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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萨斯仍然记得那一幕,白狼在烟一样燃烧的大雨里跳舞,灰白的天光撒泼了倾斜着打亮半个城市,另外一半斜切隐没在黑暗里,而拉普兰德就在半明半暗的天光里拉着路灯转圈,像拉着人骸骨,神经质地念一段独白,唇舌间滚落的词句和她本身都要烧起来,隔开雨幕发一层晦暗的光。最后向莫须有的观众深深弯下腰行礼,不是舞者的行礼,而是小丑的。也像引颈受戮的天鹅,德克萨斯想。而雨幕之后姗姗来迟的太阳给一切镀上了一层金光,太阳本身看不见,只是泼洒了一片金色,连雨水都是金色,落下来,落在拉普兰德早已潮湿的头发上、衣服上。那薄薄一层金光也覆在白狼的轮廓,勾勒一层金边,剩下的部分逆光,像一尊雕塑,一块重石,积压在大地的心房上,枯朽下去,成为大地凋枯的暮歌。仿佛世界就会停在这一刻,永远是暮晚,永远是落幕。那是一幕神一样的场景,德克萨斯最终走过去给拉普兰德打伞,她嘴里的烟有些潮,因为雨伞的倾斜飞速地湿润下去,使嘴里的火星晦暗不明如同即将熄灭的星。德克萨斯给她疯子一样滚烫的恋人打伞,世界都在倾斜,要把雨水倾倒出去,仿佛叙拉古只是一个巨大的下水道或墓地,有太多的污垢和骸骨掩埋,有太多的肮脏需要清理。两只狼也在世界里倾斜,摇摇欲坠,像两栋危楼。拉普兰德拨拉自己湿润的头发,没头没尾地说,因为黑色弥撒曲在我脑中割锯,一刻不停歇。她说,叙拉古的肮脏最终都流到了我这里,德克萨斯,紧紧拥抱我,或者不要拥抱我。她说起一只在雨中烂掉在地上的蝴蝶,在德克萨斯身边转起圈来,不介意远离了雨伞的范围,衣角锋利地划过雨幕,画一道优雅的圆弧。她说如果我是那只蝴蝶,你会不会用双指把我拾起,带回家掏空内脏,用大头针钉在标本盒里,每日透过台灯的光线都可以看见我关在玻璃背后,雪亮的反射光把我切成两截。德克萨斯总是不发一语,她习惯了拉普兰德走在身旁,习惯了拉普兰德神经质的一段段独白,习惯她若有若无地给拉普兰德打伞,她说过我不介意剖开你的大脑,看看那些诗句都长什么样。拉普兰德听过之后笑得很开心,她说,我不介意你一剑插爆我的脑壳,脑浆都飞溅出来,喷了你满脸。然后你把我埋进地里,百年之后挖出我的骨骸,和我的骨头跳一支舞。德克萨斯认真地思考,她说,我不是长生种,你说的事情不成立。
拉普兰德说,可我是个短命鬼,我活不长。
拉普兰德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黑暗,她感到突如其来的沮丧,抑郁的情绪像一条潜伏已久的蛇,掩藏了过多刺激因而蛰伏在那里,早已等待此刻如潮水一般的侵袭。拉普兰德又躺了一会儿,等待绝望缓慢啃噬自己的大脑,她呼吸着,等待大脑逐渐变成一块石头,时间仿佛有亘古那么长,她在等崩溃凝结,等抑郁的黑潮把她整个罩住,然后她就会稳定一点,收回四散的形状,形成一个不稳定的实体。有时候她弄不清是世界在倾斜还是她在倾斜,或者两者都是。她的波段是一团模糊的黑色,其中镶嵌故障杂光,像一段赛博空间部分斑斓的马赛克,行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她的手指划过黑色的格栅,里面关着夜晚深绿的植物,惊恐地扭曲起来跳动。拉普兰德觉得那是自己嗑high了看到的景象,她摇摇晃晃在马路边的街道上抽烟,摇摇晃晃穿过马路,走进一家酒吧——这个时间点只有酒吧还营业。她看不清菜单,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菜单上的文字还是一片模糊,她皱起眉自顾自打了好几个哑火的响指,手套的布料互相摩擦,没有发出声响。她最后对招待说随便来点什么吃的,招待翻了个白眼,看起来不太友好。拉普兰德只是想随便找点什么果腹,她最近过得太混乱,不知道什么时间点睡着,不知道吃没吃饭。但她出门会记得洗澡,人模狗样地把自己放进衣服里,借由衣服感受一下自己身体的轮廓,但衣服太轻,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感受得到。所以身体有时候存在,有时候不存在,有时候只有拉普兰德的精神漂浮在那里,有时候精神也会碎。食物端上来的时候,拉普兰德几乎要因为油腥味吐出来,她觉得胃里紧缩了一阵,匆忙趁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抄起叉子往嘴里塞了几口,为了防止食物的味道在嘴里爆开来几乎不咀嚼。她找招待点了一杯冰咖啡,艰难地对付她的食物,吞咽下去。我仿佛看见德克萨斯悲伤的脸孔,和灰白的天幕一样伤透人的心。她眼里的悲伤漫过睫毛,像决堤的河流缓慢吞噬了堤岸。我记起她烟雾中模糊的脸,身上浓重的烟火气味,浸入黑色厚重的大衣,在纤维的缝隙间留驻,成为她过往永久的底色,灰暗沉闷又密不透风,附着在脊骨背面、眼球背面,变成多年不经擦拭地板上的灰尘,攒积在灵魂底端,如同未经冲洗的底片,关在灵魂的暗室。我说,德克萨斯,把你灵魂的底片放出来透透风,我看你压抑得好辛苦,好辛苦。德克萨斯掐住我的咽喉,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拉普兰德的视线最终落在墙边的一盆绿植上,仍然失焦。一个女孩子走过来,在拉普兰德对面坐下,看起来像要把拉普兰德捡回去,修剪毛发,再拍拍背,或许还喂些牛奶。拉普兰德挥了挥手。对面女孩的絮絮叨叨都听不清晰,冰咖啡上来了,里面的冰块漂在上面,她的眼睛仍然无法聚焦,对面就成了面目不清的一团杂音,没有调好的频段,刺进耳朵,刺得拉普兰德头痛。拉普兰德把盘子往前一推,心下想了想自己没吃几口,她说,送给你吃。说完站起来给自己灌冰咖啡,喝得像酒。她要走,摇摇晃晃撑住桌子忍住一阵强烈的头晕。蓝发黑角的萨科塔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萨科塔说——前半句听不清,又是模糊的一段杂音,刺得拉普兰德脑袋疼,后半句是,没关系,她,我就捡回去了。拉普兰德抬头看着莫斯提马,努力眯了一会儿眼睛,似乎是咖啡因的作用,堕天使的面目清晰了一些,但还是模糊。她看起来有点呆滞,她说,上帝终于降下烈火,要焚烧我的骨,而你就是审判我的使者,那个天使?莫斯提马愣了愣,拉起兜帽,笑起来,我是堕天使,我不审判人。
那你要和我做爱?拉普兰德提起自己的领子,手指抠进领子里。我嗑了药,嗑得很high,我灌了一肚子冰咖啡,我的神经灼烧得很疼,我脑子不清醒,我觉得我要疯掉了,你要不要操我?
莫斯提马的眼睛烧了一瞬,像故障灯泡的钨丝最后闪出暗红的光线。但她摇了摇头,鬼使神差伸手握起拉普兰德的一缕头发,她用拉特兰语说话,拉普兰德听不懂,她说,我只看出迷途的羔羊需要驿站。莫斯提马日后并不想辨认自己那时的面目,是否在拉普兰德身上看见了另一个自己,而那个自己就要借这个场景冒出头来,她已经过了太久面目不清的日子,莫斯提马并不想重新认识她。莫斯提马把她按回去,对拉普兰德说,还能走路吗?跟我走。拉普兰德像个上了发条的锡兵,跟在她身后乖乖迈开腿。走到莫斯提马家门口的时候,似乎是上楼的颠簸让拉普兰德的胃到了极限,拉普兰德张嘴在莫斯提马家门口吐了一地。莫斯提马沉默了一会儿,回头想露出一贯无所谓的笑,说没关系。但她只听见砰咚一声,仿佛骨头都要散架。拉普兰德的身影擦过她身边,倒在莫斯提马家门口,半截身体探进莫斯提马家门,半截身体在外面。白色的鲁珀的一只手虚握在腹部的位置,她的腹部赤裸地露在外面,这是龙门深冬的夜晚。莫斯提马看见剥蚀的指甲油,她挠挠头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捡了个麻烦,但蓝发萨科塔一贯的直觉提醒她捡了个还算有趣的东西,而她的直觉很准。莫斯提马的血液或许在那么一些时刻是冰冷的,既然时间已经给她判罚了永生的死刑,那么多点消遣也不错。她当然注意到了鲁珀腿上的源石,矿石病患者,在龙门,这不是什么好的组合。莫斯提马把拉普兰德架起来,小心避开呕吐物,暂时扔到沙发上。她坐到窗边的高凳子,往面前的书架掏了掏——一盆绿植下藏了一包烟。她戒烟好久了,和小乐的那个朋友一样,只是觉得今天的天气适合抽一根,或许是今天的心情。她又露出若有若无的微笑,百叶窗漏过的光线照在她脸上,她拨开窗帘一角,楼下龙门的小孩正在玩游戏,传来几声母亲的呼喊,两个小孩跑远了。莫斯提马一直看到两个小孩跑进楼下建筑的门里去,门里的灯光昏黄,是一种龙门温暖的颜色。
龙门的德克萨斯做了一个梦,梦里又出现拉普兰德,但唯有这次,是一副要消失的模样。拉普兰德看起来很伤心,她忍不住要抱她,但即使在梦里,德克萨斯也不会这样做。她尝试触碰白发鲁珀的手,德克萨斯发现碰不到她。拉普兰德站在河水边,河边杂草丛生,河岸上散布着破败的渔屋,晒衣绳晾着几件褴褛的衣衫。几个空酒瓶掉在地上,还有几个房子没有屋顶,里面遗留的物件不知道被遗弃了多久。岸的东边有一座教堂,锁着门,里面的神像如同紫罗兰一样神圣,但依然显出了无人烟的气息,木头地板破了几处,宏伟花窗透露的光线穿过神像。附近有一座停工已久的电厂。世界安静得没有一丝风,像遗忘的角落。早春的冰壳漂浮在河面上,缓慢地融化,甚至听不见冰凌破碎的声音。德克萨斯想起拉普兰德问她,你知不知道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会有什么。德克萨斯摇了摇头。拉普兰德说,会有水母,会有大群的水母,它们堵住了电厂的排水口。水母没有大脑,繁殖也很快。那里没有人,只有水母。这是一座建立在漂浮水母头上的城市,度过了最辉煌的时刻也度过了最灰暗的时刻,残留着一点冰壳遗留在这里,像摧毁过的世界遗漏的一个角落,因而最辉煌的理想和最深重的绝望都已经陨落,只是残存在这里,活着。德克萨斯想起拉普兰德自残之后布满血液伤痕的两条手臂,她递出刀片对德克萨斯恳求,帮帮我,求你。于是那些夜晚也成为德克萨斯深重的暗夜,割开她灵魂的伤口,往里灌拉普兰德的血。德克萨斯看见拉普兰德迈步走向水中,缓慢地、一步一步往深水里走。德克萨斯张开嘴想要发出声音,她的手伸出去一半,又收回来。目视拉普兰德逐渐走进了水中,水漫到大腿的位置,源石的位置,漫过了源石的位置。德克萨斯醒来了,金色的眼睛猛然睁大,她已经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这样醒来,似乎是每一天。她想拉普兰德终究还是如愿以偿,以这种方式困住了她,但拉普兰德说,你不可以爱我,她这么说的时候在路灯下抽烟,望着德克萨斯的眼睛深暗没有焦点,她望得很深,似乎在凝视德克萨斯的整个灵魂,因为爱我的人心脏会受灼烧。我已经是怪物,是弗兰肯斯坦,我居住在迷宫,我的科学家不要我,我在迷宫里忍受心脏腐烂的痛。我有一张被遗弃的脸,我看见的景象是赛博精神病看见的,我只会恳求爱我的人拥抱我,然后我的腐烂会传染,我们会一同腐烂。我会恳切地、恳切地每一天都恳求你杀死我,在腐烂的每一天,在天空流下恶臭血液的每一天,直到你眼里也是赛博精神病的世界。因为我的生命沉重至无法忍受,所以爱我的人会和我一起下地狱。德克萨斯起来洗脸,用毛巾擦了擦,停顿,看见镜中自己的脸,金色的眼睛有一丝困倦,还有恼怒。如果能天使看见,会说她要杀人。德克萨斯挂好毛巾,走回卧室换衣服,一路上试着调整表情。她穿上企鹅物流的衣服,看见床边的两个剑柄,是光剑,不是叙拉古的剑。
“你来找德克萨斯?”莫斯提马问。拉普兰德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莫斯提马说,你昏过去的时候说的。拉普兰德别过头去,闷闷地说,我不找德克萨斯。她的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她踩在沙发上站起来,赤裸的脚接触沙发的皮革。莫斯提马不由自主分了一些目光,从长着源石的大腿到赤裸的双脚——比想象的要苍白,似乎是因为常年不接触阳光的部分,莫斯提马想,还好之前给她脱掉了鞋子。拉普兰德跳起舞,转了一圈,和一个陌生的萨科塔说,你知不知道精神分裂症?她不等她回答,话语接下去像连绵的雨。她说那是一种削减人格的疾病,我每天醒来都不知道我还是不是我自己,我每天起来都在计算残余的我还剩多少。莫斯提马坐在高凳上,想还好之前喂了她一点水。她看见白色鲁珀眼角发红,吸了吸鼻子。我吃东西吃下去多少,就会吐出去多少。我房间里的药片不只一种。我自杀未遂,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傍晚的天光。我的肚子饿得痛,我饿得没有力气动。在床上躺了好久,爬到楼下去吃饭。我时时刻刻都在想,我什么时候死,我快要死了,我活不下去了。龙门的冬天好,冷得将死的精神还能探出头来呼口气,再挣扎几下,把最后的力气都用光。我会死在这个冬天,像冬眠的鸟。萨科塔,曾居住在乐园的萨科塔,你说人们为什么会想要活下去?莫斯提马点了点桌子,垂下眼睛,只说,我不知道。拉普兰德蹲回沙发上,抱住膝盖。“你认识德克萨斯,你是德克萨斯的什么人?”莫斯提马笑起来,盯着桌面,那一点落寞迅速地滑回蓝色的眼睛:“她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
拉普兰德好像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她皱起了眉。如果莫斯提马再和拉普兰德相处得久一点,她就会知道要珍惜此时的拉普兰德,因为清醒的拉普兰德很恶劣。“你还有矿石病。”莫斯提马说。“我还有矿石病。”拉普兰德说,“我每天感受到源石在我脑子里扩张,要代替我的存在。我已经有精神分裂症了,我的人格已经所剩无几,再有源石,我是什么?”莫斯提马站起来,像告解人心的教士,她用拉特兰语说话,迷途的羔羊,你病得太重了。“是啊,我病得太重了。”拉普兰德说。“你听得懂拉特兰语?”“学过一点,萨科塔。”“……你的衣服烘干放进衣柜了,今天很晚了,收拾收拾睡吧。”莫斯提马说。拉普兰德没有说话,她看莫斯提马看了一会儿,看她漆黑的角和黑色的尾巴,说:“你好像是个有趣的人。”莫斯提马轻飘飘地说:“我?我无趣得人们会忘了我的存在。”莫斯提马在走廊上停了停,最后还是回过头,说,迷途的小狼,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容易被人渣搞?拉普兰德眯起浅色的眼睛,不说我是人渣?你还是第一个。
还有,拉普兰德说,想搞我的人活不到现在。
莫斯提马带着拉普兰德熟悉龙门。楼下的小饭馆,冒着冬日的热气,莫斯提马看拉普兰德对着龙门食物的汤汤水水大呼小叫,不禁也笑起来。她教拉普兰德怎么知道讯息,怎么在这个国家买到各种艺术展的门票。拉普兰德撅起嘴说自己也没有那么笨,她知道网路。莫斯提马说,可你看起来就是会死在龙门大街上那种人。拉普兰德说,我不只会死在龙门大街上,我还会死在叙拉古的小巷里,哥伦比亚的快餐店,维多利亚的广场上。说不定我还能挂在圣诞树的最顶上,当那颗圣诞星。莫斯提马说,很好的理想,快吃饭。拉普兰德在小饭馆别扭地用筷子,最后把两根筷子并在一起,开始搅碗里的面。她说,你是不是也在龙门躲什么人。莫斯提马一瞬间有些失神,撑着下巴的手都要滑下去,她不做声色掩盖过去,就像她最擅长地那样,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狼。拉普兰德说,你提起的,德克萨斯的朋友,你从没有去看她。莫斯提马看不下去拉普兰德折腾食物,帮她要了个叉子。莫斯提马说,朋友啊,朋友分很多种,不是天天要去看的。拉普兰德说,可我猜,‘朋友’不只是‘朋友’。莫斯提马淡淡地笑起来,丝毫没有被挑衅的恼怒,那我猜,德克萨斯,也不只是德克萨斯。拉普兰德终于用回了熟悉的叉子,她看着碗里的食物,她说,不,德克萨斯只是德克萨斯。莫斯提马和拉普兰德一起去看展览,在一幅幅五颜六色的画之前停留,很多抽象的画,抽象的情绪,彩色的墨点撒在画面上。拉鲁兰德站在大幅画前,彩色爆开的情绪前,如最后遗留的一个苍白的点,被所有情绪侵入,划开皮肤,彩色高饱和的花和果实都从她身体里流出来。莫斯提马带着拉普兰德去看话剧,拉普兰德一个字也听不懂,鼓掌鼓得一样起劲。莫斯提马说,你提这个要求干什么?你到底在看什么?拉普兰德又在散场的大厅里转圈跳舞,跳得很开心,她说我脑子里声音太吵,它们互相吵架,停不下来,我得看别人激烈的情绪,拉着我从纷乱的语句里脱身。莫斯提马沉默,莫斯提马说,我能不能重新思考操你的提案?拉普兰德很开心,拉普兰德说,好啊,因为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人。
因为我就是蔓延的疾病。德克萨斯梦中的拉普兰德伸开双手,像蹲坐在黑暗的纸箱中,除了那一双苍白的手,什么都看不清晰。我会侵染,拉普兰德说,侵染周围的一切,把我身边的一切都拖入深渊。因为精神的创痛是一种传染病,会扩散,啪啦啦——拉普兰德双手做出洒下什么灰尘的手势,抬眼盯着她,世界不想变成疯人院,所以人们把疯人关进了疯人院。梦里群鸦绕着白色裙子的拉普兰德飞,那是七年前的拉普兰德,十几岁的拉普兰德,白裙子和脸上都沾了血。一只乌鸦落在拉普兰德手背,她转过头来,看德克萨斯。那双眼睛像是穿透梦境侵入了现实,德克萨斯醒来的时候觉得有些头痛。她停下用毛巾擦拭的动作,又在镜子里看自己的脸,那双金色的眼睛轮廓和拉普兰德浅灰绿色的眼睛重合。她觉得舌根有些苦。她换好衣服检查今天的工作列表,走出去能天使正等在走廊上,她说,哟,搭档,今天麻烦你开车。空说你今天有一些龙门的规矩要给我讲。德克萨斯吸口气,感受现在的空气、空间,耳朵抖动一下,轻叹口气,说,在路上和你说。能天使一跳一跳往前走,红色的头发在光环下跟着跳动。德克萨斯不禁也笑起来。
拉普兰德说,今天我蹲下来,用裙子底下给小猫做了十几分钟的小帐篷。它的头探在外面,看起来还是很冷。本来还可以做久一点,但我腿麻了,就站起来。小猫在原地蹲了一会儿,好像还在期待什么。但我腿麻了,我站在它旁边,最后它走了。莫斯提马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举着书本,面前的马克杯是冲泡好的速溶咖啡。“你说龙门的冬天这么冷,会不会有很多流浪猫死?”“会吧。”莫斯提马看了她一眼。“那我应该把它捡回来。”拉普兰德说。“……”莫斯提马把目光挪回书页上,“这是我在龙门的临时驿站,每次都待不久。捡一只流浪猫不是个明智的决定,更何况我已经捡了一只。”拉普兰德愣了半晌反应过来莫斯提马是在说她,气恼地双腿盘起来,整个坐在沙发上,抱起手臂生闷气。她说,你有什么仇家,我帮你去杀。莫斯提马又看了她一眼,单手合上书,这在龙门是限制级话题。我只是个普通的信使,没有什么仇家。拉普兰德气恼地坐在那里,气成小小的一团影子。莫斯提马笑了,打开书扣在拉普兰德头上,不然你当女仆吧,帮我打扫打扫做做饭什么的。莫斯提马没想到拉普兰德接受了这个提案,她握住蓝发萨科塔的手腕,看着萨科塔。拉普兰德说,我接受了,主人。那一年龙门的冬季下了雪,冰凝结在路上,没有人铲就霸占了大部分街道,只留一条小路可怜兮兮地靠在绿化带旁边,争夺最后一点人类的领地。拉普兰德抱怨着龙门的天气怎么会这么冷,一边踩能铺路的雪踩得很开心。她的鞋子不防滑,在路上有时候会滑走,莫斯提马不拉她,只等她摔下去之后说,记得买防滑鞋。拉普兰德揉着屁股小声说,你怎么像德克萨斯。莫斯提马假装没有听见,她最擅长于此,她把白气吐在空气里,不久就会消散,水汽之间彼此掩藏起来,就像她走过泰拉大陆的每一处,但每一处都没有一个黑角蓝发的萨科塔。她的脚印不久就会消弭,就像海面上的航船,身后的水花不久就会融入大海。雪,铺天盖地的雪,大风吹过,雪沫都能勾勒风的形状。针叶和树枝上的雪掉下去,天空从上到下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城市从上到下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公路上汽车驶过的地方,雪是泥巴的颜色,拓印成车辙的形状,零碎又脏污。拉普兰德说,这是人类污染了自然最直白的证明。莫斯提马说,直白啊……拉普兰德瞟了一眼她的角,就像你的角和尾巴一样直白。莫斯提马习惯了拉普兰德的挑衅,也习惯了圆融地避开去,就像你的尾巴和耳朵一样直白,你是一只鲁珀,白色的。拉普兰德又在对着龙门的雪大呼小叫,莫斯提马看着她,像她先前勾勒的痛苦都是假的,都是过眼云烟,就像莫斯提马提起能天使一样。莫斯提马想起拉普兰德同族的那个灰色鲁珀,她说我是真的有想过杀了你,无声无息地倒在暗巷里,让你成为能天使永远追不上的一个背影。你的确是她会憧憬的那种人,你会搅乱她的现在,所以你最好消失。莫斯提马想这的确是真的。然后她没有再深想下去。她只是想,德克萨斯,我带了个能搅乱你现在的人,你会怎么选?她看着拉普兰德在沙发里蜷成一团睡着,白色一团小小的鲁珀,她行走的时候你总会忘记她只有小小的一团。龙门的冬天这么冷,漫天满地的白色,拉普兰德就要消失在那里。拉普兰德说,我看每一条路,都像是没有出路。
拉普兰德意外地当女仆当得很好,甚至尽职尽责穿上了衣服,每天帮莫斯提马打扫卫生,做好小蛋糕,去超市买食材,做叙拉古的美食。拉普兰德不是经常做食物的那种人,只是需要的场合就会做得很好。这是萨卢佐的教育,萨卢佐家天才的、暴力与杀戮还有优雅礼仪的女儿。这导致拉普兰德做的食物总是足够好看,但缺失了一点味道。莫斯提马还是会拿着勺子全部吃干净。拉普兰德在每一个句子的结尾处加上语音暧昧的“主人”,莫斯提马只是笑,然后接过她手上的盘子,放到铺好格子桌布的桌子上。因为莫斯提马知道,拉普兰德只是如此破碎,和谁都可以做爱,谁都可以爱她,谁都可以把她捡拾起来,拍拍背,再喂些牛奶。但她更有可能不到一分钟就把所有喝下去的牛奶吐出去,吐得眼泪都流出来,吐得干呕,胃都流出去。拉普兰德穿着女仆的小围裙说,主人,要吃蛋糕吗?主人,一周一次的清扫,已经完成了。主人,今天想吃什么呢?我去超市买食材。主人,拉普兰德撩起裙摆,露出绑在大腿上的刀子,如果仇家找上门来,我会把他们都清理干净。主人,拉普兰德把项圈戴在脖子上,前面还带有锁扣,连着链条,要上我吗?有些夜晚是深沉的,带着吹落雪的大风,有街道上冻结冰的味道。拉普兰德总是睡在沙发上,像所有暧昧的引诱都是假象,属于她的据点只是那一方小小的沙发,她小小的蜷缩在那里,就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上的全部温暖。
德克萨斯在做梦,这一次梦境里只是过去的一段往事。她坐在叙拉古巷弄的几个木箱上,少有的没有打伞,雨水流下去像流过泪水。拉普兰德走过来给她打伞,少有的。德克萨斯等了半天不觉得头上的雨有所减少,她抬头看拉普兰德举的伞只是蜷缩在一起的一团伞骨。她半晌没有说话,像是失去了语言,只是看着那团伞骨。她说,这不能挡雨,拉普。拉普兰德眼睛恍惚了一阵,像是没发现自己拿的是伞骨,然后她兀自点了点头,说,是啊,抱歉,我忘了。然后她挥手把伞骨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摇摇晃晃走开去,像是失魂落魄走进雨中,打了一个趔趄,扶住街灯,身上流淌的血流过大腿,流进雨里去,又迅速被冲散。她回过头来对德克萨斯笑,第一次笑得一点也不猖狂,她说,德克萨斯,你看,在叙拉古,连我们的血都无法干涸、无法生长、留不下痕迹,会在落下的那一刻就被冲进下水道。德克萨斯也失魂落魄,失魂落魄看着拉普兰德,像看一只没看过天空就死在笼子里的鸟,像看德克萨斯自己。德克萨斯眨了眨眼,仿佛视线被雨水冲得太零落、太模糊,可眨了眨眼之后依然模糊,水不断从睫毛上、额发上流下来,混进嘴里,咸得苦涩。德克萨斯也兀自点了点头,她问拉普兰德,雨水本来就是咸的吗?她略微思索了一下,又像是无法思索,只是思维触碰到那一线的疼痛字句就滚落出去,她说,以前,我怎么没有注意过叙拉古的雨是什么味道?拉普兰德少有的沉默,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德克萨斯。她靠在路灯旁,和德克萨斯一样全身湿透,德克萨斯能看见她胸部的轮廓,贴合着抱起的双手。那双眼睛太深了,太深了,平静得像是死去,又剧烈得像是从没有活过。德克萨斯望着那双眼睛,金色的眼睛都要烧起来。她冲过去扯拉普兰德的手,叙拉古无人不知的德克萨斯,无人不知的萨卢佐家的大小姐,要找一个没有人知道的角落何其难,德克萨斯拉着拉普兰德的手,走过一条条街巷,走到膝盖都疼,腿快要断掉。尽头的旅馆破旧得要塌陷进地里。德克萨斯走进去往前台放几个硬币,说,正好,我们今天就在这里做爱,做到一半就死去,在倒塌的墙泥和钢筋之间。你被石头砸扁了脑袋,我被钢筋切成两截。拉普兰德大笑,那笑声终于一如往常,穿透叙拉古冬季灰暗的天空,空洞无物地在天空中刻下印痕。她滚热发烫的白色鲁珀,滚烫得不应有苍白的色彩,拉普兰德趴在她心口,她说,德克萨斯,德克萨斯,如果我们逃不出去——逃这个词好狼狈,你和我留下来好不好。在叙拉古,你和我,在叙拉古。
好不好?
德克萨斯记得,她没有回答。拉普兰德在她心口睡去。
拉普兰德开始想那是不是一切的预兆,德克萨斯那晚的沉默,破旧旅馆吱呀作响的床,太老旧的房子不情不愿看着这一切,灰尘填满每一个缝隙和角落,窗外的天空比室内还灰暗得重,她们彼此的喘息交缠在一起,德克萨斯的手指插进拉普兰德的手指间,像一切的声响都穿透了时光在龙门的此刻落在地面上,像几枚钢镚零零落落地响。拉普兰德看着墙壁像看见了那年墙上浸透的湿痕、霉斑和剥落的墙皮,她转头看向窗外,她想龙门很干燥,不像叙拉古,雨季的时候空气中每一分都蕴含着沉重的水分子,饱含着情绪,经不起晃动,会溢出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起身去浴室拿莫斯提马的面霜,挤了几泵在手背上,莫名发了一会儿呆。她把面霜涂在脸上,抹匀,尔后脱下了裤子,撩起衣服,看源石逐渐生长上来,已经到了快要小腹的位置。她的手犹豫了片刻,抚上源石,在小腹的位置比量,她想,源石生长在她身上像一首未尽的诗,无时不在书写的笔墨往上攀上来,她低头看着,死亡在自己身上蔓延的痕迹,如果要书写,用她的身体书写未尝不可。她轻轻笑起来,光着腿走进卧室,拿起靠在床边的剑,往自己的腹部比划,她想象一幕自己在德克萨斯面前一颗颗把源石挖出来的场景,每一颗都沾着她的血肉掉落地上,笑出声来。路过的莫斯提马往门里看了一眼,拉普兰德腿上的源石清晰可见,粒粒分明,像她腿上名贵的装饰品,代价是吸取她的生命。莫斯提马想,用自己的命换好看的宝石,拉普兰德应该会同意这种交易。她总是看见拉普兰德一双浅色眼睛的笑意,在龙门冬日的枝杈间如同枝头的雪化开,又或者整个摔下来,粉碎。拉普兰德说我要写信,能不能借用你的墙?莫斯提马说,这房子是租的……不过,罢了。她挥挥手背过身去,你写吧,我不会看。拉普兰德开始写信,每天都写,趴到墙边,整个身体都扑上去,写到指甲剥蚀下来,指头都在流血,满眼都是墙皮的纹路,要把裂痕印在视网膜上。莫斯提马说,你写给谁。拉普兰德低下头,说,我不知道。有时候情绪太强烈,她只有吃半颗药片,磨钝了感受,在晕乎乎的安定中倒在床上睡去。她时而惊醒,仿佛新到一个环境的恐惧安置在她体内,时不时就要提醒拉普兰德身体部分的存在。当又一阵痛苦涌上来的时候,拉普兰德只是躺在那里,任肉体和心灵的病痛把她制成一艘小舟,在时间的浪潮里流浪。她面对一整面白墙,仿佛面临无边的孤寂,扑面而来在耳边像清脆的呼哨,只得用浓稠的黑墨、她自己灵魂的黑墨一点点填满、覆盖,并不是驱逐,而是使她的孤独变得完整。她的孤单是影子一样的黑色,白昼一样的白色,黏腻在她的脚底、她的周围,无声无息地存在着,通过呼吸运送进心脏的位置。莫斯提马有时在房间门口添一盒新的笔,拉普兰德来不及说谢谢。太多的言语从她的胸腔拥挤出来,她仿佛只是一颗赤裸的心脏,失去了身体,只能躺在过往行人的脚步间,从裸露的血管里流出血液来。当拉普兰德写满了四分之一个墙壁,字母重叠字母,词句重叠词句,把四分之一个墙面覆盖成黑色,拉普兰德说,可以了,我去找德克萨斯。莫斯提马惊讶地看着她,疏于遮掩,重复了一遍,你去找德克萨斯。
拉普兰德提着两把剑去找德克萨斯。德克萨斯看见她心下了然,支开能天使、空和可颂,和拉普兰德走到游乐园的一角,肩并肩默契得像多年的情人,只是一个压马路的夜晚。赤橙色的光剑和苍白的日晷碰撞在一起,彼此都没有手下留情。拉普兰德低下头,垂下一只手,另一只手擦了擦脸,说,没有什么话说吗?那声音滞涩,带着多年经雨水腐浊的锈蚀,怵得德克萨斯扭搅了心脏疼痛。德克萨斯只是沉默,她金色的双眼仿佛熄灭在将将到来的龙门雨夜中,看着拉普兰德,那一轮过往与现在重合的白色幽影,行将破碎,每走一步都是刚刚站稳,晃荡着就要倒在这龙门的雨夜中溺毙。但她终究走到她面前,带着一如过去苍白的脸孔,像过往噩梦的实现,甜蜜、甜柔,而深入骨髓的疼痛。于是她率先提起剑往前冲去,脚踏在湿重的草地上像踏进了沼泽,每一步都黏腻在地上无法踏出。拉普兰德迎击,她说,好,好,德克萨斯。你用龙门的光剑,是不是有点不公平?回应她的是德克萨斯暴风骤雨般地攻击,招招狠厉,招招往要害捅,仿佛意在杀死过往的残影。拉普兰德说,她的脸上逐渐流下了雨水,像过往在叙拉古德克萨斯一直无法承认、哭泣的脸,看来你真的很想杀死你的过去。随后是垂下眼帘的哀伤,德克萨斯太熟悉,掩映在过往的胶片上,似是抛下拉普兰德后,德克萨斯掩埋在灵魂深处的苍白轮廓,像天空中一只不明原因骤然残碎而坠落的鸟,这张叙拉古的面庞。它已然堆成灰色的坟冢,却随时准备死灰复燃,灼烧在灵魂最伤痛的那处,以为早已焦黑,却永远不肯坏死。仿佛有她在,叙拉古就是不会死去的幽魂。因为溺水的人无法彼此救赎,而只能相互解脱,只有彼此交缠了双手用枪支抵住太阳穴,她的枪口咬进拉普兰德的嘴,而拉普兰德的枪抵住她的脖颈,才是幻景中如蜃景最热烈交缠的终局,或许是最好的,如同燃烧苍白的火焰。你知道最高温的火焰是蓝色的吗,焰心处的最高温,是蓝色的。抑或,她可以选择掐死拉普兰德,自己浮上来。德克萨斯说,那你呢,是在寻找未来吗?拉普兰德的眼睛一瞬间有些失焦,浅色地融化在龙门的雨中,像升起的两弯浅月,朦胧得即将消逝的残影。她突然看见远处卖气球的小丑,撤了剑分开去。拉普兰德看着膨胀一般大量的气球,笑了一声,她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玻璃房的屋顶上,在叙拉古。……,德克萨斯不说话,然后她说,记得。灯火通明的玻璃屋顶,拉普兰德拿着一串气球,在屋顶上跳着舞往前跑。德克萨斯回忆这串气球的来处,她和拉普兰德一路跑,路过小贩,拉普兰德撒下一堆钱,全是硬币,磕在地上敲出零零落落一段声响,从小贩手里拿了全部的气球就继续跑,德克萨斯叹口气跟上。然后拉普兰德飞了起来,惊喜地看着双脚离了地,然后两只手抓住气球,对德克萨斯喊,快,快抓住我。德克萨斯慌忙中抓住了拉普兰德的腿,她腿上的源石隔着手套的布料,硌得德克萨斯手疼。她们在叙拉古空无一人的夜晚飞行,街道上没有行人,城市很安静,在酣梦中睡得正好,降落到那座灯火通明的玻璃建筑上。拉普兰德又笑又跳着舞在屋顶上攥着那串气球往前奔跑,德克萨斯愣了一下,追上去,握住拉普兰德的手,跑在了更前面。拉普兰德笑得更开心了。那是梦一样的始末,她们一路跑到玻璃屋顶尽头,一路踏着炽盛的灯火,在屋顶边缘停下来,仿佛在最美丽的世界的尽头,悬崖边际,呼出的灼热空气喷吐在寒夜。德克萨斯在世界尽头倏忽间展开双手,带起黑色的斗篷像一只大鸟,尔后收拢手臂抱住拉普兰德,毫不犹豫坠落下去。那时候风刮过她们的脸庞,在急速地下坠之后,漂浮的拉普兰德把她拉起,像沉坠之后的起跳,然后下落,缓慢得像一曲冬夜的华尔兹,落在叙拉古寂静厚重的雪,两双脚先后踩进雪里,嵌进浅浅两双印痕。这世界如此安静,只有她们是发出小小噪音的两只跳跃的小鸟。世界是邪恶的,只有冬夜、冬雪会洗涤世界的邪恶,所以世界尽头是仙境,最冷酷、最洁白、最纯粹、最纯洁。气球脱手而去,拉普兰德有些遗憾,看着空空的双手,仿佛要在褶皱间找寻线绳留下的痕迹。她抬头和德克萨斯一起看向上飞进夜空的气球,如起飞振翅的鸟群,在这个雪夜,整个叙拉古,只有德克萨斯和拉普兰德看见了,这群起飞的、梦一样向天空膨胀而去的鸟,像一群幻彩的泡沫,午后梦境里醒来不经意回头复现的场景,太过轻易就会破碎。因为那时我们冥冥中感悟,还会再一起看小星星,背靠着背看鲜血飞溅出敌人的喉头。看灰色的鸟群飞过叙拉古沉闷的天空,去往我们永远到不了的自由塔。我们是两只匍匐在地上爬行的鸟,因为太早知道泥泞的重量,所以粘附在地上,不曾品尝飞翔的风野蛮生长在灵魂的心脏。但是梦不会终结。因为你存在。那一幕太好,像梦,像仙境,因为开端太好,如梦似幻,所以往后的每一次滑落都烂得淋漓尽致,生生濡湿成雨水中最冷的刀刃,插进双方肋骨下方的血肉,再也没有拔出来。
但是往后,你不存在于此处(我身边)了。是啊,那年叙拉古也是雪,是我出生以来从未在叙拉古见过的大雪。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拉普兰德就着潮湿的草地躺倒下去,龙门的夜空碎在她浅色的眼睛里。她对着夜空伸出双手:“你没有掐死我。”德克萨斯随手一抛,光剑插进草地,她在拉普兰德身边坐下来:“这是你想说的?”“这是我想说的。”拉普兰德说。“……你提着剑过来,一副要杀了我的架势。”德克萨斯把手肘搭在膝盖上,和拉普兰德一起看夜空。“你也不遑多让,德克萨斯。”“有时候我想,”拉普兰德说,“不,我想过很多遍,我们两个死一个,对另一方才是最好的结局。我不想活,我死掉,就是最好的。”德克萨斯留足了沉默,然后她问:“改主意了?”拉普兰德看着夜空,双手背在脑袋后面,草叶湿润地漫过来,洇进她的手心:“……还不算。”德克萨斯摸了摸她的头,把那一团蓬乱的额发搓得更乱,她随手往拉普兰德口袋里掏,摸了一支口红,在企鹅物流的笔记本上撕了一张纸条,写了什么,和口红一起塞进拉普兰德的口袋,又摸了一把拉普兰德的头,说,我的通讯方式,在龙门有困难,找我。她掏出pocky,想了想,在雨水打湿之前往拉普兰德嘴里塞了一根,收走光剑,走进龙门的雨夜中,和缓地离去。她的背影没有叙拉古的黑色斗篷,只有被龙门雨夜润湿的企鹅物流制服。拉普兰德躺在那里,充分感受了一下雨水,像是要躺进地表的浅坑里一点点生长起来。但她坐最后起来,走进一旁的小树林。莫斯提马拉起了兜帽。
“啊,被发现了?”莫斯提马毫不意外。“不太确定。”拉普兰德说,“要是确定你在——“她有意延宕了音调,”我会要德克萨斯干我。”她笑起来,眼睛像被龙门的雨夜濡湿,升起两弯银色的月亮。莫斯提马不说话。“怎么了?”拉普兰德说,“看,也不是很难,你要不要也试一试?”莫斯提马知道拉普兰德意有所指,不置可否,她抬头看着月亮,只是说,今晚月色很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