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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尔顿被噪声吵醒,生气地讽刺了几句,回答他的是工友兴奋又紧张的声音:“我要去征兵处报道了。”谢尔顿一下子清醒过来。
太平洋战争开始后,谢尔顿本想入伍,他从征兵处回家的那个晚上,瞥见了母亲担心又落寞的表情,手里的征兵登记表最终没有送出去。他转而另外寻找一份可以养家的工作,战争期间到处都缺人手,他最终选择了莫比尔港一家造船厂,只因为它提供的薪水最为丰厚。
谢尔顿在这里工作了五个月,不时有同事跑去参军,奔向另一个前程。
于是他们就道别了。
谢尔顿把被子拉过头顶,却怎么也睡不着。用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了一下手表,时间不到六点,而他的工作要从八点开始。
他穿好衣服,从厂区的围墙翻出去。远离主路的地方,有一块巨大礁石,可以将海岸线尽收眼底,是他独自吸烟时的去处。
天边露出浅浅的橘色。谢尔顿惊讶的发现礁石上还有另外一个人。
和他年龄相仿的男人,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远方的海平面。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相貌英俊,衣服柔软而整洁。谢尔顿没有在附近见过这个人,甚至无法想象他穿着脏兮兮卡其布工作服的样子。
谢尔顿怔了一下,然后像往常点上一支烟,看着灰蓝色的海面波光粼粼。
但他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陌生男人的身上。谢尔顿能看出那个人遇到麻烦了,他本来不想管,但是那个人落寞的表情让他心里莫名柔软。
谢尔顿终于忍不住,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来根烟?”
他装作不在意的语气说。
“谢谢,我不抽烟。”
“是吗?”
谢尔顿被对方郑重的语气逗笑了。
他把烟盒收起来,看那个男人试图保持平静的表情,和柔软红色头发边缘的浅色光晕。
“如果我和你聊一会呢?”他问,走到男人身边坐下来。
谢尔顿知道自己今天格外多愁善感,但是就是忍不住。
他们并排坐着,“我没有通过征兵处的体检。”红发男人终于开口,“心脏杂音。我昨天去了莫比尔的全部三个征兵处,经过是一样的,我走进去,征兵官给我体检,然后告诉我他们没办法带我去打仗。”
男人看向谢尔顿的视线坚定而平和。他知道他对这件事有多大的决心。
“那真可惜,”谢尔顿吐出一个烟圈,“他们选错了。”
“我知道。”他勉强笑了一下,伸出右手,“我叫尤金·斯莱奇,你呢?”
“梅里尔·谢尔顿。”他们短暂的握手,又放开,尤金的手纤长而柔软。“我在这边的造船厂工作。”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和尤金多聊几句,“白班工人。”
“是为军队造船吧?我在附近见过船队出海的样子。”
“差不多。我们造运输船。把人和装备运到海的对岸。”
“很厉害。”尤金兴奋地感慨,又换上若有所思的表情,“如果军队最终不要我,我也要去造船厂,为国家做贡献,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谢尔顿本来以为自己会讨厌富裕阶级的人,觉得他们阴险而虚伪。但是他错了,他不讨厌尤金身上坦诚的活力。
“船厂可没有体检,工资甚至比当大头兵高不少,我可以教你。”谢尔顿弹了一下手里的烟,对着教养良好的青年咧了下嘴,“很多事情。”
“成交……但抽烟就算了。”
尤金的眼神狡黠,谢尔顿知道这是个玩笑。他也笑了,用肩膀亲切地撞了撞尤金,换来了尤金真诚的笑声。他感觉自己的心又融化了一点。
“尤金。”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声音又变得严肃,“前几天,有个什么博士来造船厂。因为船出了事故,在出海后断成两截,报纸都认为是船厂的技术不到位。”谢尔顿哼了一声,“但是她认为是技术本身的原因,我希望她说的是真的。而且……我觉得,比起船厂工人,你们更像是一路人。都是能研究金属性质,写论文的那种人。”
尤金看着他,缓缓眨了眨眼,明白了他说的话的意思。“谢谢。”尤金郑重地说,“我感觉好多了。”
“没什么。”他说,把烟头扔向大海。
谢尔顿又点了一只烟,在令人愉悦的气氛里吸完了它。他们聊了各自的生活。谢尔顿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他真的喜欢面前的人。他喜欢两人分享各自的家庭、爱好和朋友的时候,尤金真诚的笑容。第二则是,尤金的家境富裕,远超他的想象。
这让他浮起来的心又沉下去了一点。
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谢尔顿看了一下手表。
“我送你回家吧,这里还挺偏僻的。”他提议。
“我可以自己回去。而且我记得你说过你是白班。”
“无所谓。”他说,他对尤金好过头的记忆力有点遗憾。但随即谢尔顿又想到了那些去参军的工友,恐怕今生也不会再见面了。他站起来,耸了耸肩。
尤金小心地看着他,“我们可以再见面吗?”不等谢尔顿回答,尤金从怀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用夹在里面的铅笔写了什么。
尤金把笔记本递过来,谢尔顿用发抖的手翻开它。上面有一个名字,一个地址,和一串电话。
“我想……感谢你今天陪我。”他解释说,脸颊微微发红。
哦。谢尔顿突然发现自己也脸红了。他有预感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