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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入画
当年轻人路德维希第一次踏上西西里这片岛屿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有着常人所没有的稀奇古怪的想法,有着先进、甚至与社会脱节的理论;他看起来才华横溢,却令人意外的一无所成。人们对他的经历一无所知。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应当是个生长于德意志的吟游诗人——从他时常哼唱着的巴伐利亚歌谣和那出于他笔下的优美德文诗歌看来。可他却又自诩骑士,意在消灭异教徒,这简直和他的前卫背道而驰——在这个十字军早已不复存在的时代。
受当地众人的介绍,他有幸在威尼斯谋得一份好差事。之后的一切进行的顺利极的好似一场梦,前提是没有那天船头的偶遇。
那时的西西里岛一片祥和。岸边的集市喧闹着,穿着各式各样衣裳的商贩叫卖着,沿街的木架上晾晒着的轻纱飘扬着。船上的女子身着一身浅茶色长裙,她微倾上身、伸长手臂接过商贩递来的一支玫瑰。这一幕如同黑塞童话中描绘的那样,除了没出现讲故事的小矮人、年轻骑士暨航海者等等……而玛格丽塔¹?看起来玛格丽塔就在这儿了。
坐在船边的女子名叫爱丽切。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至少在路德维希眼里,这便是真理。她有着拉斐尔前派画家笔下描绘的红褐色且略卷曲的长发,眉宇间藏着抹不去的忧伤,她笑着的时候也似乎感受不到本该有的热烈情感。但即使这样,路德维希也惊讶地意识到,自己本能地认为爱丽切应该是个热情且明艳的姑娘,就像夏季西西里几乎从不缺席的灿烂阳光。这一切的一切都使路德维希为她着迷。
彼时的爱丽切是全城的焦点。她不仅出落的美艳,也有着和路德维希一样惊人的才华。瓦尔加斯家族在地中海附近经商,她虽富有非常却没有半点骄奢脾性。若是同时提起她与珠宝,令人联想到的画面只有华美和高贵。几乎全城的居民都想与她交谈,可她始终只青睐于那些真正有学问的青年。于是理所应当的路德维希与爱丽切一见钟情,很快两人成为了密友,却心照不宣地藏下炙热的爱恋之情。
02 预兆
在一天夜里,即使被海岸卷上来的水珠填塞满的空气是那么的令人窒息,路德维希仍然不顾一切的冲出家门,叩响了瓦尔加斯宅邸被珠宝装饰着的、被红铜色油漆包裹的大门。
等到佣人将门打开已经是很久以后了。甫一见到女子的身影,路德维希便急不可耐地迎上去,本想拥抱的双手被这几个月习得的礼仪所束,在距离女子后背四五寸的地方缩了回来,在衣摆处有些神经质地反复摩挲。这位德国人在湿润的夏季夜晚仿佛是被什么鬼魂缠身,显得魂不守舍。
——我亲爱的友人,你绝对猜不到我刚才梦到了什么!
在爱丽切疑惑和困乏且略带催促的眼神示意下,他神秘的压低声音。近乎自言自语的道:
——我梦见你长了一对蝴蝶的翅膀。红色的鳞片在翅膀上围成数个大小不一的圆,像是一只只血色的眼瞳。还有那种蓝!作为那双畸形怪异物件的底色,蓝的就像……就像那冲上碎岩的海水!
他突然地提高音量,把快闭目的爱丽切吓了一跳。
——我还想起来……你站在海里,翅膀仿佛和海水融为一体。然后你伸出伸出手,望着指尖,不知道在指着什么、看着什么,不知道你是正浮出水面还是将要沉入海底。可就在那时电闪雷鸣,我脚下的岸边的岩石在正在震颤,仿佛地动山摇间,半个意大利将要沉没。那时,一个恐怖的念头在我脑里浮现:你将要离开我。然后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在向我印证,我糟糕的预感没有错。
爱丽切低下头。
——你慢慢地向海的深处走去,像是把死亡当成一次优雅的漫步,我站在岩石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海水攀附上你的裙摆,然后是腰封、后背……最后再也不见你的身影。于是我挣扎着起身来见你。
一口气说完这些他被缺氧所迫急促地深呼吸。天知道这场梦让他感觉就像是给鱼类套上五颜六色的游泳圈。路德维希意识有些错乱,他长舒一口气想:幸好是玻璃金鱼。
爱丽切对此不以为意。她似乎是对死亡这种话题天生的不感兴趣。她只是不经意的抚上院子里的玫瑰,避开尖刺折断一只将它举过头顶,这一幕与瓦尔加斯梦中重合。然后他听到夜风中爱丽切清凉慵懒的嗓音。
——什么是玫瑰?为了被斩首而生长的头颅²。
然后在暧昧的夜风中,他们一起微笑。
03 萧条
在这之后的日子里两人更加亲密,在相遇时无话不谈,像是要从精神上闯进世界所有领域的话题;在夜色中辗转起伏,似乎是不知餍足的品尝雏菊³少女所享受的肆意自由。
快乐如此短暂,像兔子尾巴划过秋天的草原。似乎一瞬之间整个世界便换了个样,原来四处繁花绽放的瓦尔加斯宅邸转眼便没了生气。草木被寒风割削落出萧条的骨,吱吱鸣叫的昆虫提前冬眠,连水缸里盛满的雨水也蒸发殆尽变得粘稠,染上点点绿藻。一切都变得死气沉沉。
当路德维希夜间驱车途经此处,不禁怀疑小说中那个罩着森冷月光的厄舍府被凭空搭起,它如同通天塔一样虚假的令人畏惧。后来不知何时城中传出流言:爱丽切是个巫女——她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路过的田野就会枯萎,途径的人家不久便会忧于果腹。
路德维希对此感到忧虑,于是劝她赶快想办法摆脱流言蜚语,可她在他无论多么卖力的劝说下仍无动于衷。
——能做出改变的只有他们,我做什么都是也只是徒劳。
她说这话时两人闲坐在瓦尔加斯府邸的庭院中,彼时爱丽切淡淡地摆弄脱水后脆弱不堪的玫瑰。她永远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仿佛从出生到现在就从未变过。路德维希回想起他们的初次见面:是了,从始至终爱丽切都是那么的完美,变化的只有城中人们的想法。
后来两人告别,很久都没有再见面。
路德维希再一次见到爱丽切已是深夜。被枯叶覆盖得厚重的下游河岸旁,爱丽切孤零零地躺在水里。在德国人眼里她的身影还是那么的美丽,如果忽略躯体异常的僵硬和苍白颜色,路德维希似乎以为她下一秒就能睁开双眼。
可她再也不能了,水面周围漂浮着几支只零散枯萎的野花,绿藻环绕着她漂浮,与岸上泥土连结的树木延伸出的枯枝横亘在水面上,从不停流淌的河水中拦住了她。一条玫瑰藤蔓紧密地缠绕着她白皙秀颀的脖颈,残忍地宣告了她的死亡,而那花瓣红的近于刺眼,似乎让路德维希心痛到昏厥。
她身披月光和绿茵倒映着冰冷的河水,死于汹涌的河。
04 梦醒
“先生?先生?您没事吧?”
呼吸声和急促的拍打声将路德维希强制拽回现实,他迷茫的眨了眨眼,似乎想弄明白发生的一切。他坐在画作前的白色参观椅上,想起来自己原本应该是在美术馆……
“您没事就快点回家吧,我们马上就要闭馆了。”工作人员将靠在墙边的拖把拿起,转身向储物间走去。
在他的脚步声中路德维希听到他时不时的抱怨:“这个月万幸没有碰上些个搞破坏的家伙,否则又得加班了。”路德维希闻言僵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工作人员,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在脑子逐渐从混沌转为清明时,他下意识伸手探向自己的口袋,当他一感受到口袋中凸起的物品,手便像触电般缩回来,他的手心冒出一层层的冷汗,他紧紧握着双手。身体忍不住颤抖,作为这座展厅唯一的观众,路德维希清楚地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恍然间他看向正对着自己的一幅油画作品。画中的女子有着红褐色卷曲的长发,拉斐尔前派画家将她眉宇间的一抹忧伤定格在这两千平方厘米左右的画布上,将她最完美的模样展示给世人。路德维希盯着她,从她美丽的脸庞到身上与海浪融为一体的裙摆,再到她身后碎裂的岩石,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油画旁说明牌上的名称——Alicia
路德维希想,可能只有他知晓她的热情且明艳,沉静且深邃。
作为告别,他慢慢靠近画中的女子,隔着玻璃留下一个轻吻。
——鸽群在草地上震颤,
野禽奔跑,凝视黑夜,
水中的兽,家养的畜,
最后的蝴蝶!......全都如此焦渴。
可谁能溶入这飘忽的流云,
噢!受清新世界的眷顾!
在湿润的三色堇中死去,
晨曦可会浸染这丛莽?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