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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偶尔觉得大人眼里懂事的黎深很可怜。
黎深在长辈面前是一张写满标准答案的满分试卷，是完美嵌进好孩子模板的内容物，但我却能看见红笔划过的勾刮出的血痕和他被填进模子里时掉出的零碎的血肉，可他也从来都不喊疼。
因为好孩子是不会无理取闹的。
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大榕树下看书，但我偶尔会发现他其实没有多专注，有时会偷偷抬起棕绿色的眸子看我们一群小孩儿玩捉迷藏，有一瞬间我觉得他的目光就像七八月的太阳一般又烫又亮，鬼使神差地跑过去问他要不要加入我们，可他几乎是在我朝他走过去的第一步时便收敛了目光，让我几乎以为那是错觉，可我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他分明很想和我们一起玩，可是他却说，我的书还没有看完。
有一次我和黎深一起在雪地里捡到一只奄奄一息的小奶猫，给它又是烤火又是喂热羊奶，好不容易才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半条命，他给小奶猫洗掉黏连的血垢，使它看起来毛绒绒又富有活力，但小猫好像并不领情，张牙舞爪地哈了他一下，他只好收回想要摸小猫的手，神情看起来有点落寞。
我说，“会养熟的，你那么喜欢这只小猫，不如收养它。”
“妈妈不会允许我养猫的，何况我没有很喜欢……”他摇了摇头缓缓垂下眼睛，又好像在向自己确认一般低声嗫嚅了一句，“没有很喜欢，真的。”
那只小猫最后没有熬过那个冬天，我们在花坛里发现了它的尸体，我看到黎深默不作声地把小猫埋了的时候偷偷流眼泪，“……太冷了，难怪它不喜欢我。”
我突然意识到黎深从来不会把自己想要什么宣之于口。
虽然我一直把他当做同龄人，但很显然黎深和我并没有同样的想法，比我大的那三个月成为了最好的理由，让他总是自觉地在我面前把自己摆在哥哥和照顾者的位置上。但我在心里从没把他当做年长者，我唯一一次喊他“小黎哥哥”来源于我试图占他便宜让他喊我姐姐的反噬，我仗着女孩发育早一下比他高了就让他喊我姐姐，他顺从了我的意愿，原来是为了蛰伏两个月以后的绝地反击。
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只能红着脸小声嗫嚅一句“小黎哥哥”，声音细弱得连我自己都好像听不太清，垂下头半晌才发现前面的人好像没什么反应，一抬眼看到他眼尾蕴着隐匿的笑意，他的眉眼距很近，尤其是眉头下压，使得他常年看起来都好像不太高兴，但我隐隐约约觉得他那一瞬间好像眉眼舒展开了一点，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说：“还以为某人会耍赖。”
我觉得心脏砰砰直跳，他的手指在我的发丝间勾起丝丝界限不清的痒意，我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移开了目光：“……我忘了还能耍赖不叫，那我收回。”
“说出的话，就很难再收回了。”他这样说。
我跟在他身后问他是不是更喜欢我叫他“小黎哥哥”而不是“黎深”，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脚步，我的鼻尖差点撞到他身上：“也没有，只不过上次被某人逼着叫了姐姐，现在得讨回来。”
我没反驳他的口是心非，权当是一种心照不宣，正如他无数次对着自己喜欢的、想要的事物说反话一般，他不承认自己想和大家一起玩捉迷藏，不承认自己想要收养小猫，现在也不承认他其实更喜欢我叫他哥哥。
当然，他不承认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他在我们两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会偷偷把碗里他妈妈夹给他的胡萝卜又夹给我，与此同时还要给我多夹几块糖醋里脊作为掩饰，我小声问他是不是挑食不吃胡萝卜，他只是眨眨眼睛说多吃胡萝卜对身体好；还比如，他的眼睛都快长到饭桌上最后那块草莓小蛋糕上了，却还是以哥哥的谦让的姿态把那块小蛋糕让给了我，还说自己已经吃饱了。
大人们还在高举着酒杯说着场面话，我端着小蛋糕拉拉黎深的衣袖叫他陪我出去转一圈，我们在饭店门口的台阶坐下，我把那一角草莓小蛋糕放在身侧，他也在我旁边坐下，却默不作声。
我说，黎深，你是不是想吃这块蛋糕？他果不其然地说不想吃。我说，你想。他说，我不想。我说，很讨厌，你总是说反话。他好像因为我的一句“很讨厌”陷入了沉思，垂下脑袋看起来有点可怜兮兮的，小声说，……很讨厌吗。
我戳戳他的脸，看着他因为失落而耷拉下去的眉眼，笑着说：“你看，你果然在说反话。”
他躲开我的手指没有说话，目光却渐渐沉了下去，像是在思考着措辞，纠结和犹疑攀上好看的眉，我觉得时间突然过得很慢很慢，慢到我能听见蛋糕上奶油融化时发出的细微啪嗒声，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才听到身旁传来一声又轻又慢的叹息。
“我不敢说，因为我一旦开始说，就会发现我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太贪心了——我好像不能想要的那么多。”
我把盛着蛋糕的纸盘子朝他身侧推了推，扬了扬下巴示意，黎深低头看了一眼，又有些困惑地把目光移到我脸上，仿佛像从我的表情里探察出答案似的，“怎么？”
“最后一块蛋糕给了我，因为我说了，我想吃。”我凑近他一点，看着他那双棕绿色的眼睛，我有时候能看懂他试图掩饰的神情，但更多时候我看不透他，他只是静静地等待我的下文，“最后一块小蛋糕给你吃，不过——”
“不过什么？”
我笑了笑，伸手又把纸盘子往我这边轻轻拉了一下，身子也跟着往后撤，“你得承认你想吃。”
黎深的目光随着移动的草莓蛋糕闪烁了一下，饭店的暖光从身后笼罩过来给他晕染上一层柔和的侧影，他轻笑一声，又迅速收敛起上扬的唇角：“……我就知道。”
“不许说你其实不想吃啊。”我见他隐隐约约有退缩的样子，赶紧抓着他的手臂试图施加压力，“坦诚地承认自己的欲望没这么难，我都看出来你怎么想了，你还要对我说反话吗？”
黎深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我抓住他的那只手背，有些无奈地说：“……我得做一下心理准备。”
“这要做什么心理准备，又不是告白。”我揶揄道，松开他的臂弯，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来，跟我读：我想吃——这块小蛋糕——”
“我想——”
黎深后半句话好像哽在喉咙里，他又阖上那双好看的眼，深呼吸、再深呼吸，终于把那口气缓缓地叹完了，眼皮慢条斯理地掀开，眼帘翕合间他好像连瞳孔都在轻轻发着颤，饭店里是鼎沸的人语和瓷制餐具碰撞在一起时的清脆声响，外面是汽车的轰鸣声呼啸而过，我竟然好像能听见他胸膛里有力的心跳声，撞进我耳际，他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却比平时更坚定：
“我很想，和你们一起玩捉迷藏。”
“那只小猫，我其实特别喜欢。”
“我非常非常讨厌吃胡萝卜。”
“今晚的最后一块小蛋糕，我不想让给你，至少，我想要一人一半。”
“还有你叫我小黎哥哥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
我笑着把蛋糕放到他掌心，“吃蛋糕吧，小黎哥哥。”
他用塑料叉子擓起一小块蛋糕，裹挟这草莓果肉粒和奶油递到我嘴边，“一人一半。”
我把那口蛋糕吃掉，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黎深又用叉子擓了一口蛋糕自己吃，我撑着下巴看他，忍不住问：“所以你还说过那些反话？”
“想不起来了，”他说，“但今天我已经觉得自己得到的太多。”
他又把一口蛋糕递到我嘴边，这次却没有试图掩藏眼尾的淡淡笑意，“感谢某人，一次性让我得到了两件想要的东西。”
“我以后，不会再对你说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