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克劳狄恩解开兜帽,在这一刻,他突然感受到了一直以来束缚他所有的链接全都失效了——但转接着他们都被另一个链接续上,并且躁动着,叫嚣着他们的渴望——
“到这里来”。
时刻已经到了,克劳狄恩知晓。他抿紧嘴唇,感受到自己的使魔生命力在流逝,于是叹了口气,将以太水晶的能量塞给它。
然后他戴起兜帽,转身离开。去奔赴他的第一场戏剧。
“我要去这里,”克劳狄恩指着地图对他的弟子尼姆吉吉兴奋地说,“我相信着这里总有什么在等着我!——我必须去!毕竟一切都准备妥当,这可是我研究的领域的未知!”
尼姆吉吉叹了口气,有些无力地反驳:“老师……虽然你这么说,但是每一次扯上和研究相关的事情的时候你总是不顾及自身的——”
“不,”克劳狄恩眨了眨眼,“好吧,我有个预感——这次会不一样的。我保证,尼姆吉吉。”
虽然他又一次不得不对自己的学生们撒了谎。
克劳狄恩知道,其实大多数时候,他的预感并不会成真,除非涉及到他那隐秘而不可说的过去。在这个原生种无影都彻底消散的时刻,伴随着新阴谋地诞生,他的某一部分已经彻底不可追了,在这一刻,除了他以外,没有人懂得世界正在遭受什么危机。于是克劳狄恩只能在通知完大英雄之后,计划乘飞机艇抵达他要去的目的地,即使这耗费的时长是几天几夜——这意味着他有可能夜不能寐。不过不过奇怪的是,这几夜在飞机艇上,他的睡眠质量相当不错。克劳狄恩不断做着一个很奇怪的梦,照理来说,克劳狄恩本身是不做梦的,或者说,他的梦从不会这么清醒又朦胧,令人捉摸不透。世界都抹上一层纱,摘不掉摆不脱,还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女声低语。
他看到从未见过的陌生世界,他看到足以让学者激动和心醉的那些奇异创造生物,看到一座巍峨的宫殿,看到一个与他想想却又截然不同的人——以及,一张模糊不清的女人的脸。
这张女人的脸模糊到他只记住了那头浅麻色的发色,以及她似乎柔和而魅惑的问候——他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最后他离开时候看到的女人的口型,仿佛是在说——“你好”?
……太奇怪了,这一切仿佛都写着四个字,蓄谋已久。可是克劳狄恩仍旧不能拒绝,在一切将会尘埃落定之时,他原先的责任早已逝去,现在——从现在起——他只是一名学者,是一名科研人员。他的所求不过是永恒的真理,和无穷的知识,什么都无法阻止他探索新的世界——即便是未知。
来吧,他想,就让我来成为第一个。
于是克劳狄恩凭着直觉翻开他放在飞行艇床头柜的那个实验笔记本,只看见上面空白的封页上,出现了两行古老而优雅的文字,仿佛在欢迎他的到来。
Illuminatio est, admonitio est.
这是启示,这是箴言。
Omnia tempore eroduntur ac caelantur.
一切都被时光磨削,亦为时光铭刻。[1]
克劳狄恩抬起头,看向这座宫殿——这句话看起来刻在墙上很久了,它和古旧的老墙融为一体,成了一座活着的、行走的墓碑。仿佛有人为此等待亿万年,就只为了这一刻。
“来吧,”那个声音对他说,“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埃里克特翁尼亚斯。”
埃里克特翁尼亚斯。克劳狄恩默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意料之中,又有些索然无味。他的“父亲”,他的“前世”,他的“使命”……一切的一切,他的思绪,过去的思绪,都藏在他给光之战士的那个属于埃里克特翁尼亚斯的水晶里。包括他的答案。老实说,克劳狄恩并不在意那些东西:时代的真相不过是在人们所执的镜子之下映射而出的,就像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一样,各执其说,各有其理。众人之说围着历史的记录者和后来者,形成一种喧哗、一种狂欢:在个人生活和社会生活中,言语活动比其他任何因素都更重要,因此言语活动更容易占得上风。于是人们可以看到互相攻讦的相悖的言论,你可以看到千百年遥相呼应的言论,也可以看到无意义的符号和标点,亦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字碑。——就像是人生,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着喧哗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
就像他遵循着“父亲”的意志,却又不完全“理解”并“认同”他们的理念:萨雷安的学者即便再怎么醉心学术,大多数人总会遵循着“人道主义”。而对于人的定义,则各执其说——在他看来,“无影”不同的理念映射的是他们那个时代的思想与哲学,他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努力还原那个所谓的黄金时代,还原出来的也不过是吉光片羽。
其实有时候活得越久,反倒越会思考那些简单的定义。长生种很特殊,活得久,见得多,各有各的固执,也各有各的理念,大多时候,他们坚信于此,并且不可调和。直到经历得越多,才会发现,原来在所有的世界里,人类总能见到很多种族,或神话,或英雄……但归根结底,大多都不算做纯粹的人。或者说,当人们在说人类的时候,本身就已经下了一个定义——对“人”这一单词本身,就做出了一个阐述。
克劳狄恩的恩师曾经如是说:“其实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什么是人?亦或者,在大多数人的定义里,人的含义是什么?不同的世界给出了不同的答案,也带来了不同的结果。思考这个问题的本身,也是一种演化,但我不是很喜欢这个词语,因为演变往往意味着人性的原始与血腥。”
“‘我寻找自己的真实面貌,’”她意味深长地说,“‘世界形成之前,它已形成。’”[2]
尽管他同恩师的研究方向并不是一路的,但是这个观点,克劳狄恩却有几分赞同。
现在他站在这个古建筑面前,一座代表着过去的辉煌、成就和悲喜的建筑面前,感受到一股粘稠又阴冷的生命力。出于一种本能,克劳狄恩瑟缩了一下肩膀,他推开那扇大门,“吱呀”一声,奇异而炫目的景象在他的眼前铺开。他看到——
——天堂和地狱之间,有一个巨大的、洁白的蛹。
恍若它将出生。
这明显不是蝴蝶——分明是一只蛾。好吧,或许也有可能是蝶。原谅他贫瘠的生物知识,他不能分辨这到底是哪一纲哪一目的,只能感受到它的不寻常——克劳狄恩甚至能从中得到一种血脉相连的感受。 ……一切的源头就是它。克劳狄恩清楚地知道他此行最终的目的地是什么,或许是生机,也有可能是死亡。
克劳狄恩能做的不过是坦然接受,并欣然赴局。
-
“埃里克特翁尼亚斯。”光之战士低下身子看着这位壮硕却又显得有些羸弱的古代人,喊了声他的名字,面带忧虑地询问,“……你还好吗?”
埃里克特翁尼亚斯刚封印了一个万魔殿收押的创造生物,强行使用魔法对他来说,也算一种隐形的伤害,对他来说并不太好受。他强忍着反胃的冲动,努力直起身子,对天外来客和特弥斯摆了摆手,说:“……还好,我没什么。”
“好吧……”光摇了摇头,尽管他比埃里克特翁尼亚斯还要矮小一些,但他还是凭借着用力的技巧搀扶起来这位高大的狱卒,“特弥斯和我说了,不需要你逞强。和他一样,照顾好自己。”
“谢谢你,光。还没到那种程度,我只是……”埃里克特翁尼亚斯顿了顿,想起他那不假辞色的父亲和温柔和蔼的母亲,他看着拉哈布雷亚面无表情、却又隐含担忧地神色,坚定地说,“我不太相信拉哈布雷亚所说的话。我只是一定要知道——万魔殿发生了什么。在这之后,我会自己判断。因为这里是我的‘家’。”
“……”
拉哈布雷亚,这位十四席中的首席,听闻此话,只是表示了沉默。
“没有关系,”光之战士笑了笑,他把手轻轻地搭在特弥斯的肩膀上,对着埃里克特翁尼亚说,“相信我吧,埃里克,就像前几次战斗一样。”
相信我吧,光说。
我相信你,埃里克特翁尼亚斯说。一直都是如此。
破茧成蝶是一个什么样的画面?
克劳狄恩曾经听过萨雷亚外派的民俗学学者闲聊时提到过的一个传闻:“相传多玛那里曾有一个原始的渔村有个古老的传说——月光下翩然起舞的蝴蝶,被誉为魔女的化身。看见它的人,即被施下邪恶魔咒,往往在劫难逃。这是一种只在夜间出没的蝴蝶。神奇的是,这种蝴蝶的头颈和身子乌黑黢紫,而翅膀却呈樱红色,并且闪着七彩磷光,如同孔雀的尾羽,在月光下闪烁不定,优雅到极致。它们仿佛知悉旷野的秘密,以斑斓之躯带动四月的花。[3]”
他还知道一个词语,可以形容这震撼的一幕。
——羽化登仙。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这个画面:破茧而出的巨型蝴蝶,迷幻的星之彩,让人目眩到了感到恶心想要呕吐的程度;那是从腐朽的肉体和残破的意识中挣脱开,最后绽放了这么一朵荒唐的玫瑰;这朵花是从无数人的鲜血和尸骨上开出来的,靠鲜血浇灌,靠骨肉施肥,鲜血淋漓,艳丽奢靡。而祂和罪恶阴魂不散,顺着人的颅骨、隐秘的心、人的脏腑、人的后颈、人的骨架,紧密的缠绕在他的身上。然后祂出现,又破碎成一片片光羽,坠落在这个空旷的平台上,化成绮丽梦境里的一部分。
蝴蝶消散的一瞬间,一个人影出现。她轻柔的嗓音同梦中女人的声音在开口的一刹那合到了一起,说出口的话语却让克劳狄恩觉得毛骨悚然。身上的禁锢只让他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精致的笼中雀,等待着捕食者的审判。
“我等你很久很久了,我亲爱的孩子,那只蝴蝶美吗?”女人轻叹一声,询问他道,“她飘荡地虚浮着,却又承载着世界的实重,颤颤巍巍地,可生命却又如此动人。”
她说:“——这是我最满意的躯壳,完美灵魂的象征。”
-
诗人诵唱:
“当我的肉体静止、灵魂孤寂的时候,
“我身上为什么会开出这朵荒唐的玫瑰?”[4]
-
没有人知道这个答案。或许这位为了她的创造理念和疯狂的求知欲而献祭无数人的生命的科学家雅典娜,也不过是拿着血肉去喂养这朵玫瑰的种植户。克劳狄恩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虎口有些发烫,他低头一看,发现手心长出了一个奇异的、淫靡的图腾,就像是被人打上了记号一样。
克劳狄恩抬起头来,直视着他前世的母亲,直视着他前世记忆里从未找寻过到答案的谜底。
“喜欢吗?”雅典娜从容不迫地笑着说,“这是我对你最高的评价。”
“……”
“不,”克劳狄恩回答,“即便我转生千万次,雅典娜……或者说,我曾经的母亲,我也永远不会去揣测你的想法,也不会去应和你的发话。”
雅典娜没有发话,她只是笑得温柔又冷漠,如同高高在上的造物主,并不在乎这点无伤大雅的反击。
“没关系,”她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有很多时间来探讨这个问题,我亲爱的——”
“我亲爱的孩子。”
她以一个近乎掌控者的形象,仁慈缓慢地、残忍无情地宣告了克劳狄恩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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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神在上,”光喃喃自语,“拉哈布雷亚,古代人的魔法可以到达这种地步吗?”
“……她是个天才,”「拉哈布雷亚」讲,“赋予无生命的机体灵魂,不是常人可以做出来的理论。放在厄尔庇斯,不论伦理,是个杰作。”
所以人,包括见过很多世面的大英雄,看着面前的万魔殿,都震撼到难以言喻。难怪她自称自己是造物主,是神,是理论正确的道路指引。雅典娜凭借着她的疯狂与执着,在创造的高度上到达了一个全新的顶峰。
——毕竟,庸才才不会赋予无生命机体鲜活的灵魂。
“我是说——你们——”光大声的叹了一口气,假作哀嚎着说,“从赫尔墨斯到你,从雅典娜到法丹尼尔,从特弥斯到爱梅特赛尔克,没有一个!——没有一个让我消停的!你们古代人真的是——”
“——放我消停一会吧。”
可惜没有人会听他的哀嚎,毕竟反派可不在乎英雄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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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国的诗人说:
“萨雷安史书有云:‘历史大部分时候是个编年史家。他冷漠而持久地穿针引线,将那根巨大的历经千年的链条环环相连,因为所有的巅峰时刻需要绸缪,所有非凡之事需要酝酿。一个民族,总是上百万人中才涌现出一位天才。世界总是在荒疏了漫长的无谓时光后,真正的历史性时刻,人类群星闪耀的时刻才悉数登场。[5]’
“自我创造的异神以一种傲慢的姿态在星海之间延展着她的羽翼,却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究竟因什么而生,又为什么而死。”
-
“我们来谈谈吧,孩子。”雅典娜微笑着说,“时间还很长,看样子你的疑惑很多,并且没有人可以解决——除了我。不如趁此机会我们来谈谈,谈谈你和我的过去,又或者那些学者们都很关心的问题?”
“……我认为我们没什么可谈的,”克劳狄恩抿紧嘴唇,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他明白,面前这位女人所带来的压迫感是十成十的凌厉,迫近死亡,“还是说您要争论那些多年前学者早已争论过的伪命题吗?”
“好吧,你想要什么话题,”雅典娜轻声叹息,就像是无可奈何地顺从一样,她的语调悠扬,近乎典雅的咏叹,而非平板的,“我顺从你的意志,我的孩子,你在我这里永远拥有特权。”
“如果你非要谈的话,”克劳狄恩无力地揉了揉他的太阳穴,“雅典娜,那你来谈谈进步的科技于哲学吧。”
我们在谈论科技哲学与进步的时候,通常会谈论什么?
伦理,底线,和发明。
人文,社会,和资产。
从各个方面来讲,科技哲学与进步往往伴随着社会的动荡与发展,也意味着文明的兴起与更迭。克劳狄恩的身上除却无影附加给他的亿万年的执念,还有新世界赐予的科学学说。他站在这里,就是天然地、与雅典娜对立的存在。已经前进的存在和停止不前的理论相比,哪一个才是现今存在的真理?克劳狄恩看向面前的造物主,她身躯纤细,毫无力量,却又让人感到胆寒——一种学者的狂热和无生命机质的冷漠在她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只靠打一个照面的功夫,克劳狄恩就可以肯定,雅典娜同萨雷安那些被知识奴役的人们一样,她只为一件事情诞生,即创造生命。而行为与问题的对错?——显而易见,他们都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因为问题本身的争论没有任何意义——毕竟成王败寇,法则由胜者书写。
克劳狄恩的抵抗与反讽不过是一种无谓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不得不选择顺从面前的死亡——即便这不是他的本意。
“啊——我的孩子,你是指你们几万年分裂之后发展出来的科技?还是指那些进步的学说?”雅典娜惋惜地回答这个问题,“很遗憾,这些学说并不完美,甚至我会觉得他们有些荒谬——当人们将科学与伦理挂钩的时候,世界上的课题又会减少多少呢?”
克劳狄恩只觉得好笑:“您说——荒谬?”
“是的。荒谬。或许你应当感谢我——和那个时代,”雅典娜微笑着,站在幻境那空旷的、毫无人气的舞台幕布之上,对着她头上悬挂的铡刀,淡然地演着这阴谋最后的桥段,她俯身向克劳狄恩致意,以一个庄严地、不可质疑地掌权者的姿态做出这响遏行云的宣告,“我从未放弃过你,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的价值可以更加崇高。埃里克特翁尼亚斯,从人类教育的角度上来解释,在黄金时代,承担教导孩子这一角色的通常是一位女性,人们在家庭关系里将她称之为‘母亲’。而我的确教导了你——埃里克特翁尼亚斯——许多人类的情感与坚持的原则——你真的需要给我一个私人且正式一点的称呼的,我不介意你称呼我为‘母亲’,又或者可以隐去不谈。”
“不,”克劳狄恩头一次为她的傲慢感到发笑,在这一刻,他平静且傲然地回答说,“雅典娜,不论是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来说,你都绝不可能承担这个角色,你从没有给我——或者说埃里克特翁尼亚斯——什么正向的情绪反馈过——按照世俗意义上的标准,谁也无法成为我的母亲,你们都不是。而我呢,我早已认定了一个今生的人为母亲,一个博学的人为母亲,而她与你这个死去的魂灵毫无关系;她成为一个新的标志,引领我走向人类和宇宙,而你只会引领他者走向毁坏与灭亡。我与你,永远没什么可谈的。”
雅典娜看着面前这位残次品人类,看到他海波不惊的眼眸和那隐藏的蔑视与不屑——那是一个坚信自我真理的学者的自信——只觉得有一些难言的可笑。但她永远不知,为什么萨雷安学者在史书之上要写下众民的努力,写下“人类群星闪耀时”这七个字——她永远不知道,未声张的愤怒一旦点燃,那将堪比一座沉默的活火山。
“你们萨雷安的故事上也写着尊师爱幼,孝敬父母的感人故事,”雅典娜故作哀叹,却又漫不经心地说,“而你呢?我的好儿子,你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母亲’——并且说永远不会。”
“是的,我发誓,永远不会,”他说,“Ne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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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典娜想要做什么?”光在同特弥斯他们汇合之后,头疼地看了一眼死去的万魔殿的魂灵,和虚弱的特弥斯,只觉得连自己的牙齿都是疼的,“她不会真的想要毁灭世界吧?”
“倘若她想,她的确能。”「拉哈布雷亚」说,“尽管我已经杀死过她一次。但我知晓,只要她愿意去死,那她便有一万零一种方式来活。而我只是做了一个当下最好的选择。”
在这一瞬他看向这座穿越万千年光阴而奔向宏伟的、不可知的未来的知识的魔殿,只觉得极端地讽刺又好笑:学者浅薄的牙慧使傻瓜和聪明人同样受他们的欺骗,可是只要一经试验,那些谎言与伪证就会像汽泡一样,瞬间爆破了。当然,心志坚定者会坚信自己的道路,不论他是正是邪。
至于这条路是顽冥不固,还是通天大道,一切都得交给时间,而非交给自我。
“妈的,”光之战士说,“你们古代人真是可爱又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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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绝对的力量与跨越千年的智慧相互碰撞,留下的不过是一地狼藉,和那些伪论被推翻之后的难以置信与疯狂地反击。世界上存在着真理和非真理,而雅典娜坚信她遵守的即是万变不移的真理,为此她不惜跨越万年也要与整个世界对抗到底。
而此刻,随着她的逝去,一切真相都大白了。克劳狄恩飘忽地站在星海之间,看向他的救命恩人、以及他隐隐憧憬的艾欧泽亚的英雄,眨了眨眼,似乎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相当漫长的梦。这个梦里他掌控着前世今生的记忆,在找寻着一个不可能找到的、虚无缥缈的自我,然后祈求通过一个牺牲与奉献来完成自己的愿望——漫长到他忍受着来自“母爱”的孤独的打击。
他还是有些分不清现实和虚妄。
“可算醒啦,”光长舒一口气,轻柔地扶他起来,他一手扶着克劳狄恩的后背,一手拿起床头柜旁的水杯,“先喝口水吧,你已经睡了七天七夜了。我真担心你成了一睡不起的睡美人。”
克劳狄恩听了他的打趣,喝水的动作停了下来,避免自己被呛到。尼姆吉吉他们听了光之战士的打趣,都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好吧,虽然嘲笑老师的确是一个不好的习惯。
克劳狄恩喝了点水,缓了过来,静默了片刻,最后打破了僵局:“如果不是您前来,或许我早已死在了这片星海里。实际上,我隐瞒了很多事情……我以为您会怪罪我没有同您说那些前因后果。”
“寻找自我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光之战士眨了眨眼,“你对我隐瞒并非是一件坏事,我不怪你,克劳狄恩。”
克劳狄恩惊讶道:“即便我欺骗了您?”
“没关系,”光笑着说,“哪怕你欺骗了我也无所谓。我知道,这是你善意的谎言。”
他并不在意这点细小的差别。对于光来说,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其实可以不将任何阴谋诡计放在眼里,更逞论一个小小的、无关紧要的谎言。在说这话的时候,光笑得很可爱,带着一点属于战士的狡黠,和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灵动感,——克劳狄恩很少见到这样畅快肆意的笑容,他一瞬间被晃了神,眼睛有些无所适从,于是眼神表现得飘忽了起来。
剩下的是难言的沉寂。
“很高兴您这么觉得,”过了一会,克劳狄恩继续说,“我是真心地敬佩您,当我们还在寻找自我的起点时,您便已经走到了终点,并且坦然接受。”
“不,”光听了他的赞美,顿了顿,突然一把握住克劳狄恩的手,弯起手肘,举在他们两个的胸前,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克劳狄恩,不要去纠结于此,到达这个时刻,起点已经不再重要了。就算是我,起点也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冒险者而已。我早已学会站在现在——我的终点——来看待问题。”
走一步看一步是这位战士的人生哲学。
“这会让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亲自由我决定,”光爽朗地笑了一下,他的眉眼已然不再青涩,而是带着一种战士的坚毅与勇者的坦然,经历这么多之后,他的选择早已不再拘泥于一个细微的情绪之上,“自己站到终点上来。这是我的答案,这就是我获得自由的根据。”
“……您说得很对,”克劳狄恩沉默片刻,斟酌词句回答大英雄给他的那个真诚的回答,“每一个人这么说的时候都会很坦诚,可当真相来临的时候,他们总会无法分辨,被一些东西裹挟着前进。”
“倘若说阿谢姆是爱梅特赛尔克和希斯拉德对我说过的所谓前世的话,我只会觉得很荣幸——但是也很荒谬。”光顿了顿,继续说,“埃里克,或者我现在可以称呼你为克劳狄恩了吗?我可以理解,就像爱梅特赛尔克在决战之后看我的那样,我能理解他们的情感,可我不喜欢他们总是试图比较。那有一个十四席的阿谢姆,这里有一个‘Warrior’,我们是不同类型的人——我很喜欢‘玛托雅’说的一句话。”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那些和他同甘共苦的伙伴们,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雅·修特拉不在这里可算是一件好事了,否则光之战士是决然说不出这样的话的。
光之战士说:“玛托雅说,人类本身是不同的。你无法比较他们。”
没有谁应该被比较。说这话的时候,光之战士想起了豪雪,这位解放多玛之后剃发为僧的武士姥爷——他去探望豪雪的时候,看到祠堂的蒲团上坐着一个敲木鱼的僧人,低声诵经:“……是谓昔物自在昔,不从今以至昔;今物自在今,不从昔以至今。……果不俱因,因因而果。因因而果,因不昔灭;果不俱因,因不来今。不灭不来,则不迁之致明矣。[6]”后来豪雪解释说,语默动静,一切声色,尽是佛事。何处觅佛?不可更头上安头,嘴上安嘴。又说,一切众生,莫不是佛,亦皆涅槃。
……但是将柴烧成灰的火,去烧下一堆柴的时候,也不尽然是烧的一样的柴。哪怕结果是一样的。自然的物质是九九归一,可是人——你不能从结果来倒推一个人的生长经历。
“克劳狄恩,你只是想向我寻求一个让你确定的答案。”光说,“不过这是我猜的!我应该没有猜错吧?”
“……”
是的。克劳狄恩深知,他不能完全确定的,并非是他的身份。有时候三言两语太难说清了,他既是“克劳狄恩”,又是“无影埃里克特翁尼亚斯”;他既是“学者”,也是“孩子”。拉哈布雷亚在经历末世之后转接给他的爱,显得偏执厚重、又带着几分放纵的自由,同他在原生家庭里接受到的完全不同。
遗留千年的悔恨与爱太沉默了,也太晦涩了。克劳狄恩消化不来这一份厚重的情感,毕竟他并不完全认同自己是“埃里克特翁尼亚斯”。
他想起了作为无影埃里克特翁尼亚斯的时候,他同各位同事的第一次初见之时,拉哈布雷亚完全没有否认他思想与行动的语句。
“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那时克劳狄恩穿着黑袍戴着面具,有些紧张地看着所有人,在自我介绍之后停顿片刻,才继续说,“埃里克特翁尼亚斯,曾是万魔殿的狱卒之一。……我能理解各位对于拉哈布雷亚是否有亲眷这件事感到不解与怀疑,但是这并非重要之事。”
他陈述自己的任务:“与诸位阁下不同的是,我从灵魂水晶中接受到的信息并非是同各位一致的合并世界,而是作为一名科学家去寻找厄尔庇斯遗留下来的万魔殿与继续进行星海的研究。”
“……如果这是拉哈布雷亚席的意思的话,”调停者艾里迪布斯说,“我并不反对。毕竟如你所说,这并非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个水晶,是我和埃里克特翁尼亚斯共同留下来的东西,”哈拉布雷亚说,“既然职责如此,那就放他去做吧。”
至此,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没有反对,也没有斥责,和他在水晶里接受到的记忆完全不一样。拉哈布雷亚对待他和埃里克特翁尼亚斯的态度仿佛两个极端。如果不是触觉是真实的,克劳狄恩会觉得这不过是一个虚假的记忆。
他想起来记忆里埃里克特翁尼亚斯对拉哈布雷亚说的那句话,想起来拉哈布雷亚看向他的眼神,有那么一瞬在无语凝噎。
……究竟谁是谁的影子?谁是谁的原型?拉哈布雷亚说不出答案,克劳狄恩也说不出。他们都知道,没有谁应该成为谁,也没有谁该为一个虚无的记忆去买单,毕竟将心脏放在指甲缝里不过是徒增忧愁与烦恼。
“您说得对,英雄阁下,”克劳狄恩喟叹一声,“自证和比较是一种很无奈的办法。我没有必要去证明我是克劳狄恩还是埃里克特翁尼亚,也没有必要去比较我和他。没有正常人会这么做。”
光听了他的话,也不过是一笑了之地揭过去这个话题。如果当事人不太想要深入这个话题的话,那么在交涉途中还是不提为好。这是他数十年冒险生涯总结出来的经验。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复杂的话题。实际上他们都明白,这个话题其实没有人能说得清。自证自我的内核到底是谁,这是一个很严肃的哲学问题。把一张可以照应自己的、空白的天书摆在不同人的面前展开,也会得到不一样的结果。比如光,比如他,比如拉哈布雷亚。
在这一刻,克劳狄恩突然就想起了他和拉哈布雷亚的最后一面。
那时克劳狄恩看着这个记忆体深沉地看了他一眼,不同于无影拉哈布雷亚,这位再现体冷静自持,从不多言废话,效率极其之高,最为重要的是,他没有否认克劳狄恩与埃里克特翁尼亚的联系,却不将他们视作同一个人。他看着再现体消散,突然就想起来记忆里那些难得温情的画面。
……如此直白而热烈。
再见,克劳狄恩想,拉哈布雷亚。
“再见,”他低声说,“我的‘父亲’。即便埃里克特翁尼亚斯说过,可是……或许我还得再说一遍。”
“——他永远因你而感到骄傲。”
但是这句话不会再有人听见了。
而光之战士看着再现体消散在他们的面前,吹了声口哨,拉着克劳狄恩走出这片死者的星空,长舒一口气,浮夸地给这个事件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好了,一切都结束了!我要休假,狠狠地休假!——拂晓来了也不能让我加班!”
-
异国的诗人听完这个故事,咏叹般地感慨。
他拿起那随身不离的乐器,说,英雄,不如我为您唱一首诗吧。
于是他唱道:
“我从不曾养羊,
可我似乎确实看管过它们。
我的心就像一个牧羊人。
……
我只遗憾我知道它们安静,
因为如果我不知道的话,
它们不是安静而悲伤,
而是快乐而安静。”[7]
-
在事后整理雅典娜留下来的黑蛇圣石和实验手稿之时,光之战士看着那一堆分析资料和文献就感到头疼。
“……我发誓我再也不想看见这样的科研人员了,”光痛苦地说,“爱梅特赛尔克都没有让我如此痛苦过。”
毕竟他是一个没有接受过太多萨雷安高等教育的“文盲”。
克劳狄恩听到光的抱怨无声地笑了一下。他翻开那本指引他奔赴星海的无名书,只看到内封换成了另外一段短诗。
She bargains with the world,
她与世界讨价还价,
So everything she wants will come to her,
故她想要的一切都奔她而来,
With no greed inside her mind,
并无贪婪之心,
She knows what she deserves,
她心知 自己应得的是什么。[8]
这篇短诗作为结尾,好似也是一个很不错的评判式结尾了。
不过,话不完全对。即便雅典娜并不贪心,她的野望只不过是被膨胀的求知欲填满,却又不认可理论的进步与发展。改造世界,创造世界;创造真理,推翻真理。科学,不仅仅只是自然科学,往往是这样一个漫长、曲折、枯燥又让人心折的过程。所以很多学者会醉心于此。……但改造自然界的前体是认知自然界,而创造神否决了这一前体,走向了唯心的道路,希冀万事万物都按照她的想法进行。从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拒绝了研究者的道路,背弃了最开始的新念,走上了狂信者的道路。
克劳狄恩并不觉得这个结局是错误的。科学的证伪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往往伴随着科技革命和科技哲学的进步。一份信念,一份偏执,一份理想主义,往雅典娜的塑造的瓶中灌溉进去,然后摇晃均匀,再经过世俗的沉淀与发酵,就塑造了后来的伪神。
但是雅典娜生活在思想理论迸发的黄金年代,生在一切起始的时刻,她生在理论的黄金时期,思想哲学的黄金年代,她本该骄傲,这无可厚非。可她却忽略了一点——“科学革命”的存在。科学发展的过程不是累积的,每过一段时间有一个科学范式作为主导作用,其中包括主导的科学理论、当前的问题、研究和产出科研结果的模式、科学从业者群体等等。这个“范式”——每经过一段时间就会遭遇危机、然后革命。革命之后,一些问题被解决,一些问题出现,另一些问题不被认为是问题。[9]某种程度上,“科学革命”企图证明的是:当前理论不比过去的更正确。
另一方面,还有一种“科学多元论”正在兴起,他说研究者应当接受多种观点,过去被证伪的理论未必没有可取之处。理论即使被证伪,但对人类研究自然科学而言,却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它们标志着人类认知自然规律的过程,揭示了一切都是逐步深入、而非一蹴而就的真理。上千年的时光证明,任何探索,必将伴随着不断试错、发现误区、最终接近真相的过程。而科研工作者们需要的也不仅仅是好奇心和伦理,更需要承认走入误区、纠正认知错误的勇气。[10]
所有探索者都需得承认:学者的所求不过是永恒的真理和无穷的知识,什么都无法阻止他探索新的世界——即便是未知。未知不是重点,而是某种意义上的起点——科学从未停止他的脚步。但正因如此,承认错误和坦诚自己有限的智慧则显得额外地诚挚而难得。而傲慢则是杀死科学与人文进步最大地杀手。
“Ignorabimus,”克劳狄恩看着雅典娜留下来的这份遗物,叹气着说,“‘我们现在不知道,将来也不知道。’实在是难以形容……却又意外符合她的性格。”
光牙酸了一下:“真希望你们文化人讲话的时候不要用通讯珠进行加密通道通讯。”
“这句话,代表认为科学知识有限的概念。虽然陈述的是事实,未知终究比你所知晓的更多,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所表达的有点负面。”克劳狄恩忍俊不禁,“社会学认为这个观点不是真的对科学感到悲观,而是代表‘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自信,以谦虚的面具掩饰科学的傲慢’,该如何形容呢,很……”
克劳狄恩斟酌词句,最后说,“很像雅典娜能说出来的话罢了。”
“对对对,”光不住地点头说,“你说得很对,我非常赞成,她就是这样的人。”说完他看着那堆比克劳狄恩还高的报告又忍不住面目扭曲了一瞬,“天啊,十二神在上,我发誓——欧米茄都没她会写。”
呃……等一下,光,这是可以互相比较的吗?
应该不是吧?
“下辈子再也不想看到这个玩意了,”既翻开一本书之后,在眼不见心不烦的情况下,光决定痛苦又无助地闭上自己的双眼,放弃了帮忙的念头,“克劳狄恩,就算你把他摆在我的面前,哄着我看也不会看的!”
“……不,实际上我觉得我并不会这么做。”克劳狄恩叹了口气,“您又为什么这么觉得呢?”
“不为什么,只因为再多看一眼我就要瞎了。”
“……?”
光:“因为我是傻逼,我是大文盲。”
克劳狄恩缄默片刻,说:“……您这个时候,就不要这么过分地坦诚了,英雄阁下。”
光之战士哈哈大笑一声,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朋友的肩膀,半是暧昧、半是正经的回答:“克劳狄恩,对你——我觉得再怎么坦诚都不会过,你说对么?”
克劳狄恩隐约从这一句话中读出一些不一样的意味,但他没有去细究,而是迟疑地回答:“您说得也是……?”
光听了他的话,笑着眨了眨眼。显然,这个回答虽然不能让他感到很满意,却能让他觉得有些可爱。唉,怎么说呢,不愧是克劳狄恩、也不愧是埃里克特翁尼亚斯的转世啊,在顿感这一点上,都足够相似。他突然想起来他那不过几面之缘的老友在离别时看向他的,那欲说还休地、略带胆怯地眼神。于是光看向这个转世的人影,看着那内在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面庞,内心生出来一种莫名的惆怅来。
“任何一幕人间悲喜剧都只是自然之子的小憩一梦,而梦醒本身便证明了死是不存在的[11]。”于里昂热那时候同他说,“偶尔……我也会想起那轮月亮,想起我的穆恩布瑞达,或许是思念禁锢了情感,于是我便从未感受到过她的离去。”
而他看着于里昂热平静的面庞,也难得地沉默了下来。
光知道,一瞬太短了,短到他能想起来的只有那些琐碎的对话和埃里克特翁尼亚斯那最后的极具故事性的眼神,短到这不过是亿万宇宙里的一个时间度量的单位长度,甚至无法书写什么。然而他看着学者那忙碌的背影,仍旧决定去把握住一些什么。
于是他突然出声,叫住了正在整理资料的学者。
“克劳狄恩,”他说,“等到手头的研究结束,我们两个要去散散心吗?”
或许,他知道,这一段故事会有不安、震荡、追寻、超越;永远出发,却永无抵达。又或许,他们会一次次濒临“从岸边眺望自己出海之处”,把所有旅行都纳入一个内在的旅程,去书写一生那部长诗,去等待属于他们后来故事的那一个“Dach dee”,那永恒的一瞬。然后得到一个属于爱情的回忆 得到大多数凡人都艳羡的一个平淡的生活、一个平凡的家庭。而他只需要一个确切的答复。
“当然可以。”克劳狄恩转过头,愣了一下,然后温声回复,“等到一切都结束吧,大英雄。”
现在光得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