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干部组】芥河

Summary:

埃尔文,我们要关心的是更实质性的东西。你要学会分辨什么是雷声,什么是仓库里的鬼。

Notes:

*风格练习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她七岁那年走失在玛丽亚城墙附近,冬天的晚上,入夜很早。路边的森林发出来的蝉声,仿佛在追着她的脚步跑。最开始她只是坐在桥洞下,谛视植物茎叶上的露水,等到再起身时,双腿却被夜幕染成黑色,周遭竟只剩下天地与她。宪兵团的士兵早早收工了,而韩吉站起身来,也不觉胆怯,顾自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路。待她终于找到大路,风又开始吹,天空也飘起了小雨,韩吉只好缩进就近的庭院,把脑袋藏在屋檐底下。

后来爸爸撑伞找到她,雨已经停了大半,月亮也升了起来,夜光在他们的头上坍解。韩吉跟着前者的脚印亦步亦趋回到家,不出所料挨了顿骂。妈妈从厨房里重重地走出来,大声质问她去了哪里,于是韩吉老老实实地回答:在桥洞底下看露水。说完就闭上眼睛。可耳边爸爸的脚步声却移至餐桌旁,她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响,韩吉,他叫自己的名字,你知道那些露水是怎么来的吗?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会从爸爸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于是韩吉笑起来:我在课上学到过,露水是由空气形成的,到了晚上太阳落山温度降低了,空气自会凝结为水珠。

爸爸却追问道:那为什么温度高了水就会蒸发成气体?温度低了就会凝结成水滴?

韩吉想一想:就像妈妈洗好的衣服在阳光下会干得更快一样。

老佐耶就立刻伸手敲一敲她的脑袋:别耍滑头,韩吉。你在用现象解释现象,可我问的却是这背后的原理。

韩吉不说话了,而爸爸又看她一眼,然后说道:这样吧,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一位男子,向苦恋不得的女子求婚多年,在一个茫茫黑夜两人终于逃了出来。男子携女子赶路时,在一条名叫芥河的河边,女子指着草尖上的露水问道:“那熠熠生辉之物谓何?”可那男子急于赶路,便没有回答。

“这时夜也渐渐深了,雷声轰呜,大雨倾盆而下,男子不知这是鬼出没的地方,就将女子带到一个无人看守的敞开的仓库里。他将女子安置在仓库最里边,自己则背着弓箭和箭囊守在门口,一边盼着早点天亮一边坐着等待。可在这期间,仓库里的鬼却将女子一口吃掉了。女子发出惊叫声,但被轰呜的雷声所掩盖,故男子没有察觉。直到第二天早上天空终于露出光亮,男人在返身进入仓库时才发现女子已经不在了,可即便他这时捶胸顿足、悔恨哭泣,终究也无可奈何了。”

 

她讲完这个故事,屋内的人却就此沉默了十秒,米可坐在韩吉对面,心不在焉地翘着腿;纳拿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埃尔文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可韩吉知道他绝对没有留心自己方才说的话。利威尔处理完事务,从门外走进来,在熊熊燃烧的四根蜡烛里,她仿佛觉得他穿的是银白色的衣服。“活像一个幽灵。”纳拿巴也说。于是利威尔在离窗边几步开外的位置停下了。那天晚上天色阴沉,飘着蒙蒙细雨,屋内则散发出一股死水般浓重的气味。而莫布里特在这尴尬的沉默中清清嗓子:所以分队长,您说的这个故事究竟是什么意思?利威尔轻啧一声,韩吉的上半身就立刻越过桌子,一把抓住他的左手:莫布里特,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莫布里特似乎被吓了一跳,但在他开口之前,一向寡言的米可却突然出声打断道:这和露水的形成有什么关系吗,韩吉?

于是韩吉放开了莫布里特的手,转而注视起米可的眼睛,她看了半天,末了却重重叹了口气:露水的确很关键,米可,但那只是一切的开始。故事发展到现在,重点早就不再是露水了。唉!唉!米可,你明明是个聪明人,鼻子很厉害,眼睛却为何如此短视?你只会解决当下的问题,在长久的道路上却完全搞错了方向。算了,我就知道无趣的男人们果然只能想到无趣的事情。对了,纳拿巴,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纳拿巴把头别了过去。

....好吧!韩吉哼了一声,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们,你们这群笨蛋,我问你们,对我们来说,巨人是不是仓库里的鬼?

莫布里特撑着头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啊对!他上下摆动着脑袋,调查兵团的人一直都是这么牺牲的,被怪物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韩吉抬手拍了他脑袋一掌:对个屁!错啦,大错特错。你非说吞人的巨人像鬼,那我还觉得窗外的雷声像巨人的嘶鸣呢。莫布里特,你仔细想想,我们真的是死在鬼和巨人的脚下吗?还是死在那道雷和自己的无知里?今天我杀死了一个巨人,一脚踢开他被我砍下的头颅泄愤时,却发现他的脑袋异常轻。我用的力道很轻,跟平常和利威较劲儿的时候差不多!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那个巨人的脑袋却咕噜咕噜,一直滚到街角了。

 

埃尔文一言不发,利威尔一动不动,而一边的纳拿巴终于抬起眼皮:所以你说了半天的露水和仓库里的鬼,到头来是想说这事?你猜怎么,这间屋子里除你以外的所有人都压根不在乎他们的脑袋到底有多重,还是说你又觉得这能说明什么?

韩吉兴奋起来,一拍桌子:这能说明很多事情,纳拿巴!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巨人的体重相当可观,但事实却和我想象中天差地别,是每个巨人都这样吗?还是有个体性差异?为什么巨人的体重分布和人类不同?你看,你们都不说话了,这是因为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在杀巨人,却从来没有主动调查过巨人,不是吗?一直以来,我们都被雷声欺骗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半晌,对面的莫布里特愁眉苦脸道:分队长,我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那你就回答我最开始的问题吧,莫布里特。韩吉终于坐下来,把脑袋放在交叠的双手上。你仔细想想,我们那么多的同伴,他们难道都是因为巨人死的吗?这么多年我们不断奔波、拼死战斗至今,真的是为了巨人吗?

当然不是,米可打断她,我们是为了真理而死的。

韩吉大笑起来:真理?你说的真好听,真理是什么?什么是真理?驻屯军团认为一辈子无虞地活在墙内是真理,宪兵团认为服侍凳子上那傀儡一般毫无作为的王是真理——埃尔文你别瞪我,我知道你也是这么想的——米可,你学的课本上难道对此有精准的定义吗?那我们再往深思考一步,课本上的内容就一定是真理吗?我告诉你吧,能让所有人都默认的事情才是真理,比如客观存在的度量值、文字和货币。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我们该如何论证它们的“客观”性?我们日常接触的所有信息都来自书本和报社,但书本是王政的载体、报社是王政的喉舌,所以到头来一切还是人为操控的产物。你有发现吗米可,墙内的一切都保持着令人恐惧的高度统一性,这是好事吗?或者说,这正常吗?统一是文明发展的最终态,是无数次推翻重构后的稳定产物。就连那一米六的小矮子也是从几十厘米的婴儿慢慢长到现在的。但我们的教科书上却说:这一百年岛上没有发生任何战争、也不涉及任何政变。书上还说:在弗利茨王带我们逃入帕拉迪岛前,人类文明遭到了几乎毁灭性的打击。可这一百年来,岛上的人民却在自发地使用相同的度量值、文字和货币,这样的一致性,究竟是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经达到的成果;还是说那是一场有针对的屠杀,仅留下了使用现有文字的种族?但这样的事,无垢巨人能做到吗?他们有这样精准的识别能力吗?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强烈的排异性?为什么当年选择留下我们,现在又要赶尽杀绝?是有人在背后命令他们吗?那又是通过怎样的方式来操控的呢?我也可以这样控制巨人吗?米可,你信奉的真理有告诉你这些巨人都是从哪里来的吗?他们没有生殖器官,又是怎样繁衍的?为什么会有源源不断的巨人?为什么他们对人类以外的生物毫无兴趣?他们究竟是自发地来到帕拉迪岛,还是像我说的那样,是听了谁的差遣和命令?难道墙外有个巨人王国吗?难道墙外只有那个巨人王国吗?啊,米可,你告诉我,你快告诉我!你能闻出来自己身上的虚伪气息吗?

米可不说话了,过了会儿,他起身走了出去,韩吉听见他嘴里正反复嘀咕着类似疯子一样的字眼,而纳拿巴跟在他身后。

与此同时,利威尔终于把身子转过来了,他低着脑袋,就像脚心里长着一双眼睛似的。而桌前的埃尔文清清嗓子:够了,韩吉。他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一向对很多事都兴致勃勃,但如果你是在向我申请调查巨人的许可的话,我不能答应你。

韩吉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似乎是没有料到埃尔文的果断拒绝,她把表情藏在了自己的眼镜后面。而莫布里特尴尬地转转眼睛,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分队长。他局促地抱着自己的画本站起身来。那我就先离开了。

 

现在屋子里只剩他们三个人了。利威尔从窗边走到他们二人中间坐了下来,还是一句话都没说。而韩吉冲桌面瞪了半天眼睛,然后猛地抬起头来,看起来似乎还是没有完全死心,抢在埃尔文再次开口前率先拍了拍桌子:好吧!埃尔文,我今天才算彻底看透你了,原来你也和米可一样是个无聊的男人。你猜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因为到头来,你也只是在用现象诠释现象。我听过一点你父亲的故事,你们在探索这个世界的答案,但答案就是全部吗?你不能把一切都看成热气球一般,一个劲儿地只顾着往上飞,却一点也不去想什么时候它会因为压力爆炸、一旦爆炸地下的人又该如何自处。埃尔文,世界不是这样运作的,因为答案只是个表象,就像巨人和雷声。你真正应该钻研的是世界的原理。雷声再大我们也不会死掉,因为雷声是从天上来的,而我们在墙内,在仓库里。埃尔文,我们要关心的是更实质性的东西。你要学会分辨什么是雷声,什么是仓库里的鬼。

那请问你的意见是什么呢?等到她喋喋不休地说完这段话,一旁的利威尔终于开口了,在此之前,韩吉一度以为自己身边坐了个哑巴。他踢了一脚对面的凳子,语气相当不耐烦:你的意思是这么多年我们付出的一切都只是在自我感动,因为至今为止遭遇的所有都是你口中虚伪的雷声,我们的敌人压根就不在墙外。韩吉,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说仓库的鬼就在我们身边吗?你觉得谁有问题?他哼了一声,你知道吗,在我看来,最有问题的人就是你。

韩吉掉过脸去,冲他吐了吐舌头:利威尔,你要比莫布里特和米可稍微机灵点,可惜脑子却还是跟个子一样不太够用,性格也像手脚一般协调性太差。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听别人说话呢?你是我们中间最有本事去揭开、见证并承受一切的人,真相明明一直就摆在你面前,但你为什么就是看不见呢?

利威尔推开凳子站起身来,走到桌子另一头坐下了。

韩吉对着他的背影喂了半天,直到确认利威尔这次是铁了心不再想搭理她后,才闷闷地转过头来,继续对着埃尔文道:我说你们,干嘛要把这件事情看得如此严肃呢?抓巨人不过只是第一步而已,你们连这一步都不敢迈出吗?算了,我换个说法,埃尔文,你向来做好准备揭开世界的序章,可你真的准备好承受这一切了吗?

埃尔文收起他的右手,紧随着利威尔站起身来:好了,我会考虑你的提议的,韩吉。但你要知道这并不是我一个人能做的决定,你想研究巨人,但兵团里大多数人都不能认同这样的行为,他们显露出的畏惧是一种本能反应。要知道,对多数人来说光从巨人手中活着回来就已经是件不容易的事了,更别提要把它们活捉回来。

好吧。韩吉看着他,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然后打了个哈欠。你当上团长后就学会打官腔了,埃尔文。我好想念你当分队长的时候啊。我的意思是,你招募利威不就是为了让他做我和米可做不到的事吗?否则当年你为什么要专门去趟地下街呢?老兄,你总得带我们往外走一步吧。

埃尔文不说话了,他低着脑袋,想了一下,想得还有点久。利威尔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继续踢着凳子,韩吉怀疑他迟早有一天会这样弄废自己的半条腿。而后半分钟过去,埃尔文终于松口道:我会郑重考虑你的提议的,韩吉。他又说了一遍。但是否执行、何时执行都有待商榷。走出会议室之前,埃尔文停下脚步,最后一次朝韩吉的方向转过身来:所以你怎么理解那个“仓库里的鬼”?韩吉,你发现什么了吗?

韩吉眯起眼睛,往椅背上大大咧咧地一靠,然后冲埃尔文随意摆了摆手:你真的不知道吗?还是故意想听我点破?好吧,埃尔文,那我就直说了,你就是那个仓库里的鬼。我们所有人都是因你而死的。

埃尔文愣住了,利威尔也停下了踢凳子的动作。而韩吉冲他笑一笑,用为他阖上眼皮一般的柔和说道:晚安,埃尔文。

 

屋子的门关上了。这下,偌大的会议室里只能听见利威尔浅浅的呼吸声。而韩吉背对着他,对着埃尔文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挠挠脑袋:喂,你说他会答应我吗?

利威尔不悦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因为你今晚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而韩吉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傻笑:....当然是因为巨人一直都是那么奇妙啊!

利威尔却走上前来,一把拉过她的马尾,恶狠狠地看着她宝石一般的红眼睛:我管你是怎么想的,臭四眼!我只知道对于我们地下街出身的孩子来说,半夜不回家就意味着死路一条,你想必没体会过被混混拖到巷子里打断双腿的痛楚,所以才能在晚上大摇大摆地蹲在桥洞下研究你的露水。我和你不一样,我跟着埃尔文来到地上才不是为了什么真理和梦想,我也不懂教科书上写的什么文明和进步,我只知道人一天要吃三顿饭拉一次屎。除此之外,我还知道如果你要我的部下为你的异想天开去死,那我一定会把屎塞进你的嘴里。当然,除非埃尔文那贫瘠的大脑也见了鬼地同意了你的意见,那我无话可说。

他从鼻子哼了一声,终于放开了韩吉的头发,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指。在韩吉试图再次开口前,他迅速打断了她的话:你知道我怎么理解你的故事吗?

韩吉冲他眨眨眼睛,于是利威尔继续说道:站在你父亲的角度,韩吉,你不该躲在那个院子里,那儿太危险了。

韩吉张了张口,而利威尔伸手把她推了出去。

 

FIN

Notes:

*在韩吉看来,凯尼教会利威尔的是如何生存,埃尔文的父亲教会他的是质疑真相,而她的父亲教会自己的是如何探索真相。但在利威尔看来,库谢尔教会他的是如何去爱。利威尔是所有人中最清醒也最脚踏实地的人,所以他是所有人中被留下的那个。
*出去的顺序是干部组的死亡顺序。米可死于短视,埃尔文做好了一切准备却仍然未能见证世界的序章,而韩吉死于自己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