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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比爱长久。甄嬛,到最后你是用哪一种方式记住我的呢?是以爱?还是以恨?这世间的庸俗情爱,大多都会随时间逐渐稀释成一汪清水,但恨不会。蚀骨的恨与阴毒的怨,这等感情就好比剖心剜肉后乍然涌现的鲜血,艳红得刺眼,在记忆里留下久萦不散、浓烈咸腥的铁锈味。
甄嬛,我要你往后余生中,每一次的午夜梦回都想起我,一并想起那个我向你告别的清晨;我要你恍惚若梦间口中也泛起杏仁的苦味,从齿龈弥散到舌根;我要你也来试一试浓缩了我这一生的杏仁到底有多苦,尝过之后你是否终究会霎时间明白我的恨、我的怨?
甄嬛,一颗接一颗地吞下苦杏仁的时候,我蓦然又忆起那日选秀前,你替窘困慌乱的我解了围,亲手折了又为我细细别在发上的那朵秋海棠,距离近得让我能嗅到你衣袖边的馨香;忆起夏季蓬莱洲绵延不断的暑热,凉风习习,吹动斑驳树影,细碎的光斑拂过你的耳畔;忆起你因为听闻沈眉庄血崩难产,急怒攻心之下扇了我的那一记未曾控制力道的耳光,当时你连听我辩解一句也不肯。
杏仁苦涩得难以下咽,我愣愣地看着熹贵妃发间华贵的珠翠发怔。那些美丽的饰物都是世间稀罕少有的奇珍异宝,光影流转间漾出冰凉的光泽,连同上乘的胭脂粉黛一起,堆砌出这张雍容万千的脸。
既然已拥有了在外人看来无比羡艳、尊贵至极的贵妃之位,你想要什么样的金钗玉簪没有呢?可我却最怀念那个素净的、少女情态的甄嬛。那时我可以在离你最近的时候,伸手轻轻抚过你柔软的发际,听你叫我的名字,叫我安妹妹,叫我陵容。不是什么答应贵人,不是常在也不是嫔妃,只是安陵容和甄嬛。
玉翠华贵,宫花娇美,但你可曾知一朵信手而簪的海棠花并不与之逊色半分。然而你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需要。熹贵妃锦衣华服,满头珠饰,发髻上晃眼的簪钗钿子叠得那样繁复那样满,再没有能让我也为你点缀一朵秋海棠的余地。
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我多想回报你赠我那枝秋海棠的情谊,可好像只能还以一捧有毒的夹竹桃。只因从未有过谁像你一样待我这般好,于是我就算连表达真心也显得笨拙生硬,刻意的讨好也仿佛太过用力。
罢了,许是我对你的感情就像这艳丽带毒的花朵,伤了你又伤了我自己。这甜美的毒素晦涩地藏于腕上伤口淌出的血里,藏于每一盒制给你的舒痕胶里,藏于浮光锦和针针刺绣里,在你我二人的关系中留下阵阵隐痛。
甄嬛,你赴甘露寺一去就是三年。难道凌云峰的风雪竟是那样苦冷,把你眼底的光都冻灭了,把你的心都冻得坚硬,从此只做铁腕的钮钴禄氏。回宫以后,你总是用精致美丽又无懈可击的妆容衣饰包裹自己,周身泛着雪一样的寒意,让我再难亲近。
我隐隐猜到你已对这深宫心死,对君王恩宠绝望,曾经针对你的所有明仇暗怨,都将被你逐一奉还。熹妃娘娘命停轿辇,冷厉的目光扫向我时,我仿佛又嗅到夹竹桃似有若无的花香,恍若来自命运的召告,是一种我们必将缠斗到死的预感。
我垂眼端坐于皇后榻下,扮出一副乖顺模样。听她一边随手翻动佛经,一边用风轻云淡、事不关己般的轻柔口吻诉说阴恻的计谋、算计不留痕迹的厮杀,心思却神游到了永寿宫熹贵妃的身上。我多期待你对我的复仇,犹如期待一份血淋淋的礼物。痛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你独独赠予我的。
甄嬛,你恨我也好。我情愿你反刍着恨意把我放在心上,时刻都在思忖百般良策如何能置我于死地。可你偏要采用折磨人的凌迟。取鹂字作我的封号,又送来五十只聒噪吵人的黄鹂鸟,那你曾经弹筝奏曲为我解围应和又算是什么?你怎么会不明白鹂鸟也是为你而歌?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我也曾想剜了真心献给你,可是你不要。
甄嬛,恨比爱长久,你可知道我是何时如此笃定的、又把这当作让你记挂我的唯一信条?那是在还没有后来这一切的时候、在你情爱美梦破碎的开端——晋升妃位的册封礼未能如期举行,莞嫔犯忌被禁足之后。
我俯首为皇后轻轻捶腿,眼见着中宫娘娘垂下眼眸,既是怀念、亦是怅然地摩挲着先皇后的故衣,宛如眷恋旧日情人消逝散去的体温。镂空雕花的鎏金护甲轻轻滑过鲜有磨损的精工绣线与半旧的花式纹样,女人的神情晦暗不明。
微弱跳动的烛火将那套暗红的衣袍映得如同干涸凝固的血、如同反复结痂的伤口颜色。从你身上褪下来后,这衣服的色泽便不比被外头光线照耀到时的鲜活明艳了,眼下好若原有主人的离碎魂魄又附归其上,变作中宫皇后温柔怀抱里一具面容难辨的尸骨。
思量此番,我顿觉宫室内无端生出阴风靡靡。冷汗浸湿里衫,我如坐针毡,却仍极力忍耐地静默在一侧,倾听她满溢柔情蜜意的叹息。姐姐呀,姐姐,你可真是本宫的好姐姐呀,哪怕是死了那么多年,您还是能够帮着本宫、护着本宫啊!她忘我地自言自语,情态在纯元小妹和皇后宜修之间变幻。
我遂识得这女人可悲可怜又可怖,为了摆平分得荣宠的眼中钉,竟然敢铤而走险,使出这样一条偷梁换柱的毒计;竟然舍得把死去的亲姐姐的故衣拿出来,再一次刺痛皇帝的眼、扎痛自己的心。
她声如临泣,似有泪光点点,嘴角却勾起笑意。她笑得那样开心、那样癫狂,仿佛扳倒你就是得到胜利,又仿佛一并怀念起她曾经的好姐姐,迷乱中变回小时候依赖她的幼妹。
我陪笑得脸僵了也不敢出声,难以猜透那细密睫羽下掩盖的情绪,只推定你与先皇后确是在容貌上好有几分形似。以至于她和皇帝总透过你去窥探追逐另一个人的身影,以至于当她面对你时,还会念起那个早已死去多年的魂灵。
你说,若非有缠绵久长的憎怨作支撑,仅凭昙花朝露一般的迷恋和喜爱,人的执念又怎会痴狂若此?我怜悯地凝视中宫娘娘旁若无人地沉湎于自己回忆当中的模样,像在看一株蔓生的夏牵牛。
牵牛花的蔓茎细长柔弱,如果不靠外物支撑,则会萎落倒地,在地上蜿蜒爬行最终枯死;故而为搏生存,只得紧密地依附缠绕在别的物体上生长,以争得阳光的照射。
兴许同她这样还有可以去爱、可以去恨的人才好。有真心,方能不在这深宫幽苑中化作一副气息尚存的白骨,方能不成为被自己心中黑暗吞噬的猎物。甄嬛,我要你恨我。我要你也能如这般在我的性命捱到尽头之后记住我,我要当你心头漫溢的鲜血、做你如鲠在喉难以言说的伤口。
是,幸好我还有你。闲暇时我倚在廊下刺绣,沉默地绣最称你芳年华月的杏与桃,绣圆明园满池的荷叶花苞,绣蝴蝶依附的秋海棠,绣蓬莱洲潮上成双结对的凫水鸳鸯。这些记忆支撑我活过每一个苦长夜晚。在天际泛亮、露水蒸干的白昼到来之后我死去,徒留一副千疮百孔的空洞皮肉,只做一尾朝死暮生的短命蜉蝣。
景仁宫中长久地熏点着檀香,偶尔只摆上清新的鲜花瓜果,我低眉垂首地侍奉皇后铺展纸墨,头风旧疾发作时为她轻轻按摩。旁人视我和皇后、瓜尔佳氏结为一党,与熹贵妃势若水火,但你可知这是我万般焦苦之下,无奈又必然的选择。
甄嬛,我这一生感到绝望无助的时刻太多。后宫险恶深不见底,我又家世卑微、恩宠薄弱。就算明知中宫娘娘循循善诱的话语间,是毒蛇张开的血盆大口,一旦走上这条路则无法回头,从此同你做一辈子的仇人,我也只好阖上眼,狠了心,投入其中。
甄嬛,你不要怨我狠毒。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深宫女子人人如此。谁的身上手上不是沾满了别人的、自己的血?不见硝烟的死斗场上再多添你我两个又何妨?我承认自己已经泥足深陷,罪孽深重,而你何尝不是?
我了结余氏、让富察氏小产、借夹竹桃送了一个假意人情,不惜亲自割腕取血给你作药引,从利用她人到利用我自己。我不是没打算过要同你与沈眉庄交好,但终究难以跻身你们二人的关系。正因为我太急功近利,才迫切地想做些什么,让你看到我也可以为了我们三人的生存,而蹚入这浑水池中搏杀,任凭自己沾染满身满手的血腥污泥。
甄嬛,你怎么能看不出我这份心意!我满心欢喜雀跃地想马上飞奔到你跟前,请你认可这赫赫战绩。哪知我越是急切,越是换来你与她言语间对我的冷落、行动上不着痕迹的忌惮和疏远。我越想要靠近你,就越是被你亲手远远地推开,天啊,我真是愚不可及!
罢了、罢了,说起这些我又气喘心悸,究竟是只能在心底步步相逼地质问你。归根结底是该怪我心性不够坚强,太过软弱又患得患失,直到项上套一层枷锁才好安心。我仿佛更习惯于被利用,在你或皇后的掌心里化作一把随时可用、随时可抛的武器。
我可以为了你的心愿去争宠,心甘情愿地歌以一曲《金缕衣》;亦可以任由皇后假施恩惠,让我分宠制衡又赐我避子汤药,把我当成损耗太快的棋子也甘之如饴。很久很久之后,我才在夜梦惊醒时回过神:金缕衣,采莲曲,勾勒安陵容的一体两面,活成安答应与鹂妃的前世今生。
甄嬛,我永远是一边恨你又忍不住一边爱你。我是真的懊悔过放任发狂的松子挠伤了你,可递给你舒痕胶的时候,惴惴不安却多不过心安理得。你应当享有我裹挟恨意的爱。我爱你,却做不到无条件,总要看到你鲜血淋漓的、由我造成的伤口,方可感知我存在。
景仁宫娘娘倒是真的佛口佛面、心如蛇蝎。她能面不改色地杀母夺子,意在图得圣母皇太后之名。这样冷酷到底的女人竟也能去扮演一位母亲?惊惧之余,我深谙不知何日她要拔除的就是我,只希望这条贪图权势的蛇能够适时松口,别在日益膨胀的野心中,被庞大的猎物撑裂了喉咙才好。
天气寒凉,傍晚天黑得早,深宫冷寂之中暗流涌动,预示着风雨欲来。景仁宫内提早点亮几盏蜡烛,瓜尔佳文鸳言多聒噪,皇后烦扰,草草打发她回去了,却未对我出言安排。我去哪里不是去,遂自作主张,留下来当个摆件陪她一会儿。
我们坐在榻上共同眺望窗外天色转暗,群鸟归巢,直至夕阳完全落下,夜风越来越急,树叶簌簌作响。大雨最终还是倾覆而下,狂风呼号譬如黑暗中的凄厉鬼哭。宜修斜倚在对面榻上,缄默着不发一言。惊雷炸响,闪电劈开浓黑夜幕,我遂在这一瞬间惨白的光亮中,看清女人冷冽瘦削的面容。
她的目光冷冷地投向窗外什么都没有的黑夜,神情阴郁,眼下泛着思虑过重的淡淡乌青。她面上未显丝毫表情,许是陷入了某段旧日的回忆,又或是思索往后棋局如何落子,心事郁结。
华服锦缎的包裹、沉重冠饰压在头颈的分量,更衬得她像一条盘踞起身体、嘶嘶吐信的毒蛇。哪里还有平日里母仪天下、持理六宫的贤后模样,分明更近似由滔天仇怨幻化出来的精怪。
念及此处,我僵硬地转动脖颈。雨势渐大,檐下灯烛照亮的三尺犹可见银白珠帘似的雨幕,再远处是漆黑一片了。我一边想象着庭院暗处的假山花木如群群鬼影虎视眈眈,一边漫无目的地猜想:这时你怕是又要被轰隆的雷声吓到了,今夜可还睡得安好?
钮祜禄氏熹贵妃周遭有那么多人陪伴伺候,而我只是忧然:可你会怕,我的嬛姐姐最害怕这般电闪雷鸣的风雨夜。甄嬛,遥想早年随你远赴蓬莱洲,夏末秋初的寒夜雷雨骇得你从自己寝屋里逃过来,非要与我同衾共枕、依偎而眠。
彼时皇后遣我作傀儡,六宫妃嫔无人分神挂心我的前途处置,鸿沟一样的罅隙正巧容下我暗自窃喜: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行宫荒芜,当时就连沈眉庄的牵挂惦念都被迢迢江水阻隔。湖光山色,碧波潋滟,氤氲水汽营造出独属你我的旖旎仙境。
我恨你那时依旧倾慕皇帝,愚笨地怀抱情愿为他一死的决心;我恨你期许聚首西窗共剪烛花的人选,竟并非是伴坐你面前的我。你聪慧过人的智识只差垂帘听政、指点江山,却未预料到柔荑纤指所执握的匕首,即将被你的夫君亲手捅进你心口。
一盅鲫鱼豆腐汤是柔和了锋芒的人血药引,可惜莞嫔娘娘未曾品出我的良苦用心,钮祜禄氏熹贵妃又岂能懂得。回程的船舶驶离湖心岛,我不敢耽搁,风尘仆仆地向景仁宫娘娘请安复命,终于明了我无法永住蓬莱,更无法抛却欲念飞升成仙。朝朝暮暮至此沦为魅影一般的镜中花、水中月。
乌拉那拉·宜修,多么贪权爱利的一个女人。她太寂寞,后宫的女子就这么些,折损剩下的棋子越来越少,困于这金丝囚笼中与己对弈也不嫌无趣。她甚少在皇帝面前提及纯元,左不过当她是免死金牌、护身符咒。但不妨她私下里翻看许多次姐姐的遗物,用爱与恨焚煎己身,将柔则生前的音容笑貌,熔炼煅烧成描金釉彩、玲珑剔透的瑰丽骨瓷日日赏玩。
中宫之路荆棘遍布,凤冠朝服是她拟态求真的残忍画皮,宝相庄严是她泥胎木塑的贴箔金身。她看我的眼神总有一种意味深长的玩味,像从我对你的爱恨交织里,照出自己执念与心魔的宿命轮回。这避无可避的目光将我的卑劣洞若观火,轻而易举就能把我碾作齑粉。
床前罗帷盖得严实,我从身后抱她,脸颊贴在砂一样干燥的后背上。几节脊椎骨从单薄皮肉下凸起,追随浅促的呼吸起落,像蛰伏半身的蛇。匆匆岁月不曾予她多一份怜悯,年华从她身上飞速流失,乳房和小腹不再坚挺和紧绷,手感只剩松弛的软肉。
她是蛇,体温比我更冰凉,热量和温暖从肌肤相贴处输送,补进填不满的窟窿。情欲的潮水汩没颅顶,我甘愿舍身饲虎,于耳鬓厮磨的欢愉中,虚构出揽镜自照般的慰藉。我吻她,自后颈沿脊骨而下,像兀鹫啄食开膛破肚的蟒蛇,直至怀里拥着一具骷髅的骨架。
仿佛又回到母亲的背上,同样的瘦削脊梁也曾这样背过我。童年我伏在她肩背上安睡,长大才发现这把佝偻身骨承载了怎样的重担。我发困,心跳呼吸都放缓,绵长如同偶尔搏动一次的胎心,黑暗浑浊的羊水包裹出安全感。我心头思念着母亲,开口却轻声唤她,皇后娘娘。还没想好怎么接后句,所幸她未想要听。
姐姐呀,你怎么能比本宫早死呢。她干涸的唇间泄出游丝般的气音,又是沉溺往昔旧事中的梦呓,对我的存在置若罔闻。我叹息,埋头嗅闻她垂落颈侧的长发。死亡是完美凝固的琥珀,不带一缕气泡的任何瑕疵,贮存蝴蝶栩栩如生的欲飞振翅。我不怪她,即使心中油然生出一阵空落落的失望。
乌拉那拉·柔则,宜修从身到心、就连魂魄也同样只属于这个女人。纵然她墓下尸骨全已腐烂,笼罩在后宫的阴影也要将这个妹妹拉入棺椁。原来皇后登上凤座扫视六宫时她也在,吐息吹成隐痛的头风,鬼魂攀附着宜修的后背,视线越过妹妹的肩膀旁观。
告发私通后接滴血验亲,任谁都看得出是一场指向明确的拙劣图谋。想来实在不妥,宜修太心急了。可怜瓜尔佳氏,不明就里地来陪她走这一步险棋。太医温实初,我瞥见你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攥紧桌角的手一下子卸了力气,方知无论是真是假、无论是不是他,你都决意要瞒天过海。
我即刻便对这出戏码兴味索然,我知道你将要、也必定会赢得这一场胜利。景仁宫内压抑逼仄,众人噤若寒蝉,各方揣测、焦灼、惊疑不定的目光交汇,炙得空气也闷热凝固。我嫌恶地旁听那些衔接不上的伪证与不堪的诋毁,你被推落时我差点站起身去扶。
甄嬛,是你再度得胜。瓜尔佳氏被拖拽着架走,她的咒骂声在室内短暂地凝滞片刻,余下叫所有人心悸难安的残响。温实初挺身跪着,我从那紧绞的眉头和淌下的冷汗里,照见半分与我相似的水镜倒影。多可嘲、多可悲,我嗤笑,登时心下便有定断——他不敢。
我不必看也算得出你避开我的目光中有多少厌弃,亦无心顾及皇帝的侧目包含了多少鄙夷。满堂鸦雀无声的静默间,好似只剩我一个会动的活人,好似只有我才有勇气来讲出这袭话。
我坐得往前倾了些,拨开殿内一片死寂兀自俯身,尖牙推注一丁点浓缩的蛇毒:你这个人,你的情意,本身就会害死别人。堪堪截住后半句——更会害死你自己。
我肯定他听得懂。犹似抓住另一个跟我一样在这深潭漩涡中央挣扎浮沉的水鬼,胸中气郁疏解大半。我说给我自己,也渴望你会听。我多期盼你觉察出这乃是我对你恋慕心理的一部分剖白,隐晦地开口将我的爱坦露呈现给你冰山一角。
甄嬛呀,甄嬛,看着你为眉庄离世伤心欲绝,我心里这口气实在顺畅。辛辣酒液滚过喉头,宝鹃又酌满一杯,我酣醉间举来泼洒在地。是我害她枉死,是我欠她的,来日黄泉路上再相见,此身遂交由她论处。我在心底木然地告慰那湮灭的冤魂:惠妃姐姐,这杯酒算我奠你的,你且到了阎王殿前去恨甄嬛罢。
纵使我心知肚明,她绝不怪你,却再难恕我。我指尖打颤,随意把玩着空满了许多次的酒杯,感到今日真真是快慰,料想此时,我最爱的人必然恨毒了我。嘶哑的喉咙咳出一声哀叹,我不再继续想沈眉庄。她不懂,不懂我对你的痴爱远胜于怨怼更多。
父亲贪污再度下狱,我听闻只觉得累极,拖着铅一样重的双腿去演一出声泪俱下。熹贵妃施施然步进养心殿,绣尽繁花的翩翩衣角轻蔑地扫过我颤抖的肩膀,逆着光的身影在地上投出阴霾。我解出你的意思:无须再求,自咽苦果。
我苦笑,跌跌踵踵又去跪景仁宫。求子灵方药性凶猛,我愣住,不知一向屠杀皇嗣的她为何转而出此计策。皇后的眼角眉梢挑起半分不耐烦的不满、半分假惺惺的关切,似在怪我像一个愚钝不成器的附庸。
她的表情似乎是真的不解于我为何点悟不透:母怀子贵,哪里需要真的生养呢?我被她这一句的单纯语气吓得呆坐在地,喉头发紧,近乎窒息。你看,为了家族荣耀、为了权势富贵——或者最纯粹的只为活命,母爱也能被当作一种可以算计的筹码。
腹中是保不住的零碎血肉、是没命诞下来的畸胎。我心烦意乱地翻来覆去,彻夜难眠更卧不安枕,最终安慰自己:如此,我的女儿便是荷菱为骨、藕丝为胫的莲花筑身——并非血肉之躯,并无三魂七魄。
皇后每隔三两日来照看我,并不上心。我恨她,血池炼狱间为我垂下一根纤细易断的蛛丝;借我拿命换来的死胎去装点在皇帝面前的贤德。我惧她,眉眼锐利的阿修罗啖肉饮血,对我敲骨吸髓又物尽其用;瓦罐里并噬百种蛊虫的毒蛇杀出一条血路,将中宫权柄吞入蛇腹。
她是懂的,我们的口舌共同守住微弱的胎象。她亲眼目睹孩子的夭折,又一手造就姐姐的离世,对死亡已是司空见惯、心无波澜。她见证、她麻木、她游刃有余地操纵。布施无望的生,赉赏如期的死,浑然后宫杀业满身的鬼子母神。
好一个她慈悲、我咎由自取!蛇又一次蜿蜒地爬上我气血亏空的身体,绞杀我的姿态宛若子宫内胎儿绕颈的脐带,瘀生通体气滞不畅的青癍。迤逦不绝的长尾扫出妖冶颓艳,拖行缠绕过肚腹肩膀。流光溢彩的冰凉鳞甲摩擦着颈窝下颌,裂散的竖瞳折射起琉璃一样无机质的冷,紧盯我的软肋伺机而动,缓缓吐信在耳廓旁。
穷途末路下,我虽时时可死,却犹得步步求生。不晓得景仁宫娘娘知不知她自己机关算尽、则登高跌重。延禧宫的漫长孤夜里,我缺乏睡意,躺在床上睁眼望着纱帘幔帐,伸手搭上小腹。稍稍隆显弧度的肌肤处尚未及我的掌心温热,皮肉下死一样地寂静。
我在心中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妄想从腹中二次孕育另一个我自己。夜深露重,庭院内月色如水,注满浮光跃金的层层虚影。树梢深处虫鸣恼人,不时有小兽飞快窜过灌木丛的窸窣响声,我却在这样漫无边际又荒诞怪异的臆想中,慢慢睡着了。
我透支身体,咬牙拖着这团累赘硬生生地熬到五月,熏艾的气味令我作呕,却止不住见红的流血。熹贵妃坐到我床尾,我后背冷汗始终在淌,强撑着坚持想同你说,姐姐,陵容也是有恩宠赏赐的妃位了,我也有体面的好东西可以赠你了,我也有余力反过来照拂你了。
但这番话又被熹娘娘看向我的、黯淡无光的眼神给堵了回去,你依然执迷于厮杀游戏:妹妹可让太医来看看,本宫这些礼物有无问题。屋外日头盛大,而我如坠冰窟。熹贵妃反目,已然不当我是同心戮力的昔日姐妹了,我居然还下意识地挽留。
甄嬛,我最悉知香性,怎么会辨识不出那一束狐尾百合的心计。你一直送、一直送,一下一下磨利反射冷光的锋刃,一直送到我的生辰。贵妃娘娘莳花的手艺极好,细致裁去每枝旁逸斜出的错落。我竟还痴痴地,私心将这认作姐姐赠我的生辰贺礼,甜丝丝地幻想由你亲手挑选修剪,精心摆了瓶,眉眼都笑着,问我:陵容妹妹如今是几岁了?
甄嬛,其实我知道,其实我全部都知道。我早有察觉那夜格外靡艳的闭锁花苞中,是迷情香沾了水的甜腥味道,却宁愿阖上眼,全心体味这个血腥的拥抱。命运应然如此,终究可怜这个女儿,不能、不必、也不应该降生于世,倒是免受囚困深宫的苦了。
彼时心绪飘忽间,下腹传来骤然绞紧的钝痛。熹娘娘绛红的唇是淬了毒的,你缠绵着,眼中的恨怨像蛇牙的寒光,用甘美如蜜的亲吻一寸寸覆满我的全身。朦胧中,我伸出手去挡你即将在我小腹上落下一吻的红唇,却摸到满手滚烫的温度。
我心下疑虑,意识收拢才发觉,是宝鹃正从旁牢牢握紧我冰凉失温的手。究竟是我魂魄解离时的谵妄。支离破碎、无法成型的死胎挣扎着,急于脱离母体,被我自己的血液和她自己的羊水一同冲刷到洇红的锦被上。我痛得将近昏死过去,众人忙乱中,我瞟到腿间黏糊糊、血淋淋的碎肉块,心想这个重新出生的小小的安陵容彻底是死了。
午后日斜,阳光明媚。我立在延禧宫的正殿门前,几乎要被穿堂风扑得跪倒在门槛上。日光晒不热冰冷孱弱的身心,反倒催生出不断的寒颤。我真的好累,从来没有这么累过,我真的觉得我已经精疲力尽,斗不动了。我喃喃,终于忍不住倾吐苦水、说一说心里话,但几句讲完,再挤不出丝毫气力了。
宝鹃仍在努力宽慰我。我抬手轻轻抚摸女孩光洁的额头,为她仔细理好被汗水黏连的碎发,看那双晶亮的下垂眼盈满急切。还剩什么好说的呢?我向她抱怨又能起什么用呢?我恹恹地打发她走。甄嬛,原是我对不住你,报应不爽,应该的。我已经很累,没有心力再多恨你了。
困兽犹斗亦是强弩之末。行至如此境地,苟活于世也生不如死。还好,还好最后你还是来送我。我从未谈及的琐碎家事,现今只共你讲,渴望给你遗下几许碎片,日后好拼凑一些线索,揣摩出我为何是这般。姐姐,要不你来当回我,摸清每一滴泪的来龙去脉。
甄嬛,你一定要明白我。你要识破我孽债缠身之下的怯弱,你要在那些被冷落排挤的幼时记忆里,找到蜷在厢房幽暗角落瑟瑟发抖的我。姐姐,其实我小时候也怕过风雨交加的雷雨夜。
甄嬛,我不甘心啊!我那么平等地恨每一个人,唯独你在我心中是不一样的。可目光移到你脸上停驻一瞬,喉咙哑得近乎失声。于是话至嘴边又言不由衷地变成,我是最怨恨你的。
临了了,你什么都有了,我却什么都没有。甄嬛,我想你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明白,无依无靠、一无所有,这样备尝冷眼、任人欺凌的生活,究竟有多么不好过。甄嬛,你不会明白的。情爱、仇恨、痴慕、憎怨……所有无谓的恩怨纠葛,是唯有你们这群占据优渥物质、享有一切关注与重视、高高在上的人才谈论得起的。
甄嬛,我闭上眼睛,描摹出脑海中蓬莱洲夏日凉风拂过脸颊的感觉。莞嫔娘娘摇动绢扇,凝望着涤荡起粼粼水波的湖面出神的样子,仍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令我怀恋。我好想在记忆里永远地把你留住,不是熹贵妃,不是钮祜禄氏,只是我一个人的甄嬛。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回忆渐渐上色,我自眼前一片水雾的模糊中,看见垂柳婀娜摇曳、浪潮翻起的白色泡沫、白鹭翅膀掠过水面的倒影。沤珠槿艳,不必多怀。那些缱绻光景被我锁进妆奁最深的抽屉,再不向第二个人提起。
我才不要回头!我一把抓过剪刀,用力划破结对鸳鸯的绣样,划出银河难渡、天堑无涯,将那两只水鸟分隔两畔,连同一颗心也被扎得鲜血迸溅。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当不成神仙眷侣便做一辈子的仇人罢!干疼的眼眶终于挤出酸涩鼎沸的苦泪,这时我才想要哭。
我不能回头了,甄嬛,现在已经太晚太晚。若回头,则等于承认我执着于在你心中留下刻痕的种种皆是不该,等于承认我对你的畸恋亦不应发生存在。甄嬛,我做不到,重活一命我仍然会飞蛾赴火、重蹈覆辙。
这宫里的夜,那么冷、那么长。姐姐,你也饮下我的血去暖一暖身吧,好熬过接下来每一个严寒的苦夏。你说不恨、也不原谅,我便终于了然你并非全然不懂我的罪过我的忏悔、我的恨是因爱而生。
成王败寇。钮祜禄氏熹贵妃垂下眼睫,吝于施舍我半点目光,端起一副轻蔑的不屑于我的姿态——可我知道甄嬛于心有愧。也许吧,也许有过。我揩掉泪水,徒劳地寄望你在将来某一天想起爱我。
我于是想起沈眉庄,想起方淳意,想起穿浮光锦的浣碧。我未必真的多恨她们,也未必真的多恨你。我好像——我好像一直以来都不过是怨你在意我太少,怨你爱我不够多。
甄嬛,甄嬛。这个名字的主人带给我第二次的生和第二次的死。你是我腹中死胎脐带曾连接的胎盘。今时我已半身堕入鬼门关,苟延残喘的每一阵吐息都冷若冰霜。我说恨你,声音已然来自阴间地狱,像鬼魂渴求活人的温暖。
我又偷偷抬眼打量你。熹贵妃耳垂下镶银的红玛瑙晃出令我心惊的弧度。殿选那日你摘给我的翠玉耳环,我一直都有好好收着。无常变幻,兰因絮果,我唱无花空折枝时没来得及细想过,彼时你的面容还未染上这种死气沉沉的暮色。金缕衣、少年时,通通都被一碟杏仁的苦盖过。
姐姐啊,从入宫到现在窗下同坐,我们原来都还是这样的年轻,我却觉得好像已经把人生翻来覆去地过上了好多次。深宫女子斗到最后是不是皆会如此?斗了大半辈子,己不由心,身又岂能由己?甄嬛,我真是不明白,我们明明都还很年轻,我却已经要永远地和你告别了。
姐姐,我多舍不得你啊。我恨了你一辈子,也爱了你一辈子,熹贵妃这样美丽的脸,我是最后一次见到了。我又叹一口气,甄嬛,我宁愿你恨我,这样你才好记得我。人们说仇人死了方能解恨,我却想要你活着,一个人作为尊贵的熹贵妃好好活着。不急,届时九泉之下奈何桥边,你将寻得我一直在等。
我望见远方天空泛起朝霞似火,光明灿烂者为熹,你还会有很多个明天,但是我没有了。乌拉那拉氏姐妹有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我把捏蛇七寸的杀招教给你,替换掉未出口的问句:那我们呢?甄嬛,那我们呢?生憎苦,爱别离,并蒂莲相爱却只能同死。我们四人陷入一种命运的倒错。
命运前路注定殊途,我这一生,早就不求什么善终了。我不甘心将自欺欺人、讳疾忌医的苦痛忍到这一刻。最后的最后,我只剩一句欠你许久的道歉、一声隐含颤抖的求问:甄嬛,你左右逢源的安稳人生里,究竟有没有过我?
然而你转身,却未肯留给我一句什么,不愿多看我在你身后几般颓然又失魂落魄。算了,我宁愿你不应我。这一生本就是不值得,我害怕听到另一个答案也尽数是错。空旷殿内只余我伶仃一人,倏忽又忆起江南清丽婉约的水乡,忆起待我最好的母亲和萧姨娘。
我何时属于这紫禁城过?苍茫世间又有什么是属于我?我这条命,从来由不得自己,至少对死亡还有主宰的权利。万籁俱寂,过去是幻梦一场永不复返。可我闭上眼睛,十七岁的甄嬛重新来到我身旁,轻轻地把我拢进怀里,又在我发间簪上一枝秋海棠。她说:陵容,我的好妹妹,安心睡吧。
甄嬛,你太懂怎样害人一生。姐姐啊,姐姐,我恨你怨你却没法不爱你。到头来,我扪心自问,悲哀地发觉,自己由始至终最恨的是你,最爱的也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