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黄少天没想到夜城之行会让他面对一场前所未有的麻烦。
夜城是座边城,再往南就出了国境。
他们一行三人去夜城收一批缅甸来的药材。
多方竞价,明买明卖,卖家已经把货托管在夜城坨丹镇的交易中心。
虽然东西是干净的,但缅商进内陆不太方便,给喻文州留了信息就撤了。
三个人里,黄少天是甲方,喻文州是担保人,王杰希是第四方帮忙看货的。
彼此说熟也不太熟,打过几回照面,跑这么远接货还是头一次。
对于黄少天来说,因为工作性质一向是满地图乱跑,但在大城市折腾久了,到边城取货原本是很新鲜的。
然而这一路上很不顺利。
路上堵车糟心已经不足道。黄少天第一天就在饭店丢了钱包,除了现金被取走其他证件勉强找了回来,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次日一早,王杰希作为一名中医专家水土不服,在离夜城还有三百公里的草市上吐下泻地倒下了。
他是北方人,在西南与日俱增的湿热环境里表现得很是吃不消。
黄少天挤兑他:“卧槽,老王你是不是拉得右眼更小了?”
王杰希虽然虚弱,然而情绪很淡定。
他对自己的健康十分清楚:“没大碍,还有小半天的车程,你们先开车过去吧,草市有大巴去夜城,我休息休息明早跟着就到。”
因为缅商给交易中心留的取货日期明确是当日,境外托管,逾期加收的手续费很高额。
黄少天玩儿着手机瞪了喻文州一眼:“等等,那要今天取了货,明天老王来看了有问题,我还能不能退了?”
喻文州开了一天半的车,还是西装革履的,没有特别疲惫的样子。
他刚要开口,王杰希气息悠悠地说:“我和喻文州共事虽然不多,但他为人信得过的。”
喻文州没说话,笑了一下。
黄少天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先把王杰希扔在草市,和喻文州一起继续驱车前往坨丹镇。
刚出门就听到王杰希关厕所门的声音,黄少天忍不住苦笑,和喻文州叽叽咕咕:“昨天下午他就委婉表示肚子不舒服,晚上那顿不应该点野青头菌,不对,我俩没问题啊,王杰希一个北京人,喝豆汁养出的胃,搞唔掂……”
黄少天的话匣子很少有关上的时候。他和喻文州是老乡,说溜了会冒出两句广东话。
来时的一路上喻文州也领教了,丢了几千块钱的沮丧也没让他嘴上消停。
黄少天小时候爱在早茶铺里听说书人讲古,一度当作职业理想,后来的人生却相去甚远。
两人午餐又点了野蘑菇,黄少天美其名曰试毒,试毒。
结果当然没毒倒他们,倒是让情绪非常亢奋。
越野车一路向南,话题从南北差异、生蚝成精,到药市萧条,风马牛不相及也能很连贯。
喻文州会时不时附和,随着他笑,这让黄少天感觉很到位,兴致又高了些,摇开半扇窗,唱起了歌。
然而汽车渐渐放慢了些速度,黄少天顿了顿话头,他以为喻文州不耐烦了。
高速路上减速毕竟危险,喻文州换上应急车道告诉黄少天:“后胎有点问题。”
天色沉落,看起来快要下雨。
大约,就是从这一刻,黄少天兴奋突跳的神经开始嘣嘣作响,忽然有了一些不安的预感。
他的日子一向过得比较随意大条,耿耿于怀的事有也不多,却对突发状况有种奇怪的敏锐。
像是偶尔会在一片喧哗中骤然安静的警觉。
说不上是什么,本能地感到不对劲。
车停在应急车道上,两人下车到后面换车胎。
站了没多会儿,雨水仿佛一场由疏而密的点射,啪啪砸了下来。
黄少天本能地抬手挡了挡头,又说话了:“哎哟,喻总”。他和喻文州算半个熟人,叫“喻总”像是客气也像是玩笑。
“你那儿有交易中心电话吧?要不我们就明天再去,逾期手续费我跟老板说一声就行了,不是多大个事情。你看,今天不宜出门,我俩过去天都得黑了。”
喻文州搬出备用轮胎用胳膊推了推黄少天:“车里呆着吧,雨大了。”
黄少天看他好像搞得定,就缩进车里坐着。
雨水模糊了车窗外的视野,拉出弯曲焦虑的线条,他又意识到应该出去给喻文州打个伞什么的。
车内翻了半天,没找到雨伞在哪里。
换好车胎,喻文州全身上下没处干的,衬衫透湿地贴在身上,钻进车里带出一片朦胧的雾气。
朦胧没持续多久,他从包里翻出干毛巾,毛巾在脸上捂了捂,又擦了头发。
有些比较私人的状态,平日里西装一丝不苟是看不出来的。
喻文州给人的感觉斯文温和,书生做派,气质上也不像他们风吹日晒出差当饭吃的。
没想到湿了之后发现他肌肉练得不错,肩背匀称,袖子挽在胳膊上,明晰的筋络在皮肤下微微跳动。
黄少天心里啧了一声。
被雨水一淋,他闻到了点不该闻的味道,浅淡地含混着大雨中的土腥。
味道不很重,还不足以造成什么危机,却能够让黄少天分辨是什么情况。
加上不明所以笼统的不安,黄少天原本一路上兴奋的神经变得躁郁起来,从包里摸出烟,低头翻打火机动静稀里哗啦。
半天没找着,情绪又波动了些。
这时喻文州动了动,半湿的手指扯过他的包,精准地从侧包的夹层里把打火机抽了出来。
黄少天叼着烟咧嘴:“你怎么知道在这儿?”
喻文州拉了拉粘湿的衬衫领口,重新发车上路:“猜的。”
大雨中行车,呜嘟嘟开到夜城。从省道抵达坨丹的时候,天色真的快黑了。
不过他们竟赶在交易中心下班前到了目的地。
坨丹镇交易中心非常小,借了当地民政中心的几间柜台办公。
明明快到办公场所下班的时间,偏偏狭小的大厅里挤满了人,不少人是冒雨进来的,导致室内的空气十分污浊。
黄少天从文件包抽出取货单,被从身后飞快跑过的两位年轻人连环撞击。纸单飞在地上,让人群熙熙攘攘地踩了几脚,好不容易才找回来。
地面湿滑,人打了个趔趄,倒是没倒下。
喻文州在一旁把他扶住了。
这一趟的不顺让黄少天火气上头,如果不是路上话说多了嗓子不舒服,他有一肚子话想骂。
所以他挺服气喻文州的,人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看上去还不紧不慢的好脾气。
甚至在他被撞歪差点摔地上的时候,喻文州潮湿地撑着他,还微微笑了。
卧槽,笑你妹啊。黄少天心里嘀咕,他左脚稍微扭了一下,皱着脸刚站正,脚脖子还在疼,又感到头晕。
喻文州似乎想伸手给他拍拍屁股后面被箩筐撞出的泥印,黄少天扬了扬手:“哎,算了算了!”
喻文州便顺手接过取货单交给旁边一位戴眼镜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让出示个人证件,喻文州掏出钱夹抽出身份证递了过去,又回过身问黄少天要。
黄少天忽然紧张了两分,上前一步,把钱包拽在手里。
钱包里已经没现金了,但证件基本还在。
刚找回来的时候,喻文州和王杰希让他点点东西,黄少天大略看了一眼确认,也没有拿出来一一核对。
黄少天这人有话不会憋着,直来直往,却又不是那么一望而知。
他有他的一些界限。
黄少天的公司有部队背景,平日里他拿着一张在哪里都能畅通无阻的军商证走南闯北。
钱包里的状况,他目光一扫心里就清楚了,那张军商证随着几千现金一起不见了。
这时他不得不掏出人人都有的身份证件,身份证上有他不太想被人知道,特别是不愿意被同行议论的性别问题。
二
黄少天没有刻意否认过自己的omega身份,只是不太想提起。
药业对这个话题太热衷,一旦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黄少天自然不是沉默的性子,可参与讨论又觉得不太舒服。
这次他们到夜城拉的是一批缅龟龟板,也是用来提制omega抑制剂的前药。
男性omega在社会结构里是人数很少的一部分,社会学者和公知们总是高谈阔论给予omega平等对待,从男O平权开始云云种种。话题甚嚣尘上,又确实是有个别翘着兰花指剔指甲缝的男O看着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黄少天选择这种常年奔波在外的工作也是懒得应付许多奇怪的人事交道。
不用面对被人指着鼻子说“omega怎么有你这样”的有色眼光和另相看待的态度。
工作伙伴都不是固定的,可以很热络,但不用太亲近。
对他来说,朋友可以红尘作伴,两肋插刀,距离感也是必须的。
他喜欢热闹,却不擅交心。
在一部分人的意识里,omega天生是被掌控被支配的人群,黄少天自然不能够赞同,也没兴趣和人交流。
有时候,不求甚解的相处比较顺利和柔软。
一定要说起来,黄少天担心的并不是让人知道性别,而是会造成其他不必要的麻烦。
他在这个行业里,懂得怎么合理地给自己控制药量,入行挨边五年,没有因为发情期出过岔子。
除了关系特别好的极个别亲友,也几乎没人知道他是O或A。
如果和供应商喝多了酒,有人问起,他也不扭捏,点点颈窝让人猜,打过交道的差不多默认了他是个beta。
黄少天的原则是,应付发情期,不找行内人。
随缘不随意,看破不说破。
他不太想人生那么快定下来。
身份证是压着反面递给工作人员的,工作人员回给他一张排号卡。
收回手,把号卡揣在屁股兜里,黄少天抬起眼睛朝喻文州笑了一下。
黄少天平日里嗅觉也不是非常灵敏,只是这天一场雨下来,让他意识到喻文州是个大写的alpha并不困难。
用性别判断人是件很不客气的事,alpha对他来说也只是芸芸众生。
做药业,他见过的A比吃过的药还多。
潮湿的室内通风不够好,许多人淋了雨,一些劣质抑制剂挡不住人群中信息素的外溢。不过各种类型的信息素混在一起相互消触,对寻常人来说还算不上十分恶劣。
黄少天因为不久前才在车里感受了一把喻文州信息素的轻微流散,所以心里是清楚的。
室内的环境复杂,个体性别反而没那么容易辨认,只是空气脏闷,多待了几分钟,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
黄少天用的烟都是从公司私库里拿的,混了黑药的烟丝。
遇上非发情期偶有不稳定,嘬上两口,天下太平。
前一天晚上,王杰希吐完问他要烟抽,去嘴里的味儿。
黄少天自用的烟是不能动的,正犹豫要不要下楼买一包给他顶上,喻文州就恰到好处地递过来一支。
黄少天还没怂到认为喻文州发现了什么,但联想到喻文州竟然清楚自己把打火机放在什么位置,或许喻文州是有留意到他抽烟这件事。
不至于说慌张,介意多少是有的。
而喻文州根本没有看他递身份证的小动作,盯着墙上电子屏显示的一行行办事指南,目不转睛。
见黄少天冲他笑,唇角也动了动,问:“怎么了?”
黄少天清了清嗓子:“让我俩等着呗,要不要吃点儿东西啊?这都五点半了,你没肚饿?我前胸贴后背了卧槽。”
雨太大,也看不出附近有没有饭店。
喻文州带着把伞,之前黄少天没从车里翻出来,伞骨宽大,很深的紫色。
黄少天评价:“打开可能有人来找你买报纸。”
因为伞下宽阔,两人不用贴太近也不会淋雨。
排号卡上的数字不小,两人摸不准在交易中心下班之前能不能排上,决定先去觅食。
喻文州刚走出大厅,站在走廊撑开伞,黄少天背后被人拍了一下叫住了。
工作人员扶了扶眼镜:“去隔壁照个相,你们可以走优先窗口。”
喻文州微微迟疑了一下,显然他没明白为什么要拍照。
黄少天推了推他:“走走走,去拍去拍,优先政策不早说。也是应该想到的,我们做的是跨国业务,以后过来再有这种情况我就知啦。”
喻文州又顿住,不太确定地问那眼镜小哥:“是需要两个人的照片?”
眼镜哥视线在他俩身上睖巡了几下,口气古怪地反问:“不然呢?”
没等喻文州继续质疑,黄少天已经快了两步往最角落里的摄影处去了,他想快点完事离开这个地方。
神经紧绷,心跳得不平静。总觉得有什么事,会随着这下漏的天一起落下来。
摄影室很小,靠墙一块铺张的红布作背景,略微扎眼。
摄影师是位包着花头巾的中年人,看样子是当地的少数民族,示意他俩坐下。
黄少天蹦跶了一步,在相机镜头前坐住了。
摄影师对了对焦,嘲喻文州吼了一声:“站着整哪样!”
他说的是方言,喻文州被吼得一愣,却也听懂了,不是很确定地朝黄少天看了看。
“让你一起拍啊。边境办事,少数民族政策不一样吧,我以前在贵州也遇过,入乡随俗,快点快点。”黄少天忍不住浮躁,他越来越呆不住,想进去提了药尽快闪人。
喻文州捋了捋头发坐下,他身上还是半湿的,大概自己也觉得有些狼狈。
摄影师又说了句话。
黄少天嘴唇没动,嘴角翘起来发声:“他讲乜?”
喻文州胳膊潮凉地靠着他的背心:“让我们笑一笑。”
“……好像是有点儿不对啊喻文州。”黄少天的笑容僵在脸上。
照片已经拍完了,喻文州站起身:“我去问问,应该是搞错了。”
黄少天心头像坏了把门锁,发出嘎吱一声响,跟着往办事大厅走去。
眼镜男仍是阴晴不定的表情,翻着白眼望着他们,开口也很不客气:“闹什么,给你们递上去了,盖了戳和本子一起,马上能拿到。”
喻文州说:“我们不一定要今天取货,能不能先告诉我们货箱号?我得和存货方核对一下。”
眼睛男眨了眨眼睛,呆呆地回道:“噢,您是说交易中心存货吧?我这里是民政窗口。”
黄少天心里摇摇欲坠的锁咣啷砸地上了:“卧槽,搞错的是你们吧!你收取货单的时候怎么不说清楚!”
眼睛男埋下头,在一堆单子里翻出带泥印的纸页,一张和取货单差不多的表格,下面龙飞凤舞签着难以辨别的两个名字,一个还勉强看得出姓黄,另一个完全是老中医签的药方。
“这、这张,不是你们交来的么?”
纸页抖动,那是一张婚姻登记表单。
背着箩筐的两位年轻人又撞了过来:“我们的,我们的,这是我们的!不知道刚才和谁拿错了!”
“你看你,抢位子抢位子,排了半天才发现!”
“你说日子好,非要今天来,这么多人挤……”两人气喘吁吁,相互责怪。
喻文州神色没那么淡定了,显见也觉得十分荒唐,不过举止仍然礼貌,颔首从他们手中接过原本那张取货单,低声道:“抱歉,是我们的。”
黄少天拍拍桌子唤醒眼镜男的注意:“喂喂喂!这里,这里,既然搞错了,快把我们的身份证退回来!我看今天也是办不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名女性工作人员将两张身份证递了过来,一起送来的还有一本红色的册子。
册子上“结婚证书”四个字是烫金的。
大部分人的身份证照片都很呆滞,喻文州和黄少天也不例外,尤其是喻文州,看上去比本人失智许多。
然而黄少天没有时间嘲笑一番,两张身份证上,带着两块刚刚烙下的鲜红钢印——“已婚”。
他鬼使神差接过来,册子沉甸甸的,仿佛夹了枚炸弹。
三
这炸弹的火药量级不轻,黄少天给轰得一阵耳鸣。
他对喻文州说:“是不是昨天我俩野菌吃多产生幻觉了?网上说云南蘑菇吃多了是会这样,你让我静静……算了,别静了。我先说,我、我没结过婚,也不知道边疆人民结婚这么随便,这事不能赖我。”他说到最后不禁吸了吸鼻子。
喻文州揉着前额:“不是幻觉,头晕真有点。”
不过喻文州反应很快,从黄少天手里拽过身份证和结婚证书奔向投诉处理办公室。
黄少天的手被身份证边缘划拉了一下,直接破了层皮。
糟火难息,他转头对那位不知是喜鹊还是乌鸦的工作人员说道:“不是啊美女,东西十几分钟前才递上去,我们不是刚照的相吗?怎么可能那么快证就办下来了!你们要工作都是这效率,这大厅还跟菜市场似的?”
工作人员对他的抱怨感到不解:“快还不好?你看今天多少人排队的,看你们是alpha和omega才优先办理。你们运气好,照片刚送上去就下来了,有一对三点钟来的还在排呢,你还来气了你……”
“好——你——妹——啊——”黄少天捶墙长叹,脑子乱糟糟地愣了会儿神,也不知喻文州那边问询的是个什么情况。
大大的“婚”在脑子里跑马,跑得他快不识字了,又觉那种脑门被砸一般的预知,果然不是盖的。
他打开手机,想搜搜有没有类似的状况——
“不小心结婚了!”
“身份证被盖‘已婚’戳怎么办?”
“如何一天内同时办理结婚离婚?”
没有,完全得不到想要的回答。
黄少天认为世界上不应该只有他一个人被天降乌龙。
他扭头换了个表情叹气:“对,不是一个人,还有喻文州。”
黄少天急急忙忙去找喻文州,在投诉处理办公室门口正好遇到另一个当事人低着头走出来。
黄少天用胳膊肘捅他:“怎么样啊?能不能取消?怎么解决?今天能办吗?明天呢?还是得回广州去办?”
喻文州摇摇头,继续往外走。
“说话啊!”黄少天脾气没收住,擂了他一把,是真用了力,喻文州被推得向另一边靠了两步。
“嗯……”喻文州抬起头,狭长的眼睛在刘海后面些微黯然。
这时他们站在走廊上,外面雨已经差不多停了,大厅里依然灯火通明人声喧哗,仿佛戏还没有收场。
“其实我问的时候也是知道的。”喻文州说,“就是想试试,本来希望还有办法。”
“没办法?不能吧,谁结了婚还不让离了?哪条法律规定的?”黄少天捞过喻文州的大伞,鸟喙般笃笃戳着地面。
“新婚姻法规定,AO的婚姻,须满一年后才能申请离婚。”喻文州声音发沉,也失去了保持了很久的人模人样,十分颓然,“出于对omega的保护。”
黄少天不说话了,喻文州没有对他的性别表示出任何的惊讶,提起来更像在说别人的事。
此时让他头疼的,还有怎么让喻文州替他守口如瓶,毕竟和喻文州不是推心置腹的关系。
喻文州边说边往外走:“我也知的,民政中心解决不了,我暂时只能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黄少天跟在他身侧,看他面色不佳,料想大概也不会是什么好主意。
“回广州以后,我找人重新办一次身份证明,把性别改成B。”喻文州顺着台阶下去,远远地打开了车灯,“这样的话,应该能提交解除婚姻的申请。”
“我的妈呀!”黄少天叫出声,“再想想吧,你这个办法听起来太……陡峭了。”
他用了一个尽量不显得吃惊的措辞。
当然,他这天吃惊已经足够多,吃得连肚子都不饿了。
两人在坨丹镇找了家还算过得去的酒店,开了两间斜对角的房间。
喻文州打内线电话问黄少天:“你吃饭吗?”
黄少天躺在床上,手在空气里比划:“吃,怎么不吃!倒霉还不让活啦。”
出门之前黄少天认真检查了自己。
适才他情绪波动太大,不知道真是吃了蘑菇的缘故还是被什么玩意下了降头,从急迫到慌张,完全不是平常会有的状态。
怕是因为环境和饮食的改变,导致的腺素失调。
黄少天并不在发情期,但也不容许自己出问题,尤其遇到这种状况,更需要他镇定下来。
忘了烧开水,他接了杯自来水吃了些调理的药。又从小冰箱里找到一些冰块,用毛巾和塑料袋包裹起来冷敷了一会儿颈间。
镜子里的人神色非常清明。
下了大堂,喻文州坐在沙发上等他,又回到那种装腔作势的从容,反而让黄少天不大爽。
酒店门口有家土家火锅,铜盆高耸,筷子有二尺来长,盆中央一个圆孔加碳,缓缓冒出白烟。
黄少天就在阵阵白烟中生无可恋地和喻文州偶尔对视。
喻文州总是很恰到好处地收回目光,他刚洗过澡换了一身黑衣,看上去严肃了些许。
黄少天笑他:“你蛮好玩儿的啊,结婚穿上一身黑。”
喻文州喝了口茶,这茶苦得黄少天下不了嘴,喻文州却喝得很平静:“因为没有提前准备,措手不及。”
黄少天眯着眼睛,手刀在自己脖子上呲呲两下翻出眼仁,做了个自尽的表情。
喻文州抬起筷子挡了挡:“吃饭吧。”
土家野菜并不是人人都吃得惯,多少带着刺口的味道,两人在蒸腾的白烟里吃得沉默而蹊跷。
黄少天忍不住问:“这是什么菜,你认识吗?”
“不认得。黄少知道?”黄少是同行中广为流传对黄少天的称呼,喻文州也是随着叫。
“知道我问你干嘛。”
气氛十分嘲讽。
黄少天咬了两口就把菜从碗里扒拉出来扔在盘子里:“难吃。”
他比较挑食,喻文州点菜的时候他没有阻止,因为本身不太有胃口。
说是吃饭,更多的是不想输给这窘境。
“其实,如果点菌类,口味上会保险些。”喻文州往锅里放了些肉。
“饶命吧,我给蘑菇爸爸跪下了。”黄少天用餐巾纸擦着嘴,仿佛要吐出来,“我算是知道了,有毒,吃了之后得神经失常,蠢成狗了卧槽。”
喻文州把纸盒朝黄少天挪了挪,凝视着铜盆下的火苗轻声说:“对不起。”
黄少天瞄了他一眼,也放低了声音,含含糊糊道:“你干嘛道歉?表单是我拿错的,照相是我拉着你去的,你没揍我算很客气了。”
喻文州说:“我的确不应该让这样的事发生。”
黄少天筷子一放:“行了,你再说就得逼我下跪了。”
喻文州又抬起眼睛,他眼睑很长,目光里总像藏着东西,神色郑重地问:“少天是有对象的么?”
他改口了听上去很亲近的称呼,黄少天被半口汤噎得不上不下,转过背仰起头好半天才把汤汁咽下去,不至于真的喷出来。
“没、没有,咳咳……”止不住一阵反后劲的咳嗽。
喻文州嗯了一声,表情柔和了些,把烫好的肉夹出来放在干净的盘子里。
黄少天还等着他的下文,然而对话没有继续。
仿佛喻文州认为他这个“没有”说出口,情况就没那么麻烦。
屁咧。
你呢?如此气氛下,黄少天却没敢问。想着喻文州这条件,很大概率是有固定对象的,自己算不算莫名其妙三了人家?
黄少天木着脸叫了瓶啤酒,也没邀喻文州同饮,喝得挫气。
他一世英名,清清白白,毫无黑点。
冤得六月飞雪。
四
这个问题几个小时后有了答案。
晚上十点左右,喻文州过来敲黄少天房门。
门打开,喻文州穿着黑色衬衫,戴着一副细边的框架眼镜,格外假正经。
黄少天读书的时候最不耐烦这种学生。
“你看看这个。”他端过来一块平板电脑。
黄少天拉扯过去,平板上开着一页记事本,标注一二三写了几行字。
他侧身让喻文州进屋,抽开凳子请他坐下。
记事本上类似于一篇约法三章的承诺书,包括的内容大致是:解决之前保持常态,如有后续问题双方协商处理,不对外提及关于对方的任何私事。
喻文州没有入座,微微合上门,侧过头问黄少天:“你想想,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第三点明显是对他说的,无论黄少天再怎么大条,但事实上无论是业界还是社会目光来看,男性omega的身份敏感是普罗大众的认知。
喻文州是好心,这却让黄少天感谢之余又有点光火。
“喻总,你好像什么都摆得平的样子。”黄少天动了动嘴唇。
“尽量。”喻文州此刻态度安然,早已没有了事发后的颓萎,似乎也没在乎黄少天话语中的讥诮,“我回去会托人找医院和派出所开具相关证明,大概需要一点时间……”
“那我说一条。”黄少天打断了他,“既然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看上去能平稳过度,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吧?忍一年而已咯。”
“什么?”喻文州手指捏着椅背,敲出一些动静。
“我不想欠你的,我最讨厌欠人情。”黄少天舔了舔嘴唇。
喻文州微微皱眉:“欠字太严重了。”他走了两步到了露台边,掏出烟点上。
星星火光忽明忽灭,空气安静。
“那就是你有对象,或是喜欢的人,如果是这样,当我没说。”黄少天抓了抓胳膊上被蚊子叮咬的红肿,“该我说对不住了。”
喻文州抽烟像是把空气都吞进胃里,只有很少的薄烟从鼻息中飘散出来,阴影里他的轮廓锋利了些,唇角微笑了一下:“我倒是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黄少天哈哈两声,笑得足够勉强。
喻文州长出一口气,烟草里的焦油和烟碱终于融进夜风,烟雾弥漫成片。他略微迟疑过后,把半截烟压在烟缸里,歪头看向黄少天,目光朗朗,带着点云雾散开的澄明:“好吧。如果,在这过程中,任何时候你需要解决或终止,请告诉我。”
黄少天伸出手:“你也一样,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其实我也能去装个B的,你懂,虽然装逼不是我的强项。别把事情想得太深沉。”
黄少天摆出一付合作愉快的态度,但喻文州没有握手,只是轻触,徐徐拍了一下。
又仿佛为了配合他,喻文州说出了一句天雷滚滚的装逼台词,算是回答了吃饭时黄少天的疑虑。
如果不是和喻文州交情还没到位,就是说,如果他是黄少天的朋友,黄少天大概会因为尴尬而揍他。
“还算好,没牵扯其他人。”喻文州说。
黄少天是聪明人,听得懂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意思是让他不用误会是否陷入什么狗血的三角关系。
如果只是这一句也就罢了。
喻文州又说:“希望我和你,都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空气沉默了六七秒。
“略——”黄少天完全没忍住,发出了犯恶心的声音。
“略略略——”喻文州吐了吐舌头,笑着摇头往外走。
卧槽,装完逼还卖萌。
黄少天本想冲他背影比个中指,不过手并没有抬起来。
他还有个问题不得不问喻文州。
“喻总。”黄少天叫住他。
喻文州正准备把门给他带上,稍稍抬起下巴:“还有事?”
“我——”黄少天语音拖长,他伶牙俐齿,却不是口无遮拦。他在想,提问喻文州是否早已知道他omega的身份和为什么不觉得惊讶这两个问题,哪个听上去更自然。
然而喻文州好像会读心,没等他问出口,欠身说道:“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你不用介意这个。”
房门轻轻关闭,黄少天那根中指还是扔了出去。
这天夜里黄少天睡得实在不怎么好,从层叠交错的梦里醒过来,反反复复,像是蹚水渡河,又浅又累。
梦的剧情倒很连贯,是他去跟人谈生意,他们公司新发的抑制类药物,对外宣称药效是普通液用药的五到七倍。没想到行业竞争激烈,同类的公司拿着差不多效能的药品去竞价。
谈判艰难,最终黄少天竞价成功。他说得口干舌燥,而对方理由是:“贵公司的药代是omega,更有说服力。”
这句话触了黄少天的逆鳞。
我日,他抓起东西想发飙,低头一看手里拽着一本红彤彤的结婚证书。
他在梦里决定阻止自己,彻底醒来。
天色已经很明亮,小镇气候湿润空气清新,成群的雀鸟清脆地啄响窗户外的枝林。
黄少天从黑色的怪梦中爬出来,揪了揪自己的脸。
日思夜梦,他平时不太会思考这些有的没的。
也许是前一天的经历震动,他不过也是个七情活跃的普通人。
刷牙的时候,黄少天给喻文州发了条信息,提问:“今天王杰希过来,要等他到了再去交易中心取货吗?”
喻文州好半天才回了过来:“对,已经联系过王总。他早上的班车,中午到坨丹。”
黄少天打了一大段文字,本来想说服喻文州先把药提出来,想了想又觉得好赖都得缴纳逾期费用,反而没那么急了,把字都删掉后问他:“你人呢?”
“看天气好,出去散步了。”
天气果然很好,昨天的一阵大雨下透了,天光湛蓝得近乎脆弱。
黄少天把随身物件收拾了一下,准备下去吃饭顺便退房。
他像扔垃圾一样把身份证扔进包里。想起昨晚上入住的时候,前台人员面对一A一O两张已婚身份证却要开两间房的状况,没有完全掩饰住八卦的笑容。
已婚omega长途跋涉千里迢迢来到外地,还不是和同行的alpha住一间房。如果是大城市还好,在这样的小镇,大概能被人有滋有味谈上一个月。
吃完早餐,他把包寄在前台,也想出去随便走走。
连点头鞠躬的门童都冲他笑得很暧昧,黄少天回了一个表情包般的笑容,认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来这个地方。
昨天过来是夜里,黄少天没太留意周围的环境。
酒店外面有一条细细长长的河,水质青绿,波纹动荡,一夜雨后丰水横流,河面上浮着成片成片白色的花瓣,有如画影。
如果不是被迫结了个婚,出趟远门,看看风景,原本是件赏心乐事。
这时候有人叫他。
“少天。”
不说坨丹镇,整个夜城乃至西南边陲,能叫出他名字的人也只有这一个。黄少天又笑出个表情包,比刚才那个还要无奈。
喻文州站在河对岸的阳光下,显得和煦而陌生。
五
河面有座索桥,当地人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过。
桥面摇摇甩甩,喻文州一路走过来却没怎么晃动。
黄少天同他打招呼:“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我眼睛一睁都九点多了,差点没赶上吃早饭。你不觉得这酒店外面吵吗?隔音差到爆了,晚上楼下还有卡啦OK在唱歌。我断断续续做了十几个梦,比熬通宵还累。不过小地方是这样的,好在空气好,我本来有点鼻炎,这两天竟然好多了。老王没说他几点到?”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通过说话他总是能找到本我,隔绝可以暂时搁置的东西。
喻文州一看也是没睡好,黑眼圈醒目,不过大概是风景怡人,黄少天也没有吐槽的欲望。
“一点到。”喻文州说,“我没怎么睡,有点怕吵。”表示同意黄少天对于酒店环境的评价。
黄少天抓抓头发:“你看,早知道和老王一起住草市,还不是一样。”
喻文州没接这句话,而是一直摆弄着手机。
“你走了多远?顺着河往下好像有座塔,我过去看看。对了,你要不要先去退房?”黄少天用手指动作向酒店方向示意了一下。
虽然和喻文州接触不多,但在黄少天看来,通常情况下喻文州是很聪明的,知书达理,善于察言观色,业内口碑也好,是个人都觉得他靠得住。
这两天接触下来,喻文州大体上可以说很难挑出毛病,就算装逼也比大多数人装得像样子。遇上这么荒谬的事,也没有就地甩锅,考虑的都是怎么解决问题。
即使主观上认为喻文州有点雷人,客观上黄少天也不能给他打差评。
不过这人的思维会偶尔盘旋在遥远的水星,料不到他下一句想要说什么。
比如这时,喻文州像是没听到黄少天的话,反而继续低头摆弄手机,开口问他:“要拍张合影吗?”
“哈?”
“好不容易来一趟,留个纪念。”
“纪念我们终将逝去的婚姻吗?”黄少天哭笑不得。
喻文州笑得很温和:“就很普通的,你出门都不拍照的么?”
黄少天不讨厌照相,非要说起来,他还挺喜欢对着镜头比“耶”的。然而此刻站在喻文州旁边,他估计自己拍出来也只能成为表情包。
不过黄少天并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拍了拍刘海,一个跃身坐在河岸的护栏上,爽气地说道:“那就这里吧。”
喻文州举起手机凑过来,虚虚隔着距离,但足够把两人框在镜头里。
游客一般的合影,看上去疲劳且兴高采烈。背后是葱葱大树和不知名的白花。
这是他们第二次合照,拍第一张时不仅心情懵逼,还拍得很丑。
那红册子黄少天都没敢看第二眼,是喻文州收着。
喻文州滑动手机屏给他浏览早上散步拍的照片,落英缤纷的河面,石墩上的麻雀和远处的塔尖。
他的手指多动了一下,滑到昨天夜里拍的一张图。
灯光下一本红彤彤的结婚证书。
黄少天短短地抽了口气,张嘴道:“你……喻文州,我发现你这人很有毛病诶,这也要拍,你够钟食药,快删了,快删!”
喻文州笑了:“我就随便拍拍,看不出是谁的,又不发网上。”
不过他并没有坚持,从善如流地点了删除。
“随便拍拍加个毛的滤镜!”黄少天瞪圆了眼睛。
王杰希本来说是直接到酒店,听说他们在交易中心等他大感意外。
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怎么着,你们昨儿到晚了是么?”
王杰希休养生息地暴睡了一天,从出租车上下来,被初夏的凉风吹开了发型。上前两步,走到挂着两双黑眼圈身心受挫的二人跟前,显得神风俊朗,潇洒扮靓。
“你俩晚上去偷米了?”王杰希问。
“滚滚滚!你养精蓄锐了不起,没见过人失眠啊。”比起喻文州,黄少天和王杰希合作得多,说话也就更随便些。
王杰希的视线从黄少天换到喻文州脸上,喻文州只是四平八稳地笑笑。
“昨儿个你们不是11点就从草市出发,应该不至于赶不上,难不成没走高速?”他们站在交易中心门口,还有一刻钟大厅才上班,姑且在外面等着。王杰希随口问话。
黄少天不耐烦:“第三个问题了啊,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当然是昨天没取上才今天过来啊,再问收你费了。”
王杰希笑:“知情权。黄少,逾期费用我们协理单位要摊两成的。”
“高速上路下大雨。”喻文州和黄少天异口同声。
黄少天斜眼看了看喻文州,默默给他点了个赞。
又开口:“到坨丹已经六点半了。”
还是异口同声,一字不差。
一次是情况说明,两次反而像是某种欲盖弥彰。
太默契也很心累,黄少天肚子里发出一串呵呵。
王杰希反而没说什么,点点头,算是把这个关节绕了过去。
这时水星上的喻文州又出现了:“十秒。”
“什么???”黄少天一个头两个大,以后谁要再跟他面前说喻文州好话他一定得去唱唱反调。
喻文州慢悠悠把玩着汽车钥匙:“据说一次异口同声能延长五秒寿命,嗯,开玩笑的。”
黄少天无力道:“好的,谢谢。这十秒我不要,都给你,都给你。”
交易中心开门了,他们走进去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昨天民政窗口那位眼镜男。
眼镜男一反昨日冷漠,冲着他们笑容满面:“你们又来啦。”
黄少天觉得这两天让他寿命短一大截倒是真的。
取货顺利,也很迅速。
原本黄少天对药材也非常了解,只是缅龟龟板这东西是最近几年新兴药品的提制前药,他接触不多。加上王杰希公司和黄少天的老板有利益关系,过来走个流程抽些利润,所以这才一道过来。
业内都说缅商看中国公司傻多速,给货不是很厚道,还常走非法程序。不过他们这趟有喻文州当第三方担保人,前后沟通了两个多月,把生意谈下来了。
王杰希拆了药袋一看,感叹了一句:“纵横药业二十年,还头一次见这么好的乌龟。”
黄少天正弯腰拆货,扭头道:“这是评价中药品相吗?我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再说,你不就比我们大一岁,还二十年,二十年前市面上有龟板吗?有几个人用得起抑制剂?”
黄少天对语言类发挥很双标,自己话唠,又喜欢和人抠字眼抬杠。
王杰希仿佛对年龄这个话题关切得很:“哦?你和喻文州同年么?”
“是的……吧。”黄少天昨天瞄过喻文州身份证,其实很清楚。
喻文州从最里面的货箱扛出一口袋二十来公斤的药材,不急不缓地往停车场走,看上去竟毫不吃力,路过时还微笑道:“虚长半岁。”
黄少天决定离喻文州远点,这人眼尖也罢了,耳朵还灵。
由于他俩昨晚上没休息好,回程的长途交给王杰希当司机。
黄少天在副驾上打着哈欠。
一路青山绿水,喻文州在后座睡得很沉,睡相端正,没有动静。
没过多久黄少天也睡着了,醒来时越野车刚钻出隧道。喻文州扶着他的座椅靠背和王杰希轻声说话。
他的手指稍稍碰触到黄少天的头发,不过黄少天懒得再动,又闭上了眼睛。
六
夜城之行是喻文州和黄少天第三次打交道。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几个月前,在药业集团的年会上。所有的分公司和合作方代表坐在酒店会议厅里,过耳边风似地听领导长不胜长的讲话。
这年广州的冬天北风严酷,室内空调却开得很足,大家纷纷都脱下外套。
广州这样的大城市,稍微上档次的封闭式场所内,中央空调送风都配有等离子抑制剂,以保证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而因为设计方各不相同,这类等离子药剂的成分也有细微差别。
喻文州十岁之前患过很长时间的呼吸道疾症,病好之后嗅觉就比寻常人要敏锐一些。
他有一笔没一笔地记写着领导讲话,不时在本子上画出几个药结构图式,又给它们添上眼睛和嘴巴。
鼻腔微微有些刺激,他闻到了空气里氯松的气味,类似淡淡的消毒药水。
喻文州是内行人,知道这是一种抑制类添加剂,对人体没有副作用。
会议没完没了,他座位前方褐黄头发的年轻人抓了抓脖子,留下几道淡红的印子。
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却让喻文州提了点神。
大约5-7%发情期的男性omega在自体激素、信息素和抑制剂的三重作用下会产生抗体,对氯松有轻微过敏反应。
这样的例子他曾经见过。
虽然业内对第二性的探讨如火如荼,大多数人的性别也不是秘密,但发情期仿佛是这段话题的边缘地带。
人们会公开谈论性征和社会结构,权益与个体差异,即使已经论及标记和保护,却少有人会堂而皇之地表示自己正经历发情。
在抑制类药品高度发展的时期,日常看来,无论alpha或omega都与beta无异,一样正常地工作生活,栉风沐雨,经历时光带来差不多的磨难和幸福。
而被标记后的omega,他们拥有专属对象的发情期更加剧烈和漫长,常用抑制药物会造成身体损伤,所以不少人选择留在家里,或是非发情期从事一些阶段性工作,这种性质的工作在机关部门和大小企业里也有许多岗位。
社会上当然不乏被遗弃omega的例子,所以解放O权的呼声也甚嚣尘上。
这些都是额外的话,重点是在当日喻文州能很确定地知道,坐在他前面的年轻人是一名身处发情期之中的男性omega,这件事让他稍微留意了一下。
作为医药界人士,他是信任抑制剂效用的,只是眼前这人有过敏症状,万一有个意外,会场内会很麻烦。
不过他纯属多虑,一场三个多小时的会议下来没发生一丢丢波折。
喻文州写字之余分神,盯着人脖子看了一会儿,在纸上画了三条痕迹,又给涂掉了。
会议结束后,喻文州的老板方世镜过来把一直坐在他跟前的这位年轻人介绍给他。
“987司的黄少天,下个月跟集团几家下属公司,还有他们,那个联合招标会,我之前跟你说过,你们先认识一下。黄少,这是喻文州。”方世镜站在他们中间比划。
面前的年轻人眉眼精神漂亮,主动抓过喻文州的手一阵甩动,然后开口就没收住:“方总,喻总,新年好新年好,还是你们中间机构好做。今年?今年我们也不行了,我跟你们说,这年头做甲方乙方都像狗一样,现在人都认国外的药,进口药从六月关税降下来我们进的是白菜卖的是草纸,讲真,军企都不管用了,我们老大今天坐第一排,我看他开会头都不敢抬一下……”
黄少天的名字喻文州是听过的,三四年前就有合作方说过987有个新人跑业务特别拼,想撬过来军企墙角太硬没办法云云。
黄少天画风过于活泼,以至于喻文州片刻间就没在意他的性别和发情期这类不太上台面的事,礼尚往来地交换了联系方式,聊了些业内现状。
由于黄少天是跑药品前线的,所以话题撒得宽广,谈话气氛愉快。
晚上年会饭局,正好两家公司坐在一桌,距离又拉近了些。
直到黄少天席间喝了很多酒,喻文州再次浮现出些许微妙的担心,他的担心是属于不足与外人道非常私人的因素,然而又再次证明很是多余。
黄少天饮酒像喝水一样,除了耳朵通红,没有其他外征表现,眼睛格外清亮。
就是更爱笑了些,会让人心情不错的那种。
第二次是业务合作,表面上普通的订单招标,背地里却有其他门道。
黄少天和他一见面十分热情,蹦到喻文州跟前和他嘀咕:“卧槽,你早上没来不知道,他们三家乙方斗得差点在桌上打起来。”然后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番。
喻文州觉得以他的天赋应该去演戏。
不过他们两方都不在那次合作的漩涡中心,属于渔翁得利的立场,插科打诨是假,免费看热闹是真。
开了几天招标会,一群人在城外农家乐同吃同住,算是加深了认识。
夜城这趟其实是项体力活计,原本说987司同行前去跑腿的小伙子叫李远,临时改了黄少天。
一是缅龟龟板这东西比较贵,二是掺和进王杰希的公司,怕李远搞不定。
喻文州对黄少天的认识只是停留在“这细仔人不错”的阶段,他愿意和爽快的人成为朋友,性别并不重要。
却万万没想到,边城一场大雨,视野迷蒙,他就把黄少天给娶了。
回广州的一路上,喻文州没有真的睡死过去,坐在后座睁开眼睛就能看到黄少天冒出来的头发随着道路的波折窸窣摇晃,像是放在副驾上的一棵盆栽。
命运这件事十分奇妙,比认知荒诞,也比想象平静。
想到这段关系如果将持续一年,喻文州整个人还是充满叹息,打算着回去之后自己还是应该找时间把伪身份证明办下来,等事情办妥黄少天想必也不会太有意见。
他们路过昆明风平浪静地住了一晚上,黄少天并无避讳,任何话题都能接得滔滔不绝。
晚上三个人还打了一个多小时牌,喻文州赢了些小钱,请两人吃了宵夜。
次日,王杰希因为在云南有其他事,在手续单上签完字就走了。
喻文州把租来的越野车还回车行,和黄少天一道飞回了广州。
王杰希一走,黄少天反而不太说话了。先是把药材办保险从特殊邮局寄回去,到机场一路沉默。
飞机上他挂着样式夸张的耳机靠在座位上睡觉,还从包里摸出一张眼罩,上面有一双翻开的卡通白眼。
过了不多时,黄少天醒过来问空乘要了杯开水。
气流颠簸,他含下一口水,捂着嘴咳嗽。
喻文州知道,因为飞机上不能吸烟,所以黄少天应该是用了点药,但他不想不会也不可能去拆穿,只是觉得黄少天这些小动作很有意思。
喻文州在飞机上反而没睡,他昨晚上补觉补得充足,打开平板电脑看了一会儿刑侦剧。
忽然,黄少天细长的手指伸过来,嗒嗒敲在屏幕上:“我看过,这个人是凶手。”
喻文州没生气,只是抬起眼睛笑了笑,顿了两秒说:“我知道。”
黄少天哼了两声,拉下眼罩,把白眼冲着他。
机窗外晴空万里,只有光明。
七
喻文州回到广州后度过了比较平静的几个星期。
他联系熟人伪造身份证明,对方当然很吃惊,问他要做什么。性别造假这种事一旦被查到,轻的罚款罚上天,重的可能要蹲局子。
喻文州只说是有用途,劳烦务必帮忙。
“要走医管、民政、公安三道口,不是那么容易的。”他朋友叫李轩,在医管局做事,家里还有公安系统的关系,为人也很靠得住。
“所以才来麻烦你。”喻文州请他吃早茶,又叫了一笼蟹粉烧卖。
“不是,虽然我肯定不该问啊,但我还是想问。谁会好好的alpha不当,难不成你做手术了?”李轩侧目,小声说道。
喻文州微微皱了皱眉,瞪向他。
他虽然为人谦谦温和,然而只要冷着脸就非常能吓唬人。
李轩连忙作揖求饶:“文州,哎,喻总喻总,我错了我错了,我给您老人家想办法。”
喻文州喝了口普洱,颜色柔和下来:“当然,不是用来做坏事的,我没有解释是不想说谎,是我的私事,不会牵连别人。如果有进展你随时告诉我。”
李轩叹了口气:“文州,我没怀疑你啊,但这事肯定急不来。现在医疗系统全是云数据,从出生开始的所有记录全部在系统库里,光在医院改性别证明就要跑好几层关系,你肯定得等等,少说小半年。”
喻文州点点头:“先谢谢了,我没急。”
几天后,方世镜让喻文州接一个987司的项目,喻文州和他们合作过几次,所以原本让他牵头负责。
喻文州不太想接,找了个托词交给另一组的同事,自己去深圳出差了。
他并不是真的想完全回避黄少天,在同城同行业里做事,有时候碰到或许无可避免。只是觉得既然他们之间的问题暂时悬而未决,不见有不见的好处。
他和黄少天依然如前地各自工作,独立生活。项目也可以由其他人承担,没必要由自己出面去引起一些尴尬。
而且喻文州也不认为黄少天想要见到他。
喻文州所在的BR公司在深圳有个分公司,分公司接了个药代项目,喻文州一待就是一个月。
不过在这一个月里天高皇帝远,有时反而轻松些。
他在深圳有一位关系非常好的大学学弟,和李轩同名不同姓,是个挺标准的富二代。
在旁人看来,郑轩这人明明日子可以过得比谁都好,却总是自找麻烦,活得唉声叹气。
喻文州反而觉得,也许这是他可爱的地方。
郑轩家在深圳有四五所公司,两处厂房,食品、药品、保养品包括物流,什么都做。他家人丁兴旺,三叔四舅能干的人多,大部分事务都不用他操心。他如果愿意,躺着吃到下辈子也没问题。
偏偏郑轩是个活络的性子,借了一小部分家里的资金,其余靠着融资自己搞了个生产食用明胶的公司。
刚开始时还像模像样,趁着斗志昂扬奋斗了一段时间,很有些成绩,喻文州每回见他都是小老板的派头。不过随着经济下行,食品加工业也出现缩水,郑轩的公司入不敷出,连年赤贫,一见喻文州就开始长吁短叹:“哥哥,压力山大啊!”
喻文州在深圳出差的时间常和郑轩见面,郑轩虽说公司青黄不接,但骆驼毕竟是瘦不死的,每次都抢着买单。
喻文州偷偷付过的饭钱都被郑轩给他打回微信红包里。
“压力太大了,我都这么惨了,你还看不起我,我哭给你看。”郑轩说。
喻文州也就懒得争了,只能说:“好吧,但凡有用得到我的时候只管开口。”
“现在就用得到,陪我散散心!”郑轩嘿嘿笑。
“去哪里?”喻文州到了晚上就有些乏,只想回酒店睡觉。
“去了就知道了。”郑轩拍拍他肩膀。
喻文州和郑轩相识多年,观察他的表情和雀跃就猜到个七七八八,于是断然开口:“不去。”
郑轩跟上他的步子:“哎哎,真不是那种很黄很暴力的。蛇口现在有几家清吧,提供omega香氛式服务,你别想得那么污。”
“还不污?”喻文州适才喝了点酒,没去取车,伸手拦下过路的出租。
郑轩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去了,跟着喻文州钻进了车。
郑轩是个富二代alpha,夜以继日想往他身上贴的omega足够他开个选秀节目。备选太多,他又玩心重,懂的花样自然不少。
此时郑轩在车里换了付疑问的口吻:“哥,你正经得不像话啊,该不是想出家吧?”
喻文州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最近真的在看《妙法莲华经》。”
他没唬郑轩,不过纯属看着玩儿。
“这些年你就没钟意什么人?哪怕是个beta呢。”郑轩无聊地玩耍着车窗升降的按钮。
喻文州和郑轩算得上是可以交心的朋友,郑轩甚至知道他几年前一段无疾而终的恋爱。喻文州极少和人闲聊自己的私事,这位学弟已经十分例外了。
然而这件事还是不能说。
如果告诉郑轩“我已经结婚了”,他大概会吓得拉开车门跳下去。
深圳的夏天湿热,摇开的车窗外全是湿漉漉的风声。
和郑轩道别后,喻文州回酒店洗漱完毕躺在空调房里,忽然不想睡了。
那本《妙法莲华经》在床头放了好几天。
他随手打开翻到一页:其诸梵天上,光音及遍净。
本应是说佛法普照之下的无垢光明,不入佛定的人是很难体会的。
喻文州脑子里却跳出一点别的东西,如同发亮的水泡般咕嘟冒了出来。
在坨丹镇的早上,泛光的河对岸,黄少天在繁花盛开的大树下转来转去,仰着脖子吹着口哨学鸟的叫声。
阳光下的黄少天发色耀眼,身形雀跃,而一时间分不出是雀鸟还是人类的声音,只觉得很叽喳,很生动,灿烂而欢喜。
是这个世界上本应该有的吵闹和通明。
分公司的琐事处理完毕,喻文州从深圳回到广州已是深夜。
这天他原定下午的回程,分公司同事连拖带抱硬生生把他留着吃了晚饭唱了歌。喻文州不想驳了同事的面子,把车票改到最后一班高铁。
到了小区门口,刚刚过凌晨一点。
本来这个点到家,正常情况下已经万籁俱寂,即使没有家家户户熄灯,公共地段也不该有太多人。
而当喻文州乘坐电梯到了11楼,电梯门一打开,楼道里竟然站了好些个邻居。
他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邻居们一见到他就炸开了:“靓仔,1111房系你屋企呀?”
喻文州点头:“对,我是住1111的。”
虽然公寓大楼里人情淡漠,但是他在这小区住了快两年,周围多少认得他。
“你屋企进贼仔啦!”住在隔壁的中年阿叔气喘吁吁,瞪着眼睛说,“先进的你家,然后爬到我家窗户上,我家小孩看到大叫了一声,那黑影,整个从窗子上落下去了!”
旁边另一位附和:“掉下去的,我们都听到,很大一声!1109他们喊抓贼,大家就下去跟保安一起找。小偷命好大,没摔死还跑掉了,如果抓到一定把他脚打废!”
喻文州心跳漏了一拍,赶紧开门,阳台的窗户果然被撬开了。
屋子里一个月没住人,多了些原本没有的苦涩气味。夜风从撬开的窗口呼呼吹过,窗帘动荡得有几分幽暗。
阿叔站在门口说:“靓仔,你睇下,钱有冇被偷,我们刚打过110,警察就到了。”
喻文州谢过大家,回屋里仔细检查了一圈。东西有被翻过的痕迹,但似乎没有财物损失。他家里不放现金,电脑锁在柜子里,大概小偷摸了一圈没翻到什么,就是把他春天在阳台上搭的花架踩踏了,怪心疼的。
喻文州觉得入夏以来的这段时间过于点背,应该去光孝寺拜拜了。转念又想也不算太糟,一是没有什么财物损失,二是还好赶上这天回来,如果在深圳多待几日,家里窗户大开,早晚要被搬空了。
警察到了之后,喻文州表示自己没有失窃,大半夜的,所有人都辛苦。
赶来的两位民警很敬业,按照流程一定要喻文州和报警的邻居一起去派出所备个案。
喻文州作为良好市民,即使累得躺下就能昏睡,还是锁好门窗同去了。临走前又给窗户拉了把锁,想着白天得彻底把窗换一下。
邻居阿叔两句话讲完,签好口录,和警察同志握了握手,又跟喻文州表示先撤了,喻文州再次同他道谢。
警察问喻文州要来身份证登记,不知怎么,室内的气氛忽地有些凌冽。
做笔录的民警抬起头,语气严肃地问喻文州:“请问喻先生,您的伴侣,现在在什么地方?”
八
“请问喻先生,您的伴侣,现在在什么地方?”
四四方方的身份证,艳红的“已婚”印记的确醒目。
喻文州从掏出身份证的那刻就觉得情况有些不妙,方才如果他坚持一下,也没必要非到派出所来这一趟。
不讲道理不是喻文州的风格。
然而此刻他却没道理可讲。
民警是例行问话,没想到喻文州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听他说:“这些天我出差,他没在这边常住,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您别介意,我们惯例性问问。”民警拿着他的身份证对着电脑屏幕刷刷登记,询问了他一些回家之后的发现,阳台破坏和室内物品移动过的情况,喻文州都一一作答。
民警又说:“据刚才我们在南屿小区了解,小区物业和邻居们的说法是,您这月初没交水电和物管费用,也没人见过您家有人进出,似乎长时间无人在家才给了小偷观察环境和下手的机会。”
“是的,我讲过,出差了。”喻文州说。
“多长时间?”
喻文州似乎意识到这位民警像是在引导什么,于是没把时间说太长:“半个月。”
“半个月吗?”民警敲着键盘。
“半个多月。”他忽然心累。
“关于社区安全,派出所会开展一些后续的防范教育,也请你们自己要注意防火防盗。”民警把口录打印出来让喻文州签字。
“多谢。”喻文州站起来签下名字,准备离开。
“还有一件事。”民警叫住他,“您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您的伴侣也没有出现。本来不算什么问题。不过,系统资料里显示,这位叫黄少天的先生,是一位omega,他的住址在越秀区,这可能就不太一样了。我同事已经把情况反映到您的社区委员会,请您明天上午和黄先生一起去说明情况。”
喻文州听他讲完,仍然保持平和地说:“我们是六月刚登记,加上工作繁忙,很多程序上的事没有走完。”
民警比了个叫停的手势:“这些就不是我们处理的了,留着明天跟社委会说吧。如果没有问题,只用去做个说明。我们也是公事公办,毕竟现在omega被婚后遗弃的案例很多,我们要对公民负责。”
喻文州望着桌上的半纸杯水,感到喉咙干涩。不过他不想车轱辘下去,民警同志虽然多了一事,却并没有做错什么。
于是他笑了笑,说:“我明白,有劳你们,告辞。”
出了派出所,天寿路是一片安宁的光带,天色青紫交错,看得到层层云霭。
深夜两点,他太困了,像是走在梦中。
第二天是周六。
喻文州夜里虽然睡得很晚,但醒得异常清醒。
他三餐一向比较讲究,不过这一早没怎么吃,在楼下买了杯咖啡,只身前往离小区不远的社区委员会。喻文州不准备叫上黄少天,他是想在这件事影响黄少天之前能处理得干净。
毕竟算是自己捅出的篓子。
社区委员会这年头权力很大,管理着辖区内方方面面的民事和生活,大到征意投票,小到配耗子药,期间更涵盖了数不清的邻里矛盾家庭纠纷。工作人员大部分是已婚的女性omega,因为她们的存在,确实能在一定范围内帮助一些单O家庭解决问题。
离婚后的omega需要手术摘除一部分腺体解决标记后的定向发情影响,这会导致身体机能下降,加上有的还带着孩子,是最亟待权益保护的一类人。
社委会工作的omega阿姨们无论是出于义务职责、强弱势态或是同理心,通常都会站在omega的角度考虑和解决问题。
喻文州一到社委会,就觉得像闯了趟鸿门。
按照流程,喻文州需要根据派出所的反映情况做一次说明。
“你住天河区的南屿社区,你的omega伴侣住在越秀区,你们结婚两个月没有合户是么?”一位微胖的中年妇人问他,看工牌姓于。长桌周围还坐着四位女性,都齐齐望着喻文州。
他仿佛被围住了。
喻文州不是没有心理准备,礼貌地从容应对道:“是,这段时间事情比较多,还没有办理合户。”
那位于女士又说:“但是从派出所和社区提供的种种证明看,你们二人各一处住所,没有往来,更疑似于婚后分居。”
喻文州道:“因为我和他工作都很忙,的确有时不在一起。他当然来过我家,但我想这没有必要讨论,属于家庭隐私。”
“是的,我当然知道什么是隐私。”于女士表情严峻,声线也锋利,“不过有一点,今天另一位当事人不在,你的话我们只能参考,不能作为凭据。”
“如果需要他做说明,当然也没有问题,只是我今天刚好有空,前来完成这个流程表明我的立场和态度。我配合支持社区委员会的工作,可是不希望个人生活被打扰和质疑。”喻文州抚着桌面。
“是这样的喻先生,”另一位坐在右边年纪稍轻的长发女性开口,“您应该知道,AO结合的婚姻法律保护期是一年,你们结婚才刚刚两个月,没有办理合户,并且有疑似分居的情况。您是alpha,也许觉得是小事。而您的omega呢?您确认他有同样的想法吗?发情期怎么解决?你们是不是根本没做好婚后生活的准备而草率完成婚姻呢?这是AO结合里最危险的一种您明白吗?”
喻文州自小是演讲型人才,中学是辩论会选手,大学是学生会骨干,工作之后是业务精英,无论什么场合应付起来都游刃有余,此刻却遭遇危机,被这连珠炮的发问逼得一时沉默。
对方五双眼睛盯着他,似乎已经给他头上盖了个“渣A”的大印。
于女士再度开口道:“鉴于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我们会在接下来的10个月内不定期对你家进行家庭健康检查,一旦发现存在问题,将协助O方在履行一年婚期后完成婚姻解除,并将相关情况提交至omega权益保护协会。”
两个月之前,喻文州没有详究过婚姻背后种种磨合与难处,他对人生的规划明晰,无计划的事宜不会贸然操作,这一桩的确来得措手不及。
他被这些未曾预料的现实炮弹轰得眼前发雾,定了定神,用了十秒钟恢复过来。
他这人很难被打击,也不知是自信或是清醒。
等她们说完话,喻文州缓缓喘出一口气,站起身。
“谢谢社委会的各位老师,你们说的话我都同意。”他将手靠在身后,微垂着头,“不过我想说明三点,第一,我对自己的婚姻和伴侣负责,无论是法律义务还是道德规范。第二,我可以接受你们提出的家庭健康检查,但倘若出现越界,我也有权向社委会的民政管理机构投诉。第三,如果检查结果没有出现问题,请务必不要再干预我们的生活。即使我对这种办事方法保留意见,但我尊重你们维护公民权益的本心。我的伴侣今天不会来,我想我已经给你们答案了。”
几位女性的眼神闪烁了片刻,勉强把罩在他头上的“渣”字拔了下来。
“有点帅啊。”移步走出洽谈室,前面最年轻的一位姑娘说。
被于女士拍了屁股。
喻文州出了社区委员会,还没下台阶,就给黄少天打了个电话。
他想说服黄少天先把合户的事办了。
各个行政区域的社委会是一个平台系统,omega婚后独居一旦被提出来,也许黄少天受到的盘问会比他更尖锐。
一阵很嘻哈风的彩铃过后,是黄少天压低了的声音:“喂……”
听到黄少天说话,喻文州想了想,他是很久没联系过他了。
喻文州往楼下走:“少天,在开会?”
“是是是,怎么了?”黄少天显见对喻文州的致电很诧异。
“那……我过会儿打过来吧。”喻文州轻声说。
“别,就现在说吧,就快开完了,出什么事了?”黄少天似乎意识到喻文州找他不是为了工作,那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事,语气有些紧张。
“你现在人在广州吗?”喻文州问。
“在啊,我们最近的项目在从化,不用跑太远。”
时间将近中午,八月的羊城热得能从空气里抓出水来。
喻文州听筒边的耳廓轻微发烧。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完全风平浪静的语气淡淡地说:“有一件事要麻烦你一下。”
“快说!”黄少天那边音量扩大了些。
“你到我家来住一段时间吧。”
九
同居这件事,黄少天没有特别抵抗,虽然被吓了够呛。开完半天会昏头浊脑,下半场陪客户唱歌一直破音。
打电话的当天晚上黄少天气咻咻地和喻文州见了一面。
去的时候还给喻文州带了瓶红酒,说是客户送的。
喻文州有条不紊地把事情讲清楚,和黄少天分析个中利弊。其实也没什么利弊可言,只是为了减少可预见的麻烦。
退一步不见得海阔天空,但可以避免马上被狗血临头。
黄少天倒在茶室的椅子上,向上看着白炽灯,然后眨眨眼睛甩动手指:“我懂的我懂的,你讲得很清楚了,我考虑一下,尽快回你话。”
过了一天。夜里,黄少天给喻文州发了条信息:“想好了。你那边收拾好了,我随时可以搬,合户的事这个月找一天去办吧。”
喻文州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才回复他,躁得黄少天看了三四次手机,躺在床上装死。
“星期三之后的晚上和周末我都在家。”
黄少天坐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喻文州的第二条信息接着传过来:“我后天去趟987司,把钥匙先给你,以免我临时有事不在家。你来之前提前告知,如果有时间我会尽量帮忙。”
黄少天手指飞快,连打了五个“不用帮忙”。他又发了一条语音:“我东西很少,自己搞得定,嗯……周六过来吧,大概,周六下午。”
黄少天迅速下决定也是出于对形势的判断。
原本,办理合户就是规避被社委会抓把柄的必要解决途径,不论两人是否住在一起都是要办的。然而合户之后他的住房信息上了房管所的系统,作为一个身份证上盖过戳的O,独居一事不一定绕得过社委会,再想买房,手续比较困难。倒是可以让他上面有人的老板帮忙解决一下,但结婚的事又难免漏黄。
和喻文州同居反而成了最方便的一种结果。
何况他不讨厌喻文州,喻文州除了偶尔水星下凡略显陡峭,各方面来讲也算是好人。
只是发情期前后也许会有些麻烦,不过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黄少天磨蹭了一会儿,跳下床开始一点点收拾东西,又意识到心里的那点不对劲,大概是不愿意自己这边显得很急迫似的。
明明大家都是迫于无奈,开口的还是喻文州。
黄少天父母早年做个体经营,存够了养老钱六十岁不到就想休息,又说不喜欢大城市的空气,从广州搬到了河源。
原本在广州的房子太大,黄少天一个人住着收拾起来费劲,换了套小户型。
换房那年,他把大部分有用没用的东西都拖到河源,他的两间屋收拾出来,需要带走的确实也没多少东西。
家具家电黄少天懒得动,考虑了一秒是否在楼下房产中介挂个租房的牌子,但极快地把这个念头打消了。
他不会在喻文州家里长住,况且到了发情期他也需要回到自己的地方。
黄少天绝对相信自己的自理能力,和一个alpha同居并不可怕,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发情期间的风险。
喻文州不像可以随便玩玩的人,他们两人已经犯了个错误,不让它的影响扩大是理所应当。
在黄少天心里,这权宜之计就是几个月的事。他常在外东奔西跑,落家的日子也不多,有时一出去就是二十多天。
石火光阴,瞬息之间,总是很容易就过去的。
乔迁顺当,黄少天带的那点东西都用不着汽车后备箱,提了个大包就过去了。
喻文州家里装潢考究,上有吊顶下铺地毯。三居室的房间住两个人毫无问题,客房收拾得十分整洁,还给窗台上放了一排天竺葵,太过小清新,把黄少天给怵了一下。
喻文州说:“你打电话都说到门口了,今天我有空,提早说就去接你了。”
黄少天挥手:“都说不用了,就这么一点点。我就觉得吧,你这地方太干净了,我有点压力,要折腾乱了,我关上门你就全当不知道。”
喻文州笑了笑:“好。”
黄少天刷唰啦拉开提包,风风火火地往外掏东西。
“要帮忙吗?”喻文州撑着门框望着他。
“不用,喻总你完全——完全不用管我,你等会儿出门吗?我想叫个外卖,你们这儿附近有家烧腊好吃,我之前去过好几次。”黄少天手上动作停了停。
喻文州了然地说:“我知道,我去叫来吧。”说完移步走开了。
黄少天从半途捂住的包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是一只硬牛皮纸的盒子,里面放着他各式各样救命的抑制药物,液态,胶囊,注射,烤烟,日常调理的中药药丸和偶尔会用到的喷雾。
黄少天在房间里上蹿下跳想找个地方把药藏起来。他当然不想喻文州看到这个,就算喻文州不会进客房一步,看这三居室的房子想必也是定期有钟点工来做清洁的,被人发现总归不会太好看。
最后塞到床头柜下面,柜子上挂着一把带钥匙的小锁,黄少天稍微锁了一下,把钥匙扔进上方抽屉里。
另一样东西是一块数字表牌,在家收拾的时候从他床底下扒拉出来的。
以前有家医研机构做药物反应测试时间用的,黄少天当初收破烂一样捡回家,也只作个纪念品。
来之前意外把它翻出来,福灵心至地发觉出一点作用。
黄少天住进南屿小区这天,距离他和喻文州误打误撞登记结婚一周年,正好还有300天。
他把表牌在床头挂了个300天倒计时。当然,如果时间到了,前前后后办理各种手续,未必有那么准确,他也只是觉得好玩。
黄少天喜欢快速的东西,像是豹子、闪电、短跑和连续响动的电脑键盘,他对时光流速有种莫名的好奇心。住在喻文州家里本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给这段时间加上了有头有尾的期限,让他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并不会太难度过。
晚些时候,黄少天和喻文州一起吃了烧腊饭,开了黄少天送的红酒小酌两杯。
他俩一边吃喝,一边是电视上播放当地新闻。
市井新闻里没讲什么好事,有说男子砸金店,有说货车闯红灯撞人,还有一对AO情侣在24小时自助银行啪啪啪被人录像什么的,当下社会,这类状况并不罕见。
黄少天就曾在原来小区楼道里见过不下两次公共场合交媾,可以说是发情不等人,也可以说是年轻人乱来,固然不值得宣扬,调侃嘲笑却也不怎么有格调。
之前的几个新闻黄少天都嚼着叉烧叽叽喳喳评价一大堆,讲完当事人讲媒体视角。
他看电视很热闹,喜欢和电视里的人一搭一唱。新闻主播说“明天见”,他会摇摇头:“明天不跟你见”。
喻文州仿佛在看两台电视。
被偷拍那条新闻,黄少天在往嘴里塞东西,没吱声。反而是喻文州说话:“到了时候你和我说一声,我出去住几天。”
黄少天侧过头:“乜野?”
他刚说完,耳朵后面就红了,然后急急忙忙吞下嘴里的肉,张了张嘴小声说:“我自己知道,我会回我那边的,这是你家啊。”
黄少天从没和人认真讨论过发情期,熟人之间偶尔扯淡开玩笑的成分更多。喻文州说话时神情太过郑重和气,反倒让他的面皮薄了三寸,整个脸都热了。
于是黄少天支吾着把话题扯到怎么平摊物管和水电气费用,林林总总包括吃饭的生活费问题。
数字总是不会尴尬的。
两人达成的一致意见是,由于双方都会有长时间不在广州的情况,每个月的费用再具体结算。
吃完饭,黄少天关上门打了会儿网络游戏,喻文州家的网速快得惊人,以至于他所向披靡全身是挂。
而后平稳快乐地睡过了第一个晚上。
一觉醒来300天已经减少了一天,流逝的声音历历都在耳边。
十
平心而论,黄少天刚入住的前几日,喻文州有过一点琐碎的顾虑。
既是从生活习惯磨合的角度,也担心两人的信息素会相互影响。
半个月之后,喻文州发现一切进行得异常顺利。
黄少天大方向上非常有主意,小事完全不会斤斤计较,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很容易相处。
他并没有如自己所说把屋子弄得一团乱,反而时常动手劳动,阳台上被小偷踩塌的花架还是黄少天修好的。除了做饭水平马马虎虎,喻文州不可能求全责备,黄少天多炖一口汤分给他本来也不是义务。
另一方面,黄少天的所有表征都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beta,连洗澡过后的浴室也没有泄漏痕迹。喻文州不必用任何有色眼光看待他,家里的气氛爽快而干净。
虽然黄少天在客厅等公共区域叽里呱啦,有时话多得像是住进来了五个人。但晚上关上房门后就不会再出现,也不会发出响动,像是夜深就会断掉信号的电台。
是以他们之间很快形成了一种自然平等的关系,仿佛稳定成熟的多年知交,或合作愉快的业务伙伴。不亲近,也不拘谨,彼此都很适应。
只是偶尔,确切地说,只有那么一次,让喻文州觉得稍微有些不同。
那天半夜,已经过了一点,停了一次电。
喻文州数分钟之前挂着网打了会儿游戏,已经关了电脑躺下拿出书本催眠。
眼前蓦地黑了,空调停下来,虽然入了秋,仍然和夏天没什么分别,很快湿热就融进黑暗里。
刚停电时,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卧槽”。
喻文州和黄少天聊过同一款游戏,尚未正式切磋。只是他不明白黄少天怎么做到关上门打团战不说话的。
此时停电突发网络中断,黄少天激战正酣被迫下线,终于爆出骂声,情急不言而明。
喻文州笑着静静听了一会儿,而后又是一片沉寂。
他踩着静夜,起身到客厅喝了些冰水,又站在阳台受风,觉得这高温倒不是那么难捱。
天际明月高悬,月光之下,有黑暗,也有光明,是城市十分完整复杂的样子。
喻文州站了十来分钟,回房的走道上,遇到黄少天拧开了半扇门,探出头问:“今天晚上是不是不会来电了?”
虽然没有人工照明,喻文州却能就着窗户外并不彻底漆黑的天光将黄少天看得很清楚。
这家伙大约闷在房间里被热坏了,流了好些汗,头发和额头都湿津津的,眼波闪烁,像动荡的夜星。
他乍地把脑袋支出来,一下子凑到离喻文州很近的地方,言语间带着鼻音,呼出一点热气,又迅速退开。
喻文州是没见过黄少天这副绵糊糊的样子,与其说感受到一点omega的黏度,实则更像是个玩得困累的细仔,很让人心软。
他伸手摸了把黄少天翘起的发顶,带着潮气:“快两点了,好去睡。”
黄少天低呼一声:“卧槽,居然抓我头发。”闪身钻进房里,咔哒锁了门。
喻文州站在门口说:“客厅还有点冰的酸梅水。”
房内的人像小孩子一样,隔着门回道:“不是你催我睡,我已经睡了。”
次日早起,黄少天又恢复了一如往常的明快干脆,他晨跑回来赶上喻文州正准备去上班。
他冲喻文州接连比出好几个“很棒”“OK”和“拜拜”的手势。
就在这时电来了,玄关的壁灯在大早上亮了起来。
黄少天神色自然地笑出来:“我这运气,刚进门就来电了哈哈哈哈。”
他这种莫名的兴高采烈让人费解,也充满感染力。
喻文州随着笑了:“如果今天我不加班的话,晚上烤鸡。”
黄少天搬来之后,喻文州为数不多地做过几次晚饭,这位室友都很给面子,一扫而光赞口不绝。
对于下厨的人来说,此般赞誉等级是很高的。
以往一个人吃饭,喻文州多数蹭公司餐随便解决,就算开火也弄得不太复杂。两个人吃花样就可以多一些,他下了班也会想想逛超市买什么食材,弄什么菜式。
不过允诺的这顿烤鸡并没有兑现。
喻文州到公司接了一份火烧眉毛的任务,让他去湖北分公司顶一个项目空缺。
这项目的负责人是C组组长,非常干练的一名女性医学经济师,跟湖北药物研发项目跟了两年。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两天前分公司给方老板打报告说出了点意外,最近有一份协议急着让组长签字,却联系不上她。老板在邮箱里发现一封言辞闪烁的邮件,竟是这位组长发的,内容没头没尾,大意是她要消失一段时间。
分公司那头的传言是,姑娘是个女A,和乙方药研室的一位医生恋爱,对方也是个A,医生家里万般不同意,用了各种手段威胁,两人拍拍屁股私奔了。
不论真相如何,湖北项目组乱成一团。
喻文州被临危受命,先期过去整顿军心,等新任组长人选确定之后再放他回来。
前期交接工作很多,他连着三天开会至深夜才回家。
家里亮着灯,这灯光对他来说是很奢侈的。
他已经好些年没见过母亲,不太记得有人陪伴的温暖。在一定程度上,他也是有些感谢黄少天的。
不过黄少天在烤鸡被放了鸽子之后情绪一直不怎么高。早上总是匆匆道别,晚间喻文州回来黄少天已经关上门,一整天也没有太多交流。
当然喻文州知道他的情绪不可能是因为自己,每个人都有私事,他也没兴趣问。
这天夜里到家,黄少天的房门照例已经关上了,只有阳台还亮着灯。也许那灯是黄少天好心给他留的,但九月的天气,招了不少蚊虫飞蛾。
喻文州关了阳台门窗,打开廊灯,敲了敲黄少天的门。
平静的屋内兵荒马乱一阵响声,而后黄少天打开门,身上还挂着耳机线。
“怎么了?你是刚回来,还是要出去?”他显然不知道喻文州什么时候回的,说话时把耳机线从肩头拽下来。
“刚回来。”喻文州轻轻叹气,“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明天要去湖北出差,可能十几天,可能一个月,你……”
“好的好的,我没问题,我一个人完全ok,放心。”黄少天连忙点头,眼睛里带着点骤然的亮光。
黄少天一听他要走,已然流露出喜悦。
喻文州反思了一秒最近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太妥当,答案当然是没有,于是点点头:“你注意用电用气,晚上锁好门,其他应该没什么。”
黄少天拍拍他肩:“一路顺利,什么时候回来提前跟我说一声,给你接风。”
喻文州笑笑:“回来把烤鸡给补上。”
喻文州在湖北待的时间比想象中要短一些,主要是整顿了几份延期的合同和松散的人员结构。
大概是方老板被员工私奔刺激,新的组长十几天后到任了,一去就是两个。
不过这十来天里喻文州忙成陀螺,他对分公司的业务熟悉程度有限,很多项目也是从零入手,但合作方都和分公司打了好些年的交道,不能在沟通时有漏怯和闪失。
喻文州也不知,从几时开始,打通人脉辩口利辞成了自己的强项,都是被逼出来的。
像之前同黄少天跑夜城担保药材这样的轻松活计其实是很少的。大部分时间需要他周旋在多方代表之间左右逢源,赚得利益,日子久了也有些麻木了。
在忙完一天之后洗清全身的酒气,喻文州不再有想法和人类交流。
这么多天,他也只发过一条工作外的信息,是告诉黄少天“10号前要到物业缴水电。”
而这条信息,黄少天并没有回复他。
普天放长假时,喻文州没休息,回广州已经十月中了。在飞机起飞前老板批了他三天的换休假。
接受了广州未退的高温,到了家门口,喻文州满身心都想着冲澡睡觉。
然而这注定是个很难描述的下午。
他进了小区,上了电梯,电梯门甫一打开,喻文州就觉得不对劲。
是气味。
他自幼患过呼吸道疾病,嗅觉是很敏锐的。
虽然走道内尚不是很浓烈,但在现代建筑的墙体隔断下能传到电梯口,想必室内的情况已经相当糟糕了。
喻文州自制,却不是冷淡,他的信息素也会活跃,被刺激,受催化。
他作为一个意志出色品质良好的alpha,本应该首先联系物管和保安把这位不知什么情况,但一定是在发情期内受苦的omega从房间里救出来。不过他长途回家,太累了,至少得先放下行李。
走到门口,他就知道坏事了。
心中警铃大作,握钥匙的手指不可控地抖了起来。
喻文州的性格里极少有慌张这种成分,他似乎随时冷静,本能淡定。这个当口,却无论如何也平息不了心脏在胸腔内狂跳。
打开门,咣当一声关上。
行李随手落在地面。
黄少天的房门敞开,整个屋子里充满着一种粘稠得像蜂胶一样又沉又厚的气味。
床上的人像是怕冷,三十多度的天气把自己完全裹在被子里。
喻文州被这空气蒸得大脑一片白雾茫茫,额头发胀,四肢越来越轻,手心出汗,而力度仿佛不受控制。他轻轻拽黄少天的被子,黄少天整个人被扯了出来。
喻文州不敢靠近他,退后了一步,尽量放稳声音:“少天,少天你听得到吗?你药放哪儿了?”
黄少天在床上滚动了两下,全身是汗,眼皮泛红,眼睛里全是水汽,闭上眼睛就有眼泪滚出来。发情期的黄少天完全换了个人,他哼出绵长又脆弱的破音,无力地伸手又要抓起被子。
喻文州忍不住喘了两下,跪下身,远远地伸手拉住被子的一角:“少天,你听我说,现在你得吃药。”
黄少天胡乱挥着手,一说话信息素的气息又更浓了:“……打不开……”
“什么?”喻文州倾身近了一步:“什么打不开?”
黄少天被alpha的信息素牵引,恢复了点力气,在床上拧了两下,弹了起来,一把抱住了喻文州的脖子,咬了下去。
喻文州颈间一阵锐痛,他掰开黄少天的下巴,眼前是黄少天濡湿纠结的睫毛和水汽层层的眼睛。
黄少天重重地吸了两口气,抬起头,用力含住了喻文州的嘴唇。
十一
信息素的作用非常惊人,如同熔岩侵略土地的罅隙,甚至没有拒绝的空间。
喻文州不是真的想出家,红尘俗世根本很难断绝,当然包括欲念。
他被一个正在发情的omega啃吻着嘴唇,舌头濡湿地搅动着他的口腔,只能维持着零星的神智,贴着黄少天的脖子和下巴一点一点亲吻下去。
喻文州能感觉到自己信息素的扩散和外泄,从腺体抽出张力,又在全身燃起热量,刺激引起下腹一阵抽痛。
这是多年没经历过的冲击。
此刻,喻文州有点拿不准把信息素带到什么程度才能让黄少天好受些,他也被逼到边缘。
他合拢手臂,把黄少天囫囵抱在怀里,顺着床沿滑下去,又拖拖拉拉抱着站起来。
两人就这么姿态狼狈地紧贴着。喻文州细细密密地亲着对方,释放着慰藉的信号,吮吸他的脖子,滚热的手指安抚他的腰腹和大腿,感受到手下带过皮肤的收缩。
黄少天未着衣物,腿间被流出的液体染得一塌糊涂。
他贴着喻文州磨蹭,下身撞在一起。黄少天低低地叫出声音,喻文州深喘,稍稍拉开距离,又被黄少天抓着黏上来。
鉴于黄少天的大而化之,喻文州曾认为他即使是omega也和通常意义的O不太一样。相处时便没有太多踌躇,没有小心翼翼。有时下意识拍拍肩膀,摸摸头发,是他对年轻同辈或晚辈也会做的举动。
人和人之间,本不是所有的接触都带着非分之想。
包括喜爱这件事,在许多时候也并非性爱同归。
喻文州十三岁分化成alpha,关于人生种种,很早就思考得透彻。
他对黄少天,本是作为朋友那样的喜欢。即使这人已经把名字迁到他的户口上,因为双方一开始就态度明确,他从没想过把黄少天真的往床上带。
他对他原本没有这样的欲望。
喻文州始终认为感情和性别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A与O的结合受到政策鼓励,是由于AO的后代会有较高比例分化出又一代A或O的基因,为当下岌岌可危的人口结构添砖加瓦。从人性上讲,政策干预婚姻,其实太过简单粗暴。
无论alpha或omega,有权利选择与任一性别的人类相爱或不爱,家庭也不是唯一必然的归宿。
早几年,喻文州承受过一些未成篇幅的感情碎片,或许是饱经世事,或许是与生俱来,他心态比较顽固。在成长过程中,他体会过omega的信息素和身体对自己的影响力,但他知道那不是感情。
信息素的吸引流于表面,每每被omega示好,喻文州并不会把他们表达的好意完全接受为真心。
郑轩说他想得复杂,他倒觉得只是比较清醒。
黄少天不像omega,他气场清爽,甚至有些锐利,喻文州愿意和他交流接触,欣赏他,关照他,却不需要进入他的世界。
但此时,这扇门硬生生地被打开,把他们关在一处狭小的空间里,释放出的信息素如水交融,已经含混不清。
黄少天这么一个活得快乐而坚定的人,光裸着身体,呼吸急促,沉溺在欲望的漩涡中,手脚并用地抱着他。
眼见就只差最后一步了。
喻文州觉得相当难过。
而如果他今天没有回来,黄少天是撑得过去还是更加危险?他没法再想了。
他们就这样在屋子里滚了一圈,喻文州拼着自制艰难地找黄少天的药。
探寻房间的边边角角,发现床头柜的抽屉被锁住了,他估摸十有八九是放在里面。
不过眼下他没办法去找工具开锁。黄少天贴住他往下滑,几乎磕在他完全勃起的下身。
喻文州把黄少天拽起来架着胳膊抬到床上,他的当务之急是自己把alpha抑制剂先用了。他得先恢复清醒才能帮助黄少天过关。
他有很长日子没用过药了。黄少天搬来后他以防万一地备过一点,不过alpha抑制药品多为临时性稳定药物,保质期很短。过期的药他出差前给扔了,还没来得及补新的。
喻文州支起身体抹了把额头,气息混乱,汗水湿滑。他手脚发颤,挣扎着出去找药,可他并没有想好当前他俩这种身体状况应该怎么出门。
他同身下火热的身躯刚一分离,黄少天抓着床单眼睫抖动,眼泪又落了下来。
黄少天嘴唇动了动,声线泥泞地说:“我又不怪你,你就……帮帮忙。”
就在这一瞬间,喻文州脑子忽然轻了半分,感到之前的坚持十分可笑。他们能承担一段莫名其妙的婚姻,又为什么不能正确处理欲望。
既然知道这只是信息素的陷阱,没有感情的干扰,更不必畏惧。
他明明那么想帮他。
黄少天的手还抓着喻文州的裤腰,喻文州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拉开,褪去已经汗湿的衣物,弯下腰咬住了黄少天的脖子。
他舔了舔黄少天耳后的一小块皮肤,轻声说:“我在,没事,会没事的。”
黄少天双目失焦,已经进入深度发情,脖颈之间的临时标记只会让情况更糟。
一定说起来,喻文州没有应对过这样理智崩盘意识破散的性爱。Omega的深度发情并不常见,理论上多出现在标记之前。喻文州当然理解不了黄少天是怎么搞到这般地步,他并非容许自己身处险境的性格。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起因的时候。
空气里信息素的甜味到了呛人的状态,喻文州脐下硬得胀痛,眼睛都有些充血,有黄少天的世界蒙上了一层光雾。
他不再犹豫了。
顺着黄少天的腰身抬起他的大腿,摸到稠水泛滥的穴口,一近身就顶了进去。
一下子扎得很深,没有梗阻,反而由于水太多滑出来一次。
很快黄少天完全陷入alpha入侵的混沌,肠道收缩,紧密而炙热地绞吸着他。
本能战胜意志,冲动碾压规则。许多原本重要的东西顷刻间也都如尘埃散去。
像是沦陷在黑泥倾覆的梦境里,只能看到眼前的人。
他的眉眼,口鼻,断续的声音,他流出的眼泪,发红的皮肤,咬破的唇尖。
他渴血一般的索取和纠缠。
喻文州本能地感到饥饿,小口地咬着黄少天的脖子,锁骨,胸前的突起,被黄少天伸出手哆嗦着摸了摸他的颌骨和下唇。
而后手指交缠,节奏加快,肉体的碰撞清晰。喻文州顶到极深处的位置,黄少天被撞得抬起腰身,双腿蜷缩。
贯穿一次次碰到内腔的入口,喻文州再失控也不会让标记发生。他稍稍退出,带出更多的体液,黄少天呻吟出长音,射出第一股浓精。
他高潮的抽搐非常惊人,绞得喻文州眼前发黑,不过喻文州没有停下。
他们面对着一场波澜更替的漫长交合,延绵的高潮和降温后再度燃烧的热情。
也不知外面是否天之将暗,有没有来到新的一天。
喻文州第三次释放时贴着黄少天的后背,收紧胳膊把他固定在怀里,紧紧压抵着大腿腿根漫射而出,从穴口流下的液体淅淅沥沥把床单染得一片狼藉。
彻头彻尾的高潮后,仿佛被拔下一根头发,喻文州忽就恢复了一丝清明。
不知为什么,他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去海边,整整一个下午,他用湿沙一点点搭筑起好大好大的城堡,然后母亲怎么叫也不走。小小的喻文州一直等着,看到傍晚潮涨时海水将泥沙吞没,堡垒破裂,心血轰塌,他既痛快又揪心。
Omega的身体在剧烈高潮后会回归深度睡眠,黄少天揪着湿了一半的被子睡得人事不知。喻文州也脱了力气,他摸着黄少天的头发,模糊地想着年少时的海。
肉体承受的巨大欢愉和思维的紊乱并不矛盾。
喻文州隐约感知到也许有什么被浪潮吞没,原本的事物却也没有消失,变成了一种他也没有设想过的,崭新又脆弱的样子。
十二
黄少天醒来是第二天的傍晚,睡了约莫超过20个小时。
喻文州清醒之后收拾了一会儿屋子,打开电脑发现没什么心情游戏或是娱乐。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跟老总要求上班,去湖北前他手上还押着两份订购合同。
然而在当日,他不敢放着黄少天一个人在家,不知道黄少天身体到底有什么问题,醒过来会不会恢复,又为什么发生昨天那种状况?
看上去像是场意外事故。
黄少天昏睡时,喻文州到他房里看过几次,替他换了干净的被子。人睡得很沉,红潮褪去,面容十分平静,脖子和胸口上有些痕迹,喻文州并没有感到很羞愧。
他们这一场确实做得过于激烈,早起时喻文州明显有纵欲的知觉。彼时情势所致,信息素燎得摧枯拉朽,欲望占据绝对上风,他也会有失控的时候。
喻文州观望了半晌黄少天睡成球的样子,把他完全乱掉的头发压到耳朵后面,露出眼角。固执的发丝又硬生生地跳了出来,他尝试了两次,终于还是放弃了。
太阳将落时,他放下看了一天也没看几行的专业书,到厨房淘米下锅,从冰箱里翻出些番茄鸡蛋和腌鱼罐头,准备随便弄点晚饭。
下厨下到一半,身后并没有动静,不过他本能地感觉到附近有人。
果然,稍一回头,见黄少天穿戴整齐,面无表情地出现在厨房门口。
一身橙色的运动睡衣,暖色的厨房灯敲在他身上,黄少天看上去柔和而严慎,从发情的泥潭中脱身,却也远远没有往常废话连篇一刻不闲的架势。
喻文州猜到黄少天是有话要说,他也想知道,但不着急。他切着姜片,垂着眼皮道:“饿了去吃点饼干,还得过会儿才能开饭。”
黄少天没挪步,从手边拿过一颗蒜,低着头一点点抠着蒜皮,喉咙咕哝,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我……以前没这样过。”
喻文州转过身,上下打量他,把蒜从他手里轻轻掏出来,黄少天手心有些凉。喻文州低声说:“好了,已经没事了,出去坐着吧。”
黄少天忽然急切起来:“真是意外,我时间其实还没到,我也没想到……”
喻文州的菜刀停在案板上:“少天,吃饭说。”
黄少天耷拉下头嗒嗒走了出去,喻文州听得见他在客厅发出两声细碎哼哼的哀鸣。
“是这样的。”黄少天捧着碗,嘴里咀嚼着饭菜,吃了半碗饭像是恢复了几分气力,“我们最近跟第四药研所合作的项目在试几方新药,和芙露饮有点类似,增强免疫功能的。”
喻文州点点头,药研机构试药再正常不过。
黄少天把筷子撑在额头上,咝地吸了口气,一脸悲愤地说道:“就,有一味是混中药制剂,大概加了些黄芪杜仲水牛角之类的……已经进入成品化第三期,一直没什么问题,年底过了药监就能上市了。然后,就是这个药吧,分了ABO三款,其实药方差别不大,就是做个创意品牌包装,利于推广。”
“还是有差吧。”喻文州说,他料到这类药物针对不同人群会有细微的配方差别,且主要是在西药制剂的部分。
“我现在知道了。”黄少天痛心疾首地说,“就前几个月前,我们渠道经理走内部流程拿了几盒给中层,我也领了,本来觉得有点效果,睡眠有变好,而且……嗯,前后几天信息素也会比较干净……”
他越说声音越小,耳廓泛出红色。
喻文州没说话,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番茄。
“我都不知道有一盒给拿错了,混了一盒alpha用的,因为现在还没有完全态的成品,包装比较简单,看不太出来,我吃过之后才发现,但当时觉得问题不大。”黄少天说着,舀了碗汤,“老实说,本来也的确不是多大个事,就是发情期提前了,有点没防备。”
他堂堂正正地说出这三个字,喻文州抬起眼睛望着他。
黄少天说:“因为我的日期很准,从来没差得那么离谱,开始以为是感冒,吃了点抗生素,结果更遭殃,等劲儿来了整个傻眼。”说完他皱了皱鼻子,露出很要命的神情。
“平时把药都锁着,关键时候怎么打不开。”喻文州摇头。
“还讲呢。”黄少天唏哩呼噜地喝汤,“你那锁大概几年没用过了,我劲儿上来,根本使不好力气,结果钥匙折在锁芯里了。我倒是想找把斧头撬,已经动不了了卧槽。”
喻文州问:“那免疫药你们还上市么?”
“上啊,怎么不上,发情期提前这种可控的副作用不影响过审,再说用错药种是我的问题,和药品没关系。”黄少天忿忿地,忽然换了种语气,放下了碗筷,“但是,发生这事也让我认真考虑了一下。”
喻文州微微笑了笑:“我明白,但不要。”
“你明白什么?”黄少天瞪着眼睛,接不上喻文州的水星脑波。
“你想离开这里。”喻文州说。
“喻文州,我是觉得这样对你不太公平。”黄少天抢过话,“一个omega住在你家里,你需要被动承受许多约束,本来情况没那么复杂。”
喻文州继续道:“你也许觉得发情的omega对于alpha来说会是困扰,先听我说完。如果,我是说如果,昨天我没有回来,你打算一个人怎么熬过去?我请你住进我家里是为了减免我们双方可能面临的麻烦,万一你出现任何人身损伤,你认为我可以全身而退吗?”
黄少天眼睛动了动,想争辩却又一时说不出什么。
“少天,你得明白。”喻文州缓缓地说,语速很慢,“我们在一条船上,你有事就是我有事,你的危机也是我的危机,在法律意义上,我是你的伴侣,你也一样。”
晚间,喻文州见黄少天端了把斧头进房,哐哐几声响,又拎着斧头出来。
画面十分威武。
随后,黄少天大大方方把抑制药剂的药盒拿出来,用餐巾纸摊了一大堆药,倒了杯水,也不避喻文州一颗一颗往嘴里塞,又给自己推了支针剂。
“还要用这么多药么?”喻文州问他,关切了一下。
“其实今天起来就没事了。”黄少天晃了晃手,“我就是怕再有什么闪失,毕竟没被这么吓过,不,不过……”他像是想到什么,忽地张口结舌,满脸通红。
喻文州被他搞得有些好奇,直觉和昨天的事有关,起了点玩心,侧身挨过去逗他说:“不过我比药好用。”
“我日!要不要脸!还要不要脸!我简直看错你了!”黄少天脸上能喷出蒸汽来,空的针剂塑料瓶往喻文州身前砸过去。
喻文州笑着弯腰,两根手指把瓶子从地上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我想‘喻总’你以后是叫不出了,就叫名字吧。”
十三
两三天后,黄少天的发情期安稳度过,反而真的感冒了。
症状是头晕和鼻塞,用掉了两包150抽的纸巾,鼻尖都磨破皮。
秋高气爽的天气,谈不上着凉,也很难说伤风。他感觉上是发情期紊乱才导致的过敏性鼻炎,一开口就瓮声瓮气,鼻子堵得没有呼吸,喘气全靠一张嘴,每次说话一多就很容易缺氧。
倒不太严重,没至于到因病旷工的程度,只是一回屋就想侧身躺着,躺一会儿好歹半边鼻孔还能有点人气。
黄少天窝床上的时候,能听到喻文州回家发出的动静,敲响他房门询问打招呼,或是不知和谁打电话间歇性说话的声音。
黄少天是有点郁闷的。
住在一个alpha家里,对他来说确实是有些许不一样。喻文州的房间他固然不会去,但公共区域内某些东西不可避免会沾着alpha的气味,比如沙发抱枕,立式衣架,卫生间的擦手巾,包括喻文州这个人。
凭良心讲,喻文州在这方面算得上相当留心,味道很浅,时不时还会在房间里呲洒些抑制类喷雾,只有个别常用物品自然会带点残留。黄少天偶尔接触心跳会快上两拍,然而对正常生活不存在太大影响。
大概有那么两三次,他撞上喻文州从里屋出来,有被比较明显的气味弄得呼吸一窒,热血翻涌,滚回房里兀自平息两分钟。鉴于喻文州已经非常彬彬有礼杜微慎防,他自己又是感受不到的,黄少天不能苛责什么,也就是喷两下药的事,他不想显得太过矫情。
喻文州出差,他本能地感到一点轻松,这并非属于心理纠结的范畴。如果黄少天这样的人都七上八下,世界上的omega大概要作死一半。
同居的alpha暂时离开这个空间,他在气氛上便会觉得宽松自由。所以喻文州表示要出远门,黄少天一时喜悦,却没想到时也命也,捅出了个巨大的状况。
喻文州说得对,如果他没及时回来,黄少天保不齐要上社会新闻。
黄少天本质上很忌讳和同行捻三搞七,而一场云朝雨暮已经既成事实,他也只能坦然面对。
AO交合的感受不可能骗人,虽然没办法叙述描绘,他的确被爽得找不着北。黄少天不能够因为此事对喻文州有什么成见,何况喻文州算是救了他。
可之后,黄少天生了这一场小病,让他有点烦闷。
主要在于他鼻炎一犯,竟然对喻文州的信息素反应更加敏锐了。
体现在——只要靠近喻文州身边,鼻子就会渐渐通气,这从人体医学上其实有一定道理,但也并不那么容易解释。
喻文州很照顾他,看他病了,饮食都安排得清淡了些,就算没空做晚饭,也会点些稀粥甜汤的外卖,弄好之后敲他房门叫他吃饭。
而黄少天却只想贴靠过去,为了喘气,这件事无疑十分纠结。
“要不要用点辅舒良?”喻文州问,他做这行,家里的常规药品不少。
“喷过了,没什么用。”黄少天恹恹地说。
“不行的话还是去医院看看,你别拖着。”喻文州继续给他找药。
“不想去医院。”黄少天又说,鼻塞后他只能说短句子,鼻音浓重,听上去自己都觉得很娇气。
喻文州摸出一盒息斯敏,黄少天摇头:“已经,吃了,两天了。”
喻文州撩了撩垂下的头发,像是自言自语,用白话轻柔地说:“咁点算呢?”
黄少天心里嘀咕,点算,你得让我靠一下。
不过他盘算了一阵还是觉得说不出口,倒了杯水,抓着一包还没开封的纸巾,又回屋躺着。
睡在床上蓦然觉得委屈兮兮的,头昏脑涨,扯过纸巾擦着通红的鼻子。
黄少天进行了十分漫长的心里挣扎,感到已产生的想法和接下来的行为太过丢人,自我斗争了一番,最终还是从床上跳起来,准备出去把客厅里喻文州常捂在怀里的抱枕挪来用用。
喻文州已经回了屋,客厅昏暗平寂,只有玄关的壁灯还亮着。
黄少天身形轻巧地走过去,刚刚从沙发上把那只皮卡丘抱枕摸起来,头上的顶灯就亮了。
喻文州在背后疑惑地问他:“少天,你找东西?”
此情此景很是尴尬,黄少天本来就头晕,后颈一凛,脊背上的温度像是经历了一个冬天又一个夏天,心里飞快地把喻文州骂了几十遍。
然而,如果这时候打哈哈含混过去只会让黄少天更不痛快。于是他抓着皮卡丘的耳朵,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面色坦然地说:“我就是鼻子难受,有科学证明,alpha信息素会对,过敏性鼻炎的诱导特异性抗体,有所改善,我就试试。”
他是打小的过敏性体质,加上对医药行当比较了解,算不上胡说八道,于是露出毫不扭捏又理所当然的神色。
喻文州被黄少天一本正经的样子弄得好笑,靠着他坐下,伸出胳膊,用一种普度众生的表情看着黄少天:“那就试试。”
黄少天还没反应过来,肩颈后感受到一股力量,喻文州勾起手臂,把他圈在怀里,他的鼻尖一下子压在喻文州的颈窝间。
几乎是立竿见影的,黄少天的鼻子两三下就恢复通气了。他其实一早知道会有此效果,不过依然感到神奇并一阵喜悦轻松。
“就是,还蛮有效的。”他扬起脸,自由地呼吸了两下,并分享心得。
“看来有点道理。”喻文州风平浪静地说。
突然间,黄少天面孔发烫,心跳一阵紊乱,一开口牙齿都有些打架:“卧槽,你还,你还真的放开信息素了。”
喻文州垂着眼睛,睫毛在极近的位置投下阴影,他笑了笑,嘴角看上去不免让人生气。他叹了口气道:“你又想马跑,又想马不吃草。”
黄少天皱眉,忍不住叫嚷:“我呸,你才是草……”话没说完就觉得情景和类比都不太对劲,立刻闭了嘴。
他们不久前做过更亲密的事,却不是出自本心,这会儿却稍微有点不一样。
黄少天明确意识到,眼前发生的情景暧昧得他需要把脸皮撕下来扔进水里洗一洗,但又很快说服自己其实只是为了舒服点,就算信息素蠢蠢欲动也无非因为AO之间的那点作用力。
被喻文州捂在怀里,一抬头就能碰到他的脸,鼻尖萦绕的温存和暖,加上心跳猛烈,黄少天不是木头,不会完全没有感觉,只是陷阱太多,喻文州这个人太复杂,他既看不清楚,也觉得不安。况且连他都不信任信息素麻痹之下一时的情绪,喻文州又是何其清醒的人,醉不过三秒,纵然有张从天而降的婚纸,他们却共同默认着不会牵扯过深的关系。
而今,因为前几日的意外,这层关系变得非常逾越。
黄少天承受着看上去顺理成章的好意,然则切身体会到的波动已经不在隐隐之中了。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了门铃声。
喻文州轻轻放下胳膊,深深望了黄少天一眼,眼神之间一闪而过的庞杂元素让黄少天不太吃得消。
起身前,喻文州往脖间喷了点这些天刚买回来的alpha抑制喷雾,顺手把皮卡丘抱枕塞在黄少天怀里。
来敲门的是社区委员会的人,他们来进行之前说好的家庭健康检查。
黄少天的合户手续在他搬过来一个星期就迅速办好了,而后社委会的人一共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检查合户落实情况,当天两人都在家,办事的工作人员比较年轻易忽悠,很轻松地应付过去。
第二次是喻文州出差期间,那位苛刻的于女士登门到访,户主不在让她态度比较狐疑,但黄少天伶牙俐齿,一顿猛侃,允诺下次提前约好,二人一定在家乖乖配合工作。
这日前来的依然是于女士,时间是前一天安排过的,所以这场正式的家庭健康检查便如约而至。
黄少天踢踢踏踏踩着拖鞋走到喻文州跟前,搂住他的脖子上上下下闻了闻。
“谁让你喷药了。”他不满地说道,声音算不上低了。
这是于女士进屋之后看到的场景。于是,她对这户家庭的健康评估第一印象,是非常优秀的。
十四
黄少天的表演天赋平日里体现在同电视机斗斗嘴,或是聊天时的声情并茂,没想到在这场家庭评估中得到了长足的发挥。
这会儿他挨着喻文州,鼻子也通气了,恢复了滔滔不绝废话连篇的神勇状态,以至社委会抛出的问题都能应付自如。
于女士对黄少天的态度比对喻文州多上二十分的和气,全程并未作什么刁钻的提问,只是拿出一张表格让他们测试作答一些关于婚姻家庭的看法,包括婚后的生活变化情况及适应性检查。
黄少天却能东拉十八扯发散千里,到后半程已经成为了他的专场演说。
“omega婚后承担职能性工作是社会发展很重要的一部分,就像您这样的。我认识一位医生,在德国跟人合伙开了家私人诊所,做免疫医疗、产科和腺体外科,现在员工已经有三四十人,清一色全是O,这在国内很难想象。但您仔细一想,其实没什么不对劲的。现在医院里omega医生护士也不是少数,但由于性别缘故他们的诊疗范围受到许多限制,这些限制都是人为设置的,有的有一定依据,有的只是我们长期以来的思维定式。当大家的工作能够被精细化、规范化、专业化时,限制自然就消失了。权益问题什么的,说到底只和两方面有关,一是观念,二是利益。”黄少天连比带划,把话题铺到九霄云外。
于女士被他叨叨得忘了原本的问题,过了好久才找回来:“所以,你婚后的工作计划是多少年?”
黄少天顿了顿,接话答道:“现在还说不准吧,我很满意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只要工作内容适合,我都会保持当前的状态。”
“有了孩子以后呢?”于女士突然恢复了犀利。
黄少天被呛得倒抽了一口气,维持着表面平静,把这口凉气吞回肚子里。
他花了五秒构思怎么措辞,刚想解释,反倒是喻文州说话了。
“我们会一起商量。”喻文州抬手搭住了他的肩膀,“家庭责任和工作需求并非无法兼顾,但具体是什么做法,会根据即时情况再做判断,现在贸然预估,反而对未来不太负责任。”
他说话时,手指摩挲着黄少天的肩膀,肩上的一小块皮肉被搓得发热。
黄少天知道面对这类检查需要达到的是什么效果,要么把对方整蒙,要么让对方认同。
他算得上很擅长表演了,社委会的人刚进门时他先声夺人地对喻文州上下其手一番,以示双方感情亲密,又在于女士审视的目光下把手搁在喻文州腿上。
哪知喻文州小动作更夸张,不时搂肩,一会儿摸腰,末了还绕过肩头用手指轻轻挠他下巴。
即使是演,也不能把他当狗摸!
黄少天被他蹭得简直坐不住,鸡皮疙瘩从后腰腻了半身,勉强撑着演了最后一出,看了看挂钟,打了个铺天盖地的哈欠:“对不起,于老师,我们俩睡得早,想休息了。”
喻文州笑了出来:“是,平时八点就睡了,这都快九点了。”
问题也差不多问完,于女士起身,显见也是不信,冷着脸说道:“小年轻的,哪里会有那么早睡觉的。”
喻文州站起来送她,含笑道:“您明白的。”
明白你个白鹤展翅黑虎掏心驴打滚!黄少天恼得一脚暗暗踩过去,堪堪被喻文州躲开了。
送走了人,喻文州还是人模人样地走回来。
黄少天将身上的抱枕翻过面,捶了一拳:“我说你,是不是演得有点过了。”
没想到喻文州十分诚实,点点头说:“是有点过了。”
黄少天反而不好发火,低头哼哼了两声。
喻文州安抚道:“好了,行了,去打两把,小年轻哪里会有那么早睡觉的。”他捡了别人的话,向黄少天游戏约战。
黄少天眼睛一亮,扬起下巴:“好好好,等很久了,我炼了70级的银装,今天就拿你放血!”
两人各自进了屋就没了话语交流,关上门在网游里切磋得电光火石。
黄少天意外发现喻文州挺能打的,这种技术水准和他斯文又现充的形象很不吻合。说是PK,最后变成两人联手下本,竟然砍出个进消息区的高分,打下一堆新材料。
喻文州发来消息:合作愉快。
这场打本的过程燃烈澎湃,黄少天还在激动,闪出一大堆拇指表示嘉许。
本来点到为止,差不多可以关灯睡觉了,黄少天用材料炼了两件装备,折腾过了零点。
准备下线时发现喻文州的头像还亮着,他盯着那个白袍术士角色脸晃了一会儿神,没想到窗口震动,喻文州端端这时发给他一颗红心。
黄少天骂了句卧槽,关上电脑倒在床上,闭了闭眼睛,似乎有千百种的烦躁窸窸窣窣爬上了心口。
之前被喻文州碰过的地方都有些痒,脖子也是,腰也是。那日热辣的纠缠和湿漉漉的亲吻在脑中囫囵跳了出来,身体的回忆一时竟相当惊人,小腹过电般抖了一下。
仿佛被泡在热水里,水面动荡,处处骚动,又压得喘不过气。
黄少天静静躺在夜深的万籁俱寂中,然后从隔壁听到一声细微的咳嗽。
心脏骤然抽搐,连着胸腔,抽得全身皮肤发麻。
他再度烦闷得翻滚,滚了两圈,顶着蓬乱的头发把药盒翻出来。
盒子里有几片试纸,普通人很少有这玩意儿,药店也不会有卖。这是他们军企特供,给从军omega做信息素测试用的。
按理说黄少天发情期刚过,没必要做这个,但他实在心烦意乱,取出一片叼在嘴里含上几分钟。
试纸显示信息素溢出量很低,几乎毫无起伏。
这个结果让黄少天躯体归于平静,而胸口的烦更加郁郁葱葱天日不见。
火行风势,信息素常会催生感情,许多人不管不顾,肉体投降以至恋奸情热。
黄少天的个体世界一直以来都很独立,和性别无关,他尚且没有找到让自己有十足意愿敞开心胸完全接纳的人。
多年来,他并不是完全靠着吃药练的不败金身,也有情欲和破绽。他经历过短暂动心和随俗浮沉,又毫不勉强地很快告别了那段岁月。
虽然天生是个O,狮子座的黄少天掌控欲强,理智慎重,他没办法把人生交代给不确定的未来。
他认识喻文州不到一年,对他了解有限。然而他能够想到,喻文州这样的人,就算接触时间再长,也很难讲能看得有多真切。
他们有一段鬼使神差的婚姻关系,缔结之后双方都致力于让这段关系轻松简易并迅速了结。
黄少天此刻反而觉得,如果不是如此冷静而嘲讽的局面,自己还能放开手脚追一追喻文州,追不到大不了以后可以不相往来。
眼下这种动心实在太过麻烦,喻文州流露的温柔或平淡,没有一项像是真实的东西。
床头的倒计时还有两百多日,他们还将共处几个月的时间。
夜城之后一连串的风波,连发情的意外事故都没造成懊恼,黄少天第一次觉得难受了。
十五
之后的一段日子表面上过得很平静,黄少天内心却翻江倒海。
有几次他都觉得不太能撑下去。
比如吃完晚饭,喻文州慢条斯理地喝茶,翻看不知道哪天的报纸。他看报纸不是浏览,很认真地逐行阅读,这时喝茶的动作会停顿,神情专注,嘴唇贴着茶杯边缘半天都没动静。
黄少天大脑凌乱,非常有愿望扑上去揍一顿再咬两口,最后还是只有气哼哼地回房间开机虐菜,大杀八方。
好在,这样的生活很快告一段落了。
黄少天接到任务要到深圳出个差,看项目要求至少是一个星期。他登时心情轻松,连走路的步伐都欢快了些。
同事兼下属李远问他:“黄少这么高兴,下班去约会啊?”
黄少天嘻嘻一笑:“约你妹,深圳的干活。有家生产食用明胶的工厂开不下去了,想盘给我们做医用明胶,设备改一改,我们投点技术,可行性还是很强的,我明天先去看看具体情况,和对方一起拟个项目书。对了,你手上的项目刚好停了,你也一起去。”
李远做了个见鬼的表情,嚎叫一声:“希望我们组安排出差可以提前两天知会。”
黄少天踹了一脚他的凳子:“能耐了,还得抬轿子请你去。”
李远捂着脑袋:“不敢,但至少要和家里打个招呼,准备一下什么的。”
黄少天稍微愣了愣。父母远在河源,他独居多年,自来自去,本没有什么牵挂。而现在他住在喻文州家里,这次出差,出于礼貌和道理,也应该和喻文州说一声。
黄少天发觉喻文州这人有个很大的问题。
他说话之前常常会沉默一小会儿,先把对方打量一阵再开口。
虽然讲出来的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但如果遇上和他交流的人比较性急,类似黄少天这种性格,难免感到瘆得慌。
何况黄少天最近情绪颇不平静,被喻文州这么一盯,小鹿乱撞,眼皮都在跳。
“明天几点的火车?”喻文州抱臂靠在里屋的门边问,“需要送么?”
黄少天连忙摆手:“挺早的,我自己去。明天周末呢,送什么送啊。”
喻文州把门稍稍推开了些,应声说:“行吧。”他再度沉默了一会儿,看黄少天没有进房,又问道:“还有事?”
黄少天只是在看着他。明明内心的确轻松愉快,喻文州背后台灯的光线苍白地投下他的影子,又隐隐有说不清的离别之感。被这么一问,当然编也要编出个理由来。
“就是下周一有件快递,是寄到我以前的地址,如果你哪天顺路就帮我取一下。”黄少天说道。
“好。”喻文州微微探身,“你收件地址没改么?”
“下单的时候忘了换。”黄少天抓抓头发,“其实取不取都无所谓啦,我回来再取也一样。”
喻文州缓声说:“你都讲了,怎么一样,我当然会取的。”
黄少天很烦他这么言辞郑重的样子,什么娶来娶去的,说起来也不好听,于是他哦了一声结束话题,转头乓一下撞到门框,疼得两眼一黑向后仰过去。
喻文州上前两步扶住他,伸手想给黄少天揉揉额头。
指尖刚刚触到,黄少天侧身躲过,捂住脑门,诚恳活泼地说:“门没事就好!”
“痴。”喻文州言语带笑,放开了他。
黄少天吐了吐舌头,闪进屋内,关门上锁,闭上眼睛跳入床铺的海洋里。
眉心的疼痛还在扩散,他好似躲开了一段喧嚣的风起。
其实和喻文州无关,黄少天发自肺腑地热爱出差这件事。
出差时间多了,他甚至睡酒店比睡家里踏实。
他习惯于观赏车程上退后的风景,饱食各地的佳肴,接触形形色色的人群,不断变换的环境反而让他舒适安心。
好比说深圳的这个合作方他就感到极有眼缘。小伙子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组合在一起就特别逗,偏偏一开口就长吁短叹,怎么看都像是演小品出身的。黄少天觉得这人非常有意思,加上年龄相仿,没两天就混得很熟了。
小老板姓郑,接到黄少天和李远之后先安排他们休息了一天,跟着两天带他们参观公司,和几位管理层聊了聊生产经营情况。他的贸易公司目前运营有序,就是下面主营的那间食用明胶厂朝不保夕。
这一年经济下行,各方生意都很萧条,包括黄少天所在的军企也没能好多少,开拓新厂这样的业务做一单少一单,他们当然要尽量争取。
这日夜间吃饭,宾主尽欢。
郑老板虽然像个倒霉的谐星,无论何时都自带喜感的成分,但为人十分大气。
“设备和厂房都是现成的,如果987司需要,我们也能够出一部分资金,就是股权这方面,嗯,得商量一下。别看是个鸟厂,我们还是有股东会的。总之能把厂子盘活就行,我现在是牛拉磨子,走不出圈。”郑老板喝下一口啤酒,苦着脸说道。
没去大饭店,郑老板把他们介绍到一家口味相当不错的湖南小炒,边吃边聊。
黄少天说:“我们肯定是技术注资,至于投入多少,股权怎么分配,要研究整个项目方案,财务状况可以让我们财务人员后续跟进。我前期过来最主要是得实地考察一下工厂的生产运营情况,包括改建到底有多大技术困难。”
郑老板叹了口气:“工厂在沙井那边,等后天我们开车过去。”
李远说道:“沙井,那还挺远的。”
郑老板摸摸鼻子:“我当时就是大学毕了业,哎哟妈呀,可理想化。那会儿沙井还没多少厂,平地起楼,感觉特别浪漫。厂房是我看着盖起来的,我站工厂的水泥墩子上大喊一声‘I have a dream’,结果,吧唧掉坑里去了,真事,满身泥,梦还是没醒,就现在这熊样了。”
黄少天笑得呛酒。他看过资料,论年龄,这位郑轩老板还小他一两岁,浑身故作老成又诙谐风趣,很是让人觉得可爱。
“为什么要等后天?”黄少天问,“公司还有其他事?倒是不用麻烦郑总,我们可以自己先行过去。”
“不是。”郑轩摆手,“就转厂这事吧,我们找了个第三方的技术顾问公司,明天下午才到。他们对我们比较了解。”
这类大型技术转接常常有第三方评估,目的是平衡协调甲乙双方利益,黄少天自然不会反对。只是他呛着的那口酒一直刺着气管,喝了杯水还半天没缓下去,这让他有了点不太对劲的预知。
黄少天对事物的预见和感知一向灵准,从小时候考砸升学考试到第一次发情,最近的一回是稀里糊涂结了个婚。
他始终觉得未来是能瞧得见的,像是从风里闻到花香,水里游过鱼尾,光里发现暗影。
那种不确切又能体会的知觉,奇妙并很难言表。
所以当次日下午,郑老板接他们去见那个所谓的第三方顾问公司,喻文州言笑晏晏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黄少天心脏猛地一落,脑海里扑腾地跳出三个字。
日。
药丸。
十六
郑轩和喻文州说了没两句话,黄少天就意识到这两个人认识,而且关系很好。对于喻文州这种知情不报的行为他不能谴责,但很难说是乐意。
“你上次来把伞落在我车上了。”郑轩说,“一会儿下去给你。”
“今天没下雨,先放着吧。”喻文州笑笑。
“不行不行,你那伞上好大一个‘杀’字,杀气太重,我压力山大。”郑轩连连摇头。
“亏心?”喻文州挤兑他。
“不亏心,亏本啊。这不是亏到赔本才让987司救命么,不然怎么找你过来。这是987的黄少,李远李经理。”郑轩介绍道。
李远递了张名片,黄少天心头压着层煞气,根本不想说话。
喻文州笑道:“黄少我认识,打过交道。”
黄少天默默在心里比了个中指。
他们约的地方是家茶社,广东人爱在茶水铺里讲事情。黄少天像是对功夫茶起了兴趣似的,一个一个挪着杯子,却也不能表现得太没礼貌,握手后点了点头。
“前些时间才和喻总接触过,怎么没听说你要接这个项目?”黄少天把水倒进茶杯里。
话是郑轩接的:“忘了告诉黄少,喻总是我大学学长,其实是我拜托他来的。”
黄少天又不吭声了,每过几秒钟喻文州的目光就投过来看向他,盯得他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讲好明日去工厂的行程和预备工作之后,郑轩开始和喻文州叙旧,按理说旁人是插不进话的,黄少天虽然有这个技能点,可是此刻完全没有发言的愿望。
而第四位在场的李远是个好奇宝宝,赶上什么都会问两句,追问之下郑轩真说出了些不得了的事。
“我开厂的时候大四刚毕业,姑姑还出了笔钱,虽然不多,但我一直很谢谢她,这事你知道吧?”郑轩感慨地说,用胳膊肘推了推喻文州。
喻文州低着头:“知道。”
李远问:“是郑总的姑妈?我昨天听您同事说启动资金都是您自筹的。”
郑轩笑得很暧昧:“不是,是我大学导师。当年和在坐的某位同学有段神雕侠侣的罗曼史,大家私下这么叫。”
李远张开嘴:“哇——是郑总的青春故事?”
郑轩瞪起眼睛:“嘿,你小子是不是傻……”
黄少天没什么感觉,端起茶杯咕噜咕噜地喝,像在想其他事,似乎完全没听进去。
喻文州动了动膝盖往前坐了一些,先是咳嗽了一声,郑轩住嘴了,而后转向黄少天,望着他的脸非常诚挚地轻声说:“都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黄少天一口水差点呛到气管里,放下茶杯:“喻总你跟我说?关我什么事。”
黄少天一向健谈热情,这天他明显表现得比较反常,连李远都看出来了,不过碍于他是上级,也只能跟着收了自己的好奇心。
喻文州也不尴尬,自然地移开话题,并娴熟地展示了一会儿烹茶的技术。
不知道是不是应了郑轩先前的话,深圳的下午云密天低,苍穹昏沉,竟然真的下起雨来。
黄少天中途上了个洗手间,出去时正好撞见喻文州进来。
他是不愿意藏话的人,此时也没有旁人,便径直问了:“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
喻文州转过身,缓出口气,露出些许无辜的神色:“真不是,他们联系的公司,我昨天才收到项目通知。”
黄少天在水池洗过手,朝后甩了甩:“项目通知没有甲方名单?你不知道我在么?于情于理应该跟我说一声。”
喻文州挑动眉毛:“难道说与不说有什么区别么?现在你一样知道了。”
黄少天气不打一处来:“因为是跟你合作,我当然需要有点准备!”
喻文州笑了:“是我就不一样?”
“懒得跟你讲!”黄少天咻咻抽了七八张擦手纸,从喻文州身边快步走出去。
“少天。”喻文州叫住他。
黄少天心头的烦躁正在风起云涌,被他这么一喊,胸口被堵得不上不下。
他停住身想听喻文州还能说什么话。
“你的包裹我已经帮你取到了。”喻文州温和地说。
“那太辛苦你了。”黄少天冷着脸。
他明白愤怒没什么道理,然而又是由不得控制的。他甚至开始厌烦喻文州随时随地风度楚楚毫无破绽的样子。
后半程的茶话他甚至讲得很少,一场大雨成了谈话的背景。
黄少天偶尔盯着喻文州雨幕前暗色的轮廓,像是个潮湿沉暗的梦境。
他只是想,我干嘛要喜欢他。
好在第二天天气不错,适合外出。
郑轩公司的车在酒店楼下接他们,郑轩本人却因为有其他要事,没能同行。
他公司派来随行的是一位女副总,黄少天和李远在前些天已经认识过了,貌美惊人。
这会儿连喻文州见了都说:“我不知道郑总藏着这样的美女。”
姑娘人不仅美,性格也有种江湖儿女的爽快,一见面就撩起袖子大笑道:“早听说喻文州会说话,我姓福。”
喻文州愣了愣。
黄少天通过之前接触,知道这美人什么都好,就是福建口音太重,忍不住提点了一下:“这是胡总。”
胡总名叫胡越,黄少天和她性格还挺投缘,随意地说道:“靓女,郑总怎么让你跟我们跑厂区,也太不怜香惜玉。”
胡越大大咧咧地说:“厂区我下过八百多次了,全公司没人比我熟,就是郑轩去,遇到搞不定的事情,也要跪着打电话问我的。”
黄少天笑着:“关键我们压力大啊,带着你一道全被盯上了,怕出事。”
胡越猛摇头:“别提压力,郑轩天天念着压力大,我听多了头化,头发,都要掉光了。”
没想到黄少天一语成谶,这趟沙井下厂区真出了点状况。
不是在去的路上,也不是在工厂。
在工厂几个小时的评估工作很流畅,三方都展现出十分专业的水准。
黄少天一开设备就大致估摸得出有哪些要改造的地方,胡越带着喻文州和李远去查看生产资料和人员情况。
初步勘察结果非常良好,建设药用明胶厂的投放比黄少天原本预估还要小得多。
眼下工厂大部分生产线已经停产,只有个别流水车间还在运作,黄少天和工人们挨个谈了谈,大都表示只要有技术指导,给他们学习时间,他们还是愿意在工厂继续做下去,毕竟当前重新就业也并不容易。
医用明胶生产操作并不复杂,和食用明胶大同小异,最大的投入和改造还是设备和管控流程。
一天下来黄少天心里大概也有了些谱,另一头李远跟着喻文州整理了资料,等回去再和郑轩的管理层进一步沟通,分析现有条件和调整方向,就能够出具一份初步的项目改造方案。
工作顺利结束,几人轻松地往回城走,连黄少天都丢掉了感情上那点郁闷,又开始口若悬河地和胡大美人讲笑话。
怎料回去的路上,情况不对了。
首先是这天进城的道路特别拥堵,几公里的路段行驶了近两个小时。
胡越起初语笑嫣然,忽然就不怎么说话了。
过了没多久,她开始发抖,原本坐在商务车中部的位置,起身挪到了车辆末端。
“胡姐,怎么了?”李远问她。
她也不回答,只是紧紧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整车人也只有黄少天看得出,她这是omega发情期前偶尔出现的轻度信息素外溢,导致血糖下降肢体发抖,如果情况严重时会出现昏迷或休克症状。
全车一共六个人,司机大哥像是已婚中年,胡越带着的秘书和李远毫无知觉,还在问她是不是晕车,很大可能性是beta,车上就喻文州一个A,黄少天一个O。
黄少天思索了两分钟,他包里有一瓶备用的抑制喷雾,拿出来给胡越应急会很快没事,不过他omega的身份也就不能再藏了。
黄少天拉开挎包的拉链,就在他快要把瓶子抽出的一瞬间,喻文州按住了他的手,起身走到汽车末排,靠着胡越坐下,将她轻轻搂在身前。
虽然路还堵着,但omega的气息逐渐通顺了,胡越眼神恢复了清明,再爽朗的姑娘也是会害羞的,望着喻文州说:“不好意思,麻烦喻总了。”
黄少天伸进包里的那只手一直僵着,没有拿出来。
他蓦地意识到,喻文州可以对任何一位omega施以援手和温柔,又记起昨日郑轩所说,喻文州是个多么有故事的人,一时间呼吸进入肺里的空气都是透凉的。
因为情绪复杂而全身肌肉紧缩,过了半晌黄少天才发现自己牙关隐痛眼眶干涩。
如果不是前座的李远目睹此情此景呆滞的表情太过滑稽,他想大概眼泪都忍不住。
十七
在深圳剩下的一段时间,几个人窝在郑轩的公司忙前忙后地出项目方案。
胡越作为副总也和他们打过几回照面,不过当日回程路上发生的事大家心照不宣地都没有提起,也就这么无波无浪地过去了。
后来黄少天听李远八卦说胡总有对象,正选日子明年准备结婚的。
然而对于黄少天来讲这不是问题的关键,他所在意的东西蘑菇一般长在喻文州身上,如果喻文州对他也只是道义上的关怀,他的感情就没有价值和意义。
这些天工作上朝夕相对,黄少天脑子却掰得越来越清。
他已经计划好回广州后就从喻文州家搬离,社委会那边要么临时应付要么再想其他办法。
喜欢这件事既没什么道理可讲,也未必非要求个结果,在他的心情还不是无法收拾之前趁早抽身。
他们二人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虽然一直没有能够坦然陈列的好事,但至少对彼此的为人还是认可的。
纵然上过一次床,好在也暂时不算太过尴尬。
黄少天想要叫停,态度就自然地冷淡下来。
他没有刻意疏远,但他相信无论自己还是喻文州都能感受到变化。
不过黄少天不会把情绪带到工作中,这类行为他是一向看不惯的。
曾经有一回,他带项目组去四川驻点半个多月收购虫草。当时他并不知道组里有一对年轻人在平日里就有矛盾。
从某天开始这两人一言不合动辄呛声,严重时甚至动了手,搞得一组团队的气氛也糟糕。
黄少天找他们谈了话,表示如果要吵要闹就赶紧滚回去。
他们认错态度虽好,黄少天却懒得姑息,干脆把一人调去红原,一人调到成都临时办事处,项目结束之后让上面给了两张处分意见。
他公私分明,在往常是很容易做到的。
当对手是喻文州时,情况就有些困难。
主要在于喻文州太习惯于盯着人说话了。
按理说,这也是种礼仪,在交流过程中表现出的专注和用心,黄少天却无法不心有戚戚。
他从来正大光明地行事做人,眼神直接,言辞清楚,态度明确。
而今稍微多说几句话就会被喻文州烫到。
黄少天不能把这口锅完全扣在喻文州头上,他的暧昧和心虚也不是喻文州企图构造的,是他心里有鬼,个中滋味受得够够的,眼下只想快些做完方案早回广州做个了结。
所以,即便黄少天没有让情绪影响项目进程,他的态度控制却已经十分明显。只要不用和喻文州交流的时候,他话也不多和他讲。
此番转变旁人是无法发觉的,喻文州倒是被刺激得有些厉害。
外在看不出,但黄少天仿佛多了个心眼,总能感觉到喻文州言谈之间的变化,情绪的起落,甚至是落寞的浮现。
好似一场没有意义的角逐,黄少天从一片狼藉的心情中拾捡到了一点劣质的乐趣。
他是很讨厌输的。
某天吃饭时,黄少天问李远要餐巾纸,李远里里外外翻着包。
喻文州抬手送过来两张干净的纸巾,黄少天没有接,而是拿过了李远手上皱巴巴的一团破纸。
喻文州的手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
黄少天扯着那张破纸,抬起眼睛说:“我用来擦桌。”
喻文州笑笑:“没关系。”
明明白白是他自己在作,喻文州佯装无事一派云淡风轻,黄少天却心绪难平。
他不是心胸狭窄的人,单方面弄成这样,喻文州也特别无辜。
至少现在黄少天仍然喜欢他,捉弄之后,又舍不得他难受。
难得独处。
黄少天站在写字楼的楼梯间吸烟,眼前的天窗框着一方周正的蓝色。
喻文州也在,对他说道:“少天,你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和我讲。”
黄少天撑起眉眼,声音很大:“你讲乜?合作不是很顺利么?等郑轩他们开过董事会我们就能拿回公司做细化方案。”
喻文州说:“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黄少天笑了笑:“没懂。”
休息了还没几分钟,郑轩的一位小秘书就从楼道探头出来,请他俩去会议室开会。
喻文州在他身边说:“我有话说,晚上找你。”
那日下午的会议是项目前期方案的最后一次研讨会,会议时间很长。等到会程结束,一行人吃过晚饭出来,道路两旁早已街灯璀璨。
即使是南方,但时节到了十二月,冷风呼着脖子缠绕着透彻的严寒。
黄少天回了酒店之后没有进房间,带着酒店楼下小卖部的一只狗散了会儿步。
相处一个多星期,他和那只小狗算得上认识了。
长相土气,名字也土气的小黑狗,叫作牙仔。
大约是黄少天喂过它桌席上打包的排骨,牙仔很亲他,有时会跟着他走上一路,跟到酒店门口就会停下,眼巴巴地目送他离开。
喻文州给黄少天打了个电话,不过黄少天的手机在下午会议时调成静音忘了调回来,并没有听见。
带着狗沿着酒店后面的绿地走了二十多分钟,想起来要给李远发条信息,才看到喻文州的未接来电。
等他抬起头时,手机讯号端没连通的人竟然出现在眼前。
黄少天吓了一跳。
因为天色墨黑,喻文州裹着围巾站在路中间,显得苍白又不可捉摸。
“卧槽,你吓鬼啊。”黄少天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没找到你,所以下来看看。”喻文州说,他谈吐中带着酒精的味道,先前吃饭被郑轩公司一群员工灌了不少黄汤。
“找我有事么?”黄少天明知故问,他这些天话都变少了,口气干脆。
喻文州微微喘了喘,发布了一段冠冕堂皇的言论:“少天,六月以来,我们之间也算发生了不少事,我知道这些事不怎么让人愉快,却还是希望能顺利度过,希望你不要有成见。”
黄少天露出一种十分夸张的“你他妈在说啥”的表情,虽然天色昏暗,但他想他的态度完全传达到位了。
“不过,接下来我想说……”喻文州顿了顿。
黄少天顿然有些困了,他也许不是那么想听。
喻文州说道:“大概你对我没什么好感,但我却只想看着你。”
黄少天脑后的神经一凉,三千年的瞌睡都醒了,他张了张嘴,完全说不出话来。喻文州的言语混着凉风灌进耳朵里。
“为什么?”他还是问了出来,自己都觉得傻。
“就是只想看着你。”喻文州理所当然地说,他又加了一句,“还想亲你。”
黄少天大脑乱得嗡嗡作响,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震得身体都轻了,一开口声音在头上飘,可还是嘴硬:“嚯,你是不是对omega都这样?”
喻文州摇了摇头,凑在他耳边说:“只想亲你。”
黄少天全身一震,猛地推了喻文州一把,险些踩到脚下的牙仔。
黑犬嗷嗷一叫跑到三米开外。
喻文州的呼吸酒气逼人,黄少天定了定神,把意识从恍惚中用力拔出来:“喻总今天晚上是喝多了?”
喻文州松了松领带:“喝了,没喝多。”
黄少天双手揣进衣兜里,拽了拽拳头:“你认为我会信你现在的话?”
喻文州又晕乎乎地说:“少天你怎么想是你的事,我只管自己喜欢你。”
黄少天陷入沉默,喻文州的脸看上去神色郎朗,毫无醉意。
喻文州伸手摸了摸黄少天的下巴,移到他脖子后面,把他拉到身前,没等黄少天反应,手指已经滑进他的腰间:“只想上你。”
十八
喻文州叹息着说出惊人之语时已经压住了黄少天的唇角,手指探进他的腰腹不安分地滑动。
黄少天用力搡开,压低声音却气势汹汹地说:“你不要命了!这是在外面!”
喻文州神情并未失措,也不像是借酒装疯,安定平稳地说道:“那就回房间。”
黄少天几乎是飞一般地逃离现场,喻文州跟在后面,再之后是一条狗,画面近乎荒诞。
在电梯里两人没说话,电梯门是一面模糊的镜子,镜子里的喻文州彻底把领带扯开,折了三折,装进西装外套胸前的口袋。
上楼之后,黄少天一路小跑,开门关门,喻文州已经迈进了半个身体。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地不慌张也不畏惧了,像是有很重的东西啪嗒一声落进心脏,被这种力量撞击之下,只是想笑。
于是撑着门埋下头笑了一会儿,扬起脸对喻文州说:“喻文州,我也不是玩不起……”
喻文州眉头舒展开,情绪依然没有凌乱:“就当是我无理取闹。”他进了门,后手把门啪嗒合上。
“是我把牌打乱,也是我,做坏行情。”喻文州把黄少天抵在墙上,嘴唇贴上他的鬓角,向下巴一点点游移,“你可以怪我了。”
喻文州眼睫极长,眨动速度很慢,勾引的意味明确。
他不是轻浮油滑的性格,除却黄少天犯鼻炎社委会查访那天,喻文州向来有礼有节,没做过逾矩的行为,反而是黄少天对他有不少非分之想。
这夜的喻文州像是被拧开了特殊的开关,而黄少天还没有在他身上嗅到信息素的气味。
“怪你有用么?”黄少天喘了口气,伸手按住喻文州的脸。
喻文州捉住他的手,彻底地吻了上去。
黄少天话多,打字也快。如果网上有匿名的邀答板块提问,他大概可以去贡献一篇五千字的感想。
和喜欢的人接吻什么感觉?
他们不是没有亲过,在黄少天上一次发情时,喻文州给予了他无数个安抚性质的吻。
彼时黄少天意识迷离,深度混乱,并且对喻文州也没有额外的想法。
此刻却不一样,他正常且清醒,喻文州嘴唇和舌头湿热的触感极度真实。
也许是天生敏感和情愫加持,之前,黄少天被喻文州触摸都会起鸡皮疙瘩,被这么湿湿黏黏地亲着,他整个人都麻了。
且不管喻文州表现出的热情有几分认真,是一时冲动还是吃错了药,或者只是因为他这段时间别有用心的疏离激发了内在人格,黄少天都不能否认,他的确很开心。
开心必然是有回应的,他吸了吸喻文州的舌头,咬住他的舌尖,换来更加激烈的纠缠。
无论发情与否,omega的唾液比A或B要多,亲猛了容易被呛到,从嘴角溢出,喻文州顺着舔向脖子和锁骨,从下面彻底撩开了黄少天的衣服。
黄少天却像是没有亲够,把喻文州拉了上来,他双腿失了力气,只想往地上坐。
喻文州再度用吻撑住了他。
和喜欢的人接吻什么感觉?
也许快被他吃掉了,那也很开心。
两人抱着滚到了床上,这时黄少天才闻到一点点喻文州信息素的味道。
Alpha极少会自主发情,但在求偶时会释放出一些气味让对方安心,如果对方正好是个O感觉会更明显。这类气味和纯粹的交配产生的信息素有所不同,不够激烈,却是很甜很暖的。
“少天……”喻文州柔软地叫他。
黄少天吸了吸鼻子,用力呼吸,那点甜味从鼻腔往下连通了小腹,心口被对方的声音传达着共鸣,他几乎很快就硬了。
性器支起,顶在两人的身体中间。
喻文州也没好到哪里去,勃发的下身一下下蹭着他的臀缝。
挪动上身,把裤子拔下来。黄少天翘起大腿,下面却是暖热干燥的。
距离黄少天的发情期还有约莫一周,虽然上个月因为药物紊乱,调理之下已经回归了正常的周期。
非发情期做爱会有些疼痛,他俩都明白,这次单纯的恋奸情热和信息素作用并无太大关联。
是真想做。
喻文州拇指在黄少天铃口上轻轻捏了捏,惹得黄少天一阵惊叫:“变态!”
他笑着下床,从浴室拿出一瓶护手用的甘油,淋在手中,再度上床,抬起黄少天的大腿,缓缓做着扩张。
扩张到一半,把另一只手的手指含在嘴里,弄湿之后又探进去。
喻文州舔手的样子几乎要了黄少天的小命,他腰腹一抬差点射了。
身体被按住,喻文州手指很长,刮着内壁又痒又胀,黄少天快被他弄疯,踢了踢腿想让他直接上。
进入之前喻文州却停顿了,揉着将要进入的穴口,微微低头吻了黄少天的膝盖,叹了口气。
黄少天胳膊捂着眼睛,胸口起伏,等了好一会儿,喻文州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从手臂下睁眼,见喻文州露出一种非常复杂,甚至算得上哀怜的神情。
“今天过了之后呢?”他低声说。
黄少天眼底有些泛潮,也许是被这不上不下吊的,一开口嗓子有些暗哑:“我……没有不喜欢你。”
喻文州脖颈间的筋脉动了动,伏在黄少天胸前,猛地插入了他的身体。
分化成omega的时候黄少天十四岁,毫无防备的发情折磨着他疑惑重重不甚光明的青春期。
他开始学习吃药,学习蹭腿,学习解决欲望,成熟之后他懂了感情,懂得了成人式的排遣方式,更重要的是科学地了解了生而为人的意义。
他想要主宰生命的权利,便不愿意落入信息素的漩涡,落入alpha的陷阱。而和喻文州的交合中黄少天发现自己并未完全沦陷,他也成为了这欲望和节奏的一部分,沉溺于温柔又充满力量。
虽然不在发情期,然而内腔壁反复被顶撞,穴道内渐渐分泌出粘液,滚烫的性器在体内穿刺,随着喻文州的腰腹震动,激得他喉间发出断续的声音。
“文州,有……有点快。”他压住喻文州的肩头。
喻文州仿佛被这声改口冲击,动得更猛了。
黄少天双腿被迫又分开了一些,啪啪拍着他的肩,咬上他的脖子。
脖子上有腺体,稍稍咬破,甜得黄少天头晕目眩。
这夜只做了一次,却漫长有力缠绵悱恻。
高潮之后黄少天合不拢腿,过了好久挪动下身,才惊觉两人腿间全是黏糊糊的液体,和发情期就快没什么区别了。
喻文州大概真是喝多了些酒,做完之后亲了亲黄少天的鼻翼,慢慢睡下了。
黄少天却很难入眠,他狮子座的魂魄似乎在这场性爱之后轰轰烈烈地爆发了。
夜光照着喻文州沉睡的脸,舒展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温柔的唇线。
黄少天凑上身去,用手指蹭着喻文州的下唇,无声而缓慢地说:“屌你卤味,都他妈是我的。”
十九
寒冬里,早晨入侵的速度缓慢。
喻文州已经醒了。
他的生物钟向来都是比较准确的,晚了会睡,早了会醒。相较于大多数人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睁开眼睛,喻文州的大脑总是先行一步地清醒,再从这种清醒中大略构思一整天的行动和流程。
所以他睁眼之前脑子已经估摸到时间大概是早上七点,他身处深圳某家酒店,黄少天的房间里。
他们昨晚一进房间就搞上了,没拉窗帘,不过这是超高层建筑,没有被窥视的风险。
理论上讲,天光未亮,周遭应该还是一片黯淡,有一具温暖的身体躺在他旁边,毛茸茸的头发顶在他颈窝上,被子被裹走了一半。
虽然有中央空调,但肩背上还是有些凉,所以喻文州慢慢睁开了双眼。
光线比他想象中稍微明亮那么一点点。
他直接看到了睡成球的黄少天。
喻文州伸手,扯了扯黄少天的脸颊,把他的嘴角拉出一个上翘的弧度,嘴唇湿润,在灰色的空间里亮晶晶的。
明胶旧厂改建的项目,他们手上的前期方案已经完成,去郑轩公司做个交接就能回广州,换两家公司下一期跟进的同事过来,时间上尚且不匆忙。
所以也就没有急着起身。
侧身拉过被子,喻文州把自己往床中间送了送,卧在黄少天边上,拨开他凌乱的刘海,吻了吻他的额角。
喻文州积淀的感情似因为肉体的交流,在这个若明若暗的清晨产生了一种充盈的膨胀。
他不会把冲动推给酒精。冲动只是思想,当思想牵引行为造成结果,仿佛成为了某种必然。
或早或晚,总会发生的。
喻文州决定把这层纸戳破的前两天接到了李轩的电话。
李轩声音听上去有些闷闷的,告诉他说:“文州,你之前找我办的那件事,医院和医管这边,差不多弄好了。是不是要改?你再确定一下。”
喻文州这段时间忙,倒不是说忘了,这件事本身对他来说分量是很沉重的,性别改变,必然将影响下半程的人生。由于他近一段期间心绪和情感的变化,渐渐由重变轻了。
他不能估算黄少天对自己有多少好感,所以李轩那边他一直没有叫停。
一个多月前的某一天,钟点工阿姨到家里做清洁,从黄少天床下捡出一块倒计时的牌子,以为是日历,顺手放到客厅,喻文州看到给他还了回去。
那块牌的存在让喻文州意识到,黄少天心里是有着急的。
他不想把黄少天搞得像坐牢一样。
感情一事,他既看得重,也拎得清,并不代表他没有纠结和自我抗争的过程。
是以李轩和他提起来,他竟一时犹豫了。
喻文州明白,在身份证明和整个户籍系统上改变性别是极其麻烦且铤而走险的程序,对于李轩来说也不是信手拈来,他欠了一个硕大的人情。
而在当下,心里的另一种因素却顽固地占据着上方,导致他的答复和初衷发生了偏离。
“多谢,我知道这件事过程特别不容易,你也一定找了很多关系,不过,我想先放放。”喻文州说,其实这话由他说出很是理亏,一方面给李轩添了不少麻烦,另一方面自己做出了一个十分任性不讲道理的选择。
没想到李轩的口气变得一阵轻松:“哈哈哈哈你想通就好,先别改先别改,改了就改不回来了告诉你。”
喻文州被他搞得好笑,也感到有这么个朋友自己走运,说道:“哎,其实我挺不好意思的。”
“不是吧,你还会不好意思?”李轩那边惊讶。
喻文州笑着说:“总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挂了电话,喻文州便定了定心。
结了婚,上过床,亲过嘴,摸过腿,告诉他这人不是他的。
他不同意。
喻文州这份心思,如果说是在黄少天发情期里惊天动地地做了一次产生的,那他对待自己的心意就太不郑重了。
即使他对黄少天没有情感繁复的绮念,他本质上也非常看得上这个人。
黄少天明亮快乐,气场飞扬,做为普通人也愿意与之结交。加上知道他omega的身份,一个O能有如此潇洒的势头,相当难能可贵。
不能说和睡过没有关系,omega,或者抛除性别,黄少天本人骨子里是有种甜软的东西的。
这种反差会在日常中像糖浆一样流淌出来,是普通泛泛结交不会发现的。
比如黄少天早上起来会花长时间哼哼唧唧,说多了话会偷偷舔嘴,眼睛在夜里也很亮,被摸头眉毛会跳一下,微笑的时候很乖,圈在怀里整个人软成一团。
喻文州不是石头做的,朝夕相对,他当然会喜欢他。
喜欢不等于占有,喻文州通情达理,他不愿意勉强一段关系,况且是一个人。
他原本是做好了到了日子就放手的准备,尽到同居人保持私人空间的义务,黄少天的一切他不干涉,也想不打扰。
但在深圳这些天黄少天表现得太过明显,他的疏离和躲闪没有让喻文州觉得心寒。
反而在反复的刺激和捉弄中,他发觉出黄少天非常在乎。
黄少天开始回避时,他身上那点甜软的物质彰显得更加剧烈,像是某种纯真和邪恶的统一,撩得心痒,喻文州是真想上他。
他同喜欢的人尽量不说假话。
说出口的也都做到了。
“所以,我没和你说着玩,也不是玩。”这也是黄少天醒来之后,喻文州对他说的话。
他总能把露骨意思表达得冠冕堂皇。
“我发现……”黄少天揉着腰坐起来,“外面是个人都说你好,我发觉你有时候挺烂的。”
喻文州笑:“比如现在,还是昨天晚上?”
黄少天拧起眉毛:“卧槽,我不是说这个!”他嚷嚷着,“喻文州,你的我行我素到了极点,还总伪装得特别好,巧言令色表里不一,欺骗性太强。”
喻文州点点头:“你说的我都接受,我说的,你有没有一点点接受?”
他已经换好衣服,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黄少天的眉心。
黄少天捉住他的腰身,长舒了一口气,他仰起面孔,从喻文州的视角看上去十分稚嫩。
他的手又顺着喻文州的腰,攀上他的脖子:“嗷~~~”黄少天从喉咙里叫出绵绵的响声。
喻文州大笑,他很少笑那么厉害,问:“嗷是几个意思?”
“你干嘛非让我说出来!”黄少天恼羞成怒,重新睡回被子里,速裹成团。
回广州的路上,因为有李远同行,黄少天又大小是个领导,总得有点样子,便刻意地正襟危坐。
喻文州自然有本事维持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表象,但黄少天大约是见到他那样就忍不住欠欠的,他坐在喻文州后排,手指在座椅空隙间有一会儿没一会儿地戳他腰侧。
喻文州觉得他欠,又不能把人拖起来收拾,手机信息扔过去一条鱼呲牙咧嘴的表情,听见黄少天在后面咯咯地笑。
列车窗外是被速度模糊的风景,他的心情却由于水落石出而清晰。
并因此特别快乐。
回家之后,两人并没有脑子一热就滚上床,倒是正儿八经地谈起了恋爱,从早安吻到晚安吻,每天大事小事地问候,饭后去小公园散散步,还抽了周末一天去了佛山看牌坊。
他们进入了一种既没头没脑热情如火,又好似熟年夫妻的安然处之的状态。
其实彼此都知道,也就等几天时间,不必那么迫切。
然而当那两天快到了的时候,黄少天的紧张就流露出来,喻文州一亲他,眼睛就死死闭着,睫毛都在发抖。
那天晚上喻文州正在房间里看书,黄少天裹着层薄被走进他房间,他没有敲门,径直咚地一下跪坐在喻文州床上,面孔红红的,眼眸里的水光像是要落出来。
他就那么腆然又勇敢地看着喻文州,喘着气说道:“只要不标记就好了。”
喻文州的心口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生生有些发麻,他放下书,把黄少天拉进怀里,亲吻他的耳廓,轻声问:“明天请假了么?”
二十
接下来的三天,就连喻文州都觉得这日子已经甜得糜烂糟糕。
虽然黄少天全程没有吃药,不过因为AO交合的关系,到了白天浓重的信息素会淡去,人从深度睡眠中恢复清醒,又说又唱,精神抖擞地叽叽喳喳。
他们二人毕竟谁也没尝试过,单纯靠做爱,支撑完omega三天的发情期。
或许这是普通omega对身体处理的一种常见做法,但黄少天没有此类经历,喻文州也不会有。
好在他们深圳的项目跑完,不用在单位待着,整个发情期过得相当……下流。
白天还好,各自在房间里捣鼓,客厅看会儿电视,或者厨房做个点心,进行一些肤浅的身体沟通。
到了傍晚六七点钟,吃过晚饭后,黄少天的劲儿上来了。
原本还在自己屋里打副本,哀哀叫了两声就放下电脑往喻文州那边跑,扎进他怀里磨蹭。气味迅速弥散,拉下睡裤,里面内裤都没穿。
一做就是一夜,床单都快不够换了。
即使喻文州笃定地意识到自己没有进入内腔成结,缠绵到最后一天还是萌生出,再这么做下去就快标记的危险想法。
他尊重黄少天,没想过在这个时候标记他。
生命中有很多期待,也许一个omega的选择被迫会较A或B更狭窄,但黄少天是不一样的。
末了,黄少天身上的味道基本消失,和喻文州分别窝在沙发两端。
他皱了皱眉头。
喻文州问他:“怎么了?”
黄少天贴着沙发爬过来,枕在喻文州腿上:“人真的特别没劲,是不是?其实跟动物没什么区别。”
喻文州摸了摸他脑袋:“也不是这么说的。”
黄少天脸埋在他肚子上:“还好。”
喻文州笑了:“什么还好?”
“#%¥%¥%……”黄少天在他腹部闷声说话,说的什么也听不清。
喻文州也不追问。做过之后的黄少天黏得像裹着一层糖衣,喻文州揉着他的脖颈,黄少天似乎慢慢睡了,忽又抬起头响亮地说:“还好,你比较好。”
喻文州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少天也很好。”
黄少天被臊得不行,拍着喻文州的腿坐起来:“靠,我挨着你就懒,得离你远点。”
没想到他又当了回言灵。
复工上班没几天,黄少天就接到去四川出差的通知。
以往他是很乐意出差的,四川有他以前收虫草组建的驻点小分队,现在还有两三个关系不错的同事,每次一到就吃吃喝喝,他时常都盼着过去。
如今告诉他要出去十天半个月,黄少天内心竟有些不痛快。
他其实都没怎么意识到,直到李远问他:“黄少,身体不舒服啊?”
黄少天瞪回去:“哪有啊?”
“你今天都没怎么讲话诶。”李远说。
“衰仔,想被骂了是吧。明胶厂的后续是不是你对接?二期方案有进展吗?项目会开了吗?纪要报上去了吗?那么大个项目,今年我们就靠它吃饭啦,你说你,还三天两头跑回广州,被老大看到你,挨骂的倒是我!”黄少天开始教训他。
把李远念得往耳朵里塞卫生纸,念完发现自己是不怎么高兴。
任何时候出差都不会有这种感觉,甚至说他对喻文州单相思那段时间里还觉得分开比较好。
如今确定关系了,生生要被距离拉开一段,他挺舍不得喻文州的。
而黄少天的不高兴还不完全在于这点温腻的不舍,他竟成了这般不干不脆的人。
他的人生到底是改变了。
晚上把出差的事跟喻文州讲了,喻文州只是很清爽地表示:“回来给带点辣椒酱。”
黄少天的离愁别绪被掐灭在摇篮,气咻咻地说:“你妹,有没有点好话了还!”
喻文州在他脸上摸了半天,摸得他脸皮都薄了,正要开口反抗就被喻文州含住了嘴,柔和濡湿地亲得上气不接下气。
喻文州放开他,低语道:“我不能说心里话,一说出来,让我发现竟然连放开你一小会儿都不愿意,那该多可怕。”
黄少天暗暗骂了一声,在他手指上咬了一口:“你烦死了,怎么技能点都在这些地方。”
喻文州微微弯起眼睛:“教学相长。”
纵是不舍,黄少天的性子根本上是自我而坚固的。
他第二天出发很早,也没特地叫醒喻文州,就像每一次远行一样,利落地离开了广州。
黄少天走了没几天,喻文州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喻文州的母亲打来的。
喻文州出生在单亲家庭,他母亲是一位omega。按理说omega独自带着孩子长大不是件易事,但实际上喻文州和母亲共度的时间并不太长。
母亲从事于艺术工作,总是满世界转悠,一年到头不知道人在哪里。喻文州一直念的寄宿学校,寒暑假时会被母亲带着四处周游。
喻文州上了大学联系就更少了,一是母亲回国的时间少,二是他长大之后母子关系似乎彻底生分了。
母亲和喻文州之间不会勉强故作亲昵,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寻常人家的温情脉脉,却又不是完全断绝联系,时不时也会相互发发邮件。
因为母亲常在海外,电话打得不多。所以喻文州接到这个电话是有些惊讶的。
母亲告诉他,有个表亲家的孩子要到广州念寒假班,实在找不到地方住,让喻文州接他到家里住几天。
这时离春节只有大半个月,母亲也并没有表示要回来跟他一起过年,普通寒暄了几句。
喻文州有一瞬间想告诉母亲他结婚了,想了想还是没说。
正好黄少天不在,喻文州考虑如果时间不长,让那孩子待两天也没什么问题。
他和妈妈尚且不是那么亲,亲戚间的走动就更少得可怜。然而这个表姐家的孩子喻文州是认识的。
仅有那么一次的家庭聚会,喻文州和那些素无往来的近亲远戚都不相识。他在社会上左右逢源,却不愿意在这类场合言多,因为提到母亲容易让他人多嘴多舌。
无聊之下看见虎里虎气的小侄子,抱着台笔记本电脑打游戏打得全神贯注。
喻文州过去指点了几下,侄子表示:“哇塞,舅舅你眼光有点毒,恁偏的角度都看得到!”
喻文州在他电脑上换了自己的账号,给他塞了点装备,没料到这小鬼把他账号记下来了。
有一回他正在网游里组队下本,冲出来一个剑客的账号抱着他大腿叫舅舅,喻文州眼前一黑认了出来,私他说:“别叫舅舅,叫队长。”
小侄子就一直管他叫“队长”,叫了两年多。
他们在网游里时有交流,这个叫卢瀚文的小孩甚至成了喻文州最熟悉的亲人,就连到广州住他家也是那孩子主动要求的。
卢瀚文今年十六岁了,长得比实际年龄还小三四岁,看着一丁点大。
喻文州接他之前特地问了问他母亲,卢瀚文有没有性别分化。他担心如果刚刚分化住进alpha家里不一定妥当。
喻文州的那位表姐特别忧愁地说:“带他去查第二性征吧,不是A,不是O,也不是B,医生说有这种情况,脑垂体晚熟什么的,暂时不会被信息素影响。”
喻文州让卢瀚文住自己房里,他不太想入侵黄少天的卧室,自己在阳光房铺了张小床起居。
室内的日常又恢复了黄少天在家时的热闹,卢瀚文人小鬼大精力旺盛,每晚喻文州都不得已拔了网线逼他完成作业,完全是在带孩子。
黄少天那边牵肠挂肚地过了一个礼拜,到了晚上跟喻文州电话里说些有的没的。
有时他觉得这种心情挺奇怪的,懒得打过去,结果回头一翻手机,信息也没少发。
什么副本里围观别家PVP也能发出十来屏。
他俩即使分开也维持着热切的状态,平日工作时也还好,静下来想到的也没有别人了。
按原计划黄少天得在四川分队待上十五天,然而这次收购临近春节大家都赶着过年,进度有点神速。他完成计划后就改了机票,想提前回去吓唬一下喻文州。
念头挺俗气的,一想到要能见到了,难免雀跃。
黄少天到了广州已经是夜间,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家门,听见浴室里的水声,感到天赐良机,扔下行李想栽进喻文州屋里等他进来看他反应。
哪知门一打开,喻文州床上趴着一个半大的男孩子,正在吱吱呀呀地往作业本上写字。
黄少天脑筋一时转不过来,咔嚓,石化了。
二十一
“回来了?”喻文州擦着头发走过来,就见屋子里两个人傻傻地相互瞪着。他也没估计到黄少天会提前回来,不是不惊讶。
“队长……这个人突然闯进来的!”反而是卢瀚文先说话了。
黄少天终于缓了缓神,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板着脸扬起下巴管喻文州要说法。
喻文州虽然不知道黄少天的脑洞已经开到什么程度,但这种宣誓主权的姿态让他有些高兴,便语速缓慢道:“小卢是我……”
黄少天挑动半边眉毛。
喻文州笑了:“是我表姐家的孩子,放寒假在我这里待几天。”
黄少天疑惑:“他怎么叫你队长?”
喻文州在床尾坐下:“随便叫的,你也能叫。”
他俩认识接近一年,没领证之前黄少天一口一个“喻总”听起来还是尊重的,后来再叫“喻总”多少都有些揶揄挤兑的口气。
认真讲话的时候叫“喻文州”,“文州”叫得不多,床上撒娇的时候有过两次。
当然黄少天不会承认那是撒娇的。
“队长”是个新有名词,黄少天虽然不知道由来,但似乎从这个称谓上能找到一些狡黠的乐趣。
“嚯,报告队长,我撤退了,这小鬼数学题第一大题就做错了,你帮他看看。”黄少天起身,指了指床上的作业本。
既然是亲戚,黄少天没什么可说的,他一个临时暂住的倒是格格不入,退后一步就往外走。
他一闪身,卢瀚文小声嚷开了:“队长,他谁啊,怎么大晚上往你房间跑?”
黄少天后耳听到脸有点热,他想要目睹喻文州见到自己的表情,这种目的本来就不很单纯,还没能成功,挺丢人的。
喻文州对卢瀚文说:“一个朋友,现在和我一起住。”
他没说暂住或是收容,换个思想复杂些的大人大概已经能发觉不对劲了,黄少天在门外呲牙。
不过卢瀚文并没这种意识,只是翻着自己的作业:“他叫什么名字?”
喻文州说:“你见了他就叫黄少好了。”
“黄少?黄少听起来很神气啊。他眼速很快嘛,这题真的写错了诶,他打不打游戏?队长,我们培养他吧!”卢瀚文迅速转移出另一个话题。
明明说过撤退的黄少天一个闪身冲进来:“小鬼,这么拽,第几区的?”
卢瀚文眼神放光坐起来,被喻文州弹了弹脑袋:“周末玩。”
卢瀚文央求:“舅舅,周末我都要走了……”
黄少天大刀阔斧地站出来:“不听他的,明天晚上带你下本。”
卢瀚文原本到喻文州家住的目的就是想找人一起玩乐,哪知喻文州管得比他妈还严格,黄少天像是救世主一样光芒四射地出现在他眼前,不由发自肺腑地吹捧起来:“黄少说话算数吧!你真的好霸气噢!大写的A!”
这大概是中学生里的流行语,类似于“纯爷们”、“真汉子”。
卢瀚文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喊,屋子里的两个大人沉默着扶墙而出。
喻文州家里的阳光房不大,给黄少天的卧室腾出来之后,这里堆了不少书册,搭了张小床就不剩什么空间。
喻文州躺在床上,身侧贴着落地窗。
黄少天蹲在他面前,吸吸鼻子说:“你就这么睡啊?要不然去我那里睡。”
他讲这话时没有多想,单纯是见喻文州蜷着身体睡得不太舒服,说出来也觉得微妙。
他们之间越来越像真正的夫妻关系。
也许是分开一周真的挂念,亲昵既是潜移默化也毫无防备的,不说是骚动,说了却又有些虚浮。
这天的月色特别好,窗外是湛蓝的夜光。
半轮弦月挂在窗格子上,一派通明。
喻文州坐在床前,像是悬在半空,黄少天一用力似乎就能把他推进风里。
他的确没能料到生活和感情会有如此迅速的风云变幻。
一个多月前,也是在同样的地方。
某天喻文州在阳光房抱着电脑写材料,那时的黄少天刚刚默认自己难以启齿的心意。
黄少天装作找书的样子,时不时看看喻文州,他想着总归看一眼少一眼,什么时候喻文州发现,就是他离开的时候。
喻文州工作专注,好像没有意识到黄少天在注视他。
黄少天小声问他:“你喝不喝水?”
这句话白目又没意义,却用了他很大的力气。
喻文州笑着对他说:“好的,谢谢。”
对黄少天来说是种冲击。他二十七岁了,也不是白纸一张。当前突如其来的感情却十分纯粹,他和喻文州明明什么都做过了,甚至连婚姻都受到法律特殊保护,他脑子里反倒是很多天真的东西。
像是弥补了他在漫漫青春岁月里经历身为男O不得不面对的泥泞与暗色,黄少天以为自己早已消耗不了太过纯真的心情。
看到喜欢的人会心动,此间温柔,晚到了十年。
喻文州说:“你回来累了,好好休息。”
他端坐月光中,轻柔地摩挲黄少天的头发,仿佛透过光芒清朗,触摸着那个性征分化而心智未开的少年。
“我定力也没你想的那么好。”喻文州缓声说。
黄少天翻了个白眼,什么白马王子初恋心动,都他妈是假的。
喻文州又像读了他的心似的,笑了笑:“我不是为了和你睡才爱你,你进入我的生活,这就是最真实的事。”
黄少天和卢瀚文一拍即合其实是在喻文州的意料之中。
他们二人性格上有很类似的地方,大大咧咧心思活络,精力充沛讨厌无聊,连网游里的帐号角色都是一样的剑客。
开始几天还是台机和笔记本电脑之间切磋。后来为了方便玩耍,黄少天专门去数码商店买了几根数据线把电脑接上电视屏,用喻文州那块超级大背投火花四射地登入游戏界面。
“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这么打爽多了!这屏幕不打游戏是不是浪费!”黄少天啪啪按着键盘。
“是是是!”卢瀚文连声附和,已然归顺得服服贴贴,“黄少你好威哦!”
黄少天冲他挤挤眼睛。
当天一早,喻文州在厨房抓着他亲的时候这小鬼路过,不知道被看到了多少。本来黄少天面对他还有点阴影,不过见他完全星星眼的样子,大概是自己多心了。
一大一小两名剑客联手去抢副本里的新年红包,配合默契,收获不小。
卢瀚文大大地爽了一把,清点着战利品欢喜地对黄少天说:“黄少,我真的很钟意你,耿直能战长得又好看。”
“啊?”黄少天被少年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有点懵。
卢瀚文用胳膊肘撞了撞他说:“你是不是想当我舅妈?”
即使说这话时卢瀚文稍稍放低了声音,但黄少天已经感觉到喻文州飘忽的视线从背后透过来,立刻拍着大腿扯开嗓门:“专注!打游戏要专注知道吗瀚文!”
二十二
卢瀚文对黄少天似乎有种一见如故的信任,不仅仅体现在打游戏时嵩呼万岁。
黄少天也不知道理由,这孩子亲近他,甚至比在喻文州那边哇啦哇啦撒娇卖萌还要多些。
卢瀚文原定了周末要走,正跟他妈妈联系说自己坐火车回去,不需要人接。他十六岁,这个年纪是稍微有些反叛的。
那天卢瀚文忽然神色严肃地和黄少天谈心,犹如一瞬间成熟,说话口气像个大人。
“我到现在没有分化,我是不在乎。”卢瀚文说,“但我知道爸妈压力大。”
黄少天给他削了颗橙子。
“学校里同学都特别喜欢拿这事来讲。”卢瀚文揉了揉鼻子,“私下里猜谁是A,谁是O,还有傻逼一下课就到处嗅,好像分化了就有人立马肯跟他交配似的。”
黄少天把橙子塞到他手里:“傻逼哪里都有,我读书的时候还有人偷omega的抑制剂,想把人逼着当众发情。”
卢瀚文瞪着眼睛:“我擦,结果呢?”
黄少天笑了笑:“我把他鼻梁砸碎了,后来这样的事就没发生过。”
卢瀚文仿佛听懂了,却也有些不可置信:“我的妈啊,黄少,你……”
黄少天现在和喻文州在一起,其实考虑过是不是要半公开,比如和亲朋好友打个报备。工作他还想多做几年,暂时不打算弄得人尽皆知。
跟卢瀚文说本质上是无所谓的,但他没有询问过喻文州的意见,如果贸然对他家人道出他此刻和一个omega同居的事实,对喻文州或许有些冒犯。
黄少天又递给卢瀚文一张擦手纸:“别想多了,教训他一下罢了。有的事如果没碰到底线,别人说说也就说说,很多人脑子一点点大,他说出的话自己都不一定明白。何况人是很复杂的,也不是靠性别就能区分判断,这方面书不少,你不小了可以看看。”
卢瀚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头道:“我知道的,舅舅房里就有很多。”
黄少天撑着脸:“不过也别跟他学,学点好的,整天不说人话也没意思。”
卢瀚文咬了口橙子:“我觉得大家都喜欢他那样的。”
黄少天反驳:“切,谁是大家?谁是都?少年,时间会告诉你道貌岸然的家伙都是骗人的,大家喜欢我这样的。”
卢瀚文哦了一声:“他也喜欢你这样的?”
“滚滚滚!”黄少天拍他脑袋,“吃的都塞不住嘴!”
卢瀚文周日下午六点的火车,星期天一早起来拽拽喻文州,扯扯黄少天,要求最后疯狂一把。
喻文州慢条斯理地清着电线。
卢瀚文趴到他背后:“队长,你这样会失去我的!”被黄少天扯着裤腰拽了起来。
喻文州把电脑给他接上:“一把?我忍你一个多星期,一把怎么够虐死你。”
卢瀚文又欢叫着往上扑,仍然被黄少天拽着,没能冲上去。
可惜喻文州食言了。
刚刚登入界面他就接到领导电话,药监局要开个紧急会议,公司必须有副总级别的主管参加。三个副总两个在外地,喻文州不能不去,何况家里这摊子只是娱乐,他不会误了正事。
卢瀚文哼哼:“黄少你讲得对,队长这样的人,说话不能信,是不是?”
喻文州回过头:“少天?”
黄少天大喊:“卧槽,我没说你坏话,瀚文,我怎么和你说的!”
卢瀚文立马坐直:“专注!打游戏要专注!黄少我们开始吧!”
喻文州没跟他们计较,只是交代说:“下午药监局的会是封闭式的,可能接不到电话,瀚文注意时间去车站,如果来不及就麻烦少天送送。”
黄少天扇了扇手:“我知道了知道了,你去吧。”
喻文州抓住他的手,用指腹轻轻搓了一下。
卢瀚文还在弯腰调整键盘自然没留意。
黄少天连忙抽开,用唇语说:“撩你妹。”
喻文州笑了,摇摇头,用唇语回:“撩你。”
下午四点左右,黄少天放下游戏开始催卢瀚文走,他性子急,生怕这小子误了点。
少年打了两个滚,心不甘情不愿地回房里背包。
卢瀚文刚背着包走出来,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黄少天疑惑了一下,喻文州家里很少来客人,也就社委会或是物管的人来过几次。
于女士两天前刚登过门,见家里还有个孩子笑得嘴都合不拢,黄少天叼着盒牛奶咬着吸管直吐泡泡,暗骂她也没想过这么大孩子他俩生不生得出来。
按理说社委会不会来得如此频繁。
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位中年男人,端正清朗,眉眼和喻文州非常像,束着长发,气质上多了几分飞扬。
他在黄少天身上扫了一眼问道:“请问你是?”
没等黄少天回答,径直进了房间,又说:“文州不在家?我打他电话也没打通。”
卢瀚文见了他,怯怯地叫了一声:“舅公。”
黄少天整个人傻了。
喻文州从来没和黄少天提过他的父母,黄少天也没问过,只知道他一个人在国内,家人不在身边。卢瀚文出现时黄少天也只是小小地意外。
现在他简直像踩在电门上全身发麻。
很显然中年男子是喻文州的父亲,光看长相也能猜到七八分,卢瀚文这么一叫更铁证如山。
骤然面对喻文州的至亲,黄少天毫无心理准备,他在商场上身经百战,此刻在一位面善的长辈前却挤不出完整的话语来。
“我,我是文州他,朋友,那个同事……家里,嗯,我临时在这里住几天的。他开会,开会去了哈哈哈,我去给他打个电话吧。”
中年人笑了笑,笑起来和喻文州像极了:“不用了,我打了一下午都无应答。我今天也是临时改签的广州,刚和瀚文母亲通了电话,知道瀚文要走,顺便过来接他去车站。”
黄少天恢复了点力气:“您要等他回来么?他还不知道您来了吧。”
中年人露出有些遗憾的样子:“算了吧,总会见到的。”
卢瀚文招着手和黄少天拜拜。中年男人领着他走了,像刷刷过了阵凉风。
黄少天搞不清楚喻文州亲子的关系,也不明白为何他跟父亲见面还要看缘分。到底是喻文州的家务事,他也只能随便想想。
喻文州晚上九点多才回家,黄少天在厨房煮糖水。
或许是夜幕里厨灯下站着个黄少天的场景特别感人,家里也没有旁人了,喻文州放下包就上去圈住了黄少天,在他脖子上嗅。
黄少天被他弄得痒,卢瀚文在家里这些天他俩过得太规矩了,也忍不住转身回应,捧着喻文州的下巴含住他的嘴唇轻轻撕咬。
两人啃了一会儿,被冬季里煮糖水的白烟熏了一脸才缓缓放开。
黄少天眼睛眨动,轻声说:“对了,今天你父亲来过,把瀚文接走了。”
喻文州愣了愣,安静了五秒钟,噗嗤笑了。
“那是我母亲。”
他说。
黄少天完全从方才的一片旖旎中抽落出来,陷入一种雷劈般的震惊:“卧槽!”
“嘿,少天。”
“卧槽!”
“喂……”
“卧槽……你等等,你别说话!”
喻文州笑着叹气。
黄少天陡然明白了许多事,比如喻文州为什么是个水星来客的性格,为什么对性别的看法特别清醒,为什么轻易接受了和男性omega结婚的事实。因为他本身也是男O的孩子。
卧槽……!
喻文州说:“男O虽然是社会结构中的少数,毕竟也是存在的。”
信息量太大,黄少天还在兀自地兵荒马乱。
哪知喻文州这货推涛作浪火上浇油:“什么时候你想有孩子,也是可以有的。”
黄少天一把推开他,蹬蹬跑回房里,哐当关上门,发出一阵十分曲折绵长的鸣叫。
喝着糖水,喻文州那头觉得,都做过好几次还这么害羞,他可能有点alpha失格了。
二十三
广州的马路上汽车越来越少,商业街披金挂红,眼见就到了新年。
黄少天每逢过年都要回河源同父母团聚,他平时忙着也不怎么着家,但春节是一定要回去的。
“你怎么弄?”他问喻文州。
黄少天已知喻文州和他母亲的关系不同寻常人家,也知道喻文州很少和亲戚往来。他是喜欢热闹的人,想到大过年的,喻文州可能一个人在家,心里不太是滋味。
喻文州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三十那天,公司不回老家的员工会在一起搞搞活动,我前几年都去。”
黄少天思索了一会儿,忽地凑到他跟前:“那今年别去了。”
喻文州在写年终总结,停下了手:“为什么?”
黄少天舔了舔下唇,两只手环住喻文州脖子,趴在他肩头小小声地说:“要不就……你跟我回家吧。”
喻文州微笑:“见家长?”
黄少天从他身上起开:“其实我也没想好。”
“怎么了?”喻文州把工作暂时放在一边,拉过黄少天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很是奔放,不过鉴于在家里,他俩没什么顾忌。
“要不要说啊。”黄少天头搁在喻文州肩膀上,又凑近了些,顽劣地咬了咬他腺体的位置,在他颈间轻轻磨蹭着鼻子。
Alpha的腺体被刺激一下会散发气味,一般分为两种,正常状态alpha低度信息素的释放能让身边的omega情绪缓和,纾解其因信息素流散或药效引起的不适,即使omega不在发情期,也容易被这种柔和的作用安抚。而在alpha自身状态不那么受控的情况下,他气味的外泄容易调动起omega信息素的脉冲,加剧波动,严重时可能引起被动发情。
黄少天此刻没有发情期的干扰,只是想闻一闻,他其实说不上喻文州的信息素什么味道,只是觉得能一下嗅得特别深,钻进肺里,变成一种略微麻痒的内觉骚动着血脉,失去一些力气,但感觉不坏。
他就这么软塌塌地趴着,眯了眯眼睛说:“虽然早晚是要和家里讲的,不过我现在还没考虑好。这方面我爸妈很少催我,但我知道他们也挺急的。只是一旦说了,把家庭牵进来,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你明白吧?所以我想你跟我回去,也是敲敲边鼓,看他们什么反应。”
喻文州没说话,只是摩挲着他后颈。
“哎,文州。”黄少天唤了一声。
“嗯。”
“老实讲,你不介意吧?反正我就是这种不乐意被拴着的人,不想太快进入家庭。”黄少天埋了埋脑袋。
喻文州说:“我明白,所以我谁都没讲,包括我母亲。”
他的手从黄少天的脖子后面移到背上,动了动腿,兜住他的屁股。
“先过了自己这关,才能对他人解释。”喻文州抱着他,“我们的流程本来是有问题的。”
黄少天在他怀里一顿点头,表示赞同。
“没人着急。”喻文州又笑了笑,“来日方长。”
他的手顺着布料的褶皱探进黄少天的裤子。
黄少天象征性地反抗了两下,皱眉叫道:“喂,喂,不是来日方长吗?”
喻文州含住他的耳垂:“今天就很好。”
他们大半个月没做,非发情期来了一发猛的,第二天黄少天腰都有些打不直。
在公司走廊上冷不防被他老大擂了擂后背,差点往旁边栽过去。
987司的老大叫魏琛,做事很有想法,但平时不怎么着调,和部下嘻嘻哈哈没什么正形。
黄少天被他这么一吓唬,就想要以下犯上地说叨一通。
可这一回头,也不知哪路鬼神得罪了他,魏琛脸色十分不善,黄少天也就没敢造次,只是叹了口气:“老大,我一个阳光少年为了本单位未老先衰,你对我善良点。”
魏琛一扫平日的为老不尊,冷着脸道:“到小会议室,有话跟你说。”
黄少天极少见他这么严肃,也就凝神跟着进了会议室。
小房间里加上黄少天,只有魏琛和他秘书三个人。
魏琛皱着眉,单刀直入:“少天,开年之后,公司发展可能会有点问题。”
黄少天坐直了身:“现在问题就不少了,今年我们业务量只有去年的60%。”
魏琛摇了摇头:“说不定会更糟。”
“卧槽。”黄少天敲着桌面,“老大,整体经济下行,行业萎靡是一方面,老实说今年其实没少累,捞的却都是小虾米,下面的人问奖金我都只能打哈哈。我也明白公司现在不能和前两年比,但滑成这样也太夸张了,我们不是小企业,会影响这么大?我昨天问财务要了年报看,都弄不懂了。云南500万的项目我们提了8万,这不是搞笑?”
魏琛叹了口气:“所以你该懂的,不是我们做得不好,是上面在变动。”
黄少天转了转身前的椅子:“我想过,也没料到影响这么大。”
魏琛说:“上风在协调,现在还不知道方向,节后会有更大的调整,也许会涉及到预算削减,业务缩水,包括裁员……”
黄少天打断他:“那我们就想办法转市场化,挂几个二级公司分流,往乙方靠拢,政策性的项目压一压,我这周就能弄一套新的市场方案……”
魏琛咳嗽一声:“你的能力是一回事,但不能太天真,我们在体制内做了这么多年,牵一发动全身。我跟你说是要你有点辛苦的准备,虽然你常年跑一线,公司的发展情况你是很清楚的。”
黄少天抬起头:“我知。但我也会想办法,坐着等死才不是我的风格。”
他心里这口气一直堵到过年。
这年深冬极寒,广东下了半个世纪以来的第一场薄雪。
喻文州没有跟着黄少天回河源,倒不是说他真的怕见家长。
而是年三十这天,不归家留公司的同事竟然多达十六人,也是破天荒头一回。
往年五六个同事在一起煮煮元宵看看电视就把年关过了,今年人一多不好安排。
BR公司的老板方世镜了解喻文州历年都是在公司过年,给他指派了组织企业文化的任务,又叮嘱他一定要落实好,让员工体会到家的温暖。
喻文州纵不情愿,也不好推脱,留在了广州。
黄少天走的那天心情也不是特别舒畅,气哼哼地在喻文州下巴上随便亲了亲就开车走了,问他什么时候回也没个准话。
喻文州因为要组织协调,布置场地安顿年饭,还亲自下厨,一个年过得比打仗还累。
到了初二,大家该散的都散了,他躺在家里就很想黄少天。
这种思念十分细密。
人多的时候体会不到,一旦安静下来像是被薄雪濡湿了,不清不爽又难以挣扎。
他短信问他:“现在来晚不晚?”
“晚。”黄少天的信息回得飞快。
喻文州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短信飞进来。
“晚不晚要看心情。”
又一条——
“所以你什么时候到?”
黄少天父母的家在河源城边,靠近新丰江,买房的时候只为环境,不为方便。虽然已经住过去好些年,四周的配套还不是特别完善,没有大片高楼,人也并不很多。
喻文州跟着导航找过去稍微费了点时间。
在街口等着红灯,喻文州本想打电话问问,抬头发现黄少天站在远处一个路口上等他。
他视力是很好,也没想到隔着这么老远就看到黄少天了。
心胸一点点稠热起来。
对喻文州来说,黄少天这个人是很奇妙的。
即使在他俩只是普通同行点头之交的阶段,黄少天的存在感也非常强大。
喻文州总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或是相距遥远的地方看到他。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车,把车靠在路旁的小食店边上,踏入冻结的空气里,慢慢朝黄少天走过去。
每靠近一步都像是踩过一点隐秘的情绪。
走到离他三四十米的地方,慢慢转到黄少天身后,见他在水泥地上左一步右一步踩着翘起来的地砖。
他给黄少天打了个电话。
黄少天接起来就问:“到哪里?下高速了么?”
喻文州低声道:“你左后方是不是有棵树?”
黄少天身体顿了顿,稍稍回头,看到了他。放下胳膊跑了两步,又停住了。
喻文州看到他的口型分明在说:“有毛病”。
于是他加快了脚步,仿佛穿过人群和距离,时间和运气,走到黄少天面前,微笑着说:“是不是,还不算晚?”
二十四
黄少天已经跟家里报备过,有朋友要过来吃个晚饭。
正月初二上门做客,也不是亲戚,其实是有些突兀的,他不知道父母有没有多想。只是母亲哎哟了一声:“你提前讲一声呀,这些天都吃过年剩下的,客人来得多弄几个菜。”
黄少天父母是男A女B的结合,儿子分化成O,一家凑了个齐整。
他的性格多半是遗传的,双亲都是爽朗乐观的人,没有对黄少天的性别有过纠结,也有教育和提醒,更多的是让他自我认知。
独立和成长是非常珍贵的过程,可黄少天淌过这片青春缭乱并非顺风顺水。
他经历过被人偷藏抑制剂,几乎败退在发情边缘的混沌时刻。所幸没有酿成恶果,被校医及时解救了。
然而校医却不像他认为的那样善良通达,反而对他男O的身份大放厥词。
也许是骨子里倔强光明的东西,黄少天没有因此对世界产生敌视。
但那之后,他的思想和格局也产生了颠覆性的变化。
不拒绝现实,坦然接受男O分化后带来的后果,并在这过程中修复起所有自我保护的屏障。生理的改变让他在短暂时光长大成人。
黄少天阅读了大量关于生物性征社会结构人格发展的资料,以至后来影响了他的职业和人生选择。
多年来,他无需为性别所累,在纷乱的社会活动中始终清醒热烈,并且活得自由快乐。
直到和喻文州的关系明朗,他开始思索关于成家立业诸多琐事。
虽然听上去遥远,但几乎已经肉眼可见。
不过没有十足准备,黄少天不会贸然行事,也就给不了喻文州斩钉截铁的承诺。他大致有了方向,他们在一起时间还太短,容易被热恋迷失,他想要再等等。
他也相信喻文州能懂他。
黄少天上了喻文州的车,发现他车后座装了一大堆东西。
“你这么夸张我爸妈要多想了。”黄少天在副驾上扭来扭去地朝后看。
喻文州把车燃起来:“带礼物拜年是正常的。”
“隆重说明你紧张,呀嗬,喻总见家长也不能免俗。”黄少天笑着摇开车窗。
外面还有零星小雪,天色渐黯,视野内没什么遮拦,层叠的灰云晕晕乎乎推向远方。
喻文州没承认也没否认,伸手在他脸颊上拧了一把:“指路。”
接下来的情况和黄少天预想中差不多。
喻文州这种文气皮相天生自带讨人喜欢的本事,特别是他妈这种生活乏味的中老年妇女,喻文州不用什么手段,单单站在那儿他妈都很开心。
一对比,自己就像捡的儿子。
“这乖仔,来就来还送什么东西,他很少带朋友到河源来的,你坐着坐着,我得给你弄菜去。天天你起来,哪有刚进门就躺着的,沙发让客人坐的呀。”黄母合不拢嘴,忙得又端水果又开电视。
黄少天伸直腿站起身,背对着他妈眯起眼睛,弹开手指,凌空给了喻文州一枪。
喻文州低头笑,在空气里捏了捏,表示接住了。
黄少天父亲从里屋出来,喻文州礼貌地打过招呼,二人寒暄开来。
黄父年轻时做建材生意,喻文州的职业明明八竿子打不上,聊起来也很内行,两人讨论了半天广东房产业,黄少天竟然插不上嘴。
一顿晚饭其乐融融,毫无生分,喻文州在各种场合长袖善舞,应对两位话唠中老年完全游刃有余。倒是黄少天敲了两下碗:“吃了再说吃了再说,汤都放凉啦。”
晚饭过后喻文州要告辞,被黄家父母留住。
黄父说:“冬天晚上新丰江边上起雾,车不好开的,就在我家住下。”
黄少天默默吐槽,他上次从家回广州,他爸让他早些走,免得起雾看不见。
黄母接口:“文州你来过年,元宵都没吃上,明早我们滚元宵,我粉都揉好了。”
喻文州望了望黄少天。
黄少天哦了一声,眨眨眼睛:“明天再走呗。”
喻文州也不推辞:“那就打扰阿叔阿姨了。”
河源城郊没有禁放烟花爆竹,门外是此起彼伏喧嚣的鞭炮声。黄少天指指外面:“那个,妈,我们,我带他出去逛两圈,很快回来。”
黄母拍拍他后背,笑道:“多转转,多转转,河源大桥彩灯,好好睇的。”
妈妈太敏锐,黄少天心里毛毛的,拉了拉喻文州的袖子,围上围巾走出家门。
“我妈看出来了。”黄少天踢踢踏踏地走在路上。
“她问你了?”喻文州转过头。
“没有,我妈的毛病,不说破,就喜欢搞得暧昧兮兮的,肯定想等我自己说。”黄少天叹了口气。
喻文州笑了:“挺好的,这是尊重你的意思。”
空气里弥散着火药的气味,天地笼罩在青烟飘飘的热烈中,远处的河面上一座一座彩灯斑斓的大桥,像浮在空中。
黄少天走在前面,离喻文州有些距离,一瞬间他觉得脚下虚浮,仿佛一回头喻文州就不见了。停下身等一等,听到脚步声才跳一跳继续走。
喻文州稍稍快了两步,挨到黄少天身边,拢了拢他头发。
“还没有和少天说新年快乐。”
“都初二了。”黄少天瓮声瓮气的。
“那就初二快乐。”
“初二有什么好快乐的。”黄少天皱起鼻子。
“天天快乐。”喻文州微微低头,嘴唇在他鬓边蹭了一下。
“卧槽,先说好,你今天可别撩我。”黄少天蹦了两下拉开一段空间。
喻文州反应过来:“这两天?”他立刻意识到,距离上一次黄少天的发情期差不多一个月了。
“总不能在家里。”黄少天把围巾往上拉,罩住半张脸。
喻文州捏了捏他耳朵:“也不能在这里,风太大了。”
黄少天炸毛,膝盖踢他:“谁,谁想在这里了,我点根窜天猴带你飞好不好!”
他话音刚落,河边真的有人放窜天猴,还是很大的那种。
烟花凌空腾起,银光四射,摇碎了河面幽暗的波光,爆破出漫天丝雨。
他们站在离河岸不远的石梯上,看着几个孩子点亮一簇簇流光飞舞焰火,发出叽叽喳喳的笑语。
喻文州转过头,安静地说:“少天,不闹你,想吻你一下。”
黄少天动了动脚,揽过他的脖子:“亲两下好啦。”
事实上亲了不止两下,唇舌交错的热吻之中黄少天信息素都起了些波动,在喻文州身上趴了几秒,才气息欠欠地放开。
“明年一起守岁吧。”喻文州说。
他给了黄少天一份非常重要的承诺。
炽红的火花在头顶发出沙沙喧哗。黄少天伸出手,接到了烟火燃烧的灰尘。
二十五
喻文州在黄少天家过了一晚。
平常里,他睡眠质量不算太高,这晚意外睡得很踏实。
睡前黄少天隔着一堵墙跟他发信息,乱七八糟说了一堆,却不愿意走过来。
大概是他发情期的缘故,即使吃着药,到了夜里沸点也比较低,情绪亢奋,短信一条接一条叮叮作响。
他们像是落后于时代,不喜语音,偏爱文字,在这方面算得上习惯统一。
喻文州和他聊着聊着就困了。床边上是黄少天童年某个时期的旧玩具,背上插着发条的胡桃夹子,拧一拧还能敲出鼓声。
喻文州在细微的鼓声中给黄少天发了唯一一条语音说“晚安”。
黄少天迅速地敲来二十几个月亮,满满三排,好似包围占领了完整的夜色。
第二天喻文州向黄少天父母告辞回了广州,在家宅了好几天才等到黄少天回来。
喻文州在玄关接住他的包,拉过手,而后把人带到怀里。
黄少天咳嗽了两下:“我走的时候,我妈跟我说……”
“什么?”喻文州环住他腰。
“让你有空多去玩,说了五六遍。”黄少天稍稍推开了他,“我被她叨叨得,差点就要讲了。”
喻文州笑笑:“下次去要改口叫妈妈么?”
“滚蛋,瞎占便宜。”黄少天拧了他一把,往他手里塞了盒包装粉红的糖果。
“参加婚礼了?”喻文州接下了。
“不是,我刚刚电梯里遇见隔壁1109的阿姨,她拿着好多,说是中午吃喜酒收的,就给了我一盒。”黄少天蹲下身换鞋。
喻文州进屋给他倒水。
黄少天挪了几步靠近,手撑上桌面,歪着脑袋道:“文州我在想,像我们这样,是有点不正常吧?也没有说过‘我愿意’是不是?没有在五万英尺的天上向你求婚,没给二十万聘礼,戒指都没见过。”
他随意地说着玩笑话,喻文州却瞧得出他十分紧绷,几根手指贴着桌角磨蹭。
“少天是有要求么?”喻文州看向他。
“哎,我开玩笑的。”黄少天错开眼睛,拉了拉椅子,“你认真我就不玩了。”
喻文州把水杯推给他:“蔬菜汁。”
“我真开玩笑的。”黄少天端起杯子,顷刻露出扭曲的表情,“卧槽,喻文州你做人体试验?这么苦!救命,我得吐了。”
喻文州面不改色地就着他的手喝下一口:“对身体有好处。”
黄少天伸着长长的舌头:“不行,我不喝了,你去给我找颗糖。”
喻文州笑了,走到茶几拿起方才那盒喜糖,打开粉红的盒盖,他整个人怔住了。
糖盒里有三颗巧克力,中间搁着一枚朴素的戒指。
黄少天红着脸缩在椅子上:“傻掉啦?”
喻文州回过头,静静瞧了他一会儿。
黄少天尴尬得又端起杯子,却似乎怕极了蔬菜汁的味道,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喻文州走过来蹲在黄少天跟前,没有跪下。
蹲得很低,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偏偏这时候黄少天没脸看他,左顾右盼地说着:“好了好了,就是个新年和生日礼物而已。”
喻文州的生日是两天后,他不太过生日,也就这时才记起来。
本是个平凡的下午,连天气都不那么晴朗,天晕而低沉,但并不影响人的心情。
喻文州像是失了力气,站不起身,扶着黄少天的膝盖笑了:“我当然愿意。”
黄少天撇撇嘴,抱着喻文州的脑袋吧唧了一口,亲了他一脑门绿色的汁水。
生日自然是黏黏糊糊地过去了。
节后上班半个多月,喻文州接到了出差的通知。
这时候让他和黄少天分开是比较要命的,不过两情久长时一旦定了心,也就不在乎朝朝暮暮。
这次项目对公司很重要。市场萧条,行业竞争白热化,投标项目几乎成了必争之地。
喻文州的东家——BR公司十分重视,光准备投标资料就用了一个星期。
甲方公司在杭州,是喻文州打过交道的,算不上很熟,同时四五家公司竞标,他也没有十足把握。
前期筹备忙得不可开交,加上赶着时间去杭州,他原本打算给黄少天好好回一份礼,也就搁置了。
黄少天不知他的想法,心无旁骛地在自我世界和二人世界中愉快随心地穿梭。
他春节假期比喻文州长,出门和一帮朋友胡吃海喝,昏天黑地地打了几天游戏后,终于叫苦连天地去上班了。
喻文州说起要出差的事,黄少天表现得很淡定,大手一挥:“习惯了,走吧走吧,也就你们公司还能赶上项目,黄少也想做项目啊喻总。”
喻文州收理着行李:“嗯?要跳槽么?我可以帮你问问。”
黄少天在沙发上仰卧起坐,连喘气带絮叨:“免了,我,我还是喜欢铁碗吃饭……米少我吃粥啊,粥少我还能喝风呀。”
喻文州摇头:“怕是军企也不铁了。”
黄少天蹬了蹬腿:“别乌鸦嘴,我喝风你养么?”
喻文州停了停手:“少天,你最近好像不会害羞了。”
黄少天坐起来,愣了愣,咬牙道:“我得说,有时候都不知道你怎么平安长大的。”
次日天不亮,喻文州就动身飞了杭州。
起飞前黄少天那边才睡醒,大惊小怪地给他拍了一张窗檐上的鸟窝。
眼见春天就要来了。
在飞机上,同行的另一位同事补瞌睡,喻文州把标书翻出来又核了好几遍。
他在大学念的社会人类学,是理科院校里的文科类专业,出来找工作是很吃亏的。毕业之后比较走运进入药企,大学学的知识却几乎完全用不上。
同行都是医药科学的精英骨干,公司大多涉及第三方业务,需要了解的运营内容比单纯做甲方或乙方更为广泛,关于中西医诊断、药研投入、药效反应、人体差异、性征结构、市场货源及价格,远至社会影响,都要求从业者有比较清晰的判断。
喻文州刚入行时几乎可以说是满头雾水一身冷汗。
旁人说他性情温和,然而他的温和不等于妥协。一方面他承认着世间一切或许自有安排,却也固执地希望去挑战,确切地说,喻文州这个人是不信命运的。
他算是从零开始,花了两年半时间考取了医药经营的所有资质,拿到了第三方的特级职业经理认证,而普通人需要通过六七年才能实现。
许多人认为证书只是一纸空文,算不上本事,而喻文州的业绩非常优秀,不到三十岁坐上了副总的位置,不服者众,却也很难给他挑刺。
与其说是拼命,他也只是认真。
每年新员工到岗,喻文州代表管理层做入职培训,以亲身经历作例,告诉大家:“我可以做到,你们也可以。”
是以,喻文州一旦确定要拿下的目标,不容许有差池。
杭州这项目就是一个。
项目本身不大,但是牵连着江浙沪地区的后续资源布局,对于公司和他个人的职业拓展来讲,都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甲方项目对接的经理姓许,喻文州接触过,性格诚恳有一说一,虽然不容易勾兑,倒没什么花花肠子,是位不错的合作伙伴。
到了杭州喻文州前前后后地联系,通过许经理搭桥,深度了解项目需求,又修改调整了两次标书。
百忙之余,他还记得给黄少天打了两个电话。
黄少天的东拉西扯一打开就收不住,喻文州把电话开成扬声,像听广播似的,聊以慰藉。
后来几天忙得电话都顾不上了,每日来往于几个政府窗口,应酬饭吃了不少,回酒店多数时候已经夜深了。
离酒店不远处有家大型mall。竞标日前两天的一个上午,喻文州稍微得了几个小时的休息,他想去给黄少天买点东西。
黄少天送的那枚戒指还真是随便买的,K数不高的素金,尺寸也不完全合适。喻文州没法戴出门,他在外面还是未婚的身份,找了盒子装起来,锁在抽屉里。
黄少天倒是没介意他戴不戴,只是霸气地说:“收了就不能退了。”说过之后又兔子似的跑了。
喻文州和黄少天认识一年多,连张纸都没送过,这其实不是他的做派,反而让黄少天得了先手,那枚戒指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喻文州也琢磨这一局要怎么讨回来。
商场里什么都有,他有些谱,还没有下决定。
购物中心的二楼是一片餐饮区,喻文州本来不饿,接到同事的消息让他帮忙带点吃的。同来的小伙子昨晚上喝多了酒,晕到快中午都起不来。
他在一家淮扬餐馆买了些炒饭和面点,一抬头却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坐在另一家食店里,不远处靠墙的地方。
纵然世界上有人长相相似,喻文州却无论如何不会认错黄少天。
吃惊必然是不会小的。
喻文州当然理解不了黄少天为什么要瞒着他。
然而他没有去叫他,发了条信息给黄少天:“社委会说今天要到家里来,你晚上在家吗?”
喻文州能看到黄少天捏着手机打字的样子,回复也在一瞬间到达:“我在的,没问题。”
二十六
也许是出于私人情绪,也许是出于对二人关系的考量,喻文州没有拆穿黄少天。
他明白黄少天这么做有其理由,如果让他下不了台,自己也未见得会释然。
喻文州知道黄少天是什么样的人,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他一直没有企图干涉侵略他原本的世界,既是尊重,也是他的保留。
他情愿把这次偶遇当做没发生过,按照原计划在mall里逛了一圈,买好东西回到酒店。
下午又是一顿应酬,喻文州既然对黄少天在杭州一事心知肚明,便没有再短信和电话频繁往来。他认为以黄少天的聪明,应该也心里有数了。
到了夜里,他看到有一条黄少天的未接来电,因为时候太晚,没有打回去。
便发消息问:“怎么了?”
这条信息泥牛沉海,表面波平浪静。
他俩大半年来的默契和粘度像是忽然错开了,不过喻文州没有特别在意,他想起黄少天仍然全是好事。
人与人的波长不可能总是纹丝合缝完全对劲的。
药企之间的竞标剑拔弩张风声鹤唳。
大一点的企业,相互之间多少都有所关注,但每一次投标的细节却滴水不漏。喻文州也多方了解了参与此次竞标的其余四家单位,两家来自浙江本地,包括BR公司在内有三家外地企业。他详细整理了五家企业的分析对照表,估算他们的报价不会是最低,跨省合作赢面再砍一半。
不过BR的专业对口程度与合作效益值很高,喻文州心里有五六成把握,竞争对手的报价他虽然不知,但业务摸底也探了个七七八八。
只有一成把握的事他尚且不会放弃,五成机会对他来说,已算非常宽裕了。
最后一天喻文州和同事梳理了一遍资料,同步连线总公司进行了竞标模拟演练,预估甲方会提出的问题,抛出几个项目亮点。
结束之后和许经理联系协调,许经理那边像是在开会,喻文州也不便再打扰。
他信心已经足够了。
竞标时间是在下午,一大早喻文州起来收拾准备好所有材料,又同许经理打了个电话。
喻文州对于人生与职业中的意外都能够充分认识,毕竟这个世界枝节横生,很难保证万无一失,即使是突发性婚姻落在头上都没有让他手忙脚乱。
意外通常都是在毫无防备下发生的。
与许经理的这通电话是兜头的一盆冷水:“喻总,特别不好意思,今天我们领导临时决定,这个项目废标了。”
喻文州不是不生气,公司前前后后奔忙一个多月,甲方说废就废,于情于理于专业规程都不合逻辑。
然而他还是压住了怒火,客气地对许经理说:“我很难相信以贵公司的业绩和信誉,能够造成如此有违规范的局面,你们知不知道此类毁约一旦发生,今后很难在业内找到合作。”
许经理口气变得虚弱起来:“唉,抱歉啊喻总,废标不是针对你们一家,其他几家也投不了了。这是管理层突发的决定,下午我把废标通知发送给你们,保证金也会如约退还的。”
也许他人自认倒霉,喻文州却不肯莫名其妙挨一鞭子:“许经理不方便说,我直接联系易总,请他给个说法。这件事不是把钱退回来就能了结的,竞标虽然没有合同,但所有正式文件都是贵公司白纸黑字印发的,我方有权提出违规侵害索赔。”
许经理稍微提高了些音量:“那个,这样吧,下午我来接您,把详细情况向您汇报。”
喻文州平了平气,道:“好,我等你来。”
许经理年纪不大,但为人知情知礼,见了喻文州忙不迭地道歉。
“我们易总也知道这事不太地道,让我千万把您陪好。”许经理尴尬地笑着。
喻文州冷声说道:“我跟他通过电话了,他说是公司另有考虑,我倒是想知道,你们项目真的不做了?”
“我跟您说实话吧。”许经理叹了两声气,“其实是有第六家公司,这些天进行了一些超规作业,我们老大被他们说动,就改主意了。”
他们坐在酒店一楼的茶室里,喻文州给杯子里满上水,示意他说下去。
“是我们本土的一家公司,叫兴欣药贸,去年刚成立的新企业,我不知道喻总有没有听说过。”
喻文州思索了一会儿,这名字似乎有些轮廓,但他对杭州的企业了解有限,何况是初创公司规模太小,没有引起过重视。
“刚开始我们招标的时候,他们也想投,不过当时这家兴欣公司少一项监理资质,投不上。”许经理坐得笔直,“我都以为他们放弃了,结果没想到这几个月一直在跟我们老大吹耳边风,让他调整项目方案。”
“如果易总想要改主意,有足够长的时间让他考虑,为什么开标之前才决定?这是烽火戏诸侯,逗我们玩儿的?”喻文州的确不满,也就不太客气了。
“不是不是,他之前虽然有动摇,但还没有接受兴欣的意见。”许经理解释,“不过这几天兴欣派来一位刘经理,特别能说会道,一顿猛侃,不知怎么就把他说动了。”
喻文州皱眉:“兴欣那边能让多少利?值得你们这么自废武功?”
许经理低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易总没有告诉我。但我知道兴欣虽然是小公司,却很有点本事,不少项目流程可以协助减免,条件肯定比常规公司有诱惑性。而且那个刘经理实在太能说了,我怀疑老板是被他砸晕了。倒不是易总一个人的决定,另外两个副总也被侃得一致同意修改方案签兴欣的单,我们也只能按领导的意思来。”
喻文州长出一口气问道:“兴欣这个经理叫什么名字?”
许经理忙接口:“挺年轻的,叫刘穆。”
准备回广州的某一瞬间,喻文州突然觉得很累。
几个小时前,他向总公司汇报情况。遇到这种状况固然不是他的问题,但前期投入了很大精力,方老板破天荒地没有给喻文州好颜色。
而违规侵害索赔也只是喻文州摆摆架子,他们还要在江浙一带开拓后续资源,没必要因为一个小标弄得鱼死网破。
废标一事只能不了了之。
喻文州无端想起出差之前天光未亮的早上,黄少天还没睡醒,在房间里出声,迷迷糊糊地叫住他,搂着喻文州的脖子,好像要亲亲的样子。
喻文州就吻了他,被吻的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吻,咀嚼般动了动嘴,又无辜地睡下了。
他叹了口气,收拾好东西,带着小同事去了机场。
他们回程机票买得稍晚,在竞标的一天之后。原本计划是中标后同甲方公司宾主尽欢联络一下感情,也是考虑太多了。
喻文州回到家已过了夜里十二点,在楼下就看到家里的阳台上还点着灯光。
三月温度渐长,空气里有广州特有油暖芬芳的宵夜气息,喻文州感到既没胃口又饥肠辘辘,想了想还是径直上了楼。
黄少天没有睡,躺在屋子里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可见战况激烈。
喻文州轻轻敲了敲他的房门,门是开着的。
“舍得回来啦。”黄少天动了动嘴,电脑屏幕投射在他脸颊上的白光微微摇晃。
喻文州走过去,注视了一会儿他在游戏里的神勇表现。
黄少天仿佛万分专注,没有抬起头看他。
喻文州站在桌旁,拿起桌上一只笔筒静静地把玩了一会儿,开口道:“兴欣药贸的刘穆,是你么?”
二十七
987司的问题不单单是业务量锐减,黄少天能够清楚地意识到最糟糕的状况还没有到来。
他当然知道军企不是绝对的铁饭碗,然而只有军企才能保证他omega的身份仍然可以顺利从事一线业务,他不愿意扔掉这层皮。
与此同时,公司那么大的动荡,春节后上班上上下下都缠绕着一股人心惶惶的味道。
魏琛大半个月没到过单位,大小事务都是几名管理层商量决定。
黄少天不想消极应对,他有另求生路的想法,也就很快付诸于行动。
刚好,在这个当口,他遇到了两位旧识。
其中一个,说来也巧,竟然和社委会那位于女士有些关系。
节前的某天,于女士家访完毕正赶上黄少天出门,黄少天多嘴随口问了一句:“阿姨去哪里?我送你好了。”
虽然这位社委会的千手观音街长巷短地管着闲事,但黄少天对她并没什么恶感。
尤其的确有某些遭到遗弃的omega在社委会的工作下恢复了正常生活。事物都是两面的,他不能一概而论地认为他们婆婆妈妈的操作影响了人身自由。
从前的黄少天独来独往,这类干预对他来说没太大存在感,而今受到社委会的调查与探访,也只能说明他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部分,难以剥离社会规则。
于女士没有同黄少天客气,搭上黄少天的车到了一家酒楼,那天是她家的家庭聚会。于女士喷着一身柑橘香,在车厢内熏得黄少天直打喷嚏。
在酒楼门口,黄少天遇上了于锋。
于锋是987司以前的员工,和黄少天共事过不短时间,在同辈中业务水准是十分出色的。
如果是普通前同事,黄少天或许感慨一下就开车走人。而面对于锋,他不得不停下车叫住了他。
于锋是在987司和黄少天的项目组最蒸蒸日上的时候请辞的。一直以来黄少天都不能理解他选择辞职的理由,还没等他问到话,这人就完全消失了,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黄少天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可于锋的离开的确太过意外,他很难消化,这块疙瘩一直沉在肚子里。
此番重逢,他必然要弄弄明白。
于锋见到黄少天没有躲避,倒很坦然,甚至高兴地打了招呼。黄少天这才知道原来于女士是于锋的姑妈,也是无巧不成书。
他不便打扰于家的家宴,和于锋另约了个时间好好聊聊。
于锋没放他鸽子,开着一辆卡宴来赴约,可见混得风生水起。
聊天中,黄少天得知于锋这些年都在云南,当年的不辞而别也是云南的大单把他勾走了,与其藏着掖着跑私活,不如离开军企体制,另闯一片天下。
而今看来,于锋的选择并不算错误,现在中缅边界三分之一的药材分销他都能够插手,可以说是占山为王。只是缅商多疑,于锋在交易中常有几重身份,所以贸易市面上没怎么听过他的名字。
和于锋一叙,黄少天脑子立马活泛起来。
在上峰动荡,企业式微的情况下,以私人身份打通其他渠道原本就是黄少天的目的。
于锋尚且有些顾虑,担心黄少天披着军企的皮跑跨国边缘业务是否合适。
但当年不辞而别撂下工作让黄少天善后,于锋也有抱歉,陆陆续续给黄少天介绍了些云南的中药分销商。
黄少天知道于锋亦非完全坦诚,不会那么心无城府地把资源拱手让人,给他的都是盘剩的边角余料,不过对黄少天来讲已是极大的机遇。于锋也想借他手里的牌打回广东,他们再度连线,可以说是互利双赢的合作。
杭州这个项目牵涉到另一个人,要从黄少天春节期间的胡吃海喝讲起。
黄少天在业内有一帮酒肉之好,平日联系不紧密,一到节假日吃吃喝喝就想起对方了。他春节假期长,推盘换盏吃了十来场,吃得不消化还急性肠胃炎在家躺了两天。
赶上喻文州上班忙,没人听他哼哼,委屈坏了。
叶修就是在如此聚众腐败的场合找到黄少天的。
在药业集团,说起叶修的名字人人都知道,当年集团下属94所的风云人物,资质、能力、影响力全集团能排上前几号,一时呼风唤雨。
三年前叶修却突然离开,引起动荡不小,有说是被挖墙角,有说是受排挤,总之仿佛秋风扫叶一般再无消息。
黄少天在那天的饭桌上见到叶修自然也很吃惊。
叶修在集团锋芒毕露时,他只是987司刚入职两年的员工,有过接触但认识不深。彼时叶修手辖94所,黄少天跟他抢过项目,却经验不足错失良机。
黄少天生平最厌失败,一直想把这局掰回来,没赶上下一次对局,叶修就走人了。
此番一见叶修,黄少天潜意识里还存着那份竞争的念头。
而叶修叼着根没点火的烟,困困歪歪地单刀直入:“黄少天,在集团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你,这两年跟987做得挺好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三月在杭州,我想请你帮忙抢个标。”
抢标一事,虽然业内为人诟病,可是药业监管部门为了鼓励竞争,尚未明文禁令抢标的种种程序,所以其实每家企业都有类似暗箱操作。只是抢标成功率不高且投入较大,表面上大企业都会装得冠冕堂皇时不时谴责一下类似行为,而在小企业中,抢标之风十分盛行。
于是黄少天得知,叶修在杭州开了家私人小公司,叫兴欣药贸,起步一年多,已经发展得相当出色了。
他思索了几天接了这笔单子,理由有二,一是兴欣药贸某些超常规的作业手段和接触到的新型药品黄少天都很有兴趣,二是这项目虽小,肉眼可见的后期铺开能打开江浙地区的资源通路,黄少天几乎没有理由拒绝。
不过他也没能料想到,BR公司也是竞争对手,他要夺食的对象之一是喻文州。
喻文州告诉黄少天要去杭州出差时,他还觉得没那么巧。直到叶修发来了几家竞标公司的资料,白纸黑字写着喻文州的名字,他也只能认了。
抢标过程倒是很顺利,黄少天这类项目做过没有二十个也有十五个,二三期后续建设流程他熟得不能再熟。他帮甲方重新整理方案,一通嘴炮炸得几位老板红光满面,加上管理层中本来就有叶修的朋友,一番考量过后甲方决定废标,兴欣也就从善如流地把这块肥肉接下了。
由于黄少天毕竟还在军企,对手又是恋人,他不想暴露身份。叶修这方面很本事,帮黄少天搞了一份完整的虚拟个人材料。
其他人的想法黄少天完全不介意,但他明白不一定能瞒住喻文州。
事实证明喻文州发觉得太快了,黄少天一时挫气。
“你发现啦?”黄少天抬起头望着他,推开了键盘。
喻文州微微皱了皱眉,轻声说:“可以解释一下么?”
旁边游戏里黄少天的剑客已经三两下被人打挂了。他捏了捏手指,嘟囔着:“你不是都知道了么,还怎么解释啊。”
喻文州显见对他的说法很难接受。
“你为谁做事我不关心。”喻文州说。
黄少天暗道:屁,你表情才不是这么说的。
“也不会纠结于你是不是和我竞争,不在乎结果怎么样。”喻文州把笔筒放下,咔哒一声响,“但少天你不能骗我。”
他的面色凉得不像是个春天。
二十八
黄少天能够体谅喻文州因为这件事产生的不愉快,原本对峙还稍微有些没底气。
然而喻文州这几句话一出口,他被弄得莫名其妙:“喻总,你们BR是不是没抢过标?哪有抢标之前和竞争对手打招呼的?”
喻文州一动不动:“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抢标。”
黄少天明白他在意的大概是那条胡诌的短信,但喻文州理所当然质问的口气把他的火撩起来了:“我如果回答你我在杭州,不是等于告诉你我去干什么?我是公事公办,对我来说公事不能掺杂私事。”
“公事公办就应该把事实告诉我,凭本事竞争,不是偷偷摸摸做事。”
“你明明就还是在意被抢标,说那么多累不累!”黄少天不耐烦了。
“我在意的是你并不顾及我的想法。”喻文州眼底沉了下去。
“我就是在意才没有告诉你,如果跟你讲了,我们同时抢一个标,你防着我我防着你,这样你比较愉快?”黄少天站起身。
“是你防着我,我没有防你。”喻文州声音平淡,眼神更暗。
黄少天甩了甩手,冷静了两秒:“文州,我接单的时候并不知道你在。你能不能客观一点看问题,不就是一次普通的投标吗?你入行多少年了,这样的事算少吗?”
喻文州低声道:“因为是你,我不能客观。”
黄少天回道:“机会主义者的操作方式,言必信,行必果,工作不谈私情,这才是我。”
喻文州很深地看了他一眼:“我无话可说了。”
他移动脚步,走出门去,几乎没发出声音。
黄少天的脾气带不过夜,蒙着被子睡醒,天大的气也消了。
但他没想到喻文州和他来真的,算起来,他俩冷战已经是第四天。
黄少天讨厌吵架,更厌倦和喜欢的人争吵。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舒服,心里堵得难受,口腔都上火了,舌头上长了个火泡,喝水呲呲的疼。
“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流血了。”黄少天冲喻文州张了张嘴。
喻文州伸手摸了摸他下巴,动作到一半停住了,眯起眼睛说:“看不出。”转身回房了。
黄少天的心情相当日狗,也就没有再主动示好,谁不会生气呢。
春季的夜风张狂,喻文州的房子在楼层的拐角,几个月前之所以被小偷光顾也是地段不佳。
夜里狂风大作,摇得窗户的玻璃缝隙都呜呜直响,像是广州的春天带着情绪灌进了室内,轰轰烈烈又绵绵不断。
深夜的这点喧嚣让黄少天更郁闷了,躺在床上想着隔壁的水星脑,翻来覆去地烦躁。仿如面对一只没剥皮的香瓜,不知如何下嘴,只恨不能动刀。
思虑得深了,黄少天忽地悲观起来。
他并非消极的性格,却蓦然觉得对喻文州还不够了解,雷劈一般的婚姻,三两下搞上床,七拱八翘地心动,囫囵不清地在一起。
或许真的太快了。
心里烧着,嘴里疼着,于是睡眠也没能踏实。
次日一觉起来,竟然发情期提前了两天。
上一次发情期提前还是吃错了药,这回只能怪他自身情绪紊乱导致的信息素失调。
一大清早,黄少天下腹潮热,内腔里一抽一抽的,惊得他顾不上刷牙就摸出抑制剂空口吞了。
闭着眼睛又在铺盖卷里埋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是个周末,黄少天没有其他安排,但在家对上喻文州欲言又止的沉默他觉得心都要抓烂了。
他是直来直往的性子,喻文州这样倏忽闪烁的态度他实在吃不消。
黄少天前思后想,就想要搬回他在越秀区的房子。
两三天或者一个月,也许就不回来了,他脑补到各种不可挽回的情况,也只能叹气。
下了决定就进房间收拾起东西。
没想到喻文州这时说话了。
“少天。”喻文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袋塑料纸的包装,“你的日期是不是提前了?”
黄少天心里卧槽一声,早上吃完药,包装顺手扔垃圾桶,竟然被喻文州的狗鼻子翻出来了。
“没事。”他放缓了手上的动作,装成只是在折衣服的样子。
“身体不舒服么?”喻文州口气软下来了。
黄少天知道他在担心自己,可这时他反而犟起来,不愿意被喻文州牵着情绪跑。凭什么喻文州可以想生气就生气,说没事就没事了。
于是,黄少天没搭理他。
“这种药药效有反复,你时间提前要慎用。”喻文州言辞恳切起来。
“看不出,你比omega还懂。”黄少天用话刺他。
喻文州没有在意:“这次别吃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黄少天身体里那股邪劲又涌上来了,手一抖放下衣服就去柜子里翻药盒。
喻文州见他拿的还是相同的药,明显是刻意作对,走上前去一把将黄少天手里的药拧下来。
“还给我,你他妈别犯病。”黄少天探身去抢。
喻文州把药片揉成一团捏在手里,挡住黄少天的动作,环臂抱住他。
黄少天用力挣扎了两下,从喻文州怀里抽离出来,全身发热,眼圈一片红晕。
偏偏这时,好死不死的,有人敲门。
于女士熟悉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来:“小喻在不在,我早上跟你说好的。”
黄少天听到她的声音,想着横竖是要搬走,周身不适之下便脑子一热喊了一声:“于阿姨,我们过不下去了!”
喻文州把药扔在地上,抬手捂住他的嘴。
敲门的声音更激烈了:“怎么回事啊?开门,小喻你有话好好讲!”社委会的阿姨一通着急,显见是以为这家omega被欺负了。
事实也没有差多少,黄少天被强行抱着,四肢无力,没法动弹。
门外动静太大,再不阻止于女士怕是要把警察叫来了。
喻文州半搂着黄少天走出去,给她打开了门。
“阿姨,没事,少天他有些生病。”喻文州柔声说。
于女士在他俩身上打量起来,黄少天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抬起头冲她笑了笑,他脚下虚浮,撑着喻文州才勉强能站住。
于女士虽然不完全信任,却看得出黄少天的不正常,思索了片刻,清了清嗓子说:“行了行了,你们好好的,我下次再来。”
喻文州关了门,把黄少天搂在怀里,贴上他颈窝间的皮肤,轻轻啃咬。
黄少天又陷入了alpha信息素纠缠下那种又深又软的温暖里,如同梦境包围。
但此时,他咬了咬舌尖上的火泡,清醒了半分,猛地推开喻文州,冲进房间把收了一半的包背出来。
喻文州和暖的气味顷刻褪掉了,表情生硬:“少天你……要走吗?”
须臾间,他流散出一种很强烈的信息素,充满刺激性和侵略性。
黄少天膝盖都几乎打不直,一说话竟喘起来:“我发情期,你不让我吃药,我不得走么。”
喻文州眼睛里难过的神情黄少天简直看不下去,他低头拎起包,就往门边挪。
手腕被握住,双腿一轻,天旋地转。
背后重重一摔,黄少天眼冒金星地发现自己已经倒在喻文州的床上。
此刻他体内欲望翻涌,这么一摔,撞到麻筋,反而笑出声来。
黄少天挪了挪背脊,看着喻文州发丝缭乱的样子,勾起嘴角:“你干什么?”
喻文州把衬衫从腰间抽出,跪在床边,修长的手指一颗一颗从领口解开扣子。
“你说我干什么?”
二十九
Alpha很少自主发情,通常是经过omega诱发的。
然而黄少天此刻发觉喻文州竟然情动得比他厉害。喘息起伏,气味激烈,阴茎热烫隔着裤子抵在他的股间,连着砰砰的心跳脉动,握住他肩膀的手心异常汗湿。
Alpha的情潮澎湃下,黄少天不可能再维持住顽固和清醒。
喻文州的味道像是钻进脑子里,打通呼吸和胸腹,连通下体与内腔,可以感知体液稠湿地从后穴淌出来。
他被迫抬起腰身,前端欲望绷在内裤里,湿得发痒。
身体陷落,意识失迷,但黄少天精神上还盘踞着一寸冷静。
他和喻文州情绪都不很正常,愤怒下的性事更像是种发泄而非意愿。
喻文州扯下他的裤子,将两处贲张的欲望拢在一起,捏出滑腻的摩擦声。
即使做着这档子事,喻文州持续着方才宽衣解带时的神色严凌,仿佛若有所思又不容拒绝。
黄少天没见过这样的喻文州,他的心情也在一瞬间泥泞缭乱。
一方面肉体的欲求让他失去思辨的力气。另一方面,从本质上说他不甘愿承受只为解决情绪的无理交欢。
不过更多的念头是,他竟然看到了这样的喻文州。
一个不会出错,步步为营的人,居然乱得如此一塌糊涂,黄少天想想都能兴奋得濒临高潮。
这种兴奋让他躺在凹陷的床铺里蹭着汗笑出来。
而面貌解锁的喻文州还没有结束,黄少天的笑似乎成为了某种诱因,牵引出了他失控的一面。
他湿乎乎的手抬起黄少天的下巴,目光不错地望着他。注视了几秒,倾身圈住他的脖子,咬住黄少天的嘴角。
啃咬的力气很大,噬扯着唇上的皱褶,不知是谁的唇舌破口,湿吻间染上了一点血迹。
喻文州的手顺着黄少天的肩背用力搓揉,下身一下下用交合的频率撞击着黄少天的身体。
黄少天笑得迷迷糊糊,伸出舌头舔过喻文州嘴上的血沫,含住他的下巴,移向白生生的脖子,在喉结上重重咬了一口。
喻文州吃痛,轻哼一声,撑起身体拉开了一些距离。
黄少天眨眨眼睛,眼睫上不知是汗是泪的水珠滚了下去,轻巧地落在耳朵里。
喻文州双手扶住黄少天的胳膊,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滑,鼻尖轻触着胸膛和小腹,微微吸了一口气,含住了他的欲望。
一击致命。
这是喻文州第一次给他口交。
之前某次喻文州试图含上的当口被黄少天拉起来接吻,并没有完成。
黄少天也说不上为何对这件事略有洁癖,可此时他也不反抗了。喻文州的口活好到他叫都叫不出来,一张嘴出的只有气音。
从囊袋到茎身,湿滑的口腔包裹住顶端,舌尖贴着马眼摩擦,黄少天小腹坠涨,青筋弹跳,呻吟在喉咙里像包装袋一般撕破,猛地射了喻文州一嘴,后穴的粘液汩汩地往外流。
喻文州的嘴唇带着些腥膻的味道,碰了碰黄少天的鼻翼,喘着气说道:“少天不要生气了。”
黄少天眯着眼睛,肚子里几乎笑死:明明是你在生气,怎么扔锅到我头上。
喻文州一手搂着黄少天的腰,一手顺着他额前耳边的头发,挠着他脖颈上的痒处,在他脸侧胡乱亲着,仍然饱胀的欲望静静贴在他腿间。
黄少天高潮后的身体好似过电一样发麻,却拦不住内心的讶异。
他和喻文州做过好几次了,即使在性爱里,喻文州风范不减,翻云覆雨游刃有余。如此近乎撒娇的样子像沸水煮开了牛奶,甜得让黄少天可以基本扔下那些不清不楚不说人话的郁闷。
突然甜起来的喻文州打开了天罗地网,从把黄少天摔倒床上的偏执强硬中抽出了柔软的丝,好像前些天绷着脸不理人的根本不是他。
身体大开之下,喻文州挺身进入了他,黄少天本来就不甚在乎的谁是谁非彻底被踢在床底下。
不做的时候感觉不到。
甚至在爱恋包裹中都难以察觉。
反而在这一刻,他们有了些不可回避的罅隙,又通过身体和精神糅合进对方的领地时。
黄少天才发觉,他果然还是太想要喻文州了。
黄少天参加工作的头一年,曾经有那么一次在贵州乡下寻找药商的经历。
黔东南山路太多,没找到地方过夜。他和两位陌生的合伙人露宿山间,睡在汽车里。
车上是两位体味浓厚的alpha,赶上黄少天发情期的第二天,即使吃了足够的药,还是不免有些影响。
影响甚至不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精神层面。身体他能应付,随之带来的感觉却很难忘记。
黄少天一直记得,车里的同伴睡着了,他打开车门悄悄走出去。山间空气寒冷清冽,头顶夜空晴朗,漫漫天野,星光密布。
他的体内像是有一只懵懂的风球,一点点吹起鼓胀的热气,又稍稍褪去,而后又微微胀气,再轻轻流逝。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甚至不憎恶身体里喧嚣起落的躁动,开始认为它本身的存在是很自然且舒适的。只要自己懂得调节,发情期不是雷池,也不是淫性。
和喻文州做爱,黄少天渐渐加深了一点这样的认知,泄欲和快乐是两种有所重合又差别悬殊的感受。
或许是因为他们解开了某些感情上的梗阻,这让肉体的感触饥饿却不太慌张,撞击到心里成为很深刻的东西。
喻文州把黄少天翻了一面,让他趴在床上。
此时黄少天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大腿酸软膝盖脆弱,喻文州没搂住就要往下摔。
喻文州用胳膊抬起他的小腹,摸了摸穴口的濡湿,再度推身进去,挤出湿软的液体,腰间从轻摆到震动,顶得黄少天埋进枕头里的额头和鼻子被撞得生疼。
身体的感受却太舒服了,被填满,被修复,被取悦。内腔壁上某个弱点在碾压之下,黄少天全身都在收缩,每被碰到一次他就生理性地涌出眼泪,肠壁痉挛,心脏都被撞出痛觉。
黄少天听得到自己在叫,声音算不上低。他咬住下唇,声线变得更为曲折,根本无法抑制,索性放弃了。
眼前发黑,口腔发甜,反复的高频刺激太过剧烈。喻文州的重重几回顶弄下,黄少天喘了两口气,阴茎跳动在小腹喷射出一片粘稠。
喻文州抱着他换了个角度重新插入,omega的精力到了极限,已经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黄少天发现已经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觉得全身酥麻,天地昏沉。
后面虽然被清理过了,但大概睡着之后还有点后劲,动了动腿股间又渗出些液体。
喻文州像是在外面弄吃的,厨房里有细碎的乒乓响声。
黄少天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视野混沌,满足得叹气。
这时的黄少天尚且以为,他和喻文州之间,没有什么问题是做一做解决不了的。
三十
黄少天从来无意于用身体证明感情,在一个心智成熟,尚未标记的omega意识里,性与爱本不可混为一谈。
而今他竟然使用了一些不太干脆的举止,挑动喻文州的情绪,迫切地用上床这件事确定喻文州冷战后的反应,结果虽是意料之中,他的快乐之余也委屈巴巴的。
黄少天是真的喜欢他,有时候贴着喻文州都不愿意起来,过度的喜欢让他心态并不那么完美。
尤其是喻文州太看不清了。
还有些事黄少天没有和喻文州吵。比如如果真是心无芥蒂,喻文州明知他在杭州,何必要发短信试探他。比如试过之后又为什么没同他讲明,偏偏要事后追究。
事情已经过去,他不大希望纠结,但和喻文州的相处里有些许类似疲惫的成分。
喻文州的处事方式是十足的社会人,圆滑而留有余地,在情感中的余地会让黄少天有些难以捉摸。
这原本是黄少天能够预见的,他没指望谈一谈恋爱就把喻文州看得有多透彻。
起床吃过饭,喻文州递了只盒子给他,包装得严严实实的。
“什么东西?送我的?”黄少天搓着眼睛,他发情期没完全过,一觉醒来哈欠连天。
“嗯。”喻文州揉了揉他头发。
包装纸扯过,里面盒子套盒子,完全拆开是一只很闪很大的腕表,看着价格也不低。
“啊哈哈哈太浮夸了。”黄少天笑起来,“我拿出去用会被嘲笑的。”
喻文州轻轻捏了一下他脸颊:“有点门道的,自己看。”说罢像是略有迟疑,转身出了房间。
算什么?赔礼还是还礼?
喻文州的此番表情黄少天没太领会。
他不在意喻文州送不送他东西,送什么东西,心意有了他就很高兴。
不过这腕表实在太华丽,不是喻文州的风格。黄少天琢磨了一会儿喻文州品味不至于这样,却没把这东西研究个所以然出来。
晚些时候喻文州又语焉不详地问:“少天看到了?”
黄少天短暂疑惑了一下,那表盘十几颗钻狗眼都瞎了,他没想到自己在喻文州眼里是暴发户的作风,不过还是十分愉悦地合身扑上去:“看到了看到了,聘礼这么贵重,你是不是要以身相许了?”
喻文州捏住他手腕笑笑:“合适吗?”
黄少天挨着他下巴蹭了蹭脸,喻文州的脸向来刮得干干净净的,要非常用力地蹭才能捕捉到一点胡茬的刺激:“合适是合适,不好意思戴。”
喻文州也就没说什么,舔了舔黄少天脖子上的筋脉,拉开他的裤子,继续今天又一轮的抑制工作。
黄少天接下来的两三个月闲得近乎可怕。
公司所有的业务单都是去年做剩的,到了四五月也所剩无几,魏琛三天两头见不到人。即使骆驼瘦死还是比马大,工资还能开,但两月里连着六七个人辞职了。
黄少天不是不想走人,然而一家药企愿意用一位身份证明上写着已婚的omega概率实在太低了。何况他即使跳槽也不可能再做一线业务,很大可能和后勤行政的杂七杂八打上交道,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有了空,和于锋介绍的那些云南药商联系得就更频繁,暂时未进行实质性的业务操作,没谈妥也就不好让公司层面或旁人知道他私底下在暗通款曲。
黄少天做事,总是在等机会。
事业失意时,感情上得到了一些补充。
吵过一回之后,黄少天和喻文州黏得要命,动不动就往床上滚。有几次做下来黄少天觉得内腔滚烫,尽管他知道喻文州没有逾越,却还是担心不小心标记上了,吃了一些以前从没吃过的药,防着万一。
纵然闲,相爱的日子倒是极快。
天气日复一日地升温,羊城花团锦簇,眼见就快要到夏天了。
五月末,喻文州刚从深圳出差回来,黄少天表示要去广州从化郊区一个叫“阿婆六”的村子看星星。
天气预报说未来几日晴空万里,是瞻观星空最好的时候。
他们少有时间一起外出,喻文州便陪他去了。
阿婆六村依山绕水,村舍在山间,林木葱葱,环境宜人。配套条件虽然不怎么好,但跟随旅游攻略前来的天文爱好者很多,他们险些没找到住的地方。
入住的村舍旅店店主是客家人,黄少天惊讶地发现喻文州竟然会说客家话,操着一口流利而黄少天听不懂的语言和店主相谈甚欢。
“这么能讲,你跟他讲乜?”黄少天瞪起眼睛。
喻文州坐下:“没什么,说他们一年就夏天秋天有生意,星星赏饭吃。”
“我还以为这地方冷门,哪想到那么多人来,早知道还不如就在白云山看,你还没说为什么会客家话?”黄少天问他。
喻文州想了想:“我母亲家里其实是客家人,小时候跟她学过一点。”
他提起母亲总是比较慎重,黄少天有些好奇,又不好直接问。
喻文州主动开口说:“他也许管我管得不多,但教会我很多东西。”
黄少天玩着手里的杯子:“上次他到你家,就呆了两分钟,坐都没坐就走了。不过看他样子,其实很想见你的。”
喻文州侧头,眼睫微动:“他在国外,做舞台剧的。”
黄少天眼睛溜溜转,嘴唇叼着杯沿,被喻文州伸手拿下来:“外面杯子不干净。妈妈年轻时是舞台剧演员,现在年纪大了转幕后,不过我也不知道他每次都停留在哪些地方,通常是他联系我。”
黄少天第一次听喻文州讲他的家人,喻文州的神色很淡漠,却没有不愉快。
“说起来,我最初见你时知道你是omega,也是因为我妈妈对空调排气里的氯松过敏,我当时见到你有过敏症状就察觉了。”他解答了黄少天很早之前的一个疑惑。
“我是有点过敏体质的。”黄少天了然地吸了吸气。不能玩杯子,转手玩起了单反相机,埋头说道,“小时候吃花生都过敏,查过敏源一大堆,所以药都是用我们司自己配的,除非应急,很少吃开架药。”
话说到这步,他和喻文州算是掏了老底。
“公司最近出问题,你应该也听说了,但我现阶段没办法走人的,只能扛着。”黄少天摆弄着相机镜头。
喻文州叹了口气:“不仅是987司,涉军的药企现在都有些风声,我的意见是越快离开越好,但听不听在你。”
黄少天挥了挥手:“我心里有数。”
喻文州轻轻握住他的手,慢慢道:“另外,如果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同我讲。”
黄少天和喻文州相处这大半年,已经大致能读懂他的水星脑波。他明白喻文州在说什么,其实他随时可以揭破omega的身份,跳进喻文州怀里,圈入婚姻的围墙,甚至有一两个孩子,过上另一种完全安心的生活,而他的确尚无准备。
喻文州宽容地给了他无限的时间,也许是因为喻文州也不着急,不过黄少天着实还没看到这一天。
在山村的两日黄少天本是为了放松,却并不非常欢欣。
工作的事是一头。时运不济,夜里突降雨水,别说星空,他们在山道上差点被淋成狗。
当然天气预报不准是常有的,可黄少天心里那点不妙的预知又冒了出来,且冲撞在胸口,来势异常汹汹。
旷野乌云低矮,电闪雷鸣,他站在窗台看着外面风雨飘摇,转过身喻文州用干爽的擦澡毛巾捂住他。
黄少天心里不舒服,也就不想做,紧紧抱着喻文州站了一会儿,下楼吃了点糖水,才在雷声隆隆中入睡。
第二日回到市区,黄少天接到一位副总的电话。
987司的老大魏琛,彻底失踪了。
三十一
虽然近一段时间,魏琛都不常出现,但三不五时还是会到公司来看看,管理层每周给他发的工作报送他也会回。
这次消失了一个星期,电话不通。副总说找到家里也没人,这才知道是真出事了。
去年魏琛曾经向黄少天提出过让他升职的意向,邀他进入核心管理层,黄少天拒绝了。
军企有诸多特权和好处,但黄少天不喜欢和官僚打交道,戴着假面迎来送往的一套他比较厌烦。跑一线业务可以不用直接面对那些政治规则,天地也更自由辽阔一些。
魏琛不勉强他,随他自来自去,算是给予了黄少天很大的空间。
然则遇到这般状况,黄少天虽然心知必然和涉军企业的大局变动有关,他却没有上峰的攀谈途径,每天等着副总瞻前跑后给消息,也只能干着急。
两天之后有了答案。结果如他们所料,魏琛果然是被请走了。
人在北京,喝了一周的茶水。
魏琛回广州后,很快联系了黄少天。
十多天未见,他整个人仿佛苍老了一圈,开口就四个字:“少天,要走。”
他们在魏琛家见面,魏琛的客厅一团乱,沙发上堆着许多翻出来的衣服和乱七八糟的过期项目书。
“走?去哪里?”黄少天鞋都没来得及脱,就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
“后天一早,我从香港出境。你也一起,回去收拾一下吧。”魏琛头也没抬地把一包药品扔进行李箱。
“老大,你去北京,上面要了解什么?你得跟我说清楚,莫名其妙叫我走,我往哪儿去?到底事情有多大,我现在一头雾水。”黄少天猝不及防地被扔了颗炸弹,反而冷静了。
出事前的风雨飘摇让他紧张得牙酸,但当问题真的落在他跟前,他倒是不慌了。
慌乱无法改善任何状况。
魏琛手有些不稳,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黄少天扔给他一支打火机。
他吸了两口烟,坐下说道:“过来坐吧,不换鞋了,让你过来就是要跟你讲清楚的。”
黄少天走了几步,坐在沙发边上。
魏琛抬头道:“集团分管我们的领导,陈总,以前是六军指挥部的,他出了点事,公司今年的情况和他有关系。我这次去北京是把和他有关的项目交代了一下。”
黄少天皱眉说:“公司受影响我知道,但严重程度你得告诉我。”
魏琛把烟拧在桌上:“原本我也不清楚,所以一直压着没动,尤其大项目不敢接,也没漏风声,怕我们有动作,反而引起更大反应,也没料到屋顶就掉下来了。”
黄少天接口道:“现在是什么结果?不是放你回来了吗?”
魏琛苦笑:“如果关我几个月,倒是安全了。现在确切消息,陈总没事,我们就惨了。”
黄少天不谙上层往来:“他平安落地,不是该把987稳下来吗?弄掉我们对他有什么好处?”
“你小子入行那么多年,怎么还是天真。”魏琛揉了把手边的衣服,“他不是真没事。这么大动静,当然要弃卒保车,扔几个出来背锅的,第四药研所的两人已经给弄进去了。”
黄少天想说什么,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魏琛继续喋喋道:“987司不会不在,当然有新的人来接手,但我和你必须得走。司里其他人应该没什么问题,两个副总我都安排好了。这五年,你手上过的项目好几个亿,你说得清,帽子扣下来谁听你的。我走了你怎么办?后天跟我一道。”
魏琛带了黄少天五六年,看着他从毛头小子一步步努力到现在,视如己出,断然不肯放他一个人在广州挨刀子。
黄少天盯着他,慢慢摇摇头,很确定地说:“我不能走。”
“我上面也不是完全没人。”魏琛顿了顿开口,“帮不了忙,不过替我算过了,如果进去,十年左右。”他又压了压已经燃尽的烟头,说了句狠话:“你,一个O,进去了要怎么办。”
魏琛是少有几个知道黄少天omega身份的人,托他的福,黄少天这些年在内部拿药非常便利。
然而黄少天没有被这句话动摇,重复了一遍:“我肯定不能走。”
“我知道事出突然……但你……”
黄少天打断他:“我父母还在,我不可能这么莫名其妙跑了,而且……”他看了看魏琛,语音镇定地说,“而且我结婚了。”
魏琛手里的打火机被惊得掉下来,砸到脚背上。他挪了挪腿,磕巴着张嘴道:“结婚,什么,什么时候?和,和谁?”
黄少天头一次向人说起,事已至此也不再有任何扭捏,干脆地回答他:“你应该认识的,BR那个,喻文州。”
魏琛没出声,做了个口型,像是在骂娘。
黄少天没有走。
魏琛嘴皮都说破了,就差没打晕他绑走。
魏琛到底是带着万分愧疚的心情离开的。即使他留下,也保不住黄少天。然而他一走,黄少天所面对的局面,这个年轻人根本无力应对,前无通路。
黄少天还是正常上班,魏琛失踪的消息沸沸扬扬,他全当不知情。
就连喻文州问起,黄少天也只说:“我们司的事,你别管那么多,我没事就行了。”
喻文州知道他前些日子吃了些含有避孕成分的药物,情绪不太稳定,不想惹他心烦,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黄少天小心地看着喻文州的脸,低垂的眉眼,唇上的纹路,抬起眼睛时眼底的光,心事重重地默念:怎么办呢?
他脸上藏不住事,眉毛勾着纠结。
喻文州侧过脸亲了亲他眼角。
黄少天握住他的手,心头叹了口气,在喻文州手里摸出手纹。
喻文州掌纹很乱,据说这是想事情想的。
黄少天发觉自己大概和他越来越像了。
过了半个多月,北京派了新任领导代辖987司,项目任务逐渐恢复。
黄少天开始认为风波过去,并没有魏琛所说的危言耸听时,检察院的人找到了他。
在987司五年,黄少天的业务操作没有任何问题,公司账目也很清晰,他原本是不惧怕问话的。然而“非法集资”“违规作业”“危害税收征管”“侵犯知识产权”甚至包括“走私”——检方没有明说,但黄少天已经意识到了,这些黑锅层层压下来,他的确百口莫辩。
987司有自己的律师团队,黄少天还暗暗思索着谁能起点作用。
这时,一位检察官突然说:“根据我们了解,黄先生你已婚,你的婚姻配偶,BR的喻文州先生,和其中几个项目也有些关系。”
黄少天汗毛骤然从脖子后面竖起来,耳根冰凉:“没他什么事!987和BR是正常的业务往来!如果和他有关,那所有的第三方你们都能抓了!”
检察官道:“但你们存在婚姻事实,又同时代表不同利益方承担了重大项目,这个性质就不一样了。”
全天的问话黄少天配合态度都十分良好,有一说一,说到喻文州却乱了方寸。
他也想拍着桌子骂“那你们滚去查好了!”而如今真没有这个底气,上面压下暗箭,他都自身难保,又怎么护得了喻文州。这让他肠胃绞紧,呼吸沉重起来。
从森严的大院出来,黄少天精疲力竭,六月的广州傍晚天色昏黄。
他肌肉紧绷坐了一天,腰酸腿疼,像是走在泥沼中。
黄少天还记得喻文州说今天让他回家吃饭,他最近一下班就跑律师所,已经好几天没在家里吃饭了。
推开家门,喻文州在厨房炒菜的声音很响亮,油烟的味道弥散在空气中。
黄少天见餐桌上摆了五六道菜,他们两人平日只做两三样,根本吃不了那么多。
那本黄少天刚搬来时的倒计时牌子,早已被喻文州用来垫汤锅。
也就在此刻,黄少天蓦地意识到,他和喻文州阴差阳错地登记结婚,正好一年了。
三十二
黄少天明知故问:“今天做那么多菜,是要请客呀?”
喻文州也不挑明,锅铲轻轻磕在盘子上:“自己想。”
喻文州这人对什么节日纪念日之类的很看中,就连端午节都亲手裹了粽子。结婚一周年,一桌子菜,还开了瓶红酒,黄少天觉得他简直是作。
不过这份心意不能说是不贴心,黄少天走过去抱住喻文州腰,喻文州身上一股虚浮的油香味,他借着姿势蹭了蹭鼻子。
“洗手,吃饭了。”喻文州低声说。
黄少天抱着他不放,心里咕噜噜冒着酸楚的泡泡。
从小到大,黄少天是个极自负的人。聪明优秀,能力出众,omega的身份也没有对他的人生造成多大的困扰。此刻他却沉落下来,怀着不少悔意。
回家的一路上黄少天想了许多,这桩婚姻从一开始源于他的马虎大意,包括滚上床是因为自己对药物并不能够精确控制,跟喻文州如今的关系又是出于他乱糟糟的动心下旁敲侧击的拉扯。
喻文州像是一步步走进他无心之下构建起的危楼里,而今又要面对更复杂更糟糕的局面。
黄少天觉得厌烦,他不得不承认他也是造成这场危局的一分子。
而喻文州却并没有做错什么,要说错就是去年六月不该去夜城跑那趟生意。
黄少天原以为喜欢一个人的方式是要陪伴和保护,喻文州反倒因他而危险,这个结论对他来讲很难接受。
喻文州意识到黄少天的不对劲,他手上还沾着油,转过身用手背抬起黄少天的下巴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黄少天暗自咬咬牙,这时他已经定了心,即使自身难保,喻文州也不能有事。
于是他哈哈两声,笑得非常自然:“没事,我饿了。”
黄少天咨询了律所,喻文州洗清关系不受牵连需要准备一些材料,一是要BR公司参与涉案项目的所有流程材料和资金明细,还算好办,项目资料大都有备份,他回公司清一清总能理出来。
二是要双方的婚内财产公证,这却不太容易,此份公证一般不轻易开出。AO婚姻离婚率很低,婚内财产纠纷也少,财产公证大多是随同离婚办理出具的。当然也可以进行一些非常规申请,需提交的资料相当复杂。
三是要喻文州的资产证明。
喻文州是有些公关才干和政交手腕,如果告诉他,他多半会找关系想办法,大动干戈。
然而这件事已经远远不属于喻文州的能力范围,他越有动作就越危险,如果随便找找关系就能搞定,魏琛又何必走。
黄少天在把一切准备妥当之前不想喻文州涉入其中,喻文州和他的所有银行账户都已在监管范围内,如果在检察院提审之前触碰反而说不清。
喻文州太会察言观色,黄少天索性找了个出差的借口回越秀的小区住了几天。
检方给了十日的申诉期,黄少天对于自己那部分一筹莫展,莫须有的帽子他一顶也摘不下来,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把材料备上,和律师模拟或会遭遇的庭审,其间还得应付检方的随时召唤,烦不胜烦。
眼看申诉期就要到了,和喻文州相关的材料准备得差不多,只需要等检方提审后根据要求办理婚内财产公证和资产证明。
黄少天一头松了口气,另一头又高度紧绷起来,到底是要和喻文州摊牌了。
他明白这一审或许迎面而来的就是牢狱之灾,他决计不肯拖累喻文州,势必是要讲清楚的。
这个初夏连连暴雨,车外的污水漫过脚踝,黄少天像是淌进深重的洪流里。
“我回来了。”黄少天说,他把雨伞撑开扔在门边。
时间是晚上七点,因为下雨的缘故,天色提前落幕。
喻文州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靠在桌边,是个静默的影子。
“卧槽,怎么不开灯?你吓唬谁!”黄少天咋呼叫着,摁开墙上的开关,甩了甩刘海上的水,然后见喻文州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望着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喻文州开口道,嗓音疲惫。
“啊?”黄少天蹦了两步,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这么大的事,少天,你竟然不告诉我。”喻文州皱起眉头。
黄少天真真应付不来他这个样子,和上次从杭州回来如出一辙。他也只能摆弄了一下手机,又把手搁在兜里,低头说:“你知道啦,今天我本来也是要回来跟你讲的。”
“你现在才讲?”喻文州提高了些音量,“大概什么时候你进去了我都需要从旁人嘴里知道。”
“谁告诉你的?”黄少天抓着兜里的布料。
“987司的人来BR要财务单,少天,你认为我是第几个知道的?”喻文州望着他。
黄少天心里的厌烦原本就没褪去,他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做资料就是想喻文州离事件远一些,喻文州冲他发这个火他着实吃不消:“这问题很重要吗?”
“重要。”喻文州摇摇头,“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一无所知,我不该问吗?”
“现在是说这件事的时候吗?”黄少天忽地大声道,“现在最关键的不是人没事吗?你能不能不要避重就轻!”
喻文州眉头更紧了:“所以才要共同解决。”
“你根本解决不了,谁都解决不了。”黄少天用手扶着额头:“你说怎么解决?走私、非法集资、危害税收征管、产权侵害,都是我经手的项目,每一项都指在我脑门上。药监总局下的调令,你本事再大能通天么?”
“不必非得事情到这一步你才明说。”喻文州道,“事在人为,有许多事许多关系我可以提早想办法安排。三年前,总局调令查BR,我们做到了规避,世上没有绝路。”
“出事时情况已经是这样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解决问题,不是在逃避。喻文州,事情和事情不一样,我没你那么走运。”黄少天从兜里掏出了烟。
他情绪不稳,信息素有些流散,筋脉发胀,点上黑烟猛地吸了两口。
喻文州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现在怎么样?”
黄少天咳了一声:“不怎么样。”没等喻文州说话他又道,“检方可能会提审你,你得有些准备,资料我给你弄好了,明天有人送到你办公室。”
“所以你回来,是给我下通牒,不是和我商量的。”喻文州笑了一下,内容苦涩。
“我们想的不一样。”黄少天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他在进屋之前或者有些忐忑,一番争执之下,全然失去了力气。
喻文州的想法和重点与他总是有些出入,大事当前,黄少天不想纠结于感情的几寸几分,吵闹毫无意义。
只是他忽然发觉,即使他保住了喻文州,自己进去了,喻文州必然更加伤心难过,也没可能会感激他。十年的牢狱,他的人生也所剩无几,到底谁得了好处。
“雨那么大,你去哪里?”喻文州叫住他,温和依旧。
黄少天鼻子一酸,回过头问他:“如果我要走,你和我一起走吗?”
灯光下喻文州怔怔地望着他,眉目模糊,没有说话。
黄少天笑了笑,打开门迈步而出。
外面的世界一片滂沱,他甚至忘了带把伞。
三十三
那个大雨倾盆的晚上,喻文州几乎觉得黄少天可能就这么走了,不会再回来。
雨势太大,黄少天的电话没有应答,他陷入了人生中极罕见的茫然。
此后几天他们断了联系,一定程度也是因为喻文州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他仔仔细细翻查了BR和987司近几年合作过的项目,根本看不出所以然。
也许黄少天说的是对的,事已至此,任谁都解决不了。
检方也很快找到喻文州,不过暂时没把矛头对准他,询问了些项目问题,包括987司与BR的关系,他和黄少天的关系。
对方什么系统都能一手抓,知根知底的,喻文州也没得瞒,可是拒绝承认黄少天以及BR公司或会涉嫌的商业犯罪。
“BR每年两次审计,所有项目资金流水有详细的清单,随时能够提交,我个人财产状况也可以完全公开。我与黄少天之间没有工作层面的经济往来,和987合作多年,他们的财务健康情况我们也有所了解,虽然我不清楚检方具体掌握的情况是什么,但就我合作的范围内,没有出现任何财务盲点,我也很疑惑针对黄少天的指控是怎么来的。”喻文州固然焦虑,也不会失了水准。
检方人员回应:“我们还没有指控,案件在查。确实有很多证据指向987近两年的重大项目纰漏和魏琛黄少天二人有关,现在魏琛在逃,黄少天的关系比较重大,你是他的合法伴侣,希望能提供更多的情况,以供检方参考。”
喻文州了解官场这一套,上面要人背锅,黏上了是甩不掉的,除非转移责任,把连带问题推给其他方。然而时间太短,喻文州也一时想不出运作手段。
“我了解的情况都说了,项目有关的材料会走正规程序提交。我信任黄少天,BR也愿意提供资料证明与他的合作不涉及经济纠纷和财产侵害。”他站了起来,“也希望检方能全面了解情况,给予足够的申诉空间。”
喻文州不能改变大势的走向,这的确是他个人力量难以完成的。不过他周转人脉,终于还是找到一条关系,走司法流程,联系987司提交申请,将公诉时间往后顺延了几日。检方又同意进行诉前初审,算是给予了一些迂回的时间。
黄少天的短信飞来:“公诉延期是不是你联系的?”
喻文州没回答,只问:“你在哪里?”
黄少天:“准备初审资料。”
喻文州:“所以在哪里?”
黄少天像是在开会,难得短信断断续续,过了半天发了条像是办公写字楼的地址给他,又接着问:“你要过来么?”
喻文州给他打了个电话,黄少天没接,于是他买了些点心直接去了短信告知的地方。
办公楼叫荣耀中心,不像名字听上去那么堂皇,是座很有些年头的老楼,办公室在8楼,没有电梯,走在楼道内脚步声叠着脚步声。
一上8楼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大字招牌,看上去还算体面。黄少天毛毛躁躁地在玻璃门后一闪而过,看到了喻文州,嗒嗒跑了两步出来接他。
没冲着喻文州人来,去拿他手上的东西:“你怎么知道我想吃奶黄包。”
他像是很累,说话声音轻且带着鼻音。
数日未见,喻文州心脏好似被掐了一把,摸了摸黄少天的头,侧过脸吻上了他的嘴。
黄少天吓得往后退,压低声音嚷到:“后面有人的!”
他刚说完,一位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从门里出来:“黄少,有个项目数据还需要核一下。”见到喻文州,那人也只是笑了一下。
这家律所叫霸图律所,名字取得很霸气,在广州却没什么名头,戴眼镜的律师叫张新杰,说是黄少天的朋友。
黄少天这摊子破事正规律所根本不会接,只能祸祸熟人。
下午喻文州旁听了一会儿他们的拟审,参与讨论,提出了些看法。
末了张新杰提了个意见:“为了避免更多的枝节,我建议婚内财产公证你们提早办理。”
黄少天悄悄看了喻文州一眼,又转过脸:“我资料准备得差不多,不过公证手续很复杂,又是AO特殊婚种,公证处一直给拖着。”
张新杰既然是黄少天的律师,自然什么都知道,他神色平淡地说:“如果想要迅速,可以先办理离婚。”
黄少天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来走去。
喻文州开口:“离婚不是不可以,但要保证公证能起到应有的效果。”
张新杰轻轻叹气:“只是辅助材料,不能保证。”
黄少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随便吧,随便怎么样吧。”
喻文州想了想:“那就办。”
黄少天抬起眼睛望着他,目光闪烁,喻文州没有从他眼里见过这么多内容冗杂的东西,心里充满叹息。
那日他们一起回家,一路上黄少天没怎么说话。夜色下车水马龙,堵得水泄不通,视野处光点缭乱像是数不清的人生纠葛。
喻文州握着方向盘道:“少天,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吧。”
这像是他给新员工培训时常炖的鸡汤,喻文州一说出口就感到内心空旷。而他如果知道自己还有些乌鸦属性,是决计不会这么说出口的。
离婚反而特别好办,只要是由黄少天提出。
AO婚姻受法律保护一年,在时效履行结束后的三个月内由omega提出离婚申请的离婚成功率通常很高,多数能反应出一年的共同生活不能挽救婚姻状况。
加上社委会于女士可以提供在家庭健康检查过程中遇到他们二人争执不和的佐证,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一纸证明刚好卡在初审前一天送达,时间还不够去办理婚内财产公证。
然而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诉前初审的结果非常糟糕。
检方准备了新的指控材料,在原有涉案项目的基础上提出了更多问题。黄少天越陷越深,一笔经他签字900万的药研合同,400多万流向黑色账户,乍看之下像魏琛带出了国境,根本无从辩驳。
初审虽然没有实际审判权利,但形成的大致结果与公诉相差无几。
事已至此,黄少天倒是懒得挣扎了。
他回到自己家收拾了些衣服和药品,在床上趴了一小会儿,起身去喻文州家见他最后一面。
喻文州的人生一直以来十分励志,总是相信生而为人的力量,相信努力和机敏可以改变命运。长久以来的顺利让他几乎忽视了现实侵袭下总有力所不及的情状。
虽说他并非没有料想到这一步,但当顶棚彻底塌下来时,他还是会手足无措。
黄少天这时反倒像是比他更有准备:“明天一早,我坐汽车走,坐火车要被查的。”
喻文州本想问他要去哪里,他一时间想得很多,又算到黄少天远走,必然不会在一个地方常驻,也就失了声音。
“我给我爸妈打了电话,说我驻外了。”黄少天提到他最放不下的事,“检察院可能会去河源找他们,我怕他们担心,过些天麻烦你去我家再糊弄一下。”
他说得很客气,喻文州应了一声:“嗯。”
黄少天语调仿佛轻松了些:“你快些去把婚内财产公证和资产证明办了,免得再被牵连进去。BR和我们公司的项目就那几个,情况我都跟张新杰说了,有什么事你多去找找他。”
他絮絮叨叨交代了很多,喻文州并未全然听进去,只是偶尔吱个声。
等黄少天说得口干缺氧的时候,喻文州靠过去抱住他。
黄少天笑了笑:“你不要这个样子。跑路而已,又不会死,万一哪天我没事了再回来找你,不过可能都四五十岁了,你要认得我呀。”
喻文州埋在他脖子上,低声道:“怎么就不想你走。”
这话沉甸甸地压在心里好一段时间,他还是说了。
“我这么一想就觉得自私。”他在黄少天颈间叹气。
黄少天眼睛亮晶晶的,鼻尖有点红:“但是我们都离婚了。”
喻文州把他抱得更紧,黄沙天吻了吻他的发尾。
这个漫长的夜里谁也没有睡,呼吸声夹在空调的鼓风里起起伏伏。
他们什么也没做,手臂压着手臂躺在一起。
喻文州眼睛一闭一睁,空气中仍然是锥心的寂静,他像是眼睁睁盯着童年海边的沙堡被海浪打翻之后在潮涌之下散落成末,融进很深很深的无底的蓝。
再睁眼时,窗外竟然已经有些亮度,黄少天还在。
他动了动手臂,坐起身,被喻文州一把抓住。
黄少天小声说:“我去上个厕所。”
喻文州放开了手,而后又是安静,过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黄少天没有回到他身边。
他听到一响大门关闭的咔哒声。
声音不大,震得心都要碎了。
三十四
张新杰是个极负责的人。
没等喻文州联系他,他先找上门,把和喻文州相关的资料摊了一桌子。
“没能帮到黄少天,我也不甘心。”张新杰推了推眼镜,“所以要保证你万无一失。”
喻文州还在黄少天走后的余震里,表面仍然毫无破绽,内里像是重新被切割过,想一想都拉扯得生疼。
张新杰提及黄少天的名字,心胸连着呼吸又被狠狠拽了一把,手心发凉。
“交给你吧。”喻文州说,他点了一支烟,“谢谢,还有这件事……”
“放心,是我全权负责,黄少天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不会多嘴让他平添危险。”张新杰拿起几张纸。
“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喻文州看着点燃的香烟突然问,这句话他连黄少天都没问过。
“不知道。”张新杰说,“反正肯定比广州安全。”
虽然张新杰的律师事务所不大,专业能力却比喻文州见过业内最好的律师都更出色,几番来往,他信任了这个人。
检方后来找过他几次,喻文州准备充分,即使受到诸多质问,也没遇到什么困难。
时间拖久了,大半年过去,他的业务面甚至好像和987司的案子,和黄少天全无瓜葛。
连BR公司内部也只知道喻文州被误卷入987司的经济悬案,没有人知道真实——或者说伪真实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样子。
张新杰可以算补偏救弊,尽到了责任,喻文州为了致谢,联系熟人帮霸图事务所安排了新的办公地点。
事端渐远,而劫后余生的更是喻文州的情绪,只关于他和黄少天的事。
他没有脱离乱象,也很难解释黄少天对于自己的意义。
不是对旁人言明,在很自我的范围内,他也不能够完全捋得清顺。
这是喻文州人生中从未经历过的。
他和黄少天认识一年多,用不长的时间迅速走完了一条过程全满的通路。
他们结婚,上床,恋爱,争吵,在现实的重压下分开,乍看之下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一年的感情,还没有进化到灵肉相融,反而不伦不类,甜和苦都是敷衍的,几乎像是一觉醒来可以散去的玩笑。
然而黄少天离开的后劲,带给喻文州的冲击十分巨大。
大约是两个原因造成的。
其一,黄少天的确是喻文州第一个想与之共度余生的人,到了这个年岁,刚好遇到如是不按套路出牌的感情,他贴放在心上,便不会再考虑其他任何人。
其二,除了命运的无路可退,他们之间还带着没有得到处理的浅薄矛盾,好似朝着某个方向走得远了总会因为自身性格产生误差,这层误差在黄少天离开时也仍然存在,并且随着一场分手隔绝在了喻文州的能力范围之外。
喻文州为此感到揪心,并很难释怀。
一股后劲在喻文州来到河源,再见黄少天父母时达到了顶峰。
他自小和母亲聚少离多,对于亲情是有些疏陌的。黄少天的父母热情开朗,像是每一个灯火阑珊下的平凡人家,珍爱生活,柴米油盐,家人相互亲热又嫌弃的样子,让喻文州觉得美好、感谢却又不能完全投入。他早已过了需要关爱的年纪。
检察院的人并没有到过河源,喻文州略觉意外,不过倒是长松一口气。
黄家父母自然不知道黄少天出了事,喻文州给他们送了两箱荔枝,说是替黄少天拿来的。二老也就信了,把对儿子的那点关怀都抖落在了喻文州身上。
“你下次来提早说,阿姨也好给你炖汤。这细仔,大热天这么老远地跑过来,辛苦晒啦。”黄母拧了块毛巾,想给他擦擦脸。
喻文州受宠若惊,连忙接过来说:“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行了。”
黄母笑着:“天天每次回来我都这么糊他一脸。”
喻文州没有说话,毛巾压着额头。
黄母又道:“如果你能联系上他,让他也跟家里打个电话,说走就走了,也没把他爸妈当回事。”
反而黄少天的父亲有些沉默,大概因为孩子离家太远不怎么开心。
喻文州陪他下了几盘棋,黄父才话多起来。
临走时,他们非要把喻文州送下楼,喻文州站在门口好半天,着实推脱不掉。
电梯停了,他们从灯光黯淡的楼梯走下去。
黄父抱怨说:“电梯常坏,物业不管事,我们爬七楼就当锻炼身体。”
喻文州问他要了物业的电话,说帮忙解决了再走。
小区物业疏于管理,喻文州假借业主的身份吓唬了一下,马上有人跟去维修。
上车前,黄母拉着喻文州的手,挺严肃地问:“文州,阿姨问你啊,是不是等黄少天回来,你们结婚?”
喻文州实在不知怎么回答,他能言善辩,却在面对一位母亲时屡屡沉默。
黄母爽朗地笑开:“不用害羞,我和他爸爸都知道的,看得出来你们怎么回事,阿姨喜欢你,你们能在一起,那是最好了。”
喻文州慢慢抽回手,跟着笑了笑说:“等他回来再说吧,我走了,有空再来看你们。”
离开小区,他把车停在江边的车道上,很久都发动不了。
傍晚江风猎猎,依然有儿童在嬉闹。
喻文州之前的感觉都很飘忽,像是缺乏睡眠的心乱和纠痛,在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黄少天的离开是个多么艰涩的结果。
而他必须完整地吃下去。
日月如随,冬去春来,时间仿佛套进袋子里,朝朝暮暮中盲目冲动而无知无觉,差不多两年过去了。
准确一点说,还没有两年,一年零八个月,又到了世间熙熙融融的春天。
喻文州某天收拾房间时,从抽屉里找到一封沾灰的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浮夸璀璨的腕表。
腕表表盘可以很轻易地滑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素戒。
和黄少天当初送他的那枚戒指很像。
这枚戒指是喻文州两三年前在杭州买的,加上腕表价格也不低了,只为了逗黄少天开心一下,也没细想过是求婚或是定终身,如今想来觉得太做作了。
喻文州很少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看,毕竟都是无生命的事物,当物是人非,上面体现的附加价值也都不复存在。
不过他这才发现,黄少天兴许从始至终没有打开过它。
换到从前,喻文州大概会在意这份心意是否为人所知,现在倒也没得强求。
他想他已经错过了很多事。
比如今年除夕他就是一个人过的,连12点不到就睡了。
守岁这件事需要“守”才有其意义。
就在喻文州摩挲着那枚戒指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来电。
号码显示是一排空号,平日里他不可能接,按照正常情况不是资费诈骗就是广告骚扰。
但刚巧电话铃声一响,那方闪闪的腕表滑落到地上,他一面弯腰拾取,一面接通了电话。
“喂。”喻文州应声。
听筒那边没有声音。
骚扰的意图明显,他正想立马挂了。而就在一瞬间,喻文州忽然有种很明晰的冲击感。
黄少天以前常跟喻文州显摆他有第六感,喻文州只当他是孩子心性。
这时他的感觉鲜明,甚至相当剧烈。
他从电话里听到了风声,电流的干扰声,伴随着他熟悉的呼吸。
也许喻文州的判断是错的,其实只是个毫无意义的骚扰,或者已在无形中扣光了他的手机费用。
然而喻文州愿意相信自己的感受。
几乎像是过了大半天的长久,电流间或乍起波动,却谁都没有开口。
对面像是终于沉稳不住,重重地吸了两口气。
喻文州平静道:“少天什么也不想说,我还能说什么吗?”
那头发出一片慌乱的声响,像是什么物件碰撞掉在地上的动静,电波更响,然后电话断掉了。
喻文州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合上戒指和腕表的盒盖。
就在下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推翻了两年来他意味不清且劳形苦心的坚持。
喻文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到了此时才想通这一点,需要一段粗糙无言的音频推动他决定这一步路。
对。
——他要去找到他。
三十五
过去的情感固封在某个角落,有时骚动情绪,扩成痛处,但同实实在在的生活相比,其实是非常平静的。
喻文州的想法向来成熟严谨且留有余地,不做激越的行为和莽撞的抉择。
人世间的种种本无定数,皆无永恒,他原本也不认为什么东西一定会留在身边。他想得开,放得下,也拿得起来。
所以去找黄少天这个决定,虽说是一时的武断,却不是头脑发热。
喻文州有过许许多多的考虑,这一出他曾经连零带整地设想过,包括之后所要承担和面对的风险与困难。
即使感情上受到某些折损,喻文州并没有让自己的人生落于泥泞。
这两年间他依旧保持着出色的业务修养和运作能力,去年BR老大方世镜和他谈过,聊到或会给予他的股权分配。
喻文州副总的位置是挪不动的,已经无职可升。
然则他没有接受成为股东的天大美意。喻文州另有想法,也同方总说过好几次,他考虑在未来几年内自己单干,不过时机尚不成熟,需要再斟酌一段时日。
多年来,方世镜和喻文州推心置腹,喻文州的这番打算他没有意外或不满,只是让他再多加考虑。
可是他估计不足,喻文州这些年是BR的一面旗,业内说起BR就想到喻文州,已经形成了很深的利益关系。喻文州考虑单飞在方世镜看来还是个长远的选择,他会想办法挽留,当喻文州直接同他请辞,这情况大不一样。
方世镜一向好脾气也动了火拍上桌子,说什么也不放他走。
喻文州和顺地说:“我跟您谈过很多次了,是会有这天的。”
方世镜道:“你拿什么立业?BR这么大都养不住你的胃?你是在药业有了点名头翅膀硬了,但这几年经济什么形势,你想出去找死?”
喻文州诚恳道:“如今的环境我当然知道,我不会草率地弄一个公司来跟BR对着干,这也不是我的初衷。但做了八年,我想寻找新的空间和其他可能性,就当给我放个长假吧……”
方世镜拿他没辙,他知道喻文州这人强硬时反而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他软钉子的状态就像沾灰的豆腐,不能吹不能打,不管你怎么出手,对面的全是下的套。
方世镜虽说没有立刻同意,但心里已经有数了,拖着不答复,过了些天才半遮半掩地告诉喻文州:“把工作安排好,以后有需要找我。”
喻文州感谢BR的知遇,这是他大学毕业之后努力了八年的地方,有挫折也有梦想,现在公司里七成的年轻人都是他带过的,他的确很难说走就走全无留念。
但他和方世镜所说的也不是托词,发自真心。做了多年,越到高位越感到条件局限和视野日渐狭窄。
突破有限的空间做一番事业是喻文州想要达到的目的和高度。
不过,这是在他找到黄少天之后将考虑的事。
身居要职,喻文州工作交接用了两个多月。
这两个月里他清理了BR手上正在进行的项目,安排了全年的业务分解和人事布置,搞定了十余家往来密切的客户关系,也抽时间想了想怎么找到黄少天。
黄少天此时还在官方的黑名单里,虽然987司的经济悬案风波早已过去,也没什么人会提起,但魏琛和黄少天的名字似乎成了业内人士避讳,尤其是987司的员工更是缄口不提。
喻文州旁敲侧击地向两三个曾和黄少天有接触的同行打听过,都表示一无所知。
他是黄少天合法的婚姻伴侣,连他都毫无线索,也不能指望外人知道得更多,所以他也不感到心灰。
这件事好像成为了喻文州人生里又一次寻找答案的过程,承认上天在冥冥之中的安排,又固执地要去尽力争取。
他总是不信命的。
喻文州最后一个交接的项目在杭州,去杭州前他先跑了趟上海,去见了见母亲。
上一次同母亲见面是一年前的中秋,艺术家先生给了喻文州一张在香港演出的票,他虽然忙还是去看了。
母亲比他更忙,在后台脚不沾地,演出结束还要组织开会,等和喻文州说上话时已经凌晨两点了。
喻文州是想过要坦白交待一下自己的感情问题,但还没聊两句母亲就倒在酒店床上睡着了。
又是一次很匆忙的相遇和离别,他不苛求,因为非常习惯。
在喻文州心里对母亲的感情似乎缺乏牵挂,也就不会有怨言,他却始终知道妈妈就在那里。血脉的连结是一种感受,即使遥远,甚至透明,也是能主观认知并客观存在的。如果他面前风浪喧天,妈妈还是会走过来牵他的手。
这一回相聚时间充裕,母亲看起来也很精神,和喻文州坐在咖啡店里像进行商务洽谈的精英。
母亲问他:“瘦了些,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喻文州笑着说:“怎么会,我一向注意身体,您知道的。”
母亲望着他,把玩着咖啡盘里的勺子,似乎想起什么挑了挑眉:“说起来,文州你今年也三十了。”
喻文州点点头:“告诉您一件事,我结过婚了。”
他这句话突如其来,但没有吓到母亲。
艺术家先生面色十分平静,温和地说:“怎么没听你说过,有机会让我见见。”
喻文州想了想才开口:“两年前出了点事,现在我得去找他。”
他把大致情况条理清楚地和母亲讲,母亲也风平浪静地听了。
末了,母亲拍了拍喻文州的手,握住了:“我从来放心你,不过这次听你说的话,我却觉得担忧。你用心太重时,一旦得不到结果,也许会受到很大伤害。”
喻文州抬起眼睛看着母亲,发现他也老了,手背上的筋脉凸起,皮肤已经松弛,这让他有些难过,便没有说话。
母亲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想好了就去吧,人生总是要你自己承担的。”
他说了一句喻文州三十年间从未听过的话:“如果我也找过你父亲,我们的生活必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喻文州把母亲送到酒店,临走前妈妈抱了抱他。
这是少有的举动,喻文州替他整理了衬衫,轻声说:“妈妈再见。”
母亲挥手笑了笑:“如果找到了,发邮件告诉我一声。”
从上海前往杭州的火车上,行程飞驰,景色退幻模糊。
喻文州忽然感到一阵鼻酸,并非因为伤心,也不是源于母亲少见的温柔,甚至不在于黄少天消失这两年带来的隐伤。是一种很难解释的复杂的情绪,也只有在一瞬间,因为种种悲欢离合交织之后搅起波澜。
情绪很快平息,尚不足以产生痛苦或眼泪,他已经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哭过了。
三十六
BR公司在杭州的项目是个多方投资的生物制剂项目,因为牵涉的利益比较复杂,喻文州离职前需要去做个协调。
其中参与的一方是兴欣药贸。
这两年,兴欣药贸在叶修手底下蓬勃起势,接连做了好些个大单,兼容了江浙地区四成的医药渠道,即使喻文州远在广州也不会全无知晓。
叶修早年在集团做事的时候喻文州就是认得的,算是喻文州的前辈,年会、工作会和大项目上都有过交道。彼此也说不上投机与否,但集团泱泱几万号人里,叶修这样曾经风光万丈的神级人物,喻文州每每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待他。
两年多以前发生过一件黄少天代理兴欣抢标的小事,这件事一度让喻文州觉得不太舒服,不过他思虑的中心也只在于他和黄少天之间的关系,对叶修倒是没有私人方面的顾虑。
此番工作协调,喻文州和叶修共事多日。
叶修做事总是深谋远虑手段多端,如果是竞争对手必然会难受,不过这项目算不上,所以合作还是愉快的。
项目理清之后喻文州请他吃了个饭,叶修也没客气,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兴欣四五个人,占了喻文州一顿便宜。
喻文州不小气,并不是请不起,只是他单独有话想和叶修谈一谈。人一多,想问的话没办法问,结果一拖拖到了夜深。
“前辈,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漫长的饭局结束,叶修本来正找人叫车送喻文州回酒店,喻文州还是说了。
叶修把手下那帮将醉不醉的年轻人撂下,点上烟跟喻文州走了一段。
十点以后道路晦暗安静,烟雾缭绕却反倒清晰。
像他询问过的其他人一样,喻文州当然没把握叶修一定知道黄少天的事。可他记得当初抢标时叶修帮黄少天做过一次虚拟身份证明,这种证明材料虽然不具备法律效益,却也足够做不少事情。
黄少天当初离别匆忙,伪造合规合法的新身份谈何容易,要避人耳目,也许会使用到类似的手段。
喻文州是想直接问,但出于黄少天的安全考虑,又不愿被人察觉他大张旗鼓地寻找黑名单上的人,所以略有迟疑。几番思量下,他决定相信叶修。叶修和集团背离之后关系不睦,没理由也没好处把他寻人的目的捅出去。
“怎么了?”叶修走在前面,回过头。
“前辈记不记得987司的黄少天?”喻文州问道。
“知道,987吵死人的项目经理。”叶修嘴上香烟未灭,眼神看着有些疲乏了。
喻文州缓声道:“您也应该知道他上黑名单的事。这两年,您有没有接触过他?”
叶修板着脸:“两年前我的确找他帮忙抢过一次标,他和老魏出事我都听说了,集团上面的篓子,他们背锅。你问我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上一次见他就是抢标那回。”
虽然叶修在商场上比较诡诈,但此事很私下,喻文州也不认为他会说谎,不过他又追问了一句:“当初您给他做的身份证明材料,抢标之后作废了么?”
叶修回忆了一会儿,抬头道:“我想起来,那小子没过多久在网上跟我们联系了一次,把材料都寄给他了,我们留着也没用。”
喻文州听罢点点头,觉得也不算一无所获。
“怎么?”叶修把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你在找他?”
喻文州笑笑:“算是吧。”
叶修目光叵测,却没追究下去的意思。
他们路过一家正在打烊拉锁的火锅店,叶修像是想起什么:“说起来,他倒是可能去一个地方。”
喻文州抬头望着他。
叶修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哎,我忘了,我想说什么来着。”
喻文州没什么反应,还是很平静诚恳地等他继续。
叶修眼睛睁开了些:“我以为你挺着急的?”
喻文州手里也有支烟,一直没抽,夹在指尖:“您都开口了,也是会说的。”
“四川红原。我知道987司在四川有个虫草基地,黄少天和我谈起过两次,名义上是987的基地,实际上是他在全权负责。”叶修说,“你不嫌远可以去那边问问,如果找不到也别赖我。”
喻文州微笑摇头:“非常感谢,您已经说了很多了。”
叶修换了个话题说:“反正你要从BR走人,可以考虑来兴欣做事,我们很欢迎。”
喻文州点燃了烟:“目前来看没有这种必要。”
叶修啧啧两声:“想自己干啊?”
喻文州笑:“说不好,以后会让前辈知道的。”
和叶修道别之后,喻文州一个人在杭州北山路走了很长时间,头顶树音喧哗,不知不觉到了西湖边,水面明灭无定,忽感世间平寂,有如穿过了复杂的岁月。
回广州之后,喻文州了结了手上最后一部分工作,办理了房屋和车辆的托管,告别了工作八年的BR公司和安居多年的住处,带着一点决然的心情,膨胀的勇气,也许还有半寸柔软的希望,只身前往了四川。
987司设立在红原的虫草基地并不难寻,办公地址网上就能查得到,只是喻文州初到高原稍微有一点点高反,找到客栈安顿好,再到基地驻地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
高原夜色很好,站在阳台上就是劈头盖脸的星光。
喻文州小时候跟随母亲去过不少地方,工作之后的确太忙,外出多半都是为了工作,像如今这样完全自由地来到一个陌生的天地又是另一种感受。
然而他有牵挂,自由除了爽快之外,也成为了一种缠心的体验。
以前忙的时候还不明显,离职后他几乎每天都会想到黄少天。
这份想念的确有些古怪,好似姗姗来迟又层出无穷,并不剧烈,却坦然又深刻。
喻文州常会梦到黄少天,明朗暗沉都有。
红原夜晚稀薄的空气里,喻文州梦见自己上了年纪,也不知花钱搞了个什么活动,总之他对社交一类的事都很有一套,活动把他所有认识的人都请来参加。参与者每人领取了一副耳麦,耳麦里有喻文州给来宾录音的一句话,各不相同。
给黄少天录的那句是:“其实我把场子搞这么大,就想见见你。”
聚会宾客盈门,笑声不断,他站在门口给每一位来宾发耳麦,黄少天没有出现过。
第二日,喻文州在虫草基地见到了两个年轻人。
他们正要开车出发去草原上的一个收购点,喻文州来得及时,没有错过。
文气一点的叫徐景熙,稍黑一些的叫宋晓。
不过喻文州看得出他们本身是城里的孩子,也是在高原上晒成这德行的。
喻文州自称订购商的身份,想跟着他们看货。他原本就是内行,加上态度诚挚,三两下就说动了两位青年。
徐景熙和宋晓对视了一下,同意带着喻文州一道去了。
喻文州当然不是为了看药材,他想跟徐景熙他们接触,再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
从前喻文州极少过问黄少天的工作,不愿意妨碍他享受自在的工作环境和我行我素的办事风格,对他的事业伙伴和业务内容都算不上十分了解,而今想找到线索便有了些困难。
徐景熙和宋晓为人都和气开朗,不然也没办法在条件艰苦的地方做药材贸易,一路上三个人天南海北聊了不少。
喻文州说得越多,那二人对他的印象就越好些。
交谈中,宋晓提到了黄少天,大概这边天高皇帝远,对黄少天的事没怎么避讳,说得投入了还会骂几句上面泼脏水不干事的官僚。
“当初黄少来把藏商和分配定额谈好了,结果去年草原干旱,虫草暴涨,之前谈的全不做数了。”
喻文州很少从旁人口中听到黄少天,这种感受是很清奇的,心跳随着车辆的颠簸轻微震动了一下。
他心绪起伏,顺着竿子套话,说自己是黄少天朋友的朋友介绍来的,没想到那二人思维单纯完全不经套,东拉西扯就把情况跟喻文州说了。
徐景熙还稍微克制,有时宋晓说多了,他就把话岔开些,不过喻文州大致也听明白了。
黄少天一年半以前的确到过一次红原的虫草基地,他担心基地业务受到连累收购生意不好做,重新安排了业务线条,在这边呆了一个多月,之后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至少黄少天来过红原,不算白跑一趟,喻文州顿时觉得很宽慰了。
开车三个多小时才到了草原小村的收购点,蓝天白云下,宋晓指着村庄外面的收购牌说:“这牌子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黄少来挂上的。”
也就半天,他完全把喻文州当成自己人。
在收购站,喻文州到底还是专业,以商人的眼光看了看货,受了灾的虫草质量的确赶不上最好的时候,也贵得惊人。他给徐景熙和宋晓做了帮腔,把收购价压下去一些,这是之前他们很难做到的价格。
村子外围有面土墙,墙边有藏族小姑娘卖青稞酒卖花,这段路交通不太好,就算自驾来的游客也不多,所以孩子们都很无聊,用石头在土墙上画画。
墙上的画十分稚气,无论藏文或汉字大都写得歪歪扭扭,难以分辨,也就是喻文州这人眼神太好。
他竟然看到了快塌掉的土墙一侧上,有人替他留下了他的名字,“喻文州”三个字下面画着一小片白色的烟花。
三十七
社委会当年做家庭健康检查的时候,每个月会寄来一张考评表,记录社委会对探访家庭的检查印象,需要当事人阅后签字,是个没什么意义的流程。
最开始两次喻文州和黄少天都还仔细阅读,怕被发现什么漏洞,后来看出这表单流于形式,也就没太严肃对待。有时一方不在家时,另一方就替人把名字签了。虽说不是每一次都签得特别好,糊弄一下总归是没问题的。
所以黄少天写喻文州名字的字迹是很像的。
如果某一次写得特别像,黄少天会拍下来,发送给喻文州。
黄少天有些爱讨赏的孩子脾气,喻文州也会顺着毛夸夸他。
而这个人更多的是不同寻常的独立,独立到喻文州认为他完全遵循自己的想法做事,甚至没有余地,且成为了他们或会出现分歧的原由。
两人在一起迟迟没有公开,喻文州理解黄少天习惯了无束缚的生活。公开对alpha来说影响不大,而omega面对的压力需要他们完全改变生活状态。
在喻文州心里,虽然知道两人的关系已经有了质的改变,却也明白他们之间有一段距离,这种距离感让他对黄少天的感情中带有一些隐忧。
“我晚上出去吃,可能回来晚,你留个灯就行,不要等我了。”出事前一段时间,黄少天临晚饭走人半夜才回家是常有的。
喻文州知道他在接触外地的药商,987司业务运转不畅,他会开拓渠道很正常,不过既是尊重也碍于同行,喻文州压根不会问。
他是个正常的alpha,在确定关系又无法完成标记时,alpha会生理性地产生一种不受控的躁动。
谈话中,黄少天常仰头看着他,这时的黄少天总是漂亮又年轻,眉眼干净,嘴唇微张,脸颊泛红,喻文州就会很想要标记他,让他成为自己缔结的一部分,谁也抢不走的。
然而喻文州的修养和道德不允许自己的欲望过于逾越。
黄少天直接问过他:“文州,我回来晚是不是影响你了?”
“没有,你晚上注意安全就好。”喻文州平淡地回答他。
事实上他差不多要听到黄少天回家关门的声响才能睡下,这类几乎无理的心情无法传达。
黄少天阅读空气的能力很强,偶尔出门前会热烘烘地压着喻文州眉毛鼻子亲上一通,但从根本上说,喻文州零星的焦虑还是存在的。
而今这些情绪都随着黄少天的离去抛开了,甚至淡化到喻文州想不起来。
过往封箱,有时他也会觉得分开或许不是坏事,但没过多久又被不甘心所推翻。
喻文州已经体会过愿望拗不过现实的硬伤,他不会强求黄少天一定要在他未来的人生中安置。
可他至少要再见一见他。
由于喻文州暂时想不到别的地方可以去,加上徐景熙和宋晓同他一见如故,他在红原待了一个多星期。
高原阳光暴晒,紫外线直射,后颈都脱落一层皮,喻文州仍然肤色如常,宋晓直说羡慕他这样晒不黑的体质。
喻文州随同他们跑了好几个草原收购点,跟藏商和藏医打交道,这是他没涉猎过的。无论是从药理或商理,都是全新的思路,和他从前的业务范畴相差很远,也非常有意思。
而徐景熙他们口中的黄少天,是一个喻文州没有触碰过的人,精明能干的青年在川藏线的冷风中飞扬跋扈,很有占山为王的气势。
“以前每次黄少来红原,方圆十里的药商都会过来找他,烤羊腿送得我们办公室都装不下了。”宋晓感慨地说。
喻文州想起是有那么一次,黄少天从四川出差回到广州,晒黑了些,眼睛更亮了。
那几日卢瀚文住在家里,他跟黄少天也不能做什么,见缝插针地亲一下,黄少天怕被瞧见,睫毛乱闪,软软地抓着喻文州的衣服,无辜得可怜。
感情是在这边当老鹰回家扮小鸡。
喻文州更想他了,他左手上两枚戒指,一枚是黄少天送的,一枚是自己买的,轻轻转动,留下两道浅浅的纹路。
他想,原来还是晒黑了。
这日周末,县城里游客不少。
喻文州在楼下吃早饭时,三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问他怎么包车去康玛尔寺。
喻文州的私车早在广州托管了,来到这边只带了只背包,并不能提供车辆。不过这些天他和附近的商贩已经认识了,小店铺的老板们大都提供包车服务,喻文州好心去替学生们问了问价。
一家虫草药店的女老板笑嘻嘻地说:“你是自己用车还是帮人问?你去收你100,别人得要300。”
喻文州也笑了笑:“那就算我去吧,我们四个人,200差不多的。”
谈好了价,几个学生千恩万谢,和喻文州一起上了车。
喻文州来了快十天,除了跑收购点,也没有好好玩过,算是借了游客的风。
康玛尔寺不属于热门景点,宁静地卧伏在草原中的矮山下,碧空白云,经幡浮动,金顶灿烂,寺庙在诵经声中格外的静。
受母亲的影响,喻文州从小在广州光孝寺烧香,也读过好些经书,即使不算完全的佛教信徒,总还是沾带着些信仰。
大殿院墙外有一排长长的转经轮,阳光下望去一片灼目的赤金,旁边有僧侣引导他滚动经筒。藏教是另一门宗教分支,按理说他是不该混杂着参拜的,但他心中有愿望,也就跟随着移步过去。
走到寺院门口时环境嘈杂了起来,除了一同前来的学生外,寺院内多了七八个人。
却不像游客,更像是过路人累了找个地方补给休息。
原本也是寻常的情况,然而喻文州忽然看到一个人。
这人他已经好些年没见过了。
他还没开口,反而是对方发现了他。
烈日之下,王杰希眯着眼睛:“喻总?你怎么会在这里?”
喻文州笑着迎上去:“该我问你。”
原来王杰希带着一个项目组在川藏高原找基地培育玛卡,玛卡是南美引进的一种新药,只适合在高海拔和昼夜温差大的地方生长,整个项目组都满面土色,看得出很辛苦。
喻文州就告知自己是过来看虫草的,也不算胡说。
两人多年未见,攀谈了一会儿。王杰希这些年更沉稳和世故了些,涉及业务范围内的话题,言谈之间都有所保留。
坐了不到半个钟头,王杰希说要走。
喻文州本还想和他多聊聊,但他不方便抛下那些学生单独离开,也只能道别。
临走前喻文州问他:“王总这两年一直在西南做事,不知道有没有见过黄少天?”
王杰希神色凛了凛,把喻文州带到一边:“你在找黄少天?”
喻文州道:“是。”
他知道王杰希的为人,也知道王杰希以前和黄少天关系不差,便不避讳了。
王杰希摇摇头:“没有,我和他接触都是两三年前了。”
这当然在喻文州的预料之中,他拍拍王杰希的胳膊:“没关系,你在大西南跑项目挺好的,集团再天翻地覆也影响有限。”
王杰希叹气:“但987司的事我多少还是知道的,牵一发动全身,现在我们做跨境业务也不比以前顺利了。”
喻文州心思动了动:“你这两年做跨境,有没有遇到从前没有接触过的人和事?”
王杰希沉吟了一会儿:“这就很多了,比如说吧,现在中缅边境的药材都由第三方分理了,这个第三方比缅甸人还坑,都不用抛头露面,直接在网上吃一笔手续费。”
喻文州又问:“第三方你不认识?”
“缅甸那边的单我做得少了,都是下面的人在跑,也只是听他们抱怨过,他们现在很难接触缅商,好几次都是被一个叫刘穆的人榨掉中间费用。”王杰希用帽子扇了扇风。
“什么?谁?”喻文州心口紊乱起来。
“好像是叫刘穆,怎么?你认识?”王杰希看着他。
喻文州强压着心跳,尽量平静地问:“王总,你知道这人现在在哪里吗?”
王杰希又摇头:“都没见过,总归是在缅边。”他忽地一只眼睛瞪大了:“你确定是他?”
喻文州笑了笑:“不确定。”
他一下子十分安定,非常坦然,仿佛胸中的积气散开,不再焦心难挨,也不再溺于梦境。
中缅边境2000多公里,虽然喻文州只去过一个小小的地方。
三十八
一道自云南流向缅甸的河流叫作“泸水”,泸水下游有一条支流叫“互河”。
互河在出境的疆界一分为二,这座压落在分开互河三岔口的边境小镇名为“互分”。
黄少天在互分镇安定下来已经一年两个月了。
之所以能住上这么长时间,还是因为互分镇地理环境特殊。从地域上说算是中国境内,但活动的缅甸人反而更多些。据说镇上不少人身上背着案底,千百人的小镇一半都是黑户,好似进入两国行政和司法管辖的真空边缘地带,没人查也没人过问。
照理说无法无天的无主之地,多是混乱且危机四伏。黄少天到了互分之后却发现这小镇出奇得宁静。
镇上最多的场所是沿河的茶馆,有河的地方就有乌棚,有乌棚的地方就有茶座。兴许乌棚下存在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这个不得而知。就表面上看,小镇清秀安宁,民风温柔,所有人都像是自带秘密,保有空间,没兴趣打扰他人的生活。
陌生人来到镇上也能很快被环境接纳,即使在这里住上一年,周围也都还是陌生人。
说起来,这地方是于锋告诉黄少天的。
两年前,黄少天背着987司的经济悬案,在开庭公审前背井离乡,登上了官方黑名单。
离开了父母,离开了相爱的人。
离别并不容易,他却走得很干净。
两年间他沿着边境线走过不少地方,从事着很基础的药品药材交易,又留着一只耳朵在外界打听飘渺的风声。悬案的风头仿佛已经过去,可潜逃的罪名仍在,黄少天不能冒险贸然暴露原本的身份。
他有一个“刘穆”的假名,最初是在给叶修的兴欣药贸帮忙时弄的,虽不能完全当作身份证明,但用来做业务大致上没有问题。
黄少天也没料想过这个名字还能有朝一日发挥作用。
而在云南和缅甸的业务线,是于锋介绍的几位药商牵给他的,当初三天两头地喝酒交了这些不算非常牢靠,但贵在热心的朋友。
于锋说:“如果你要避人耳目,互分镇上肯定是最好的选择,就是太安静了点,鸟不生蛋,能闷死你。”
黄少天也原以为自己会被闷死,毕竟要他不讲话除非把他毒哑了。
然而,住上两个月之后,他开始喜欢上这里。
互分是个没有好奇心的地方,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宽裕,连问候都很有礼貌和节制。
有时黄少天甚至感觉像是住了一镇子的喻文州。
何况也不是完全找不到说话的对象。
他在河边的客栈长租了一间房,同客栈老板一家、附近小卖部的阿姨、药店的医生都很聊得来,客栈一楼养了一只绿皮鹦鹉,黄少天每天同它斗嘴取乐。
原本用药是最该担心的问题,好在小镇药铺里通用性的抑制类药物供应齐全,虽然不能和他在987司内部拿药相提并论,却也没有出现过大问题。
偶有信息素扩散失控时,同为omega的客栈老板娘给黄少天介绍了一种当地草叶,揉出汁水涂抹在腺体附近很有效果。
所谓街坊闲事也就只有一次。
客栈老板娘知道黄少天omega的性别之后,掩着嘴小声地在黄少天耳边说想把哥哥家的孩子介绍给他。
一米九几结实耐摔的大个子alpha,黄少天见过,除了有点容易害羞,没什么不好的。
他倒是很大方,笑了笑对老板娘说:“谢谢阿姐,我已经结婚了。”
老板娘愣了愣说道:“是么,那你老公为什么肯让你一个人出来?”
黄少天一口茶水喷出去两米开外,和喻文州自结婚到分手,还从来没有把这个称谓和他栓在一起。
他想了好半天也觉得接受不了。
直到想到受不了去打了个电话,也实在是想听听喻文州的声音了。
黄少天无从得知匆匆走后喻文州那边是个什么情况,有没有被检方监控,或者受到多少牵连?
那通电话他忍了又忍才打出去。
从前他被发情期所扰,思虑的都是如何抑制和全身而退。离开之后的发情期,每每脑子里全是喻文州。
镇上药铺里通用性药物的抑制剂效果没有他用惯的高效药那么立竿见影,大概有半个小时左右的适药期,外在体征不明显,但内腔张弛无度的反应会烧得整个人不太舒服。
这种感觉对他来讲已经十分陌生,是他少年时代曾经出现过的,带着些许的熬磨与艰涩,不至于难以忍受,可他就是会想到那个人。
像是情欲和情感的共生。
镇上的公用电话是国际区号,信号不稳且电波干扰不断。
播出喻文州的电话,黄少天已经费了不少力气,接通等待中他感到自己鼻息局促,手心潮热,好似等着天上有什么东西会啪嗒掉下来。
喻文州接起电话只“喂”了一声,时间有如停滞。
过了许久对方才抛出一句话,黄少天慌张之下挂断了听筒。
喻文州竟然知道是他,这种通感让黄少天心惊而痛快。听到了久违的声音,他手脚发麻,甚至想要唱歌。
只是痛快是一时的,有如一个人的除夕夜里迅速燃尽的烟火。
虚妄的喜悦不能长时间持续,他总会回落到周遭平淡低沉的生活和繁冗琐碎的贸易勾兑之中。
黄少天也思考过,是否会这样度过余生。
在风光大盛的那几年里,他从不曾设想在三十岁左右就进入仿如老年的宁静。
可是他没有抗拒,也无从抗拒。
很小的时候,黄少天就知道生活不易,唯有依靠自己,所以他才能因为自信而乐观坚强。
和喻文州在一起的一年间,他也产生过一种知觉,好像足够温柔就能勇敢。
出事时,他老想着用强硬去挺身抵挡侵害,后来才觉得,其实是喻文州的冷静给了他选择的权利。
不管未来如何,至少黄少天可以确定,他不会再对别的什么人动心了。
到缅边之后,大部分药材交易黄少天都是在互联网上过手,偶尔才需要他作为第三方托管承运,属于不用太抛头露面但油水不低的生意。
这类贸易需要精明练达八面玲珑的手段,但对于黄少天来说非常基础,没有国内业务流程中的条条框框,除了偶尔言语不通之外,其余做起来是很轻松的。
某日,他接到一张业务单,要他去一趟夜城,把之前低价收来的一批中药转运给一户缅商。
交易中心在夜城坨丹镇。
这是个让黄少天尴尬迷乱的小镇。
多年后回想起来,黄少天也坚决认为当初是中了野蘑菇的幻毒,导致意识混乱,措手不及。
即使之后陆续发生的一系列故事,是他生命中短暂却美好的一段记忆,无可复制也不能回头,但这个是非之地是产生一切的源头,导致他走上坨丹镇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边城小镇五年十年变化都不会太大,小桥流水人家,还是那个格局。
黄少天几乎是硬着头皮再一次进入坨丹镇交易中心办理药材转运,三年前门口做引导的眼镜小哥竟然还在,这次是坐在民政窗口的柜台里。
当然他断然是不可能认出黄少天的。拦不住黄少天心有阴云,见到那小哥心里莫名有些气咻咻的,嘀嘀咕咕地在交易中心办完手续,出来发觉填单写字的手指都有些僵直。
转运的回单第二个工作日才能盖章退还给他,黄少天不得已在坨丹住了一晚上,准备次日中午之前返回互分镇。
一夜过去,黄少天被窗外的鸟鸣吱吱喳喳叫唤起来,看看时间还不到七点。
坨丹清晨一如记忆里的明晰翠亮。河边的绿道上除了一两个健身的老人,就是成群翻飞的雀鸟。
黄少天沿着河岸晨跑了一小段。他也三十岁了,身体和精力都比不上从前,只要醒得早就会跑跑动动。如果在互分,还会跟着药铺的医生练练太极剑。
说来好笑,宛如亡命之徒的退休生涯。
相对的,他还是闲不下嘴,站在大树下同健身的老人叽叽呱呱聊了四十分钟的新派药理养生,一大早讲得口干舌燥。
也不知是不是夜里偷偷下过雨,穿流而过的小河仿佛涨水,波面漂浮起成片的白花。
跑完步的黄少天往酒店方向轻快地走去,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短短的一声,把他后颈的汗毛都叫得炸了起来。
全身像是凉透,又在一瞬间潮热起来,连带着头皮到指尖都麻痹了。
水边的光影太恍惚,黄少天需要眨好几次眼睛才能看清楚。
可救救命吧。
他在心里急切喧嚣地把自己知道名字的神仙都问候了一遍。
喻文州活生生地站在河对岸的阳光下,一如三年前的某个早上,明白而松弛,和煦又陌生的样子。
三十九
黄少天的确有些傻眼了。
一直以来他都非常现实,脚踏实地,有理想但不作宵想,所以眼前的场景他连在内心祈祷都不曾有过。
这个喻文州竟然真像是从天而降啪嗒掉下来的,仿佛他再多看一会儿就会不见了。
河面的索桥吱呀作响,摩托车呼啸而过。
桥面晃得厉害,喻文州一脸四平八稳地走过来。
“少天。”他又叫了一声,两个字叫得千回百转,黄少天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喻文州伸出手,黄少天还在晕着,呼吸剧烈,根本想不出是要一头撞进他怀里,还是哇地一声叫喊出来。
他垂下头,看到了喻文州的手,手指修长干净,左手戴着两枚戒指。
黄少天在短时间内根本消化不了如此多的情绪,心底那股气流顷刻间就被点燃成一团不小的爆炸。他那么伶牙俐齿,这会儿却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抬起眼睛深深地瞪了喻文州一眼,动了动嘴唇。
“卧槽。”他低低地骂出声,扔下喻文州,扭头就跑。
两年的时间完全不够他从这段感情里走出来,即使他再想见到喻文州,此刻潦倒落拓,也一时间找不出足够好看的姿态来面对他。
况且喻文州都又跟人结婚了,还来找他干什么。
他光想着这一点,委屈得耳根都烫了。
跑了没两步就被喻文州跟上,喻文州像是完全不在乎这气氛,抓着黄少天的手,往自己身边带。
好在小镇一大早没什么人,两个人拉拉扯扯实在不太像话。
“为什么跑?”喻文州低声问他,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动。
黄少天摇头:“我……有点乱。”他缓了口气,“你干嘛来了?怎么会在这儿?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卧槽,算了,你别说,我不知道说什么了!”
黄少天烦躁地拢着头发,喻文州把他另一只手也握住。
这下彻底挣不开了。
“文州……”黄少天叫他,这么一喊鼻腔酸涩,觉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我都从来没想过。”
喻文州把黄少天的双手合起来:“不用想,也不用说,少天你看看我。”
黄少天咬咬牙,终于面对面地望着他。
喻文州笑了:“我当然是来找你的。”
黄少天的心脏像是被纠成一团,又用力抹平,还是皱皱巴巴的。他动动胳膊抽出手,盯着喻文州手指上的戒指,却又不想说出口:“你……”
喻文州感受到他的视线,低下头,缓缓地将中指上那枚戒指摘下来,捉住黄少天的手往上套。
“你,你这是做什么!”黄少天没回过神,呜地一声被套住了。
喻文州低头道:“本来就是给你的。”
黄少天就没遇到过这么不讲理的事,哪有多年重逢刚见面就当街逼着人戴戒指的。
坚硬的圆环磨得关节有点疼痛,捏着手指才觉得喻文州无名指上那枚有点眼熟,像是他几年前买的,这些年他心里装的事太多,都把这茬给忘了。
喻文州叹了口气:“能好好听我说话了么?”
黄少天皱起鼻子道:“你说吧。”
喻文州放下手,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不着急,我会占用你很多时间,慢慢讲吧。”
喻文州言出必行,说是很多时间就果然不急迫了。
他等着黄少天在坨丹办完事跟着他回了互分镇,一路上黄少天装睡装得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睡了。
上楼后,喻文州打量着黄少天简陋的卧室:“你就住这里么?”
黄少天心里那股复杂的气流还没散开,既想亲近又想保持冷静,他盯着喻文州动起来的下巴和嘴角就心痒得企图咬上去,却还摸不清喻文州到底要做什么,皱着眉道:“你管我。”
顿了顿又接口道:“左边马路再过两条街,有条件好点的旅店,要带你去吗?”
喻文州侧身看了看他:“我为什么要去?”
黄少天支吾两声:“这不是太久没见了,我……近乡情怯,处理不来。”
喻文州笑起来:“那就交流一下感情。”
黄少天还没想好怎么交流,喻文州就凑拢上前,他嘴角一热,重重地被吻住了。
舌尖灵活地撬开牙关,搅动吮吸,又湿又软。黄少天被亲得眼前起了雾,舌头一动就吻得更深。
喻文州的手撩开他的T恤下摆从腰腹摸到后背,纠缠得像前戏一样。
“等会儿……”黄少天偏开头喘息着。
喻文州明明说慢慢来,怎么就跟讲的不一样了。他还有许多事要问他的,这下被啃得说不出话。
奋力擦了擦嘴,黄少天把钥匙稀里哗啦抓在手上,推开门道:“靠,别在屋里待着了,我们出去说。”
河边是互分镇随处可见的茶馆,乌棚阔大,看不见天。
黄少天和喻文州坐在两头,中间隔着一张条案,两只白瓷杯,一桶暖瓶。黄少天严肃,喻文州平静。
“怎么找来的?”黄少天问。
“猜的,运气。”喻文州回答他,黄少天见他嘴唇还是湿红的,又暗暗咬了咬唇边。
他怀疑不起来,因为到坨丹办事是临时业务,根本没有渠道传出去,他差不多要认命了。
“我走以后,检察院有为难你么?我父母那边怎么样?现在案子什么情况了?”黄少天问了几个关心的问题。
喻文州靠在椅背上:“这事比较奇怪,雷声大雨点小。你走之后,检方找了几个987司的问话,也没问出什么,表面上没有深追,背后还在动作,像是不了了之又看不出趋势。我来找你之前还去河源看过一次,阿叔阿姨都很好,就是老说起你。”
黄少天从桌面捞起一片落叶,在指尖揉来揉去,他最对不起的就是父母。
这些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借用合作商的银行卡在外网给父母买些营养品寄回家,连通电话也不敢打。
“我这次来找你……”喻文州说:“就不准备回去了。”
黄少天心里咯噔一跳,抬起脸:“你想做什么?这说的是什么话?你的工作,你的生活要怎么办?”
喻文州挪了挪杯子,但没有拿起来:“工作我辞了,和你在一起就是我的生活。”
“你别犯病。”黄少天声音提高了,“喻文州,我以前都认为你很理智,你什么时候做事开始不计后果了?”
喻文州望着他:“所有的后果我都想过,你要赶我走吗?”
这就是黄少天最应付不了喻文州的地方,明明矛盾中心发生在他身上,他总能把包袱扔给别人。黄少天见到喻文州那一整块冲动的甜很快就混进了别的东西,胀得他又虚又软,想较劲都没有力气。
黄少天闷闷地说:“你就没想过……”
“嗯?”
“你就没想过我未必会同意呢。”黄少天把揉烂的叶子拨弄下去,“如果我不见你,不愿意接受,或者我跟别人在一起了……”他说这话时差点咬到舌头,觉得酸透了。
“你给我打电话了。”喻文州说,“你想见我,上面说的这些都不成立。”
“我没有……”黄少天哑了一秒,自觉反驳无力。
喻文州端起茶碗,柔声又道:“退一万步说,如果你真的和别人在一起,我不勉强你。”
黄少天瞪着他,神情有些空白。
“我会在你家对面租间房,每天看着你。”
黄少天大笑,笑得很厉害,肚子都抽起筋来,某种隐秘的快乐在肺泡里炸开了:“你是不是有病?”
喻文州喝了口水,平淡地说:“所以你赶我我也不会走的。”
真的有病。
几天后,黄少天彻底感受了一把喻文州的神经。
他两年没领教过水星脑,喻文州跟他来猛的,着实有些扛不住了。
木已成舟,黄少天只能打开自己边城浪子的世界放喻文州进来。谁叫他还喜欢,一见就心软,这真是没辙的。
喻文州在黄少天安身的客栈住下了,跟他同一间房,同一张床。每天夜里亲亲抱抱之后,深情凝视黄少天,目光幽沉,温柔似水地说:“少天晚安。”
然后就真的睡着了。
睡着了。
着了。
了。
黄少天餐风饮露吃了两年的素,好不容易逮着肉了,只让他闻不让他吃,他一个大好青年,有身体需求的omega,睁眼闭眼都是alpha厚重缭绕的气味,简直要憋出毛病了。
黄少天惊愕得要命,他还想过喻文州是不是不行了,手上不老实,往喻文州裤子下面钻。
没揉两下,被喻文州制住手,捏得紧紧的,放回身侧,亲吻他的耳廓说,“乖,别闹。”
乖你妹啊!
黄少天简直能烦死,想问清楚怎么回事,又怕喻文州是真不行,太打击他的人生观了。
在他火烧火燎忍了四五天之后,这个问题迎来了爆破性的时刻。
他的发情期到了。
疑似不行的喻文州似乎比黄少天更清楚地意识到omega发情期的来临。
那天吃过晚饭,他们在外面河边散步。
鸦雀斜飞,夕阳绚烂,两行脚步声重合在一起,踩出一段旧歌。
脚步骤然乱了,黄少天觉得小腹不适,他发情期按常规是在两三天后,却走着走着开始腿软。
喻文州撑住他,揉了揉他脖子。
“我们回去。”喻文州说。
黄少天摇头,他还没确定是不是信息素真的涌上来了,因为这几天被搞得欲求不满,稍有不舒服也挺正常。
喻文州环着他的腰转了个方向,快步往客栈的回路走。
黄少天挣开他,较起劲来,喻文州晾了他好几天,他也不是说听话就听话的。
可他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一大半,渐渐地,仿佛有水从下面渗出来。
完蛋。
黄少天加紧脚步甩开喻文州闷头往客栈跑。
等他回到房里,手脚发抖翻箱倒柜找到药时,喻文州已经进来把门关上了。
在这一瞬间,黄少天面对喻文州突然觉得有一丝畏惧,以往无论在床上或是争吵,他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胸腔酥麻颤动,屁股向下坠。
比起自己的信息素扩散,眼前alpha的气味强烈得惊心,黄少天不敢用力吸气,再多闻两下他都快射出来了。
喻文州弯腰把他抱起来放在床上,屈起手指剥下黄少天的裤子。
唇尖贴在脖颈的筋脉上,湿热的舌头舔了舔。
喻文州从黄少天的腿间带出满手的水,弓起背脊,用发硬的下身轻轻贴上去。
“你病好了么?”黄少天咬着牙嘴硬,一开口有唾液流出来。
他快饿晕了。
喻文州在他耳后吮出一块红晕,分开他的双腿,气息混乱地说:“你知道……我想标记你。”
四十
标记是人生大事。
无论喻文州或黄少天都不曾经历过。
因为太过紧要,他俩像是忽然站在了同一道线上,齐齐面对着一团未知的庞然大物。
就连喻文州脸上的神色也有了些许的局促,前所未见。
黄少天的手摁在他胸口上,想着方才喻文州是不是一路跑回来的,怎么心跳还那么快。
不是害怕,黄少天对于标记一事从来都不畏惧,只是长期搁置。
更年轻的时候,他自由任性,没有安放感情的对象,即使每个月的发情期总是如期而至,他却不会把omega的身份看得太重,标记也就离他十分遥远。
他并不一定要找个A度过余生,或者是B,或者是O,再或者什么人都不要,未来有无数的可能性。没人规定omega一定要承担交配的责任,他的人生属于自己,早一时决定归宿也许就多了遗憾。这些事黄少天平日考虑得少,但认知却没有变过。
跟喻文州在一起之后,他稍微想过一点点,如果水到渠成,顺其自然,标记早晚可能发生。可惜命运弄人,也没能让他俩那么顺利。
黄少天一直认为自己不是欲望特别强的O,身体受信息素支配的程度有限,但和喻文州同居几个月里略有打脸。在发情期里做得天昏地暗,黄少天任何时候回想起来都既甜且窘。
身体的默契是一方面,因为带着感情,AO之间的信息素咬合胶着,激烈的性交后像是换过一次骨血,酣畅淋漓食髓知味。
即使喻文州第二天可以收拾得清爽整齐人五人六,黄少天也能在他身上闻到属于自己的气味,omega和alpha的味道混合后是一种酥暖的甜,他在这时会产生一些类似alpha标记后的心情,觉得这个人成为了自己感情和欲望的领地。
然而当久别重逢,黄少天怀揣着一些不可思议,甚至说恍如梦寐的心情接纳了喻文州穿越两年时空的情感攻势。
他还没回过劲来,本想通过躯体的沟通找找感觉,却没想到喻文州早已经蓄满了蓝条,给他发了个火花四溅的大招。
喻文州把黄少天的胳膊架起来,稍稍往身前挪了挪。
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左手手指一圈圈来回勾抹着黄少天阴茎的铃口。黄少天能感觉到他手上的戒指压着茎身的软筋,不受控地抖了几下,肠道紧缩又涌出一股湿意,简直像失禁一样。
他受不了这样的厮磨,想让喻文州干脆利落地进来,喘得接不上气,发出呛水似的呻吟。
喻文州右手擦了擦他眼睑,把眼泪蹭开,低头含住黄少天的嘴唇轻轻吻了一会儿,摩挲着他的鬓角。
黄少天掐着喻文州的肩头哽咽起来。
他已经三十岁的人了,实在不愿意一到床上就哭唧唧的,可是生理性的刺激下完全不受控制,眨眨眼睛泪水就顺着眼角往下流。
整片眼眶绯红泛光,睫毛忽闪,粘成几簇,喻文州看他这副模样,心软得呼吸都要断片。
黄少天真是顽强,肉体分明已经彻底沦陷,咽下口水,抽了抽鼻子,还能义正言辞地说:“不磨蹭好么,快点,快点做吧。”
喻文州被他逗笑了,这个当口笑出来很是不合时宜,他忍得手心都发汗了。
黄少天好像是没有领会他的意思,不表示拒绝,也没说同意,泪光闪闪又固执地望着他。
“我说我要标记你。”喻文州轻声说,啄食般地吻了一下。
黄少天的眼泪再度冒出来,眨眼的时候细细的水珠都蹦到喻文州脸上。
他故作镇定地说:“你想标,就标吧。”尾音带着颤动,抬手揉了揉眼睛。
“我俩都这样了,难道还能跟别人标么?”黄少天喘着气,想尽量流露出举重若轻的态度,但他体内的喧嚣剧烈到快要吃掉自己,话一多嗓子就抖得不成样子。
喻文州收紧胳膊,抱住黄少天,甜味在呼吸里激越地扩张,一点点咬着他的颌骨:“怎么这么喜欢你……”
Alpha信息素的牵引胀得黄少天全身发麻,他揉着喻文州的头发,胸隔膜都在打颤。
喻文州顺着他的腰线摸过臀部和腿根:“可能会有点疼。”
黄少天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嚷道:“你还能……能不能做了!”
语音被完整的插入打断了,后穴湿润粘腻,进入没有什么阻碍。
黄少天喉咙里发出气体刺激声带的响声,而后是随着撞击轻轻的低叫。
穴道刚入时很滑,液体溢流,两次从股间退出来,喻文州扶着他的腰抽插了一会儿感受到里面一阵阵地收缩,肠壁滚烫,像是有意识般紧紧绞着阴茎。
黄少天整个人折起来,肩背靠着枕头,被抬起小腿一下下操得臀部悬空,屁股淌着汁水。
即使两年没有做过,他们的身体却都还记得这段关系,做起来流畅痛快,每一次抽动都扎在内腔壁最滚热的点上。
以往喻文州没有往更深的地方去过,这是他们曾默认着相互尊重的关系。
标记本身只是一个过程,更重大的是标记之后他们将会面对的人生,将构建他们终身缔结的关联和不可分割的命运。
不再是水平相接的刹那温柔,天地旋转,乾坤相融,互为生命。
喻文州稍稍退出来,把已经瘫软的黄少天翻过一面,搂着他的腰,像弧弯一般倾覆下去,再次进入了他。
摁住腰身,用了些力气,朝着内腔最薄弱的地方,推挤着顶了进去。
黄少天几乎是在一瞬间叫出来,在这之前他已经像是被干晕了,关节松软,闭着眼睛任人摆布,而在这时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发出低低的,动物般的哀叫。
喻文州搂住他,用手捋着他已经射得精疲力竭的性器,安抚般揉着垂坠的囊袋,一点点推进着身体,小幅度地摆动腰肢,耸动在他从来没想过会是这么炙烫交缠灼灭理智的容器里。
肠道里的粘液一股股往外冒,他们都像模糊了神志,只剩下本能的交合频率。
干渴,饥饿,急躁,空洞,疼痒。
没想到一下子冒出那么多负面的生理反应,除了不顾一切地做,找不到任何纾解的方式。
甚至姿势都无法改变,也不知道做了多久,黄少天在迷蒙中短浅地哼了一声,他感受到体内的东西渐渐膨胀到一个无法想象的大小,像是要把他撑得四分五裂。
刺激太过剧烈,他呼吸一窒,完全失去了意识。
喻文州把黄少天侧放下来,摸着黄少天一点点鼓起的腹部,感受着成结后射精的汹涌与快意。
这是无可言说的感受,带着alpha与生俱来的骄傲,饱满热烈,含混着爱情的冲动。
他侵入了一个omega的绝对领域,使他成为自己的人。
他的眼睛,发肤,骨骼,唇齿,血脉,他的热情与冷静,脆弱和强大,笑起来的样子,今后流下的眼泪,都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黄少天小腹凸起,随着喻文州的撤身,液体淅淅沥沥流出,好半天没消下去。
标记后的刺激让他沉沦在很长很长的睡眠里。
喻文州不忍心再折腾他,给他掖好被子,吻了吻他鼻尖,去旁边沙发躺下了。
这一觉他也睡得很深,又做了一个梦。
喻文州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一个梦境叠着一个梦境,仿佛没有尽头。
梦里有他固执的童年,被浪涛吞没的沙堡。
一个小小的黄少天站在海边,衣袖翻飞,笑容明亮,像是老天还给他一个最好的礼物。
终章
魏琛回国时,距离987司的经济悬案已经过去五年。
他在北美得到案子被撤销的消息,六军指挥部的陈总进了总后,当年的事几番回落,不了了之。
这桩事一开始就很奇怪,来得措手不及,大张旗鼓却有名无实,魏琛和黄少天尚未定罪人间蒸发,也未见后续的动静。第四药研所开始进去那几人据说也保外就医了,只是渠道不通,没有确切消息,而今看来他们都是上方刀山剑林中的棋子罢了。
魏琛老谋深算,并不莽撞,他等到风波彻底消停才动身。
凭良心讲,他在外国过得也不差,异国他乡却始终是一片陌生的地方。987司魏琛是不可能再进了,重新开始对他来讲倒也并非难事。
何况他一直有个心结。回国后除了马不停蹄地张罗新局外,还八方打探,想要找到黄少天。
魏琛当年没能带着黄少天一起离开,本就十分愧疚,料想这小子独自面对这么大波折,必然吃了苦头。他手上有本钱,眼见东山再起,黄少天当年是他的心腹,新公司应该顺点股份给他补偿一下。
他寻思事件消停了,黄少天多半会回到广州,哪知广州城里并没有黄少天的影子。魏琛出去几年,到底物是人非了,连987司现下在职的员工他也一半不认得。
找来找去,问到了987司在深圳和民企联办的一家药用明胶厂,现在也做药品加工业务。
魏琛在任时,公司项目太多,他不可能一一记得住,偏偏这家厂还有点印象。
老板叫郑轩,总是一张为生活所累的囧脸。
郑轩见到魏琛,如同仰视一位重出江湖的前辈高人,吞吞吐吐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过了两天,他派了个姓胡的美女副总给魏琛带了个话。
“黄少和喻总在一起,就是以前BR公司那个喻文州,他俩还在复婚。”胡美女说道。
大概当时旁边有第三者在场的缘故,这话不知怎么被传开。
——广州药业曾经风云一时的喻文州和黄少天破除万难,真爱战胜一切,终于成功复婚了。
魏琛还没来得及去寻人,郑轩就擦着汗急急忙忙来解释:“黄少天和喻文州他们俩是在云南,缅边的互分镇。987的案子销掉之后,他们搞了个小公司做药贸,跟我们也有合作。胡越她福建口音表达不清,您不要会错了意。喻文州是我师兄,要他知道误会是我们捅出去的,我就不好做了,我师兄他还没结婚呢。”
魏琛拧了一段烟,看了看他:“喻文州?他不是六年前就和黄少天结婚了吗?”
郑轩脸皮抽动眼睛狂跳,心里波澜万丈,一时嘴没合拢。之后一问其他合作方,都说晓得喻文州和黄少天是一对。
郑轩内心异常沮丧,难道他是世界上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压力,都怪压力太大了。
魏琛找到黄少天那个早上,黄少天正好要出趟门,被魏琛寸寸地堵在楼下。
两人对视三秒,哈哈笑了两声,抬起手碰了碰拳头。
“喻文州呢?”魏琛问他。
黄少天把玩着车钥匙:“去昆明了,你到底找谁啊老大,这么多年没见,怎么不问问我?”
魏琛呵呵干笑了两声:“赶着出门?方便聊聊吗?”
黄少天撩出手表看了看时间,很豪华的一块腕表,晃得魏琛老眼都要花了。视线顺便落到他手指上的金戒,魏琛心里啧了一声。
“我今天要去夜城,不过不急,老大你难得过来,我也不敢把你扔下就跑啊。”黄少天挑挑眉。
魏琛见他没什么变化,神采依旧奕奕,不像是要禁锢在这小地方的样子,又想着自己如果提议把黄少天招回去,多半还是有谱的。
黄少天步伐稳健地走在前面,把魏琛带到互分镇河边的乌棚茶馆里。
没有比茶馆更适合谈事的地方,他和喻文州也常在这里和人谈生意。
987司的经济案销案是在十个月前,他们半年前搞了一家小公司,注册地还是在广州。黄少天也回家看过了,爸妈对他俩结婚这件事再满意不过。黄少天本来还有些浪迹漂泊后重返故里的惆怅,鉴于家里并不知情,被父母的一通欢喜给硬生生顶没了。
在云南做业务不过是因为手熟,他们在这里有缅边一整条药材线,于锋有时也搭桥,他们找郑轩公司做四川虫草加工,把徐景熙和宋晓也算进来了,成药之后出口东南亚,业务开展时间不长,但生意算得上很可观。
所以当魏琛开门见山让黄少天回去做事的时候,黄少天很干脆地拒绝了。
魏琛也不急:“邀你一起干不意味着要放弃这边的事业,中药也做西药也做,不矛盾。你现在做中药毕竟赚的是小钱,我跟美国的药研所谈好了,明年会出一批新品抑制剂,整个中国都将是我们的市场。”
黄少天嘴唇动了动,想了想才说:“我知道老大你出去不是吃吃喝喝混日子的,你说的我都信。不过现在我还算满意眼前的状态,我们公司虽然小,成立不到半年,好在做得顺手,二期新药今年也会出来……”他停顿了一下。
“不是跟你说不矛盾吗?”魏琛打断他。
“我想做自己的公司。”黄少天抬起眼睛笑了笑。
就在这一刻,魏琛才发觉年过三十的黄少天距离当年跟随他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已经非常遥远了。
他的性情里似乎多了一些安定沉着的东西。
不过这也不意外,魏琛的鬓角都白了,黄少天的成熟十分必然。
这时喻文州给黄少天发了条信息,告诉他已经提到车了。
黄少天噼里啪啦打着字:“你都不知道,今天我遇见谁了。魏老大来互分喝茶,吓我一跳,他变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以下还有三百字。
魏琛无意中瞄了一眼,咳嗽了两声:“老夫还是神一样的少年!”
喻文州的母亲送了一辆车给他俩当礼物,存在昆明的车行,喻文州两天前就去昆明提车了。他们现在的车是缅商转手的,开了两三年,一发动就全身冒烟,是得换了。
黄少天在这天出门是觉得身体不太舒服,也许感冒了,又不完全是,脑袋昏沉沉的,嘴里发涩没什么胃口。
因为不是发情期,黄少天有点说不上是哪里来的的感知,像麻雀落在树枝上,嘣地在心里弹动了一声响。
镇上的卫生所他已经瞧过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打算去趟夜城大一点的医院。
魏琛不死心地说:“总之,我说的,你再考虑一下。”
黄少天舔了两口茶水,换出一口气:“多谢老大,我会考虑,不过今年大概是不行的。”
“怎么?”魏琛从包里摸出烟盒。
对面这位晚辈的一句话让他把烟放下了,确切地说,烟支掉下去滚落了一地。
黄少天眼神错开,注视着茶杯:“现在还不是很确定吧。不过,有可能,我有孩子了。”
黄少天以前看过的生理书,不说是汗牛充栋,至少也不可胜计了。
他知道标记之后的omega身体会被改造,脱胎换骨,呈现出另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他还是花了大半年时间来接受自己动不动就想做爱的身体。发情期从三天延长至五天,不光是发情期想做,只要是他的alpha想要的时候,他都会出现受迫性发情。
喻文州算得上很能克制,但感觉一旦上来,就像漏水一样无孔不入。
好在他们在这边镇生活,自由被放大,也没什么顾忌,想做也就做了,做狠了无非多睡两天。
原本喻文州和黄少天之间有些说不清的认知分歧,无论关乎感情或关乎事业,久别重逢后失而复得的心情渐渐把这类分歧淡化了,或者说冲突不足以盖过他们珍惜的部分,反而糅合成一种温软的别扭。
生活总有摩擦,偶尔争执。喻文州比二十多岁时更沉稳,让黄少天把话说完,然后排出一二三四,问他哪样比较重要。
黄少天瓮声瓮气黏黏糊糊地开口:“我坚持自己的观点,但是你比较重要。”
喻文州眼神一沉,低下头亲他:“怎么说话的,又想做了。”
黄少天不服气拉住他的衣领:“切,倒打一耙。”
他的手伸进喻文州的腰后,捏着他的皮肤,窗帘都没拉,白日敞亮而透彻,他们急迫地往沙发倒下。
“少天,你好像已经不会害羞了。”喻文州摸着他的脸,这话以前也说过。
黄少天喘着气:“一个星期做五次,你倒是害羞一个给我看看。”
喻文州回到互分镇开了一辆崭新的宝马,小镇上很少出现这样的车,稍微高调了些。
黄少天站在阳台上,望着喻文州从车里走出来。
三十三岁的喻文州剖开了最自然的样子,柔韧深刻,清朗从容。
虽说他从前也就是这样的人,此时却更多了几分隐忍未发的张力和锐气。
无论在大城市或是小旮旯,利落清楚,带着一身的锋芒,黄少天几乎移不开目光。
这么耀眼,大抵是因为这是他的alpha。他交付了身心的对象,他的情感和欲望,也是他的人生。
标记之后的A和O都有些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像是生理性的。
哪怕只是分开两三天,见面后的第一件事是抱着对方的脖子闻一闻。
黄少天舒服地挂在喻文州身上,小小声地说:“有一件好事一件坏事,你想先听什么。”
喻文州笑笑:“坏的吧。”
“那辆破车,我废了好大劲才从夜城开回来,彻底报废了。”黄少天蹭了蹭脑袋。
“没事,我们有新车了。”喻文州顺了顺他的头发,“说好事。”
黄少天从喻文州怀里拔出来,一双眼睛亮得水光四射,他点点头。
“嗯,让我想想怎么说吧。”
番外:暮暮朝朝
——一个标记之后的故事
波澜壮阔的泸水下游有一条平静的支流叫作“互河”。
互河在出境的疆界一分为二,压落在河水三岔口的边境小镇名为“互分”。
互分镇是个只有春夏两季的地方,天气从三月开始升温,炎热会一直持续到十一月,大半年的夏季里充满了不透气的潮湿以及熟烂芒果的甜味。
对黄少天来讲,这个小镇适合避世也适合生活,要说不太喜欢的地方也只有夏天的闷热和漫长。
小镇上却少有人家用空调,黄少天房间里的空调还是喻文州从夜城搬回来的。
几个月前,黄少天换了套租房,离他之前安身的客栈不远,三居室的二楼,带个宽敞的花台。
搬家主要也是因为喻文州,黄少天对居所和物质不太讲究,不过他俩在一块儿客栈肯定是没法长住的,便从了喻文州的话,重新安排了。
楼房朝南,户型通畅,到了夜里两头窗户一敞开也不会太热,但仍然湿得厉害,黏黏的夜风慢悠悠地穿过厅堂。
睡在竹席上,能听见很多昆虫的叫声。
由于工作的需要,黄少天去过许多地方,对于那些大小城镇来说他只是过客匆匆。情势无奈之下流落到这里,却意外地让他想起了童年时代。
黄少天六岁之前跟着已经过世的阿婆在梅州乡下住过一阵子,虽然已经不可能记得太清楚,但缅边小镇空气里的甜味,热腾腾中偶尔夹杂着一抹凉丝丝的穿堂风,夜里啪嗒一声飞到凉席上的蚱蜢,在他幼时的感知里是很熟悉的。
他向来不拘泥于琐事,也不知是受喻文州这人的影响,或是标记后知觉变得更感性,渐渐开始喜欢上这种怀旧一般的夏天。
长长的塔状蚊香,在窗台上一闪一闪,气味幽深,同喻文州的信息素混在一起,香得气管和扁桃体都是甜的。
缔结标记过的AO之间信息素影响太大,喻文州冲他扇了扇风,黄少天就受不了了。
“啊,不要扇了,喘不过气。”黄少天耸着鼻子。
喻文州又晃了晃手里的扇柄:“不热么?”
黄少天在床上拱了一会儿,挪了挪背:“越扇越热,你明明知道的,别弄我了。”
喻文州捏上他的耳朵,在耳垂上停了一会儿,轻声笑着:“那我去隔壁睡。”
黄少天哎地一声抓住他的几根指头:“没道理啊。”
“什么?”喻文州眼睛睁大了些,瞳孔上的光弧在黑夜里慢慢转着圈,黄少天能从他眼里看到自己。
黄少天舔了舔嘴唇:“没道理你身上味道这么重,你闻不到我啊,不是都标记了……按理说标记之后O的牵导性更强,我怎么没觉出来……”
他说着说着语音变小,含混在嘴唇上,被喻文州俯身亲了一下。
“下午不是刚做过么?”
黄少天气结:“我没有很想做,不是跟你讨论这个!”
喻文州偏过头,一付专注听他讲话的神情。
“是说,可能我的信息素激活率低,或者受控性高,也许跟我之前吃药太多有关系,我是在认真思考,回头我得再查查。”黄少天喘了口气。
喻文州也不搭腔,静静地看着他,黑沉的夜里目光反而特别烫人。
黄少天望着他鼻梁和嘴唇的薄线口干心燥,闭了眼睛就想转过背,被喻文州一个起身压得平躺在床上。
“德国科勒科学院有过研究。”喻文州坐在他身上,声音安静而清楚,“0.8%的omega标记后信息素激活率低于标记前的状态。”
“我当然知道存在这类情况,我只是在想和抑制类药物使用是不是有关。”黄少天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腕想坐起来,并没有成功。
“现在仅仅在我国,存世抑制剂的种类就超过3000种,要推断出结果并不容易。”喻文州背光下看不到脸,这让黄少天有些莫名焦躁起来。
“你琢磨这个,如果只是为了好奇也罢了……”他俯下肩,用了些力气咬在黄少天脸侧的皮肉上。
“之前那种想法不要有。”喻文州轻声说。
“那你,怎么好像闻不到,一脸出家修道的样子。”黄少天体内的反应被他激起来,抬起小腿在凉席上蹭动。
“标记之后三个月内不应该做得太多,我有时也会稍微吃点药的。”喻文州已经动手剥开他睡裤的系带。
大概被动引起发情的缘故,黄少天眼周蒸腾出一点酸涩。
吃药这件事喻文州没跟他说过,他难免有些置气:“我吃药都会告诉你!”
喻文州亲着他的唇边,舔过舌尖哄着:“应该告诉你的,今天就没吃。”
绵密的亲吻下,黄少天打开身体让喻文州进去。
炙热的夜晚,汗液随着躯体的抽动湿淋淋地往下流淌,浸得身下的竹席整个都潮了。
喻文州把黄少天抱起来,他们还连结在一起。黄少天整个人软得不像话,连搂着喻文州的气力都很小。
他们换到沙发上,肉身摩擦交合,仿佛不知疲倦。
黄少天意识模糊中听见窗外起了雷声,一场大雨落下来,穿堂风更大了,风雨的入侵贴在皮肤上凝出一层畅爽的温凉,内里的火热涌动舒服得腰身一阵阵发抖。
喻文州贯穿般地射进内腔之后,黄少天又挂着眼泪昏睡过去,味蕾全是沉沉的甜。
雷雨过后的互分镇难得的清凉。
黄少天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水珠落在房檐上的响动十分清脆。
也不知道喻文州是不是出去了。
黄少天动了动下身才发觉已经被清理干净了,除了最里面碰不到的地方些微的酸胀粘湿,身体没有太难受的感觉,神气倒是很清透。
喻文州果然没在家,餐桌上留了一荤一素,米饭和汤,用蓝色的纱网罩着。
黄少天端起碗喝了口汤,还是热的。
吃过饭,他打开电脑跟前些天联系的缅商协调几批仙茅和壳砂的贸易对接。药材卡在小兰坝垭口三五天了,缅人设的私关需要交些通关费用才能放行。不过他们要价太高,黄少天一直在和他们周旋,如果实在搞不定,他还得亲自去一趟。
喻文州回来的时候,黄少天正连着台破电脑和对方叽叽喳喳聊语音。
看得出他遇到点小麻烦,话特别多,中英文夹杂,间或还有两句缅语,也不管对方能不能明白,说出来像小鸟叫似的。
这事喻文州是知道的,黄少天从事的业务这几个月他多多少少插了些手。他把手上的东西放下,站在黄少天身后听他说话。
听了好半天,喻文州抱住黄少天的后背,环着他打开电脑的记事本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如果私关费压不下来,我们二期药材不发货,让提货方去想办法,他们都是缅甸人,比我们清楚怎么做。”
黄少天一边和缅商叽哩哇啦,一边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打字:“不行不行,药都在他们车上,我们这边只跟了一个人送货,他们要一气之下做了配货人跑了我怎么给上家交待?”
喻文州想了想,又打出一句话:“你和这家是第一次合作?”
黄少天拨开他的爪子敲得飞快:“第一次,他家根本没跑过跨境的单子,所以才难搞。”
喻文州笑了,靠在黄少天的耳麦前,用眼神询问他。黄少天清着嗓子,冲话筒道:“等等,我老板有话跟你们说。什么?噢,我之前没跟你提过吗?哎哥们,大家做这行的,有的事心知肚明可以了。我们老板明面上也不是专跑这一线的,以后有机会介绍给你。”
他一通胡诌把对方唬住了。
喻文州嘴唇贴着黄少天下巴上的泡沫小话筒,用英文向对方施压,告诉对方通关的事理应是提货方牵头,这个缅关是私关,如果缅甸人搞不定,己方会向中缅边贸特巡组织提出查封申请,无非是延误货期双方都吃点亏。如果私了,通关费用可以按原本协议上浮20%,但须配货人安全返还后支付。
“这是什么组织?我跟缅商合作好几年都没听说过。”黄少天打着字问。
喻文州没回他,让缅商考虑一下。
关了语音通话,喻文州才说:“我只知道以前中越边贸有这么个组织,这边我也拿不准,看贸易活跃程度大概是没有的,吓唬他们一下。”
“你真敢说,吹牛吹大了人家会信么……”黄少天露出卧槽的表情。
喻文州轻轻摇了摇头:“反正大家都是吹的。”
“这次药价是抬得高,但跟国内中药价格普遍上涨有关系,也不是拿枪压着他们做的。”黄少天不服气。
“我是说对方踩假水,私关八成是早就勾兑好的,关费哪里能要那么高,还不是合起来敲竹杠。反正把上限报给他们了,能做不能做他们自己掂量。”喻文州解释道。
黄少天哼哼两声:“我原本是想多缠会儿的,你就来个下马威。”
喻文州把耳麦从黄少天脖子上取下来,眼睑微动,静静地看了他好一阵,才轻声道:“我不想你再去跑一趟。”
黄少天被他盯得避开目光:“这边其实没那么危险,我说做了配货人就是打个比方。”
喻文州注视着他的脸:“不会让你再离开了。”
黄少天是个omega,标记后的占有欲他同样有,喻文州出门个把钟头黄少天就会眷恋起他身上的味道。
然而,黄少天有点难以体会他的alpha出现的患得患失。
根本没有人会把他抢走,他也没处去。喻文州此前从来没表达过他的领地意识和危机感,标记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这种情绪竟然相当明显。
比方说有一位常给他们送水果的大个子叫阿茅,是黄少天之前所居客栈老板娘的侄子,老板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跟黄少天提过把阿茅介绍给他。
阿茅是二十七岁不到的alpha,高高大大容易害羞,黄少天还在客栈时会找他聊聊天。
后来搬走了,每周从阿茅店里订的水果都会亲自给送上门。
黄少天没跟喻文州说过这段没头没尾的拉郎,因为根本就是一团空气,不值一提。
喻文州对那孩子也谈不上不客气。喻文州待人周全,不会让任何人察觉出刻意和尴尬,哪怕这个人他并没有那么喜欢。
所以这话还是喻文州自己告诉黄少天的。
“你说话的时候,阿茅都有听进去。”喻文州说。
黄少天抬起头:“什么意思?人说话难道不是给别人听的吗?我的发言一向很朗朗动人的,他听我说话怎么不对了?”
喻文州好脾气地笑着:“你的话,不是所有人都能耐烦听的。”
“卧槽,你别绕着弯骂我。”黄少天抬起腿踹他,被喻文州握住脚腕。
“你之前说,也许和别人在一起,他是选择吗?”喻文州问他。
黄少天被他逗笑了,把腿往回缩:“喻总,喻总怎么吃起飞醋了?这都不像你会说的话嘛。原来你这么会吃醋的,以前老是绷着脸装圣人,是不是浪费表情?”他说完更开心了。
喻文州像是从了黄少天的意,把他抱起来拉在怀里,继续道:“明天我去买水果,别让他送了。”
黄少天笑得往后倒,抓住喻文州亲了好几下才站起来。
朝朝暮暮,昼夜更替。
互分镇的夜晚短暂,而白日漫长,清晨五点左右天色就大亮了。
黄少天难得醒得比喻文州早,虽然早醒,却不愿意起来。
他们刚搞定了三笔药材的单子,没什么要紧的任务。
几个月前,黄少天联系徐景熙往缅边送了两批虫草,销路非常顺利。他觉得这条路径清楚,也许将是他们未来的拓展方向。
眼下还不急,生活便慵懒了些。可也不能总是白天黑夜没完没了地做,三十多岁的身体比不了年轻带劲的时候,做狠了恢复起来多少有点累人。
黄少天摸着喻文州的下巴,想着这日子是不是太清净了。
窗外传来对楼婴儿惊醒的啼哭声,震破了小镇和缓的安宁。
不知想到了什么,黄少天红了红脸,把自己埋在薄被里,等待视野完全透彻地亮起来,群鸟扑棱过窗格,迎接清早的第一缕晨风,旭日热情明媚的问候,和来自伴侣的,彻底踏实的拥抱。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