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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熙来攘往的街道上,有一间王记茶栈,栈中常驻着一位说书先生,每到说书开始的时刻,台下总是高朋满座、绝无虚席。
「先生,时刻到了,快开始吧!俺们还想继续听『辰王护国斩二妖』呢!」台下一位男子身着短衣,已然嗑完了一盘瓜子儿,落了一地壳,却仍不见先生开口,便急急地催,而后在众人附和的嘈杂中,让小二再上一盘炒豆子。
说书先生用扇子敲了两下桌面,茶栈顿时安静下来,众人双眼紧盯着高台,都期待着故事的继续。
「上回说道,辰朝数旬之前,曾受两大妖女掌握,一位性情暴戾,时常杀戮街坊男子,而后吸其之精气修炼妖法、武力高强;另一位则妩媚多情、以身侍人修炼媚术,以狐媚百官,以此上位获得万人之上的权力。」说书先生抑扬顿挫,将故事说得精采:「此等无耻妖女掌控家国,成天无所作为、耽溺淫乐,百姓为其剥削,民不聊生,大辰几近灭国。因此辰荣王义愤填膺,持剑向二妖,与之缠斗。
「武妖和荣王正面交锋,媚妖则试图以媚术干扰荣王弑妖决心。当时刀光剑影不断,从王宫斗到城外,经过之处皆被刀光剑影所荒废,打得那叫一个『倾国倾城』啊!」突如其来的冷笑话让台下爆发出一阵喧笑,瓜子皮和茶水都给不小心笑吐在地上。
「荣王正气冲天,得天上神助,历经三天三夜,终于在城门外取下妖女首级。城外血气瀰漫,百姓却不以为惧,因为妖女已除,便无需再担惊受怕地度日。
「最终,百姓在荣王贤能统治下安居乐业,因而辰朝能够百年繁荣啊!」说书先生说至高潮,一甩摺扇将其展开。「唰」地一声,像是投进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听众们霎时为之热血沸腾,站起身来热烈鼓掌:「好!」、「斩得好!」、「妖女祸国,虽远必诛!」
「辰王护国斩二妖」极其受大众欢迎,在此之后风靡于大街小巷,各种关于它话本画册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经历多次改编,无论是什麽版本,无一例外,「妖女」最终必定终结于辰荣王手中。
与装修鲜亮的茶栈旁比邻的,是一处已尘封多年的旧宅,外牆破落、门枢被虫蠹蛀得几乎内空,与吵杂的街坊上其他鲜亮的建筑相衬显得格格不入。宅内庭院顽强地站着一棵树,随着吹来的风轻轻摇晃,绿叶相擦发出无人听闻的沙沙细响,像是在诉说着一则从未面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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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仪第一次见到楚漪澜,是儿时在王宫的女学堂中。
楚家乃大辰的将军世家,从祖上便替大辰立下无数赫赫战功,只可惜武功几辈单传,到这一辈只剩个女儿,楚老将军心中即使遗憾家门无后,却不希望孙女沾染这些阳刚之气,整天接触些打打杀杀的事。于是楚老将军向辰王求旨,将孙女送进王宫的女学堂,和王室贵女一同读书,盼着她以后凭着才华找个好夫婿嫁了,平安一生便好。为着楚家历代卫国的贡献,辰王准了。
起初,年方七岁的楚漪澜进堂第一天心想着要好好听讲,便选了最靠前的位置,立刻被一位郡主强拉起来,说道:「你是谁,怎麽敢随便坐公主的位置!给我起开。」
郡主的庶妹见嫡姐发怒,怕场面变得难看,出面替楚漪澜打圆场道:「姐姐莫气,此人是王上前几日特地恩准前来听课的楚将军之女楚漪澜,第一天来怕是不懂规矩。」
「不是我们王室之人,怪不得没规没矩的。」郡主翻了个白眼,看都不看楚漪澜,只说:「既是新人,本郡主便教你规矩。最前排的位置是安仪公主独有,谁也不得擅坐,还不快起来?」
楚漪澜很不喜欢郡主这般傲慢的神情,却也不敢顶撞王室宗亲,只是固执地坐着,低着头小声嘟囔:「可是我想好好听讲……」她知道进来王室学堂的机会是爷爷向王上求来的,楚漪澜并不想辜负爷爷对她的付出和期待。
不待郡主发作,顾安仪适时进了门,温声说道:「罢了,楚小姐想要认真学习是好事,本宫恰好需要一个伺候笔墨的人,那便拜託楚小姐了。」
那时,楚漪澜抬眼看向门口,顾安仪逆着晨光缓步进屋,动作优雅而轻柔,轻纱裙襬在和煦的春风中飘逸,簪在乌黑秀发中的步摇随着步伐相互碰撞轻敲,清脆悦耳。植于窗外的牡丹正盛开着娇豔,衬着女孩精緻可爱的面容。一时间,楚漪澜只觉得自己是看见了天上的圣女降落于凡间,为她解围、赐予她想要的一切。
其实就将军府的颜面之重,若楚漪澜不愿伺候,顾安仪不能也不欲勉强她,楚漪澜却心甘情愿的替顾安仪磨墨、伺候茶水,也与她聊天解闷,顾安仪度过了她认为从出生到现在最开心的一天。
顾安仪下了课,来到凤仪宫,按照礼数拜见照养她的母妃――并非顾安仪的生母元王妃,而是辰王在元王妃逝世后再提拔上来的继王妃。
「儿臣给母妃请安。」顾安仪恭恭敬敬、低首敛眉,礼数没有一丝差错。继王妃却不耐烦的轻啧一声,阴阳怪气道:「不是说过让您不必天天请安的吗?嫡出公主的礼,我一个『继』王妃怎敢消受?」
顾安仪从未对继王妃无礼,但她也不知为什麽,继王妃对她极其不耐烦,甚至可以说是厌恶。长大后的顾安仪便想明白了,继王妃厌恶自己,仅仅是因为自己是元王妃所生。对待自己敌人的孩子,怎麽可能会温和到哪里去?顾安仪甚至觉得继王妃没有找机会陷害除去她,已经算得上是心慈手软了。
母妃在她出生不久后便撒手人寰,继王妃对她冷冷淡淡从不关心,让她从未感受过关心和母爱。身为辰朝唯一的公主,她在宫中并无姐妹陪伴,手足之情更是淡薄。
因此,和楚漪澜相处久后,顾安仪沉溺于楚漪澜的活泼热情,也喜爱她只对自己的贴心细腻。可说楚漪澜的出现,让顾安仪感受到了她一直渴望着的温暖,她心里渐渐开始有了「喜欢」和「爱」的感受,而这种感觉她从未有过。
楚漪澜总是知道顾安仪的所思所想,也常常在她开口之前便知道顾安仪想要什麽,并双手奉上。楚漪澜了解顾安仪喝茶喜欢喝几分烫的普洱茶、喜欢写几分浓的墨、放课后喜欢先吃一盏蜂蜜甜豆腐垫肚子等待晚膳上桌、生病喝完药后要立刻递给她一个最喜欢的酸梅蜜饯压压苦味。
在和楚漪澜相处的日子中,顾安仪时常觉得自己越来越依赖楚漪澜,快要被她宠坏了。她的喜好、她的习惯,楚漪澜比她的下人和长辈都要了解。即使她明白这样被她惯下去可能不太好,却甘之如饴。在楚漪澜入宫前,她只觉得每日重複的生活寂寞无趣。
而楚漪澜起初伺候顾安仪仅仅只是为了报答她的大方让座和即时解围,不过在和顾安仪相处久后,她发现顾安仪的内心是有一些孩子气的。顾安仪曾经对着楚漪澜撒娇着要吃宫外的冰糖葫芦,楚漪澜不答应,她便故意别过头去,嘟着嘴唇不搭理楚漪澜,表现得就是一个得不到想要之物的顽皮孩子,和平日里早熟温和的样子大相迳庭。
而楚漪澜却不由自主地惯着她,还是带了整整三串的冰糖葫芦进宫,而后不自觉地沉迷于看着顾安仪对着她露出幸福满足的笑靥,这种笑容是楚漪澜独有的,这让楚漪澜格外莫名地骄傲。
楚漪澜深知顾安仪在宫中的寂寞孤冷,所以她在意顾安仪,以至于关于她的一切都上了十足十的心。楚漪澜非常乐意当顾安仪的唯一,渐渐将照顾她变成了习惯,即使顾安仪与她同岁,她还是将她当作妹妹来宠爱。
顾安仪和楚漪澜学识相当,都是学堂里成绩上佳的。不过就文采方面顾安仪比楚漪澜略胜一筹,而楚漪澜在闲暇时间里跟着爷爷练些基本功,身体状态则比时常生病的顾安仪好上许多。
两人就这麽同桌学习、互相扶持,度过了几个平淡而喜乐的春秋。
直到她们十四岁,比邻西边的谷朝新王上任、发动新政而逐年强大,而辰朝则因重文轻武的风气盛行,军力一年年衰弱。辰朝的军事力量向来倚仗楚家,但在楚将军战死沙场、楚老将军身体衰微后,辰朝一时之间找不出可以替代楚家的军事人才,朝上的武将没有人可以与当年楚将军父子一较高下。
谷王狼子野心,便欲逐渐将称霸中原的方针转向攻下辰朝,碍于楚老将军馀威才没有立刻发兵。可想而知,等来日楚老将军驾鹤西去,便是辰朝陷入战火之时。
一个冬夜,楚漪澜来到顾安仪宫中,跪在顾安仪跟前,显得郑重其事:「于宫里学习的日子,多谢公主的陪伴。臣女今日不请自来,是为了拜别公主。」
「西边战事逐渐吃紧,臣女祖父接获旨意,即将远赴塞外稳固边疆。祖父同意臣女一同远行,历练自身、报效国家,方不负楚家家训。还请臣女不在公主身边时,公主要好好保重身体。」楚漪澜说罢抬头,只看见顾安仪哭得伤心,她急忙站起身来,拿出手绢替顾安仪擦拭着眼泪。
顾安仪双手复上楚漪澜的手背,抽抽搭搭地说道:「澜儿,你……你一定要平安归来,我会等你……。」楚漪澜反手回握,笑说:「公主……你这般说,像极了诗里那些征夫的未婚妻,臣女是不可能跟公主成亲的。」
楚漪澜发誓她真的只是和顾安仪随口玩笑,看向顾安仪时却只见她盯着她,哭红的眼眶中带着些许委屈不解:「我…我不能和澜儿成婚吗?澜儿不喜欢我吗?」
楚漪澜怔了一瞬。
顾安仪垂下眼,楚漪澜藉着温暖的烛光看见她随着话语而逐渐通红的脸颊:「我…心悦着澜儿。我原以为澜儿待我这样好,对我也是这样的情意。」
楚漪澜垂眸,眼神暗了暗,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顾安仪突如其来的表白。「臣女在意公主,」楚漪澜斟酌后开口:「但并非心悦公主。」闻言,顾安仪慌乱地看向楚漪澜。
「臣女这些年来,知道公主深宫寂寞而无玩伴,于心不忍而甘心侍奉,让公主对臣女误会,是臣女的过错。」楚漪澜想到她和顾安仪都到了准备嫁人的年纪,她不能让顾安仪为了这些暧昧不清的悬念而等待她,只能咬咬牙狠心道:「公主已到了准备挑选夫婿的年纪,方才的话可不能再乱说了,也请公主对臣女断了念想。这等违反阴阳人伦之事,臣女并不愿同公主胡闹,而且想来王上也不会同意的。」
顾安仪听到此处却莫名有些生气了:「你是责怪我心悦你不正常?违背天理?居然认为我对你的情意只是胡闹?」她从坐榻上站起,转过身一甩袖道:「你走吧,既然你觉得我不正常,那便别和我搅和在一起,汙了你清誉!」
楚漪澜没有说话,只是略行了礼后告退了。脚步声逐渐远去,顾安仪喃喃道:「叫你走你还真走,澜儿,你也不哄哄我……」她自嘲一笑,看来楚漪澜对她确实没有爱意。
「以前,都是我自作多情了。」
楚漪澜走后,在夜里漆黑寂静的宫道中,打更声阵阵响来,在夜空中嘈杂着交织,更衬得长夜空旷孤独,那一望无际的黑湖沼泽,黏腻冰凉。她忽地想起临走前顾安仪听似决绝却掩盖不住颤抖的话语,独自想道:「能这样彻底断了公主的念想也好……这一去,也不知道我回不回得来?」心里却没来由的烦闷,却想不通为何心烦。
同她一般烦闷的,还有顾安仪。她知道她不该对楚漪澜发那麽大脾气,毕竟民间向来只知男女之情,还从未听说过女子相悦的事儿,她冒冒失失的就这样和楚漪澜坦白心意,她不怪楚漪澜吓到。
顾安仪即使不悦,但也明白楚漪澜的话。就身分而论,她是辰朝唯一的、也是长公主,她的婚姻无疑是富含价值的,也基本上由不得她的,何况是请求父王让她和女子成婚。
可是…即使知道两人在这世道相悦如此困难,顾安仪就是想确认楚漪澜的心意。「如果,」她想:「澜儿也能…有那麽一点点心悦我,我即使不要这荣华富贵,也定要与她在一块的。可惜…澜儿并不心悦我,我刚刚甚至对她耍那麽大性子,一定开始讨厌我了吧……」
顾安仪想到楚漪澜不在她身边后,她又要回到从前那般寂寞空冷的日子,以及…她知道战争凶险,不知道楚漪澜能否再回到她身边,鼻头不禁一酸,又落下泪来。一旁的烛火摇晃,烛心处噼啪一响,蜡泪四溢垂流,竟是比她更悲伤几分。
只是这一回,楚漪澜不会再温柔地替她拭去泪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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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仪再次见到楚漪澜,已是四年后,她们年方十八。
顾安仪与楚漪澜别后,没了人在她身边分心,于是她每日潜心求学、勤奋读书,直至十七岁时,已被学堂女傅培育得满腹经纶、文采横溢,于政事上更是多有见识、爱民如子。
百姓们说,辰王宠爱女儿,又认同女儿的才华,于是顾安仪年纪轻轻便被封为监国公主,允许上朝议政。在政期间掌管户部,将民政大小事宜办理的井井有条,且多次与王上商议进行税制改革,减轻人民赋税负担,百姓安居乐业。
虽然百姓对此叫好推崇,但与此同时,顾安仪却也间接导致了拨给边境军的粮饷数量缩减。辰朝重文轻武并非一日两日,军饷本就不丰,如今新政缩减了百姓缴的税金,朝中高层文官们为了自身原有的好处不受影响,自是从军饷里剋扣了,说是边境无事,少一些不算严重。
顾安仪曾在早朝上反驳,说将士们应该饱腹,才有力量保家卫国,奈何她一人敌不过众人口舌,最终还是让军饷又削去了三分之二。
「什麽狗屁新政啊,害得我们都没饭吃!」边境军营中,一位小兵恨恨地埋怨,看着碗中的白粥稀淡得如同开水泡米,漂浮着几叶乾巴巴的小菜根,一点油光也看不着。
「是啊是啊,每天都吃不饱,都没有力气,怎麽操练呀……」
「要我说,这都要怪那什麽公主推行新政,说要造福百姓。呦,这不,百姓造福了,苦的是我们囉!」其中一位尤其不满,说起话来嘴上更是没个把门:「那些个文人哪里知道我们边境的苦,尤其是那公主妇人之见,恐怕只把军营当过家家呢。牝鸡司晨,真叫人不齿。」
「哎哎……」其他人连忙劝住,左右盼顾后才劫后馀生般地说了一句:「小点声,也不怕楚将军听见,赏你一顿军棍。」
这几年里,楚漪澜跟着爷爷操练也长进不少,逐渐能独当一面。十七岁时,老楚将军在夜里突发心疾而过世,谷朝听闻趁机夜袭,楚漪澜镇静有序地组织营内众人抵挡,竟成功将夜袭的谷朝兵全数剿杀。在此之后,谷朝几次三番意图偷袭进攻,皆被楚漪澜率军反击,次次用兵如神,杀谷朝个措手不及。
将近一年折腾,谷朝也暂时安定下来,不再大肆进攻辰朝。楚漪澜的种种战功叫军中众人从一开始对她女儿身的质疑转为心服口服,赞道果真将门之下无犬女。作战期间,辰王屡次听闻捷报,传令封她为镇国将军,是大辰开国以来第一位可载入史册的女将军。百姓们纷纷赞好,说王上用人唯才,封女子为将,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贤德。
边境安定后,楚漪澜遵旨策马回朝述职。早朝之上,她身着朝服,朝王跪下,中气十足道:「臣楚漪澜见过王上、公主,此次述职回朝,愿王上、公主祥康金安,为我大辰安定社稷。」
顾安仪站在辰王跟前,面向百官,她低头凝视着这个立功归来的女子。
楚漪澜比起四年前离去时相差颇大,尤其是长年的沙场经战给她身上多添了几分英气和魄力,偏生长开了的五官没有因军旅折腾而粗糙,反倒美艳、明朗而张扬。顾安仪很难想像她就是那个先前跟在自己身后的、温柔细心的女孩。
楚漪澜不起眼地微微抬头,也看向了四年不见的、她日思夜想的故人。
不只楚漪澜,顾安仪在这四年间也改变了许多。在楚漪澜看来,最大的改变便是顾安仪看上去不似她离开前那般身娇体弱了。在朝堂上出谋划策、推行政令取得的无数次政绩,挺直的胸膛将她身为监国公主的骄傲展露无遗。她一身宝蓝华袍,头顶凤冠,站在阶上向下注视着一众文武官员,目光凌厉有神,也让楚漪澜难以想像她是四年前那个软软地哭着说会等她回来的小姑娘。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楚漪澜向她笑了笑,而顾安仪面上不动的移开视线,沉寂四年的心却为了这个明媚的笑容而再次鼓动起来,一下下地震耳欲聋。
辰王没有注意到两人短暂的眼神交流,听后摆摆手让楚漪澜起来,而后当朝廷众人的面温声说道:「漪澜啊,是这样的,你现在亲人都已离去,而你今年方十八,恰好也是该择人嫁娶的年纪了。寡人也算看着你长大的长辈,不如今日寡人替你做主,你心仪在场哪位青年才俊,你和寡人说说,寡人给你赐婚,如何?」
楚漪澜愣住,她甫一回朝辰王便催她成亲,她知道辰王这是不放心她了。谷朝安分,辰王觉得现下不需要楚漪澜了,要她回归家庭,实行做回一个女人该做的事。
「难道就连我也逃不过功高震主、被疑心提防的命运吗?」楚漪澜低头思索了片刻,心生一计,她扬声对辰王道:「当真谁人都可以麽?只要臣喜欢?」
「这是自然。」
「既是王上恩典,臣不好推託,便冒昧求亲了。」楚漪澜倏地抬头,看向阶上雍容华贵的女子,语气坚定而深情:「臣心悦公主已久,请王上赐婚。」
朝上一片譁然,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方才没听错吧?楚将军求亲的,是…是安仪公主!」
「荒谬!阴阳调和方为天地正道,楚将军也太不知羞耻,公然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语!」
「楚将军如此胆大求亲,怕不是二人在宫内学堂早已……」有人不怀好意的揣测,立即遭他人的劝:「大人慎言,万万不可妄议公主!」转而将难听话扣在的楚漪澜头上:「公主的品性臣等都是明白的,温柔娴雅、落落大方,定不是违反天道之人。反观楚将军……唉!王上也真是糊涂,竟重用如此不堪的女子!」
顿时被架在风口浪尖的顾安仪也愣住了,四年前她鼓起勇气向楚漪澜坦白,才说不心悦她,怎麽现在却突然求娶她?
其实依顾安仪之聪慧,只需略为思考便会明白楚漪澜的用意,只是她发现,自己仍同四年前那样在意楚漪澜,听到这话脑袋刹那间便像炸了无数烟花一般,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是欣喜、惊异还是生气。
辰王听后,只以为楚漪澜在戏弄、敷衍他,面上带着些不悦:「漪澜,这话可不能乱说,寡人是认真想要为你操持亲事的。」
「回王上,臣并没有胡说。」楚漪澜坚持:「公主年轻有为、文采横溢,臣于宫内学堂与公主一同求学时便心悦公主,请王上成全臣一片心意。」
这句话半真半假。
楚漪澜在分别顾安仪时,确实对她无意。只是离宫后,没了顾安仪在身边,她总是心烦意乱,经常不自觉地惦念着顾安仪,连带着练武也受了影响。楚老将军见此,便在一晚和楚漪澜在营火旁谈天:「澜儿啊,你最近可是有什麽烦心事?练武时总是毛毛躁躁的,这可不成。」
「爷爷。」楚漪澜发出了疑问:「您当初是如何和奶奶相识的呢?」
楚老将军一笑:「你奶奶她呀,是江湖侠女。我们不打不相识,每次见面必会大打出手,想要分出个高下。我们武功不相上下,次次都没个结果,我原本以为我很讨厌她,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只要长时间没见着她,这心里啊便难受。久而久之,我们便打到一起,成亲了。」
楚漪澜闻后沉思不语。
又一晚,谷军听闻楚老将军过世而偷袭,她方失去最后的至亲,心中悲痛难忍,却不得不撑着张罗组织防禦。她强撑着精神不肯倒下,好不容易将敌人打击回去后,精神压力霎时的松乏让她发了一场高热,严重到军医差点以为楚漪澜挺不过去了。
在迷糊间,楚漪澜看到顾安仪用凉帕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汗、餵她喝下苦涩至极的汤药、温柔地哄她睡觉,就像她无数次对顾安仪所做的那样。她隐隐约约闻到了熟悉的牡丹香味,清香淡幽,那是属于顾安仪的香气。
楚漪澜被烧得迷糊,难受和混沌间眼泪簌簌落下,她哭得惨烈,翻复而断续地说道:「安仪…安仪……我好想你……」她几次以为自己醒不过来了,但只要闻着那香气,她便更加迫切的希望自己好起来。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她要醒来,她要活着回去见她。
清醒之后,她看着自己手中握着不知何时被人塞进手里的,顾安仪先前亲手製成并赠与她的香囊,相同的款式、填料,顾安仪也有一个,且日日配戴。
从那之后,她更明确的认知到:「原来,我真的是心悦公主的。」于是,她率领众军奋战杀敌,一次次立下赫赫战功,为的便是早日太平,她便能够更快的回去见顾安仪。
如今,楚漪澜做到了。但是在朝上公然求娶公主,却不是为了真和顾安仪成亲。她只是肯定辰王不会答应这场亲事,甚至压根就不会问顾安仪的意愿。而楚漪澜这般大放厥词,说喜欢一个女子,可以预见朝中也不会有男子愿意娶她了,这样不但能推託掉辰王的指婚,一劳永逸,也能满足自己的一点私心。
楚漪澜知道四年前她那样决绝地拒绝顾安仪,定是伤了她的心了。不过且不论她不知道顾安仪现在是不是还心悦着她,她也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私情,就把顾安仪强行绑在自己身边。
楚漪澜希望顾安仪永远做那个高高在上的、骄傲自信的监国公主,发挥她的才华、实现她的理想。而不是受困于后宅,作那庸庸碌碌的谁的夫人,甚至遭受众人非议。
「够了!」辰王看起来怒极了,道:「简直荒唐!这件事寡人是断断不会同意的,你下去吧!」
楚漪澜心知事成,辰王一时半会儿不会再给她指婚了,心下松了口气,应了声是便下了朝。
她可以预想到辰王的大怒,甚至考虑过辰王会对她施以什麽惩罚来治她的失言之罪,这些都在她的计划之中,而辰王现下对她没有任何处置反而在她的意料之外。
下朝后,楚漪澜换上了一身轻便黑袍,一头黑长发丝用发带随意綑成一把搁在身后。夜深时,楚漪澜静坐在堂内藉着烛光照映,缓缓擦拭佩剑上的髒汙,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在边关时用以平復心绪的方式。
擦得正专注地时候,突然听见堂外的喧闹声:「公主、公主,您不能进去啊,小姐吩咐过小人,不许让人打扰的!」说话的是将军府的老管家林叔,他的声音慌张而嘶哑,极力阻挡着来人。
「本宫要见楚漪澜,她区区一介臣子敢不从公主命令?你别在这挡了本宫的路!」楚漪澜心中微微一动,这熟悉的嗓音她识得,是顾安仪。「只是听着感觉,她绝对不是要来好好叙旧……」楚漪澜无奈想着。
堂门被顾安仪一把推开,两人终于相见。楚漪澜看着顾安仪微微愠怒的神色,将佩剑插回鞘中,而后站起身向顾安仪行了个大礼:「臣拜见公主,先前不料公主来访,有失远迎。」而后她向站在堂外不知所措的林叔道:「林叔,去备茶。」林叔见顾安仪剑拔弩张冲着楚漪澜的样子,原想替小姐辩解几句,却畏惧于她的威严而不敢多说,只退下时将门带上了。
堂内一时寂静,楚漪澜见顾安仪欲言又止,率先打破了沉默:「公主既是有话要说,不如先坐下吧。」
「不用,本宫今日来,就是问你一句话。」顾安仪声音清清冷冷,几乎不带一丝情绪,而且也不正眼看她了。楚漪澜知道顾安仪现下非常愤怒,只得温顺道:「公主请说,臣洗耳恭听。」
顾安仪抬眼望着楚漪澜,她从眼眸中看出了几许愤怒…和伤心、委屈?
「今天在朝上,你什麽意思?」
楚漪澜低眉,安分地如实回答:「臣的意思,已在众人面前对王上说明白了。」
顾安仪气笑了:「不,你真正的意思并没有跟父王说清。」她说到此处,眼神中反而带了一丝悲怆:「楚漪澜,你就算是厌弃透了我,你也不该在朝上那样羞辱我!」
楚漪澜面对顾安仪这般误会,自己反而不知道如何反应了,手足无措只得开口想要解释:「不是的…公主,我……」
顾安仪怒而打断她:「当年,你可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勇气才向你坦白,你说我不正常,不想陪我胡闹,我也认了。」她越说越生气、心里越委屈,两眼漫上水光:「可是你今天又是什麽意思啊!你怎麽能滥用我的喜欢来羞辱我!?你要是不想成亲,你说没有心仪的人也就足够了。再不济你告诉我,让我帮你向父王进言几句、推掉婚事也成,何至于这般轻浮地戏弄我!好玩吗?你开心了吗?是不是可以解了你们军饷被剋扣的恨了!」
楚漪澜被顾安仪的愤怒惊到一时没有开口。「我只自顾着自己的情意,却没有考虑到安仪也因此被议论了……我确实有错,她生气也是应该的,我该和她道歉并解释清楚才是!」她心想,正想将事情的缘由和自己的想法说明白时,顾安仪却顶着气红的眼眶,迷濛着泪眼瞪向楚漪澜,于是方到嘴边的话语又被咽了回去。
那眼神让楚漪澜心下不忍,同时也责备自己怎麽把顾安仪给气成这个样子了。即使是当年离去之前,顾安仪也没生气到如此地步。
「楚漪澜,」顾安仪见对方不说话,以为是楚漪澜默认了自己的行为是对顾安仪的恶意,于是她难得失态地对着楚漪澜怒吼:「我最讨厌你了!」而后转身离去,片刻都不想停留在将军府。
楚漪澜想要拦住她,紧紧拉住了顾安仪的袖口:「等等!公主!」顾安仪奋力甩手,丝滑的绸缎从楚漪澜手中流过,失去感楚漪澜心中一慌,却只听见顾安仪喃喃地说道:「楚漪澜,我再也不喜欢你了……。」她边说边解下腰间那香囊,往地上狠狠一扔,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将军府。
楚漪澜目送她离去,头一抽一抽的疼:「这回听都不听我的解释和道歉,看来公主真的是对我失望了……」她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香囊,还是四年前她离去前,顾安仪一直佩在身上的那一个。
楚漪澜将自己的香囊解下,盯着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物事。随着沙场征战,她的香囊已经褪去原本的色彩,边角甚至已沾上不知是她的还是敌军的斑斑血迹,绣着梅枝的丝线脱落翘起,半段树枝都已消失不见,整个看上去破旧不堪;反观顾安仪身上的香囊,还保留着当年的色彩鲜豔,绣线更是一点也没脱落,楚漪澜将它凑在鼻间轻嗅,还是那个救她于高热中的牡丹清香。
「这样也好。」楚漪澜指尖摩娑几许,绸缎面料在指间流淌:「至少这些年,她过得很好。」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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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朝之后,楚漪澜也以镇国将军的官职上朝参政,朝中众人原本以为辰王会格外重用被破例册封的楚漪澜,就像对待同样例外受封的顾安仪一般。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辰王并没有几次认真对待楚漪澜的意见,大多是敷衍过去便作罢,连驳回理由也不说清。楚漪澜和顾安仪各自在心中不解,答案却始终隐藏于迷雾之后,叫她们摸索不清。
现下谷朝虽安定,但始终是大辰国祚的第一隐忧,楚漪澜一日意外被辰王当众点了名,发表对此事的意见。
作为和谷朝打过实战的武人,楚漪澜主张道:「谷朝狼子野心,想要霸佔中原并非一日两日。我大辰位在中原蛮荒交界之地,又与谷朝比邻,必然成为谷朝首要针对的对象。依臣之见,即使我朝按兵不动,谷朝有朝一日也定会寻衅滋事、挑动战争。与其到时被动应对,不如先发制人。」辰王难得让她发表心中所想,楚漪澜报效家国的热情被霎时点燃,三言两语便表明了她的主张。
「说得轻松,」兵部尚书首先出列反驳:「王上,楚将军妇人之见,不足以採用。」
不出楚漪澜意外地有人反对,却见对方说不出一个正经明确的理由,她气极反笑:「这群人,什麽都说不出就拿我是女人这件事找碴。」于是她扬声,阴阳怪气地反讽:「那本将军倒想听一听,尚书大人男子汉大丈夫,可有什麽高见替王上解忧?」
兵部尚书还没说话,反倒是阶上的女子先开了口:「父王,儿臣以为先发制人此计不妥。」顾安仪不卑不亢地朝向辰王,条理清晰地表明:「大辰如今安居乐业、民生安定,儿臣认为不必要再起战事,让民心慌乱,进而不事生产。」顾安仪说道:「而且,若要开战,必然消耗大量军饷,且要徵调诸多男丁充军。如今谷朝军力虽少,却各个骁勇善战,我朝的人数优势丝毫不显。在此时打起仗来,不知会耗多少人力物力,也不知会战争多少时间,长此以往,定对大辰长期发展有误,请父王三思。」
楚漪澜抬眼,心中惊异,她没有想到会是顾安仪第一个提出实际的理由去反对她。换言之,楚漪澜心中的一隅,仍相信顾安仪会无条件地支持她。
「臣附议!」
「臣也附议,公主所说确实有理。」
一时间,竟是无人认同楚漪澜的观点,纷纷贊同顾安仪的说法。
顾安仪听见群臣认同,一时有些得意,即使她某方面也颇为认同楚漪澜的想法,但现如今她对她仍在气头上,便不那麽无条件地顺着她的意。「反正我说的也真的是我的想法,左不过是朝上常见的辩论罢了。」顾安仪如此想道:「绝对不是我故意针对漪澜。」
「王上!恰如公主所言,谷军确实骁勇,日后军力也必有增无减,若放任他们继续发展下去,对我大辰定然百害而无一利。不若趁此时我朝军力尚赢一筹时,将此威胁一併消灭!」楚漪澜还是极力说服辰王,却被顾安仪冷冷驳回:「楚将军沙场征战许久,竟不知战争对民生有害无利麽?难道仅仅是我朝人数多,便可以用人海战术,让无辜男丁都送去成为谷军的刀下亡魂麽?」
「如今开战,尚只是损失一部份民生,且若允许臣带兵出征,定会妥当安排战略,不让将士们白白牺牲。但若来日谷朝强大,强大到有能力侵吞我朝,便是大辰生灵涂炭之时!公主,万不可以小失大!」楚漪澜看着顾安仪,态度坚定,尝试着说服对方。两人在朝上你一来我一往,众人一时之间竟插不进嘴,只有主和的官员的声音不时穿插其中,清一色地在附和顾安仪。
「肃静!」辰王静默许久终于开口,制止了来往的议论声。众人刹那安静下来,只观望着王上的态度。
辰王清了清嗓,看向楚漪澜,目光冰冷:「楚爱卿,你的爱国之心寡人明白,但你不能因为寡人让你成亲,便这样不计代价、不顾百姓性命坚持开战,急着跑回去军营里啊。」
楚漪澜听着辰王给自己头上安了这麽大一个冷血残酷、不顾苍生的罪名,心中警铃大作:「回王上,臣……」
辰王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上回爱卿牵拖公主下水蒙混过关,这亲因而没有结成。原本寡人是一片好心,想着你一个女儿家总要有夫家依靠,但爱卿你既不识好歹,那寡人也不必再抬举你了。」他语气转阴,对着下面众人传达着冰冷的旨意:「传寡人令,楚漪澜殿前失仪、意图破坏大辰和平,置天下苍生性命于不顾,实不配为我大辰之将。今日寡人收回虎符,废除楚漪澜镇国将军之位,禁足将军府思过,非诏不得出!」
楚漪澜在此刻终于明白,辰王就算不在她的婚姻上作梗,这兵权他也是要收回去的。他原就看不上楚漪澜一介女儿身,封她镇国将军只不过是当时情况非常,用以安抚人心、博得识才美名罢了。
万尺寒冰结于楚漪澜心中,现下她已没有半分价值,辰王只是废除位份、禁足以外没有多做处置,她该感到万幸了。
顾安仪原以为只是发表自己的看法,却未曾想辰王藉她之言直接剥夺了楚漪澜的兵权。见此状况,她心感不妙,跪下求情道:「请父王三思,儿臣虽言现下大辰虽暂时无灭国之忧,无须主动开战,但仍需要将才稳定边境。楚漪澜之才现下无人能替,万万不可这般轻率地废除啊!」
「安仪,」辰王端坐于王座之上,闻言转首冷冷地看着她,毫无平时的疼爱之样:「你想抗旨?」
顾安仪从没见过父王对她这般无情的模样,吓得背上出了一层冷汗,于是她低头诺诺道:「儿臣不敢。」
「顾安仪,平时你说什麽,想做什麽,寡人都由着你胡闹。」辰王直起身,鄙夷似地睨着顾安仪:「但认清你自己的位置,在大事上,你一个女儿家,还没那资格对寡人指手画脚。」
胡闹?顾安仪觉得心中一疼,身上像被浇了一桶冷水一般寒冷,四肢百骸瞬间麻木。
原来在辰王心中,她为民着想、呕心沥血地日夜思考而提出的那些政策,都只是放任她胡来?原来辰王根本就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即使给了她监国公主的封号,也只是当作陪她过家家?
那她的政绩、成就,究竟算什麽?
只因为她是「女儿家」,便都不作数了麽?
事实上,即使顾安仪的政策推行不佳以致民怨四起,辰王也认为对他没有损失,从顾安仪的税务新政便可以看出了。税务新政剥削军饷,就算军中人心不满,大多也只是埋怨「监国公主」推行的政令不好,却无人指责辰王及提议以军饷作为空缺填补的官员。
人们需要的不是真相、也不是事实,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承担不满、抱怨及罪名的标靶,而后把所有箭矢狠狠扎入,然后自顾自地骄傲着自己的正确。他们的王怎麽可能会错呢,因为他可是王上啊。而公主牝鸡司晨,什麽错都是她的错,谁让她不好好待在后宫,偏要跑出来作威作福呢?
被辰王否定这件事让顾安仪大受打击,但是比起自己的挫折,她还是更担心楚漪澜¬¬――即使她对她的气愤还没完全消去。顾安仪明白楚漪澜当初为何弃文从武,便是想要不负楚家门楣,为国征战效力。而如今她几乎一无所有,只剩下一个困住她的将军府、一个躯壳,她认为楚漪澜不可能甘心。
顾安仪最终还是没控制住为楚漪澜烦乱的担忧,心事忡忡地再次来到将军府的大门前。
林叔听见叩门声,前来开门,见到是顾安仪来访,想起她上次那般愤怒的模样,以为顾安仪是来落井下石,处置楚漪澜的,不禁打了个颤。他小心翼翼地给顾安仪行礼:「小人见过公主。不知公主此次前来,可是有什麽要紧事?」
顾安仪见到林叔这样小心,知道是上次自己没轻没重吓到他了,便温声说道:「老人家快请起。上次是本宫在将军府失礼,吓着您了,本宫给您赔个不是。」而后她问道:「本宫只是来看看楚漪澜,她…还好吗?」
林叔叹了口气,说道:「小姐每天还是该练武就练武、该吃饭就吃饭,但看着就是……整个人死气沉沉的,脸上也几乎没有半点表情。」林叔向一旁让开一小步让顾安仪进门。
将军府大门后便是一个大广场,顾安仪看到楚漪澜独自一人在场上,神情严肃,手上力劲极大,提着佩剑舞成漂亮至极的剑花,剑气飕飕的声响直直打进顾安仪心上,令她心中一凛。这样凌厉的劲头、武式,不像是日常的练武,倒更像是发洩心中的不满。
顾安仪理解楚漪澜的心情:她们都一样,因为性别给她们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枷锁,让她们被辰王否定了对国家的付出,那种感受当真是极其鬱闷的。
顾安仪因为是王上近亲而没有被辰王直接夺去权力,但楚漪澜便没那般好运气。楚家左不过是没落的寒门世家,辰王高兴怎样拿捏便怎样给楚漪澜搓圆捏扁,楚家男丁皆死,楚漪澜一介孤女,没有长辈为她说话求情,更显得她没有重量。又加上她是女子,这世道对女子极其不善,大辰开朝以来也就只有她们俩在朝上出过头。而枪打出头鸟,这下楚漪澜是死死被辰王架住了,难怪她如此抑鬱。
顾安仪安静地看着楚漪澜舞剑,就这样站着看了一阵,脚底板开始泛上阵阵酸意。见她练了如此之久都没有停止之意,且力道不减反增,整个场子被逐渐密集的刀光剑影照得刺眼。顾安仪心想:「现在比起我的宽慰,澜儿大概更需要自己静一静吧……」心想至此,她心头蒙上微微阴翳:「也许我出现在这里,她会更不高兴……毕竟这一切,都是我一时脾气造成的,也是我对不起她……」
于是她转身对林叔说道:「楚漪澜既认真练着,本宫也就不打搅她了。麻烦您在她练武之后,替本宫为她准备一碗酸梅汤消消暑气。」
林叔应着好,正要去灶房准备时,又听顾安仪说道:「麻烦您别告诉她本宫来过,去吧。」说罢,顾安仪拉起裙襬、跨过将军府的门槛,消失在林叔的视线中。
林叔目送女子离去,看顾安仪的背影似是有些失落之意,心里实在摸不准这位尊贵公主的心思:「说两人关係亲密吧,公主现下也没有和小姐常来常往。要说两人势不两立吧,公主又这般关心小姐……哎呀,真是愁死老夫了,不想了、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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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仪原以为,幽禁将军府就是楚漪澜这辈子的最终结局了。她甚至已经为楚漪澜打点好,让她的馀生过得不那般寒苦,而自己也能藉监察为由时常探望,想必这对她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想事情原没有想像得那般轻易。
一天,辰王紧急召了众官员臣子,在大堂之上,他严肃说道:「谷朝今日来信,说是谷朝王储在我朝边境遇袭,他们要我朝给出交代,调查真凶。」辰王转向一众御史:「此事便交由御史台调查,三日之内,寡人要看到真凶。」
御史们知道兹事体大,诚惶诚恐,纷纷跪下:「臣遵旨。」
可这件事情远没有找出真凶这般简单,出事的人是谷朝的下一任王位继承人,此事一旦处理不好,便是辰朝与谷朝目前薄弱和平的一道破口,辰朝随时会陷入战火。
顾安仪自然心急如焚,主动提出要协助御史台调查谋害谷朝王储的真凶,却被辰王阻拦,转头便将她押送到凤仪宫,由继王妃看着。
「这件事不是你该管的,给寡人安生几天,别动那些歪脑筋。」辰王只是对她冷冷地说,而后转向继王妃:「看管好她,要是让她跑出去,寡人便要了你的命!」
继王妃对顾安仪本就无甚感情,如今顾安仪的行踪会危及自身性命,继王妃便更加不留情,直接用一把大铜锁将顾安仪强制禁闭在了偏殿,派遣无数侍卫里三圈外三圈地坚守,连送饭也只透过临时开的一个狗洞递进去。这般严加看管下,顾安仪根本没有逃出宫的机会。
顾安仪在凤仪宫内乾着急却什麽都做不了,她有强烈的预感,这件事将不得善终。她吃不下睡不着,整天坐在门旁听着侍卫谈天试图撷取一些信息,但侍卫口风严,就是听着也听不出什麽有用的资讯,这使得她更加焦虑难捱。
就这样过了几日几乎水米未进的日子,顾安仪终于被放了出来。「准备着上朝吧,安仪。好好表现,别再多生事端。」辰王对着女儿说道,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连带着对顾安仪的脸色和语气都温和了许多。这种突如其来的温和让顾安仪不寒而慄,像是这糖衣下包裹着剧毒,她心想:「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麽?」
直到顾安仪换上朝服、佩上凤冠,跟着辰王上朝后,她看到朝堂正中央跪着的人,瞳孔惊恐地骤缩。
是楚漪澜。
楚漪澜的周身打扮与顾安仪气冲冲去将军府的那日无异,一身家常服装,顾安仪可想而知楚漪澜是突然被押过来的,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更换。而此时她并不位列武班,而是直挺挺地跪在中央,不知已跪了多久。这般阵仗显然不是让楚漪澜復职上朝的。
更像是……犯人受审。
「御史大夫,你来说说,这三日可有什麽发现?」辰王坐正身子,朝着御史大夫的方向说道。
御史大夫闻言,走至长道中央,下跪禀告:「禀告王上,这三日臣尽心调查,调查出谋害谷朝王储的真凶,就是楚氏!」顾安仪脑中轰地一声,往前一步,大喊:「兹事体大,御史大夫莫要信口雌黄!」她深知楚漪澜的本性,绝不相信她会为了夺回兵权而买凶杀人。顾安仪眼光不禁飘向楚漪澜,只见她就这麽定定地盯着御史大夫,一脸平静无波。
御史大夫并不理会顾安仪,只是继续对着辰王说道:「王上,众所周知,楚氏曾在朝上公然支持我朝主动与谷朝开战,然而王上、公主与众同僚仁心慈爱,不欲大辰陷入战火,波及无辜百姓,才没让楚氏的奸计得逞。」御史大夫转头瞟过在场众人,众臣子对御史大夫的话很是同意,只有顾安仪的脸色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顾安仪此刻懊悔非常,当初她一时之气,以至于后来她的话三番两次被他人提出来作为伤害楚漪澜的矛箭,她只恨自己怎麽这麽沉不住气,竟害得楚漪澜落到这般田地。
「如果……我当初能稍微让着她,澜儿便不会被削去兵权、被这般陷害……」顾安仪这样想着,不禁鼻头一酸险些落泪,肠子都悔青了。
御史大夫很满意自己的这一番论述,继续道:「然而楚氏贼心不死,执意让大辰开战,于是便教唆刺客在谷朝王储游猎边境时,将其刺杀。谷朝王储死得不明不白,就定然会向大辰宣战,到时,楚氏便可顺理成章夺回兵权。」御史大夫一脸正气,向辰王重重磕头:「臣已将被捕刺客的自首之词带到朝上,刺客已经认罪,并盖下指印为证,任凭王上处置。」
一张宣纸薄如蝉翼,轻飘飘地放在托盘上转交给辰王,楚漪澜一颗心被它重重地压着,沉痛地让她眼前一晃。她原以为,自己只要安安份份待在将军府,相信着辰王凭她当时功劳,也不会太过刁难。她原什麽也不求,就只求着留下这条命,在将军府蹉跎度日、了却馀生即可。
「可他们居然连这点愿望都不满足我……!」楚漪澜心中越是悲鸣着,面上就越沉静无波。她已没有任何反应了,就只是直直跪在那里,像个已死的空壳,只消一阵风便可将其掀垮。
顾安仪看着楚漪澜这般模样,也备感不忍。想当时楚漪澜回朝是何等风光,楚世家的遗女、前所未有的女将军、击退蛮夷的武学奇才,这些身份给楚漪澜镀了层金,让她光荣回朝。如今,她身着黑衣,颓丧地跪在朝堂中央,被万人戳着嵴梁骨痛骂,哪有半点当时得意?「不,」顾安仪在心里嚎叫:「澜儿不能是这般模样!不能这样对待她!」
与此同时,楚漪澜忽视了外界对她的指摘,心里一隅静静地想着,她当初弃文从武,这般拚命,究竟是为了什麽?是为了保护这个有顾安仪的家国?为了不负楚家风骨门楣?为了自己巾帼不让鬚眉的理想?笑话!全是笑话!
她笑了,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是她的错,她太看得起自己了,以为只凭着楚家独女的身分和一腔热血,便可以不顾一切、不顾世俗的眼光,为自己在这朝堂之上打下一片天。
是她的错,她对这个国家太过期待了,以为只要付出,便可以得到众人的赏识;以为只要够忠心,便可以免于被赶尽杀绝的命运。
楚漪澜已不想管周边发生了什麽,她只知道,她大概将命丧于此。
「爱卿此番调查真凶有功,辛苦爱卿了。来人,将御史大夫调查之结果撰书,快马加鞭送去谷朝。至于楚氏……」辰王的眼神冷冷扫过跪在阶下的楚漪澜,鄙夷得就像是在看过街的老鼠,那眼神看得楚漪澜心中一刺,不甘心的痠痛如波涛复没了她。
「父王!」顾安仪急急下跪:「御史大夫此言显然有失偏颇、漏洞百出!只凭着那不知真假的刺客一面之词,和御史大夫的妄自揣测,万万不可就此给楚漪澜定罪啊!还请父王延迟传信、明鑑为上!」顾安仪重重磕头,凤冠敲击在冰冷的玉石地面,金石相撞声尖锐刺耳,顾安仪心如擂鼓,浓烈的不安在她心头疯长蔓延。
「来人,」辰王命令道:「将公主带下去。」
几名侍卫得令,将顾安仪拉扯起来,她仍不放弃地跪下,哀求叫唤:「父王!您不可这般随意处置楚漪澜,辰朝会迎来大灾祸的!」顾安仪当然知道辰朝武将中,楚漪澜是箇中高手。如若辰朝失去楚漪澜,谷朝便有机会进犯。
「笑话!」辰王站起身来,俯视着顾安仪的脸,那眼神和方才他看着楚漪澜时相似:「我堂堂大辰,难道离了楚漪澜一个女子还不成了麽?辰朝会迎来灾祸?顾安仪,你一个女人,懂什麽?」
顾安仪心中升起了异样的感受,回想起自她上朝起,辰王若是要阻止她做下他不同意的大决定时,便会说「你一个女子懂什麽?」她这次终于忍不住,扬声说道:「女子、女儿家、女人……父王,您时常将这些字挂在嘴上,次次否定我的成就。楚漪澜回朝后,您也常常以此贬低她。那您当初册封我和楚漪澜为官为将,又是为了什麽?为了名声?为了新鲜?」
顾安仪言至此处,看见辰王的脸色逐渐阴鬱愤怒,她轻蔑地笑道:「毕竟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册封女官、女将之事,如今您打了这个起头,百姓自然会夸赞您用人唯才、赞美您爱女心切。一旦出了事,便又是我和楚漪澜这些『女人』的错,让我们担着便是,您撇得倒是乾乾淨淨!」
顾安仪说着说着,更难忍心中的悲痛,她直直地看着辰王,眼眸中尽是愤怒和失望,她将这些日子被打压贬低的痛苦化做一字一句,脆生生地从口中迸出:「您从前宠爱我、让我议论朝政、发表想法,后来册封我为监国公主,我总以为您是一位好父亲、好君主,能够忽略我的先天,只是欣赏我的能力。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您若是真的好,没有半点龌龊心机,怎可能登上王位?」
啪!
顾安仪脸上火辣辣地生疼,辰王被顾安仪当众揭穿了体面,怒不可遏地将她搧倒在地。辰王的手劲带了十成十的狠戾,顾安仪顶上沉重的凤冠脱离发髻重摔在地面,一声巨响炸开,精緻的金银垂饰四处崩散、滚落一地,是一片片为国为民的赤诚热心。
众人见辰王大怒,纷纷跪下垂首:「王上息怒!」
辰王不似往日庄重威严,那些东西早已随着顾安仪的控诉而撕下,他歇斯底里地大吼:「反了!反了!拉下去!把这个逆女给寡人拉下去!」他指向楚漪澜:「还有这个女人也给我丢回将军府,把她锁死在里面!」
辰王终究还是没敢下旨直接杀了楚漪澜和顾安仪,因为如此一来,他爱重臣子、宠爱女儿的温和形象便会在百姓眼中破灭。他要一点一点把楚漪澜耗死在将军府中,然后再寻个机会把顾安仪和亲出去换取利益,而远嫁的顾安仪生活自然不会好过。
短短一夜,两个位高权重的女人被轻松推翻,楚漪澜和顾安仪都被夺去了官职,一个被幽禁在将军府,即将山穷水尽、一个则被软禁于自己的宫内,无法出去。
「这样才好啊,女人嘛,就该安安分分地待在后宅相夫教子,干什麽政呀?」朝野群臣对于此事,只是这般轻描淡写地评价道。
至于她们曾经对这个国家做出过什麽贡献,对他们而言从来就不重要,不值一提。
天下的女子,个个都美丽、温顺,像笼中的金丝雀,安分又嚮往地看着铁栏外四方的蓝天。顾安仪和楚漪澜不同,她们是尊贵的、坚毅的一对凤凰,心怀着天下大志,因而努力扶摇直上,想要证明鸟儿们也是有能力凌云翱翔的。
但直到她们展翅于天顶,却狠狠地撞破了头颅,淌着鲜血直坠而下时,她们才十分讽刺地发现――原来她们永远不可能抵达理想的苍穹。
她们以为得到的天下,不过是「他们」手中把玩的水晶球。而把玩着她们的人们,对她们笑得得意而恶劣,复手便将它摔得稀碎。
而后对其他金丝雀说:「看吧,你们生来就该被圈养。」
**
谷朝回信了,开出了两个和解的条件,否则辰朝将迎来战争。
一个是交出楚漪澜,一个是嫁出顾安仪。
消息一出,整个朝野轰然沸腾,众臣议论纷纷,却都将讨论的重点放在交出楚漪澜上,没有人考虑将顾安仪嫁与谷朝。
平心而论,这两个条件都符合辰王心中的意愿:交出楚漪澜,她做为和谷朝交战的前线人物,谷朝恨她入骨,楚漪澜落到他们手里没有活路可走;嫁出顾安仪,谷王已有正室王妃,她只能做谷王的妾妃,又是和辰朝民风大大相异之处,顾安仪定然不习惯、不好过。不过顾安仪做为嫡亲公主,若是和亲嫁与他国,能够换取的好处绝对不只和解那麽单一浅薄。因此这次,顾安仪不能嫁,只能够交出楚漪澜。
辰王和众臣心中已然有谱,只是有臣子站出身提议:「王上决策果断英明,只是,臣私以为,若是就这样直接下旨,将楚氏交付谷朝,王上定然会被百姓议论,批评王上过河拆桥、薄待楚家遗女、寒忠臣之心,这样对王上的千古英名是大大不利啊。」
辰王听过后,点点头认同道:「爱卿所言,言之有理。来人,传安仪公主、再把楚氏带过来。」辰王最是在意名声,即使他现在心里恨透了楚漪澜和顾安仪,也不敢将恶意赤裸裸地摊开给世人看,让人非议。
现在,辰王想要看看,当初对他斩钉截铁说心悦顾安仪的楚漪澜,究竟所言是不是真。
辰王掩在珠冕后的嘴角扬起,拉出丑恶的弧度。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楚漪澜和顾安仪同时被带上来,两人在众臣目视下双双跪在朝堂中央,从容不迫地盈盈拜下:「臣女给王上请安。」「儿臣给父王请安。」
辰王见她们二人经过几日的幽禁,却丝毫不见落魄难堪的风骨气度,心中生着一股闷气,却更期待等等能够看见她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互相争吵指责的样子――就像当日顾安仪在朝上让他难堪一样,他也要亲自撕下她们从容优雅的面具。
「寡人将你们二人叫来自是有要事,寡人开恩,留给你们二人商量的馀地。」辰王睥睨她们:「谷朝就王储被杀一事想要与我朝和解,提出两个条件。」他顿了顿,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乐着马上就能看见两人狗咬狗的样子:「一个是将楚氏交给他们任凭处置,一个是让安仪嫁给谷王为妾,否则便要开战。」
「来吧,开始吧!」辰王这样想着:「把你们最势利、最丑恶的一面展示出来吧!」他眼里迸发出兴奋的光芒,像是坐在竞技场上,好整以暇地观看着两隻困兽为了生存而杀死对手、将对方撕裂吞食。
置于崖上的翘板,生与死的边界,她们正被架在两个极端,辰王不信她们在这时还能如此从容,善待对方。
「臣女遵旨。」出乎辰王意料,楚漪澜闻言,即刻抢在顾安仪发言之前叩首:「不知臣女何时启程?」楚漪澜与谷朝交手那麽久,明白谷朝民风,更加万分不愿意顾安仪嫁给谷朝。
谷朝轻视妾妃,其地位堪比婢女,不只要每日伺候正室,任其蹂躏折磨,甚至可以被互相转赠赏玩、被谁杀害弄残了都无人在意,死后更是不得安葬。楚漪澜绝对不同意顾安仪落到这般境地。
她的安仪,合该高高在上,嫁给爱她的人,过着幸福安逸的人生。她当然明白落到谷人手里是什麽下场,但只要顾安仪能免于此灾,不过一条命罢了。
「楚漪澜你住口!」顾安仪情急之下,伸手拧住楚漪澜的小臂,凑近她耳边低声说道:「本宫不需要你的人情!」她扬声道:「儿臣愿与谷朝和亲,只求父王饶过楚漪澜,不再为难她!」
楚漪澜被拧得痛了,抬起另一手将顾安仪的手指轻轻拨掉,她也放大了自己的声响:「王上,您也知道,谷朝民风极为轻视妾妃,若您对安仪公主尚有舐犊之情,便万万不可让公主嫁与谷王!臣女愿去谷朝,只求王上厚待公主!」
「楚漪澜!你不准……!父王!……」顾安仪正想再说些什麽,两人却没发现辰王的面色愈发阴沉,他怒吼道:「都给寡人闭嘴!」
辰王不相信两人在这事关自己生存利益的大事之前,竟都这般为对方求情着想,而抢着替对方上这个绞刑台,置自己的生死于度外。他对她们会互相撕咬陷害的猜测瞬间被重重打脸,这个事实让辰王愤怒异常:她们是互相爱着对方的。
他不相信在王家朝野上会有「爱」这种东西,他不相信!
王上大怒,朝廷瞬间鸦雀无声,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清楚地听见,众人生怕王上这一怒会牵连自己与家人。
「传寡人令,将楚氏押回将军府,不许任何人探视,明日即前往城门外,交与谷朝使臣带回!」辰王这般传令,顾安仪急得快哭出来了,正想再分辨些什麽,只听见楚漪澜像是松了口气地笑了声,而后郑重叩首:「臣女遵旨。」话音方落,楚漪澜被侍卫粗暴地抓住手臂提起身,她的嘴巴动了动,而顾安仪睁大双眼。
「散朝!」辰王大吼,转身就离开了堂内,众人如临大赦,忙不迭地告退撤出,不过几秒,朝堂上便空无一人,只有顾安仪独自伫立其上,并没有回宫,她方才听见楚漪澜的声音轻飘飘地,说的是:「安仪,永别了。」这是…活生生的死别之言。
今晚并不安宁,人心浮动,顾安仪趁着没人严格监视着她,披着已经全黑的星空,从小门跑出宫外,前往将军府。老天像是要阻止她奔向楚漪澜,毫不留情地向人间倾下瓢泼大雨。顾安仪全身被雨露淋了透彻,全身渐渐因湿冷而麻木,她从来没有觉得这黑夜这麽冷、前往将军府的路那麽长,她不知疲倦地奔跑着,即使脚下偶尔被绊得踉跄,心里只是一直念叨着:「澜儿…澜儿……」如同虔诚的信徒,反复惦念着拯救她的咒语。
就这样不知跑了多久,她终于看见将军府的门,门前挂着的灯笼在雨中仍苟延残喘地闪烁着,藉着微弱的光,她自然也看见了站在灯下,看守着楚漪澜的守卫。顾安仪心一横,不顾一切便要闯进去,守卫连忙拦住她:「公主,您不能进!王上吩咐过,出城之前她谁也不许见!」
「你们要是再拦本宫,」顾安仪趁其不备抽走了侍卫腰间的匕首,用力抵在喉前,力道之猛让她的皮肤霎时开裂,一条血线直直流下,一团嫣红渲染在她湿透的衣襟:「本宫就死在这里,倒要看看你们到时候负不负得起这个责任!」
「这……」守卫面面相觑,顿感为难。若是让顾安仪进去见楚漪澜,被问罪的是他们;若是让顾安仪死在了将军府门前、而且还是他们的佩刀之下,归咎的也还是他们。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一声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响,是一身白衣、披头散发的楚漪澜,她在楚家祠堂内听见了门外的骚动和顾安仪的声音。楚漪澜温和一笑,从袖中拿出自己的钱袋,掏出两锭银子分别给了侍卫,央求地说:「两位大哥行行好,让我和公主说些体己话吧。我发誓不会逃的,这点子心意就当我请大哥去喝口茶吧。」
一锭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两位侍卫一下子被这麽大的赏砸中,心下欢喜,连忙道了声好,马上就从将军府门前离开,不知道哪逍遥去了。有钱可以给他们快活的话,谁也不想在这里淋雨。
楚漪澜领着顾安仪往自己房间走去,一路上两人无话,直到进了房,才听见楚漪澜轻笑道:「我完全没有想到,死到临头,公主还能来看看我。」楚漪澜走向顾安仪,看着她全身像是刚从湖里捞上来似的,头发还直直往下滴着水,止不住地心疼,担心顾安仪会不会着凉:「公主来时也不知道打把伞,冷了吧,不如先换身衣裳。」她如往常一般,对她扯出了一个微笑,即使她现在心情难免沉重,其实笑不出来,她也不想要顾安仪为她忧心。
顾安仪听见楚漪澜没有一丝生气的笑容,心中一股酸涩的情绪发酵得越发膨胀,几近爆发,她颤抖着声音开口:「你…当真就那麽想死麽?」
楚漪澜微微抬头,明灭闪烁的烛光映着她半边侧脸,勾勒着鲜明的轮廓,却照不亮她的全身,彷彿她正被将死的灰败之息死死掐住,她说道:「我肉体凡胎,当然也怕疼、怕死,但是我楚家世代为国献身,死倒也不算什麽了。只是,楚家的血脉就这样断在我手里,我当真不孝。」她说着说着,竟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知名的情绪终于被那丝笑意引燃,在顾安仪心中爆发,愤怒顿时袭卷了她全身,她浑身都因怒火而战慄,她怒吼着,不復往日面对楚漪澜表现的清冷矜贵:「你怕疼、怕死,那又为什麽要答应下来!」
楚漪澜像是不明白顾安仪为何而生气,只是顿了半晌后轻轻开口:「公主也知道谷朝开出的条件,要麽交出我,要麽嫁出公主。」她看着顾安仪,莞尔一笑:「我答应下来,不只是为了辰朝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也是为了公主。」
顾安仪此时听见「为了公主」,心中说不上是气愤还是欣喜,眼尾顿时被湮湿而发红:「是,你做到了你的理想,你安心了,那我呢?!你应下来要赴死的时候,可曾有一秒想过我吗?!」
窗外雨势逐渐猖狂,时不时夹杂着雷打的裂响,水珠击打在房顶的铿锵作响,她的声音也被雨水打湿,因为恨楚漪澜为她奋不顾身,更因为恨自己无能为力:「你就这样死了,让我怎麽办?你以为我会很高兴你用性命去保护我麽?你以为我会感谢你麽?
「你死了,留我一个人苟活于世,日日夜夜怀揣着和你的回忆、为你的死而痛苦不堪,你还不如让我被送出去,就算是被他们弄死,还不若这样痛苦!」
楚漪澜睁大了双眼。她之前一心只想着要保护顾安仪,却从未想过顾安仪的感受;她只想着要是自己死去,便能护顾安仪周全,却没有想过顾安仪是否会因此感到痛苦愧疚;她只想着一股脑地把自己的全部奉献给顾安仪,以为这样便是爱她,不曾想过这样会伤了顾安仪的心。
可是楚漪澜没办法选择。
若是她自小捧在手心珍爱的顾安仪被嫁出去和亲,被谷朝蛮夷极尽折辱,每天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什麽都做不了,楚漪澜也会和顾安仪此刻一般,感到痛苦不堪,会恨不能替对方承受这份苦痛。
「就当作是我自私自利吧……」楚漪澜无奈而绝望地想,心头是止不住地酸疼:「我真的……见不得安仪受苦,我宁可赴死。」即使这样会让顾安仪的心遍体鳞伤。
楚漪澜復又向前一步,紧紧拥抱住顾安仪:「公主…对不起……」顾安仪心中感觉有什麽柔软的东西就要漫出来了,她挣扎推搡着,拒绝这种情感的流出:「楚漪澜,你放肆!放开我!你不是不喜欢我吗?现在这样又算什麽?」
她的挣扎推拒只是换来楚漪澜的双臂愈发收紧,楚漪澜像是十分害怕顾安仪会离开似的,慌张道:「安仪、安仪!听我说,你先听我说。」感受到怀中的人不再尝试挣脱,楚漪澜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那日你从将军府一去不回,我也没有机会向你解释。安仪,我回朝那日,曾说过心悦你已久,那并不是谎言、更无关羞辱。那年我离开你之后,在沙场经历了生生死死,我才终于察觉,我对你早已情根深种。」顾安仪身子骤然抖了抖,她抬眼看着楚漪澜,像是不敢相信她的所言所语,随之又溺死在楚漪澜温柔坚定的眼眸中。
「若不是想着,一定要再见到你,我恐怕早就撑不过去了。」楚漪澜抬起一隻手,轻柔地抚摸顾安仪潮湿的发丝:「我也实在对不起你,那年离去之前,居然都没有认清自己的心意,伤害了你。」
「真的?」顾安仪的眼中霎时盈满了清澈的泪水:「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了,所以我才…我才……」她已然哽咽地不成声,楚漪澜连忙安抚她:「安仪,我知道,你只是害怕感情被伤害,所以这段日子才对我冷眉横眼。都是我的错,没有好好跟你说清楚。」
说罢,楚漪澜将自己的头搁在顾安仪的肩上,像这样和顾安仪紧紧的相拥,感受着顾安仪身上的温度,她奢望了多年。如今她得到了,却也是最后一次。思至此处,她满足地喟叹着,同时不禁哀叹:「如果,我们都能坦率一点,也许便能相守一生吧……」
顾安仪被「相守一生」四字狠狠刺痛了,痛得一直矜持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溃堤,她槌打楚漪澜的背嵴,泪珠不停断线,或是砸在地上碎裂成花、或是晕开在楚漪澜的衣襟:「你真的太讨厌了,楚漪澜,我……我最讨厌你了!」
顾安仪的心痛苦着悲鸣,绝望地充斥着不甘心和悔恨,几乎要将胸腔就这麽撑破开裂,她不断质问着:「为什麽上天要这样对我们?为什麽我们要这麽晚才知道彼此相爱?
「为什麽我不是男人?为什麽澜儿不是男人?为什麽我们是女人?
「为什麽我们非得走到这步不可?
「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
顾安仪每问出一句为什麽,便更痛一分。一次次的后悔与不甘都是一把锋利的刀刃,一下下地捅穿顾安仪的心脏,疼得她滴血、疼得她直不起身,只能像抓着乱流中的一棵浮木似的紧紧抱住楚漪澜。
彷彿只有这样,她才能不被无尽滔滔的漫天悲伤冲走。只有这样,她才能把楚漪澜永远留下,留在自己身边,再也不分离。
「我最讨厌…最讨厌你了……」她只能这样,不断地把「我爱你」,说成「讨厌你」,拒绝自己深爱着她,假意痛恨着楚漪澜,才能逃离即将到来的,她承受不住的永别。
楚漪澜自然明白她的心意,只是一下下地顺着她因抽泣而不停抽搐的背嵴,温声说道:「是,我最讨厌了,安仪公主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介小小武将计较吧。」
楚漪澜低下头,轻轻吻住顾安仪的唇瓣。她尝到了海风和雨水的味道,微微地咸、又温暖地潮湿着。两人身上不禁暖了起来,像是两人儿时在冬日中,窝在房间里一起喝的牛乳茶,暖流就这样随着血管流淌到四肢百骸,舒服地让人松下身子,像被抽去了全身的气力。
一吻毕,顾安仪羞赧地低下脸颊,她伸手攀住楚漪澜的脖颈,像是下定决心般的闭上眼,细声说道:「澜儿,你要了我吧。」
楚漪澜意外地看着她,见到顾安仪虽紧张却认真坚定的神情,以为是她可怜自己明日将死,于是拒绝道:「这…安仪,这样不好,我能拥有你的心意便弥足珍贵,你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
顾安仪对楚漪澜婆婆妈妈的态度很不耐:「都到这个地步了,能别这麽珍惜我吗?」于是她将楚漪澜搡到床上,骑压在她身上,脸上已经烧成一片片晚霞红云,嘴上却还是逞着狠:「闭嘴!你是公主我是公主?现在是公主要你侍寝,你敢抗旨?」
楚漪澜看着顾安仪这般模样,觉得她可爱又可怜,不禁失笑着坐起身子,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仍是无限怜惜地劝着她:「安仪,初夜多麽珍贵,应该要与和你成亲的、要共度一生的人一起度过,你不能就这样把它给我一个将死之人,太不值得了。」她说罢,在顾安仪颊边轻吻:「听我的,算了吧。」
顾安仪心中一动,迳自下了床,将床边未燃的红烛点亮,再从桌上取来茶壶,冷却的茶水淅沥沥地流入盏中,回到床边将其中一盏递给了楚漪澜,说道:「你既然这般坚持,那我便与你成亲!以茶代酒,喝过这杯合卺酒,我们便是夫妻了……」她主动邀请着楚漪澜,说着说着,自己反倒先羞红了脸,嘟嘟囔囔着:「那夫妻同房…不是合情合理的麽……?」
楚漪澜微笑着,看顾安仪操办无关父母之命、更无媒妁之言的,不正式的成亲礼,笨拙又青涩地邀请她,心里顿时软成了一团,爱意化作暖流从心头漫涌而出。她接下了那杯已经冷却的茶,胸膛却热切得不真实。「既然我有幸得到公主这般喜欢,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交缠着手臂喝下了茶,放下茶杯,楚漪澜拿起放在床边的、预备着剪烛芯的剪子,剪下自己与顾安仪的一绺黑发,走至妆屉前,拿出一条红线,将二人的发丝结在一起。她向顾安仪举了举手中发结,笑得灿烂明媚,刺痛着顾安仪的眼眶。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顾安仪斜倚在楚漪澜的肩头,手复上两人的结发,交换着彼此的温度:「即使只能和你做一夜的夫妻…我也……」原本是想说「已经心满意足了」的,可是说着说着,她却又哽咽地说不出,几乎要痛哭出声。
因为爱情太久不得满足、因为太过深爱这个人,太想与她永远在一起:「可是…我好想和你就这样在一起一辈子……楚漪澜,你可不可以不要去……求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是一辈子的,」楚漪澜伸手揽住顾安仪的肩头:「安仪,打从七岁开始到今天,你陪伴了我大半个人生,如今我们成了亲,而我这辈子也快到头了,我可不就是跟你在一起了一辈子麽?」
顾安仪听着楚漪澜故作潇洒的安慰之语,靠在她怀中泣不成声,大颗大颗的泪水打溼了两人的衣裳,背嵴不断起伏抽搐着。顾安仪从未觉得如此绝望,喉管被团团棉花堵住般,不管怎麽呼吸,空气就是进不了心肺,像是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渊。
就在这时,楚漪澜将湿漉漉的她捞起放上床榻,翻身温柔地压住她,轻轻吻去眼角垂挂的泪珠,替她顺着喘不过来的气。在意识迷濛之际,她听见楚漪澜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却又近在耳边轻喃:「别哭,安仪,今天可是我们结为夫妻的日子。洞房花烛夜,这可是人生中的大喜事,你可得开开心心的呀。」
顾安仪听见楚漪澜的声音,以及窗外渐缓的雨声,心慢慢地沉静下来,这彷彿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习惯:只要楚漪澜在,她便没有什麽可不安的。她含着泪,在暧昧的模糊中看着这个她爱了大半生、也爱了她一辈子的女子,她此刻眼里盛满了可以把她融化的柔情,彷彿她全世界就只有自己。顾安仪点了点头,将双臂环上楚漪澜的脖颈,将自己完全交付予她。
她知道,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比楚漪澜更怜爱她、珍惜她。而这个人,从明日起,便不再存在了。所以,她要紧紧地拥住她、留下她、不再认为她的存在是理所应当地推开她。
绛红床幔重重垂下,围成她们的一方天堂,烛光流过半透的帘幕,淌在顾安仪白皙的皮肤上,染成情和欲的艳色。看着顾安仪泛着水光、微眯的黑眸,就这样含羞带涩的侧瞥着她,楚漪澜被眼前如幻境般的景象激得嚥了嚥口水,随后便俯下身,几乎是虔诚地、膜拜似地吻过她全身的每一吋。
「好热……」这是顾安仪的想法,她感觉到体温的逐渐攀升,每一吋楚漪澜吻过的地方都泛起热度和轻微的痒意,促使她难耐地轻喘出声,贪婪的渴求女子更多的碰触。楚漪澜一步步地带领着她堕入喜悦的深渊,而顾安仪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就这样一起掉下去吧。」顾安仪抱着楚漪澜的双臂收得死紧,两人严丝合缝地相贴:「如果我们能够因此永远在一起。」
轻吟盈满一室旖旎、香汗蒸出薄雾微潮,顾安仪只记得她在楚漪澜怀中丢了魂魄,床幔里落下淅沥微雨,潮湿得把两人紧紧黏住。无暇顾及窗外的雨何时停止,直至云收雨歇之时,顾安仪觉得身上乏软无力,激动尚未平復般地轻颤着。想起方才的情事,顾安仪又羞又喜,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楚漪澜,索性直接闭上眼睛养神。
楚漪澜取来热水给顾安仪收拾,她动作轻柔地如同方才,像是怕碰坏了什麽珍贵的名瓷贵器,用湿巾替她擦拭身体。顾安仪心想着,她的爱人明日便要远行了,从那之后,她的生活会变成什麽样子呢?
收拾乾淨后,楚漪澜合衣躺下,将顾安仪拥在怀里。她愿晨曦再也不洒落大地、希望世界就此永夜,这样她便能一直一直,将爱人拥进怀中、揉入骨髓,什麽也不能将她们分离。
「好好睡吧,安仪。明天,我就要远行了。」楚漪澜不捨地亲吻她的侧脸:「明天之后,你就忘了我吧。忘却今晚,忘掉世界上曾经有过楚漪澜,忘去你生命中曾经有过我。」
楚漪澜顿了顿,到了嘴边的话语在口中熘过一圈,她狠下心将其倾诉:「忘了我永远爱你。」她说罢,心中酸涩再也压制不住,酸得她口中发苦:「答应我吧,好好活下去。」
顾安仪一直闭目,却并没有睡着,她捨不得睡、捨不得让今晚浪费在无意义的梦乡,因为那里没有楚漪澜接住她。顾安仪心想:「你说得对,你陪伴了我大半辈子。我对你沉迷过、生气过、眷恋过、依赖过,这麽久以来,你总是牵引着我的一心一绪。七岁那年,你是乍破的晨曦洒落在我心间,在我反应过来后,才发现你已经在我身上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一滴泪滑落在锦枕之上,无声的碎裂:「如今,你也乍然要离我而去,你让我如何忘记你?
「我不答应,我不会忘记今夜的冷茶、今夜的红烛,还有难忘的、你给我的温度和疼痛。」
红烛燃尽了它的一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啪」地一响,房间陷入了温暖的黑暗。顾安仪在这片暖洋中,不禁沉沉地睡去。
**
然而,黑夜不会为了有情人而停留,早晨无情地来临、晨曦冰冷地洒入床帐,撕破了属于二人的黑夜。
楚漪澜轻手轻脚地下床,缓慢地披上白衣外裳,尽量不让任何动静惊动睡得安稳的顾安仪。她唤来林叔,问道:「林叔,安神香备下了吗?」
「已经备下了,小姐。」
楚漪澜回首望向躺在床上的顾安仪,眼中映着一丝留恋,还是伸手替她盖好了被子,说道:「点上吧,记着,别叫醒她。」她转身,看着这个从小照顾她到大的老管家,笑说:「林叔,我死后,你把将军府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地皮也变卖出去,然后带着盘缠走吧,去哪里都行。」随后,楚漪澜瞥见昨夜放在案上的结发,她拿起了那日顾安仪扔在府里的香囊,小心翼翼地把结发放进去,将香囊放进衣袖中。「希望王上还能有点良心……公主醒来后,拦着她,别让她去城外,我怕……会吓着她。」
林叔闻言至此,已是老泪纵横,十分不捨,却依然颤声应下了楚漪澜最后的吩咐:「是……」
楚漪澜对着林叔微微一笑:「我走了,林叔,保重!」她一如往常,抬头挺胸走出将军府,她要去赴一场註定不会凯旋的仗。楚漪澜甚至不敢再看一眼顾安仪,她害怕再多一次回眸,便会对接下来的事感到恐惧、会对人世产生更多的牵挂。
她隐在袖中的五指紧紧攥着香囊,像是这样就能够给自己面对痛苦和死亡的力量。她最终仍没忍住,回首看向将军府破落掉漆的门牌,轻声道:「永别了,我的安仪。
「我永远爱你。」
林叔点的安神香份量十足,他没有特地去叫醒顾安仪。没有被任何干扰地睡到了傍晚,顾安仪悠悠转醒,摸了摸身边已然冷却的床单,又看见了散落窗台的晚霞绯色,才惊觉楚漪澜已离去多时。
她草草披上外衣,推开房门,林叔正守在门外。他昨晚似乎一夜未眠,此刻坐在门槛上睡着了,眼角挂着几滴老泪。顾安仪抬眼望向血色的晚霞,红得像是用人血染就,悽怆和悲凉在胸前炸裂,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双腿迈开了步伐。
顾安仪拉紧了挂在胸前的外衣,仓皇地奔在大街上。她披头散发,身披白裳,眼泪狼狈地爬满了双颊,没有人注意到她就是昔日位高权重的监国公主。顾安仪一路上听见了许多风声,说城外被血染透了泥沙、当时凄厉的惨叫响彻了整座王城……每听见一句可能告诉着她楚漪澜是惨死的话语,顾安仪便不禁加快脚下步伐,想把那些恶梦的絮语抛在身后。
直到她亲眼瞧见,恶梦便在她眼前如推开画轴般地展现,且远比传言更加惨烈。顾安仪压根没瞧见楚漪澜在哪里,因为眼前只一片漫山遍野的血红,彼岸花怒放的地狱。她的爱人散落在她忠于的家国外,被盘旋已久的鹫鸟啄咬啃食。
唯一还看得出形的,是一隻右手,五指用了死劲般的握拳,紧紧纂住了一样东西。顾安仪颤抖着走去,双腿一软跪在了残肢面前,泥沙吸饱了的血液顺着白衫蔓延而上,无间地狱里万千罪人的血手死死抓着顾安仪。她颤颤巍巍地触碰那修长染血的手指。
「好冷。」,顾安仪心想:「怎麽会这麽冷?」她还记得这隻手是怎样的炽热,在她身上燃起一簇簇的火苗;她还记得这隻手是如何的温暖,将她拥入怀中时是如何的温柔珍惜;她还记得这隻手无数次地牵起她,暖了她的春夏秋冬。
怎麽会这麽冷?怎麽可能这麽冷?
顾安仪将手指扳开,掏出了它内里的执着。虽然已经被染得看不见本色,但顾安仪还是认出了它。
她低头呜咽,喉头被酸苦哽得出不了声,一瞬间漫天的悲怆将她捲入风暴的中心,一寸寸地将她吞噬。她痛苦地将那物紧紧捏在胸前,冰冷的液体从她的指间溢出,被揉碎的心脏的心血。冰冷滑腻的触感不断刺激着顾安仪,逼迫她面对爱人逝去的事实。
「她是因我而死的……」
「这麽多的血啊,她为了我怎麽落到如此境地……!」
「是我杀了她,是我害死了她!!」
碰!
理智乍然迸裂,头痛得像是被狠烈的噼开,汩汩流更多的鲜红,眼前的一切都像被蒙上血色,强烈刺激着顾安仪。
映满眼帘的红,是昨夜温情、还是如今寒冷?
是重重放下的纱帐、还是僵冷四散的挚爱?
顾安仪脑中闪过楚漪澜温和的笑靥、又闪过她死前极痛而扭曲的面容,她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落在几重无间。顾安仪终于失控地狂躁起来,用尽毕生从未有过的不甘、痛苦、疯狂,对着血红的天歇斯底里地尖叫哀号,尖锐地划破本该属于黄昏的宁静。
被捏碎成渣的心脏,装着她们结发的,顾安仪亲手製成的香囊。她们起始于顾安仪的维护、终于楚漪澜的牺牲,缘起缘灭之中,看似都掌握在她们的手心,却又从来由不得她们,她们只不过是被捏在世俗手中的两隻蝼蚁,他人复手便即刻破灭消亡。
顾安仪只觉得苍凉。
如今,只剩下她一人的白昼已然展开,血淋淋的现实被摊在了她的眼前、晒在了烈日之下。
连藏身的权利也被剥夺殆尽,她什麽也做不了,再也回不去那个温暖的夜了。
**
斑驳城门外,浓郁的血腥气一时尚未散去,远方鸦鸣凄厉,凡路过的人听见无一惶恐不安。霎时城门打开,门轴摩擦的吱呀声为这肃杀的气氛更添一抹凌厉。门后站着一身着红嫁衣的妙龄少女,她面迎着塞外厉风,头上披着盖头,将容颜掩在一片血红之后。
少女由侍女搀扶着走出城门,来到门外一帮剽悍大爷的面前,见到少女走近,他们反道嗤笑起来,说道:「来得真是够慢,辰朝的女人果然都扭扭捏捏的,不知道矫情给谁看呢?」
侍女见几人不尊重、语气轻蔑,愤怒地替少女打抱不平:「大胆,竟敢如此无礼!」
「嘁,还摆什麽架子,给谁看呢?出了这辰朝城门,不过就是吾王的一个低等侍妾罢了,别说对她无礼了,我们贵为谷朝宗室,她反倒还要给我们跪下请安呢!」其中一个人粗声粗气说道,引起其他人起鬨:「就是,快些跪下啊,我们可等久了呢!」
面对众人的起鬨调侃,少女只是低着头并不说话,看上去并不在意几人对她轻浮,侍女却感觉得到搀着的那隻手收紧了五指,肌肉因发力而颤抖。
「要我说的话,还是像前几天那个女的一样吧,」其中一人像是想起什麽,脸上流露出令人反胃的兴奋:「既然不想跪,那就敲碎她的膝盖骨,让她像隻低贱的虫子一样在地上爬,要跪也跪不了。」
少女听闻,原本还算冷静的表面被瞬间撕破,浑身愈发加大的颤抖暴露了她的激愤,她发狠地扯下盖头,便要朝那些人踢去:「给本宫闭嘴!不许你们羞辱她!」
盖头扯下的一瞬间,众人才看清少女的面容,此刻她愤怒地柳眉倒竖,清澈乌黑的双眸盛满水光,皮肤被火红嫁衣衬得白皙胜雪,小巧嘴唇含着一点胭脂的红,像冬雪中的一点梅。
美丽清秀的五官,正是顾安仪。
楚漪澜死后半年,大辰以为牺牲了她便能换来长久的和平,不想谷朝却突然发难,单方面撕毁条约,要求辰朝嫁出唯一的嫡亲公主顾安仪和亲,否则便要攻下辰朝。偏偏朝中男将无人可胜楚漪澜,而辰朝君臣的自负将楚漪澜推入死地,不思改进仍重文轻武,让辰朝失去保护,只能在谷朝的军力威胁下妥协,将顾安仪嫁予谷王做妾。
谷朝在王储被刺,提交和解条件的选择时其实早已算计清楚,算到辰朝会把楚漪澜推出来谢罪、算到辰朝压根不会加强军力。于是兜兜转转,楚漪澜的牺牲白费,顾安仪也被赔出来和亲,当初的选项根本不是选择,全是必然。
顾安仪被激得失态,朝谷朝人拳打脚踢,可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又怎可能是几个彪型大汉的对手,这点子功夫在他们眼里连小儿打闹都不如,他们的亲兵三两下便将她按倒在地,重重跪在和了腥血的泥中。
亲兵用手死死压低顾安仪的头颅,像是要以此将她的傲骨生生折断。她坚持着不肯低头,抬眼看去满眼不屑,冷笑道:「蛮夷,你们空有一身蛮力,也就只对女人下手罢了。」
「你区区一个辰人,竟敢侮辱我族,」谷朝王爷下马,大步走至顾安仪跟前,一口唾沫粗鲁的吐在她脸上:「你也配?我告诉你,不是我们只挑女人打,是你们辰朝只送女人出来给我们打!不想辰朝男子如此窝囊,需要靠牺牲女人来苟延残喘!」
「哈哈哈……!」顾安仪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在场众人一脸错愕,她抹抹眼角笑出的泪,说道:「是,是我错了,是我辰朝无知,只因为澜儿是女子,他们轻视澜儿,便将她送出来,使大辰失去庇护。」她说到此处復又抬眼扫过他们:「可你们又有何骄傲的?你们背信弃义在先,在杀了澜儿之后,再用军力威胁我朝,迫使我下嫁蛮夷!如此阴险狡诈,你们可真精明!哈哈哈哈……」
「贱人!」谷朝王爷狠狠搧了顾安仪一巴掌,打得她头偏向了另一边,嘴角霎时便溢出鲜血,带着比胭脂更豔上几分的红,滴答落在裙角和泥地。她无视面上的疼痛,啐出一口血沫,神情悽怆:「是我们的错……」
顾安仪不可抑制的想起那日,也是在这个地方,那血红地狱的景象,瞬间被抽走了全身力气,甚至没办法再硬撑着直起腰板。她眼角滑下一滴眼泪,袖上的牡丹瓣便啣了露:「是我们太天真了,空让他们图了名声、满足了新鲜感的,我们的名号和权力,怎麽可能与世俗抗衡?……」
顾安仪思至此处,却一改神情,忽然露出了释然的笑。谷朝宗室疑惑着她忽晴忽暗的表现,骂骂咧咧着踹她一脚:「贱人,你又发什麽疯?少给我矫情!」
顾安仪歪倒着身子,不待他们反应过来,抽出头上金簪,在青丝飞散中狠狠捅入颈侧。
嗤!
随着簪子拔出,鲜血顿时顺着破口喷涌,红雨降落在雪地上,溅出点点寒梅怒放于肤。温流復染了嫁衣、蜿蜒在地上、隐没于沙中,与先前的殷红不分你我着,交缠出俗世的银河,连结着她和她的天上人间。
体温被血液迅速掠出了身子,顾安仪在如坠冰窖的寒冷中松了一口气,她面上仍是微笑着,声音如同从漏风的竹管流出:「澜儿……或许,我们的一生,只有这个可以由着我们了……」
意识逐渐飘远之前,她用着所剩不多的力气,将手捂在胸前,那里放着红香囊、她和她爱人的结发,她们相爱的证明。顾安仪在安宁之中等待着,周遭的嘈杂声响随着心跳的停滞而逐渐平静下来、离她远去,迴光返照似的,她感受到了那年春日的暖意。
以及,那女子温润和煦的笑靥,对她伸出手道:「安仪,我来接你了。」
顾安仪愣愣地看着她,露出了半年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她空乏的心终于再次被温情所填满,向死而生地跳动,迎接着她和她的新生。
顾安仪搭上了她的手,还是那样令人安心的温度,久违的温暖让她眼眶一酸。她笑着泣不成声,感觉从没有一刻像现在那麽幸福。
她和澜儿,终于能自由自在地永远相守了。
「好。」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
死,不可以生……
**
千年之后,将军府故址,一位年轻女子身着蓝色背心,向一众来校外教学的孩子们进行导览活动。
「孩子们,在开始参观之前,首先姐姐要问你们一个小问题!」一位女子的声音清脆地说:「你们有没有听过『辰王护国斩二妖』的故事呢?听过的帮姐姐举个手!」
在场几乎所有孩子都举起了手。女子露出了然的表情,接着缓缓说道:「古时多国鼎立的时期,民间流传着一本话册,里面的内容就是你们现在知道的『辰王护国斩二妖』。我先帮没听过的小朋友说一下故事的大概。
「五国之一的辰朝一度被两位妖女掌控,其中一位武力高强、性情暴戾,时常随机杀死路上的男人后吸取他们的精气取得力量、另一位则聪慧灵性,依靠魅惑官员以取得如此智慧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
「辰朝在两位妖女的掌控下越来越糟,接近灭国。因此辰王为了守护国家,便冒着生命危险和二妖对战,最终斩下妖女的首级。在勇猛君主的带领下,辰朝蓬勃发展、欣欣向荣。
「而故事中的其中一位武力高强的『妖女』原形,便是现在我们在的这座府邸的主人,名为楚漪澜。」女子轻笑了笑,继续说道:「当年遗址出土,考古学家仔细研究这座府邸后,发现这座府邸乃是辰朝时将军世家楚氏的祖宅,而楚漪澜是这个大世家的最后一个女儿。
「根据正史记载,楚漪澜是辰史唯一记载的女性将军,为国立下赫赫战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是正史上关于她也只有这麽仅仅一句,和她的父辈不同,她没有获得太多详细的记载。因此楚漪澜的生卒年、在朝上的建言……等等,后人完全不知情。」
女子站在将军府邸的庭院中央,向左方比划,指向书房的位置,示意大众随着她的导览进入下一个场域:「不过考古学家在楚家书房曾经发现楚漪澜祖父留下的日誌,里头记载着,楚漪澜跟着祖父在边关时脚踏实地的练武,且颇有天赋,可见楚漪澜的个性并非如传说那般不堪,她的力量也是依靠自己努力操练得来的!」
「那麽话本里的另一位妖女呢?她是谁?」有一位孩子听着导览员的解说,不禁好奇而开口询问。
「另一位女子,学者曾经推断她的原形是辰王的公主,正史上称她为顾氏。」女子听着一众孩子对顾氏真实身分之贵重的喟叹声,尽责的回答问题:「在辰史上也有过对顾氏的记载,『封顾氏为监国公主,推减税政策,反馈佳』。和楚漪澜一样,关于顾氏也没有详细的纪录,后人甚至不知道顾氏的名字。因此学者曾经推断,楚漪澜和顾氏都是当朝少数位高权重的女人,后来因为被父权所推翻,所以关于她们的记载被刻意抹去,因此她们的一切才会被当时民间臆测,而随着历史发展逐渐妖魔化。」
女子说着说着,抬头望向庭院里四四方方的天,像是有感而发似的对着孩子们说道,语气几近叹息:「孩子们,今天你们由老师安排来参观将军府,姐姐希望你们能够藉由这个故事理解到这件事,
「历史不是绝对的。」
「历史可以由很多事物展现,可能是一个国家的正史、可能是街坊巷中被创作出来的野史、可能是民间口耳相传下的传说,史料往往带着个人的主观意见,甚至可以被当权者刻意改写。
「如果你们今天没有来参观,没有听到两位女子的真实身分,你们可能仍认为楚漪澜和顾氏是合该被斩首的恶女,而忽视了她们实际为古辰朝的奉献,更忽略了『为什麽这则故事会存在这麽久?』
「因此『辰王护国斩二妖』的故事,反映出当时父权社会对女性的压迫和边缘化,也让我们了解到如今我们习以为常的『平等』是多麽珍贵。」
和煦的暖阳穿过庭中树,叮叮咚咚的碎光洒上女子微笑着的面容,也落在站于她身前的男孩女孩们愉悦的神情上。老树仍巍巍屹立,历经四季递嬗、春秋几度,枝桠最终高出四方高牆如笼,看到了世道早已不似当年。
枝上拱着一座巢,巢中一双雌雀听着树下女子娓娓道来,似是有所感触地紧紧依偎着对方,在这幸福而自由的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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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鱼在于渚,或在于渊……
「她」山之石,可以攻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