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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校组/零景】风林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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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林山火远,旭日已西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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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有着一位警察、一名卧底应具备的,高忍耐度的品质。但或许是因为共同度过了太过漫长的,并肩生长的时光,降谷零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诸伏景光多重身份、多层躯壳以内的部分。这意味着,他在外有多擅长伪装,在零面前就有多不擅长——或许也不能称之为不擅长,就像人在某些时刻会流下生理性的泪水那样,作为公安卧底的景光当然能够轻而易举地在他人面前隐藏情绪,他只是生理性地、本能地、在零面前做不到罢了。

   以上这番话,是在某一处安全屋内,当他们结束一次久别后的慰藉,面对某人对自己眼角泪水的可恶调笑,诸伏景光给出的说辞——当然,初入组织,尚且笃信很快就能终结一切的年轻金发警官是否相信,就是另一回事了。

  明明是我太厉害了!初获波本之称的青年一边细致地替怀中人擦掉眼角的泪水(生理性的!景光再次强调!),一边得意洋洋地这样说道。要不就是景光太敏感了,我记得我们在学校——话没能说完,就被难得瞪视他的蓝色眼睛敲了暴栗。

  这样的时光不胜枚举,却也随岁月的流逝逐渐屈指可数。再于逼仄的安全屋内相拥,在胡茬的轻触中回忆起警察学校,就仿佛雾里看花般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是暴雨夜教室窗外的苍蝇,分明避风港就在眼前,可就是进不去。

  隔着玻璃。

  隔着无处掉头的卧底之路。

  隔着萩原研二的离去。

  

  得知萩原死讯的那天,降谷零倚在昏暗的路灯下胡思乱想。他想起营救教官的手枪训练课,想起三日后在景光与其哥哥的通话中,对方严慈相济的赞扬。那时的他曾以《孙子兵法·军争篇》中的“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二十四字来称赞他们这支临时拼凑的小小队伍。

  彼时的降谷零双手抱于脑后,走在静谧的街道上。头发半干的诸伏景光拎着小卖部的泡面陪在他的身旁。拖鞋的趿拉声混合盛夏的蝉鸣,少年的肩时不时轻蹭过对方,散发着洗发香波味道的水滴顺着景光的脸颊流下,淌过下颌,被夏日滚烫的风一吹,忽地就有那么一滴滚到了零的小臂上。

  就像他在那种时刻的泪水一样。降谷零不合时宜地红了脸。

  诸伏景光的耳根也红了。他慌乱地寻觅话题,几经更迭后再度提起哥哥的评语。谁如迅疾之风,谁像可供倚靠的树木,谁的性子似火焰般率直,又是谁仿若那敦厚山岳般庇护着他们这五片花瓣——答案显然而见,不是吗?

  萩原研二其疾者如风。具备出众的洞察力,如疾风般迅捷定位犯人。

  诸伏景光其徐者如林。拥有极强的正义感,像林木般牢靠支撑教官。

  松田阵平侵掠者如火。掌握专业的技术力,如火焰般直击枪支准心。

  伊达航,不动者如山。运用大地的凝聚感,像山岳般作为众人基石。

  而降谷零呢,是“难知如阴,动如雷震”,是击断绳索的雷霆,是百发百中的子弹。在那次了解并信赖彼此的集结行动中,在其后纷至沓来的事件中,他们总是那样配合着。总是五人如同一人那般,如武田信玄在军旗上所书那般:

  “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他们总能,他们总会,同担伤痛,共负艰辛,福祸相依,荣辱与共。

  而此时此刻,疾风劲吹,勘破复始的时针,卷走爆炸的烟尘。

  烟尘散去,风也自此消弭。

  永不再吹起。

  

  四年后,他第二次接到电话。

  仍是这个路灯,仍是这条道路,仍是辗转多次方才听闻的消息。

  他们的侵掠之火,同在爆炸物处理班的松田阵平,慨然做出了和萩原研二如出一辙的抉择。

  ——欣然奔赴了和萩原研二志同道合的结局。

  并非所有少年都视死如归,并非所有警察都与生俱备信仰。为了殴打警视总监也好,为了混到稳定工作也罢,少年们因着各式各样的缘由来到警察学校,将信将疑地汲取先辈们的信仰,揣着形形色色的怀疑成为公信力的化身。

  这样值得吗?用生命换取一条两条讯息,三声四声道谢,五句六句惋惜。

  这样值得吗?隅田川的河流潺潺流淌,倒映着两岸的欢声笑语。川流不息的车辆载着盼你归家的亲眷,语笑喧哗的街上走着牵肠挂肚的爱人,热腾腾的饭菜摆在电视机面前,静静等待未完的剧目上演。

  这样值得吗?那些未尽的话语、没吃到的美食、曾许诺的拥吻、父母的斑斑白发,通通比不过这个值得怀疑的职业,这个摸不着抓不住的信仰吗?

  落叶依旧盘旋,秋风亘古不变。降谷零驾驶白色的马自达,从四年前倚靠的路灯下疾驰而出。他曾在旧友挽救失控车辆时,惊慌失措地去抓车顶辅助拉手,此刻却能面色沉静地踩油门,如风似火地远去。

  快。快。再快一点。

  十一月的空气寒冷,碾成碎泥的秋叶被汽车尾气再度吹起。四面窗户全部打开,降谷零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气。只要速度足够快,同伴的迅疾风就能再度吹拂,同伴的侵掠火便能重归炙热。

  很近了。很近了。警校就在前方。

  很近了。很近了。苍蝇撞死在玻璃,少年一头扎进信仰。“今后你们必定会面临重重困难,希望你们能发挥在学校学到的知识和技能,以守护民众的安全和安心为目标,时刻思考自己力所能及之事,并积极付诸行动!”警察学校校长的毕业赠语回荡在耳畔,马力输出到最大的车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鸣。降谷零的鼓膜生疼,消弭四年的猎风再次击打在他的脸上,仿若故去的战友在为他鼓掌。

  那掌声在说,他们在说。

  降谷零啊,不必为我们忧伤。

  我的怀疑正是我的虔诚,我的死亡会为后辈淬炼信仰。

  

  第三次接到电话,是诸伏景光。

  他的景光。

  久违的重逢。在早已废弃的,承载着旧时光的安全屋中。被分在不同组别,因着琴酒与情报组的不对付而不得不针锋相对的两人,时隔许久,终于又见了面。一改往日的羞赧,沉稳内敛的诸伏警官近乎急迫地贴了过来。他露齿微笑,轻声唤了句零。

  “零,见到你真好。”在被久违的臂膀拥入怀抱时,他又一次重复道。

  微微冒出的胡茬抵在金发男人微瘦的下颌间。手上还沾着咖啡与三明治香气的青年闻言回应了爱人的拥抱,以脸颊轻蹭那眷恋已久的侧脸。他轻快地唤了声对方的姓名,将思念的轻吻落于诸伏景光额角。空寂的胸膛再次被爱人的气息所盈满,零组的老大难得不受拘束,乃至有些不羁的,随意说起那些无人可分享的事来。毛利先生的深藏不露,寄养在他家那位男孩的机敏……素来被同僚评价为城府极深的秘密主义者一改往日的独行作派,几乎像个刚步入警察工作的毛头小子般,热切地向同伴分享着他的桩桩件件。

  诸伏景光兴致勃勃地听,时不时穿插几个引导性的提问。而每每降谷零将话题转移到他身上时,他却只是笑,用让人无法回绝的蓝色眼睛,诚恳又顽皮地推辞:今天就想听零讲故事。

  时间滴滴答答地走。景光打电话约他见面的时候,旭日正要西沉。而此时已近第二天正午。在数年都未有过的愉悦快慰里,降谷零深吸一口气,将恋人毛茸茸的脑袋摁在自己怀里,指尖摩挲着他的后颈,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抱歉了景,虽然很想与你度过更长的时光,但风见还在等我。”

  诸伏景光眨眨眼睛,凑过去吻了吻降谷零眼角的细纹,附在他耳畔低声说了句话。零的耳廓倏地通红,旖旎的心思将他的心烧得滚烫。他面红耳赤地正要以时间为由婉拒,忽地惊觉这整整半日,竟没有人的手机响起过——对彼此都有多重身份的他们二人来说,这实在是不可思议。降谷零分神去看手机,难以置信地发现时间还停滞在他昨夜接起景光电话的那一秒。而似乎早已察觉此事的景光将唇印在了他的唇上,异常主动地向他索求亲密。  

  

  “别浪费时间了,来让我哭吧。”景光在零的耳边说。在零的手本能地去触碰他左胸口的口袋时,几乎显得有些急不可耐地退开,在零来得及询问前,迅速褪去衣物。他们熟练地探索彼此,像过往的无数次那样。离开警校,于组织中攀爬的那些年里,零和景从未有过这样的闲暇可供消磨,甚至不曾好好做过前戏。事后也未曾有机会彻夜相拥,乃至没能交换过几次妥帖的吻。

  为何能在时间停滞中相遇,为何还来得及吐露无处倾诉的故事;为何能与你肌肤亲密,将相拥的影子再度映入潺潺流淌的河水里……午后的阳光透过安全屋逼仄的窗檐,照耀在相爱的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一层在暗处行走时少见的光。在温热到让人想要落泪的厮磨里,已不再年轻的降谷零回忆起他们成为警察前的日子。回忆起那些阳光温暖,百无聊赖,仿佛什么有意义的事都没有做的日子。他多么希望那些日子能够回来,希望那时的午后能够长一些,再长一些。

  旭日过了最高处,又向着西边沉落。

  零将景光耳前的那一点头发别至耳后,轻捻着他的耳垂,将不甘与疑虑诉诸为一下,又一下满载着思念的亲密。而冷静又果决的诸伏警官永远能读懂他的零在想什么。他拥抱着他那横冲直撞,总弄得自己满身伤痕的爱人,与他在窗明几净的避风港内交融。他们极尽所能地占有彼此,紧紧相拥着度过一秒,再一秒。不像那些短暂的相汇与慰藉,景光主动提出了许多在警校里才有过的,近乎狂热的方式。时间缓慢但仍坚定的流逝,总是抑制不住泪水的他却丝毫哭泣的迹象也没有。他的身体坦诚如年少,言语赤诚如初遇,心灵却仿佛在零面前建立起了一堵高大的围墙。纵使被控射、被抵着额头表白,下唇咬得颤栗、红着脸说出许多……的话语,也能牢牢地将泪水控制在眼眶里。

  不会哭的、不想把悲伤留在最后的梦境当中。诸伏景光在阳光下不遗余力地笑,倾尽全力地拥抱着降谷零——

  我如何坠落于无声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目光会如何看向我。

  警察如何陨落于黑暗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西沉的旭日能否再度升起。

  而此刻……它就要落下了。

  

  他们和衣而卧,并肩等待夕阳。血色逐渐从诸伏景光的脸上褪去,隐约猜到些什么的降谷零双拳紧握,抑制不住地想去抓景光的右手。熟悉的电话铃声响起。与此同时,急促的奔跑与喘息声在身后响起。他猝然回头,“……是谁?”

  “是你哦,零。”景光笑着说。

  “……我?”

  鲜血自紧攥的右手上浮现,但拇指与手背却并无血色。为何没有血色……答案随如擂鼓的心跳声涌动。他想起来了,是——

  “抱歉了降谷。”

  通往天台的阶梯上,早已成为组织中流砥柱,学会接纳自己和警察命运的波本,又一次在秋风中狂奔起来。一步三阶梯,双腿因无法跨地更大而羞惭。汗水沿着紧绷到痉挛的脸颊流下,在颈窝处汇聚成小小的水洼。

  “我的公安身份被那些家伙识破了,能逃向的就只有那个世界了。”

  要到了,就要到了。很近了,再近一点。尖锐的枪响,紧接着是混乱的脚步声。降谷零的瞳孔因深埋于骨血的恐惧而放大,肌肉禁不住战栗,双腿抖动如筛糠。忽地,他不合时宜地又一次想起那处安全屋,想起胡茬划过肌肤的触感,带着眷恋的低唤日夜回荡在他耳畔。

  “再见了,零……”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热泪自眼角滚落,与此同时,落日余晖泼洒而下,在两人的发间明灭。有风自诸伏景光的左胸吹起,须臾间暴涨为能将一切摧毁的怒吼,狭窄却温暖的安全屋顷刻化为乌有。

  天台,坐在角落的苏格兰,左轮手枪。

  不行,不可以,零冲上去抱住景光,我不允许——子弹从后穿过,贯穿降谷零的心脏,击碎知晓一切的手机,射入诸伏景光的胸膛。就好像……

  就好像他们的心脏隔着时空,偎依了一秒。

  诸伏景光在笑。笑容如林木般,温润又坦荡。

  他说,“你知道的,零。我总能听出你的脚步声。”

  “去吧,让一切终结于零。”

  

  降谷零精疲力竭地醒来,发现苍凉的落日已彻底不见了踪影。无星无月的黑夜里,他伏在数张因泪水反复沁透,字迹已模糊不清的纸张上——那是他仿照另外三人的语气,给班长写的结婚贺词。

  之前没能找到机会送出……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他们曾说一朵樱花,五片花瓣。

  他们曾被称赞风林山火,动如雷震。

  而此刻疾风止息,林木摧折;掠火熄灭,山岳崩塌。

  他的同伴们用死亡将自己淬炼为信仰。永远不会再归来。

  风林山火远,旭日已西沉。

  降谷零抓起满载着幸福寄语的纸张。一步,又一步地,走在回去的路上。自殉道者林立的墓碑,到信仰者奋斗的警视厅,走回憧憬者成长的警察学校。

  这七年间,他和他的同伴,未曾有过一分一秒的退怯。他们昂首阔步,灵魂向着太阳。而此刻旭日西沉,无星无月。仅剩的雷沿着这七年的道路折返回去,折返回风林山火的血浇灌的信仰中,折返回他爱人的骨铺就的道路里。 

  他知道,这就是他的余生。

  他不想死去。因为他是传承者。他承蒙恩惠,集结五人的知识、力量、与信仰。只有他活着,才能证明同伴的技术无可挑剔。

  在他的身后,殉道者的葬礼已然开场,而他将一人奏响五人的乐章。

  他不会死去。因为他是终结者。他不是雷电,而是风林山火的集结,是西沉的旭日。当他失去一切,沉落于黑夜之时,也是他燃烧自己,挣扎着重新爬起,再度挥洒光芒之时。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他也从不害怕死去。因为他的同伴在等着他。终有一日,旭日会高悬于天空之上,将一切黑暗尽数照亮。

  等到那时,爆炸的指针可回转,心脏的洞口会愈合,车祸的伤痛能平复,而飘零的五片花瓣,将再度化为一朵樱花。

  等到那时,诀别的人再相遇,相爱的人再相拥。

  而他死去的同伴,会牵起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