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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術
「你話要幾多話?四十萬?」
他記得這是馬文舜第一次跟他單獨說話。
馬文舜背對著李錦佑,側躺在榻榻米上百無聊賴地滑著手機。茶几上堆滿各種垃圾,煙灰缸裡塞滿了煙屁股,李錦佑好不容易騰空了桌面一個角落,反反覆覆扭動著立在桌面的機械鎖。那個下午,他們在等一通來自錶行的電話。
「五十萬。」
答話的語氣很倔,因為李錦佑不太喜歡馬文舜,這人明明自己也是個騙子,卻一副總是看不起其他同伴的嘴臉,相對幾天,馬文舜沒有跟他說過幾句話,他還以為對方對自己不屑一顧。
馬文舜翻了翻身換了個躺姿,沉默良久,李錦佑以為話題就此結束。
「個手術公立醫院無得做?要排好耐期?」
「……我地有間毛冷鋪,有資產攞唔到資助,如果要快,就一定要俾五十萬喺私家做。」
被環境迫著進行不法勾當也沒什麼難言之隱,他缺錢,又缺乏可以短時間生財的技能,聽說馬文舜有把一隻十幾萬的錶變成百多萬賣出的能力,因此儘管馬文舜衣履樸素,但在李錦佑的想像裡,他肯定不會把五十萬看成一回事。
也難怪他會瞧不起他們這些為了幾十萬鋌而走險的人。
「咁學生又好難話有五十萬攞出黎既——我開頭都唔諗住呃人⋯⋯」
手機鈴聲中斷了他的話,他接起電話,佯裝成那個前幾天跟對方交涉過的有錢人秘書,李錦佑看著他如行雲流水的對答,不得不為騙徒手法之高明感到嘖嘖稱奇。
就在那通來自錶行的電話後,他們換了一身衣服,再一次喬裝成有錢少爺與下屬,前往錶行進行假交易的戲碼。
「呃人最緊要咩?最緊要呃埋自己,你要記住自己係有錢人,閒閒地拎成球野買隻錶唔肉赤。」馬文舜站在玄關,仔細端詳李錦佑穿戴整齊的西裝,末尾拉了一下他掛在領口的絲巾,「望住我先。」
李錦佑應聲抬眼,透過高挺鼻樑上架著的眼鏡望向現在打扮得人模人樣的馬文舜,他才忽然意識到對方的眼睛原來那麼明亮。
騙子原來可以一表人才,不像電視警訊裡模擬片段那些賊眉鼠眼的人,李錦佑有些吃驚。
馬文舜不以為然,「你記得副超遮唔曬你對眼,一陣唔好閃閃縮縮,望人堅定啲,你土豪黎,其他人都係窮L可憐蟲——Perfect,就係咁。」
其他人都係窮L可憐蟲,這句話聽得李錦佑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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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龍鳳本來順利,最後敗在夾萬裡意外出現的那隻Moonwatch上,計劃裡的驗錶沒有完成,三隻目標畢卡索錶幾乎沒有被碰過又再被牢牢鎖起。
李錦佑沒有看過那樣的夾萬。在母親以往的訓練裡,他從沒碰過有五十個按鈕的密碼鎖,按鈕越多,代表他要花在摸索的時間便越多,對他們的行動越不利。後來他們扛了一隻一模一樣的夾萬回住處,車庫裡他的理論說得頭頭是道,但鎖是怎樣都打不開,結果最後還是尷尬地說了聲「俾多少少時間我」。
這種製作年代久遠的鎖,每個按鈕觸感都不大相同,他難以分辨當中哪5個才是獨特的存在。深夜他一個人抵著寒意,蹲在夾萬前試了又試,開個鎖忙得他滿額大汗,事情果然沒有他想的簡單。
他沒有實際動過手,沒有偷過東西,一切都來自母親兒時教的基本技能,但他知道他非打開這個鎖不可。
「食啲野?」
他望向聲音來源,看見馬文舜站在樓梯口,一手拿著杯麵,另一手拿著即沖粟米湯,他點點頭。
「睇熱。」「唔該。」
李錦佑接過滾燙的粟米湯,嘟起嘴呼了呼,馬文舜在旁坐下來,也吃起了杯麵。忙碌到半夜,開鎖者顯然是毫無頭緒,李錦佑雙眼通紅,倒讓馬文舜十分好奇。
「你地開鎖咁勁,應該唔使賣毛冷架?開鎖師傅開個鎖都500蚊起啦,點解唔拎黎搵食?撈正行唔好咩?」
「鋒芒畢露好麻煩架,阿媽話越叻要越低調,佢都唔鍾意我地掂呢啲。」
「唔鍾意又教咁矛盾既。」
李錦佑喝下一口粟米湯,瞬間覺得連身體都和暖起來,「你會唔會教你個仔砌錶?」馬文舜聳聳肩說自己又沒有孩子,但他確實想起自己從前也是在父親那裡繼承手藝,大概人到了某種年紀,便會萌生起把技能傳授出去的念頭。
他們的經歷或許南轅北轍,卻巧合地都是因為上一代傳授的東西不得已出現在這裡。
「如果係咁危險,我唔會教佢。而家萊叔嗰邊又唔得罪得,日本人呢邊又唔得罪得,玩下錶原來咁複雜,我都係為興趣啫。」
「⋯⋯其實我以為你係為咗呃人先研究錶,但原來你會鍾意到連原本個plan都放棄埋。」李錦佑轉向那個讓他抓破頭皮的戰時夾萬,粗糙的指腹觸摸五十音按鈕,響起了喀噠喀噠的聲音,「其實我都好鍾意鎖——我諗開到個鎖就好似你砌到隻錶咁⋯⋯我一定要搞掂佢。」
馬文舜不知怎的笑了聲,卻沒再說些什麼,很快杯麵便見底,他站起身,連同李錦佑手裡的垃圾也收起。
「我訓啦。」
李錦佑應了一聲「嗯」,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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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與願違,他花了整整一天窩在車庫,也絲毫沒得出什麼頭緒。他的理論沒錯,所有機械鎖的打開方式都十分相近,但面對這老舊夾萬他束手無策,唯有期望鐘錶店裏那個夾萬因為勤加保養,零件會較為蔟新。
白天馬文舜和渠王去挖下水道,大賊外出視察場地,到了傍晚,四個人又在車庫裡集合。
聽說渠王的工作不順利,鐘錶店地庫建有加固牆,強行炸開肯定會驚動全世界,行動的成功率並不樂觀,尤其馬文舜本來就並非自願加入,緊繃的氣氛下他甚至對李錦佑嗆了幾聲。
後來他們去了吃拉麵。李錦佑很餓,狼吞虎嚥了兩碗醬油拉麵,但整頓飯馬文舜眉心緊蹙有點食不下嚥。
「點解你完全唔驚?佢地無Plan B架喎。」
吃完飯,四個人走在人潮中,馬文舜與李錦佑肩並肩走。馬文舜來過東京幾次,卻是第一次為了偷東西而來,頃刻周遭面貌都別有一番景象,剛才吃飯的過程中,他甚至有事敗後被日本警察抓住的畫面。
「驚啲咩?我又唔係專家,大家負責返自己既野啊。我淨係知如果無五十萬我阿媽對眼就盲,我淨係驚呢樣。」
「咁你有無諗過如果我地無成功,你阿媽無咗視力之餘,仲會無咗個仔?邊個照顧佢?俾警察捉走仲好啲,俾錶行背後唔知邊個捉走,你唔使旨意返香港。」
李錦佑停下腳步,「你不嬲都咁悲觀架?聽講你有痛腳俾萊叔捉住,你賣對期呃人嗰陣有無plan到呢步?」
「我就係賴咗野——」他不是悲觀,只是拒絕盲目樂觀,更是焦急於明明計劃漏洞百出,他卻無法有效堵塞這些漏洞。
「啱呀,你賴咗野,我地所有人都賴咗野,鋪棋淨係可以繼續行。我會開到個鎖,其他野我唔知,你做足功課到時驗錶快手啲——大家都努力緊啊。」他望向馬文舜,又補充一句:「你唔係呃人好勁咩?你試下同自己講,你做得到,我地都做得到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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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摸到架!」
花火大會那晚不知道是李錦佑的樂觀發揮了作用,還是該感謝最後關頭馬文舜的腦袋還在運作,夾萬的確順利打開,然而最後造成的轟動卻不比直接炸開夾萬小。他們任務的失控是命中註定。渠王最後在夾萬裡偷走了那隻著名的Omega Speedmaster No.43,希望可以藉著事件造成的漣漪脫離萊叔的控制,但等到他們全盤知悉那些來龍去脈時,已經是逃亡期間、在橋底下彼此以槍相抵的時候。
四個人說是隊友,卻是從頭到尾各懷鬼胎,李錦佑不信任大賊渠王,馬文舜由始至終都感到置身事外。
有時人還聚在一起,是因為風高浪急不得不搭上同一艘船,不是因為他們本身彼此信賴。
但姑勿論如何他們最終還是在爭吵後上了同一輛車,馬文舜坐在後座,搜尋著下榻一晚的地方,明天一早,他會把手上四隻錶全部拆開包裝後寄回香港,然後當晚乘機離開日本——這是他們最後的任務。
翌日中午,他們來到位於偏遠地區的福利合作社,任務到了這裏,一切還是十分正常,李錦佑卻有些忐忑。
「他真係信佢地呀?」
馬文舜低著頭忙著填寫回郵地址,「咁至少尋晚咁佢地都無抌低我地呀。」
「咁如果返到香港件事順利平息咗,你仲做唔做對期呀?」
「做,點解唔做呀,搵到錢喎。」馬文舜頓了一下,「係我地仲要呃萊叔,搞完一輪你都係無攞到五十萬救阿媽。」
李錦佑沉默不語,也沒錯另外三人某程度上是因為受到脅迫才參與這樁事件,倘若事成,他們會如願擺脫萊叔的魔爪,但對於他來說,等同於冒著巨大風險來東京白行一趟。
「咁你信唔信我?」
突然的怪問題讓李錦佑微微一怔。他看著他,又想起他倆那天出發到鐘錶店前,馬文舜站在玄關的模樣。這人分明是個一臉正經的騙子,萍水相逢的人們談不上相不相信。
於是他笑了笑,「你喎,騙子黎架喎。我識得提防騙子隻吉祥物架。」
「你唔信我,但又問我信唔信佢地?Anyways,係地而家focus喺甩身就好,其他野唔好諗住。」李錦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下一秒馬文舜站了起身:「——好,搞掂。」
馬文舜把包裹疊好重新拿到櫃檯,職員這次笑笑口把郵件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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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叔看見馬文舜又出現在店裡,心想多半沒什麼好事。
他挨近瞥了一眼,桌上正在組裝的那些零件分明來自一些老舊的勞力士腕錶,他馬上感到頭都大埋:「你真係,咪再呃人啦!上次仲未夠教訓咩。」
「做埋呢單收手啦,以後我會講明賣對期,唔呃人。」馬文舜的回應出乎他意料,「你俾我搵返五十萬返黎先,之前爭你嗰啲我會再搵返俾你。」
「你真係借咗五十萬俾佢?」
「咁人地要錢醫阿媽嘛,你當我終於做返件好事囉。」
「以前都係咁,唔係你阿媽唔知邊個親戚爭人錢走佬,佢幫人做擔保上咗身,你都唔會開始砌錶呃人,嗰陣嚇到你媽爭啲要入醫院,好心你啦乖乖地,個個都擔心你呀,自己打算下啦,次次搵完啲錢左手入右手出,你係為咩呢?個靚仔我睇都唔會還到好多俾你架啦。」
權叔連珠炮發地說教,沒料到身後突然響起一把男聲:「……呃,我我我一定會還錢架!」兩人望向聲線來源,李錦佑拿著一袋外賣站在權叔身後,與他們面面相覷。
「咪多事啦,」馬文舜推開權叔接過外賣,故作自然,「你探完病啦?買咩黎俾權叔食呀?哇佢血壓高唔食得咁多西多士,益我啦都係。」
權叔一臉沒好氣,「佑仔,你乖仔黎,我唔係針對你,係針對佢啫,權叔唔阻你地。」
李錦佑應了聲,尷尬地在馬文舜對面坐下。萊叔事件帶來的風波平息了三個月,直到最近,馬文舜才敢偷偷摸摸回到權記裝錶砌錶。
「你又話你有好多錢,唔爭呢五十萬既?呃我架?」
那時在郵車上他們等著萊叔到來,馬文舜忽然說什麼咁多錢都帶唔到入棺材,仲有命嘅話就借50萬俾你救老母,李錦佑毫不懷疑——現在他盯著馬文舜,眼神猶如一隻不安的兔子,馬文舜看見他這副表情不免失笑。
「俾你知我同你一樣都係窮L可憐蟲你又點會肯呢,你仲話識得提防騙子吉祥物。」馬文舜把托盤挪到一旁,外賣餐盒裡的西多士還熱騰騰,「慢慢還囉,聽講而家送下外賣都搵唔少架,話唔定你送下送下,五十萬就咁返曬黎呢。」
「完全唔明。」
「唔緊要,我睇你都無我咁聰明,第時你就明啦。」無端而起的事件終於落幕,各人看似可以回復以往平靜的生活。馬文舜把切好的花生醬西多士遞到李錦佑嘴邊,看著李錦佑一臉狐疑地把東西吞了下肚,他笑了笑。
「笑咩?」
「無,你食野個樣好笑。」
「下?咩呀?」
「你再表演多次——」
「喂呀唔要呀——唔嗚…」
「正,你聽日再表演食其他野我睇。」
「馬文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