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人在什么时候会想起前任?
一是现在过得很好,恨不得让对方知道离开后生活一路高歌;一是现在过得很不好,怀念曾与对方相处过的点滴,想着如果没分开是不是就不至于沦落至此。还有一种,无关环境条件却能囊括所有可能性——只要喝了酒,谁都会对失去的爱情高谈阔论,不管结局是好是坏,酒精就像撬开情感瓶盖的起子,美好的肮脏的都从摇匀的大脑里喷出来,甚至十有八九还得对着人才算喷得满意。
千早爱音不是故意把瓶口对着朋友,她只是像往常一样,项目结束后约了朋友去热闹的酒吧喝酒,这是她消遣的好方法。朋友一般指本团贝斯手,没有特殊。贝斯手是有钱大老板,没有多少工作负担,虽然嘴上不饶人,能不能共情也存疑,但愿意和千早爱音一起坐在酒吧里,听她抱怨神经病甲方。偶尔还会有不认识的女性坐到她们身边勾勾手指,朋友通常会委婉地亮出手上摘过又戴上的代表已婚的戒指,但千早爱音愿意上钩,喝下适量的酒精,勾着漂亮姐姐的腰去附近的情趣酒店开房,第二天留下一半房费跑路。
性是很重要的事情,她在吧台边对朋友说出态度,脖子上还有前一天陌生人留下的吻痕。朋友皱皱眉头,我觉得爱才是,转动手上的银色戒指,外圈刻着爱人的名字。
爱音不反驳她,耸耸肩膀,喝下又一杯金黄色的甜口酒精。这个问题在她和朋友之间争辩过很长时间,长到“Soyorin”删去最后的长音,长到千早爱音成功把ANON TOKYO挂上展示架,长到椎名立希离开她身边,再和另一个人成为伴侣。
寡言的别团吉他手捧着手里的牛奶靠在朋友肩头,演唱会结束后朋友去公司接她回家,正好遇上爱音的邀请。爱音会觉得她有点可怜,快三十了还要被对象管能不能喝酒。朋友白了她一眼,起身去结两人的账。
趁着朋友离开的空隙,爱音偷偷凑近别团吉他手,握着杯子和半空的牛奶碰杯,“她真的管好多哦。”
别团吉他手摇摇头,“是为了我好。”
讲不通,这两个人的关系在千早爱音眼里类双向的斯德哥尔摩,每次听朋友分享生活日常时都忍不住感叹这都不分手,但相性这么差的两个人居然能从学生时代跌跌撞撞走到现在。恋爱观念正常的千早爱音反而流连在不同女人中间。
“你不喝就算了,她干嘛也不喝……”千早爱音抱怨着朋友杯子里的半杯气泡水,明明是叫来喝酒的,结果真的端起酒杯的只有她一人。
“我的驾照被吊销了。”别团吉他手低下头。
看着低下去的淡色脑袋,千早爱音叹气。抱住朋友的女朋友,拍拍后背,“不可以把错都归给自己哦,明明大部分都是她的错。”
“不要在我不在的时候说我坏话。”
在的时候更不敢讲了嘛。
结完帐的朋友过来认领家属,体贴但多余地给些千早爱音都听烂的叮嘱。粉毛用不断重复的“知道了”堵上朋友的嘴,被瞪了,摇摇头留下一句你真的喝醉了,带着对象离席。
喝醉了吗?应该没有吧?只是几杯软饮,点缀着柠檬和薄荷,冰块碰壁的清响,冰凉凉顺着食道滑下去。却给身体带来更多热度。千早爱音抹开留在杯口的口红,青春期梦寐以求的红色被当成廉价的涂料。
不好吗?当然很好,外形优秀性格优秀,只要不往里剖析,狼狈的内里就永远封闭在漂亮的盒子里。点到为止,和平分手,几段难得的浪漫关系里给两方都留足体面。多好。没有难看的纠葛,哭花的眼妆,足够裂开脑壳的宿醉,大家第二天直接去上班都不会有问题。
多好的生活,稳定而有前景的工作,舒服的夜生活,不太对头却一定会赴约的朋友。多差的生活,可以望到上限的天赋,身边多到记不住脸的床伴,中场离席而被留下的酒杯。
这一切都是她想要的,这是她的选择,夸奖只属于她自己,过错也只能归到她自己。
她记得自己睡过去前给朋友打了电话,被摇醒时看到的却是椎名立希的臭脸。臭得要死,像她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每次被发现千早爱音买了一大堆用不上的小东西放在家里,美其名曰增加生活的幸福感,椎名立希唯一提升的只有血压。但千早爱音真的觉得幸福,拿着小物件和椎名立希合照,对方表情不好也会在不大的房间里多腾出一块地方把东西留下,让千早爱音在自己的生活中刻下越来越多的痕迹。
谁叫Rikki都不说爱我,嘴上说不出来就要用行动补偿嘛。
所以行动就是容忍你不停往我家丢垃圾吗?椎名立希蹲在电视柜边上,整了半天,把印着两个人卡通头像的画框塞进一圈熊猫玩偶中央。这个画框在两人分手后回到了千早爱音手里,和其它纪念品一起打包进黑色塑料袋里丢到可燃垃圾收集处。
她眯眯眼睛看着面前的椎名立希,和站在椎名立希身后的别团贝斯手。
糟透了。千早爱音想。大家都会幻想分手后风风光光出现在前任面前,但往往最随意邋遢的瞬间那个该死的前任才会走到你面前,还大可能带着现任一起。
她拿出手机确认自己是不是打错了电话,手机亮起前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还好,虽然有点头发有点乱,妆有点花,但还是很漂亮。
“你在这里干嘛,看我笑话吗?”语气不是很好,千早爱音瘪着嘴瞪椎名立希,又反应过来看向后面的别团贝斯手,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转一下停一下,最后结结巴巴说出“你好。”
“她说到点了女朋友要睡了,叫我过来接你。”椎名立希啧了一声,对被使唤来接人同样不爽。
“为什么她会和你们在一起啊?”千早爱音皱起鼻子,谴责朋友丢下她去第二场的行为。
“演唱会的庆祝宴。”别团贝斯手替朋友解释,一边递出结账用的卡片,“千早小姐,现在还走得动吗?”
“我——”
“她不喜欢被叫姓氏。”椎名立希和她同时发言,清醒的那个人的声音盖过了醉酒的那个。
同伴讶异地看着移开视线的椎名立希,转瞬又恢复温和的浅笑,“抱歉,爱音小姐,现在还走得动吗?”她蹲在千早爱音面前,轻轻拍打爱音的手臂。
千早爱音很想干脆地回好,但简单的音节在脑子里滚了两圈变成完全没关联的感叹:“你耳朵上好多饰品。”
“要摸摸吗?”对方居然也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看着爱音犹豫的眼神,主动牵起她的手放在耳边,大热乐团的代表物件贯穿耳骨,从上往下各种不同的金属风格,她眯着眼睛数数,怎么都数不清楚。“左边十二个,右边十四个。”贴心的报出数字,让爱音停止在结果上的无用功。
爱音闷闷“哦”了一声,抬头去看身后沉默的椎名立希,早就分手的前女友捏着递回的账单,逃开了千早爱音的视线。
她们的家在同一个方向,只是千早爱音是更远的那方。
副驾驶的人在公寓下下车,椎名立希问为什么不一起送完千早爱音再一起回来。恋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点醉了。”是真是假不好分辨,这个人的确喝酒不上脸。“我也相信你。”她摊开双手笑得很坦然,反而是对面的椎名立希咂舌,重重把车门拉上。
后座的千早爱音靠在车窗边,前窗吹过的凉风渐渐带走脑子里的不清醒,车载屏幕正在播放新人歌手翻唱的热门歌曲,作曲署名是椎名立希。一曲唱毕,新人握着话筒站在台上紧张地等待评委们的点评,镜头放大他的脸,卫衣的帽檐贴着ANON TOKYO的标牌。
椎名立希从后视镜里看见千早爱音正盯着屏幕,把音量调低,“这首写得不好,不知道怎么就火了。”这句话听起来特别像炫耀,但从椎名立希嘴里说出来就是真的在难堪。
“我倒是觉得我每件衣服都设计得很好。”
千早爱音在后面顶声,握着方向盘的那个人没有回嘴,过了会才应声,“是很好。”
你怎么现在才夸我。千早爱音闭上眼睛,听着评委们的点评,一个不是太高的分数,主持人抬高音量为选手遗憾,新人在观众们的掌声中离场,又有下一个人走向幕前。
等到了终点站,千早爱音的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了,公式化地和椎名立希说谢谢,从车上下来,踩到结实的地面时才真正重获对身体的控制权。伸出双臂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身后的小排量彻底熄火,椎名立希从车上下来,“我送你回去。”
“欸,我能自己走。”
“我送你回去吧。”椎名立希又重复了一遍。
想快点回去舒舒服服躺到床上,放弃了和椎名立希争辩,反正她真的不会做出什么事,的确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
她对椎名立希的第一印象很糟,后续也没有太好。推动椎名立希往前的是自卑与憧憬,两种卑微的感情融合成不可理喻的骑士精神,刻进灵魂的正直。完全和灵活的21世纪格格不入。太直率可是会吃大亏的。这句话她从高中就在椎名立希耳边念,那时候椎名立希被惹急了会握着鼓棒追着她跑。最后一次是在黑暗的公司里,离开前点扫了一眼会客大厅二十四小时不关的大屏,看着电视上一圈话筒围着憔悴的椎名立希,轻轻说了一句,看吧,太直率就是这种下场,都和你说了要改。这次不会有人追着她生气了。
没找到电梯卡,不知道是不是落在酒吧,这个点回去也很麻烦,只能从楼道走。高跟鞋穿得脚踝疼,被千早爱音拎在手里,不宽的楼道上下沉默走着两人,只有鞋底和地面接触踏出的脚步声能证明不是幽灵在身后等着她回头。
“说点什么嘛,你这样很像STK啊。”
“……你想听什么?”
“我来找话题?”爱音想了想,“最近的生活?”
“挺好。”
“我可不是在问你话啊。”她停在安全门边,“多说点嘛,都没声音好无聊啊。”
不好判断这人有没有在皱眉,平时就是一副不高兴的表情,“最近在替那个麻烦的有钱人重新写歌,付钱的时候说一个风格,复婚了又要另一种风格,全都得重新写过。”椎名立希走过千早爱音身边,对方还停在原地,“为什么不走了。”
“累了,不然休息一下吧。”千早爱音扶着扶手,两条腿都在发抖。
椎名立希扫视一圈千早爱音,像在考虑她说的是不是谎话,最后回到下一阶台阶,把背后露给她,“上来吧。”
千早爱音也没客气,跳上椎名立希的后背,靠在肩颈处。椎名立希的肌肉非常紧实,昼夜颠倒用能量饮料和速食填满的生活除了实践自己难度点全的鼓谱外居然还能抽空呆在健身房,可谓是真的很难杀。
她其实比椎名立希高出不少,对方背她背得并不轻松,看着椎名立希摇摆的发尾,千早爱音突兀冒出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情节:一个小小的孩子,背着大大的书包。然而椎名立希不是会把笑容天天挂在脸上的小学生,她是个……算了,没什么好说,显得在故意讲坏话。
千早爱音住的楼层不高,没多久就到了楼梯口,椎名立希要把她放下来,被千早爱音勾着脖子耍赖:“就几步了干脆背我过去嘛!”
椎名立希稳住向后仰去的千早爱音,防止这个醉鬼从背上摔下去,“不要那么——!”她在半途压低声音,“大声!邻居都被吵醒啦!”
千早爱音紧忙捂着嘴,又松开手反驳:“这里的租金如果连这点声音都挡不住就不要收那么高啦!”但她还是减轻了音量。
从楼道到千早爱音的门牌号也就十来米的距离,的确不算多大的负担。不想影响到邻居,椎名立希嘴上嘀嘀咕咕抱怨还是驮着麻烦鬼一步步往前走,千早爱音也在她背上嘀嘀咕咕。一会抱怨背上好硬靠着不舒服,一会抱怨椎名立希身上黏着的猫毛,“你怎么也开始养猫,你能养好吗?真的猫猫可不像乐奈一样哦真的猫猫很麻烦的。如果猫有分离焦虑搞得主人都不能出去旅游,你不要养猫你肯定养不好,你连自己都养不好。”
“这就是那只黑猫。”
千早爱音一愣,这下连庆祝宴的地点也知道了,但她还是嘴硬接了一句:“是暹罗。”
“已经被养成黑猫了。”走到挂着千早的门标前,椎名立希弯下腰,把千早爱音放下来。
“但是它就是暹罗!黑了也是暹罗!”紧紧勒着椎名立希的脖子,千早爱音开始吵闹。
在他人的睡眠和千早爱音的安全之间,椎名立希选择了自己的命。扶着墙先蹲到地上,好歹喘过一口气,“你这个家伙!”拉着千早爱音的手臂,侧过脸狠狠咬了一口。
“啊!”小臂添上工整的牙印,千早爱音不得已松开椎名立希,跌坐在地上,捂着手臂对站起来瞪她的椎名立希呲牙咧嘴。
“好了,”椎名立希踢了踢她的大腿,“进去好好睡一觉然后明天头痛到死吧。”掏出口袋里已经被体温温暖的解酒药,丢在千早爱音手边。
“说话超难听!”千早爱音站起来,伸出拇指摁在把手上,圆环亮起的同时门锁解开,黑黝黝的房间像吞食一切的黑洞,主人义无反顾走进这片黑暗里。
椎名立希也解释不清她为什么要扯上千早爱音的手腕,客厅的亮灯被打开,温馨的小屋在千早爱音身后洒下光幕,千早爱音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看着被椎名立希抓着的手腕。
“你抓疼我了。”酒精浸泡后的声线加上一层嘶哑。
几乎是触电般弹开,椎名立希再一次移开视线。
“所以是干嘛啦,突然这样抓过来。”揉着发红的手腕,千早爱音委屈地说。
她很会装可怜,做低让别人看轻自己再提出得寸进尺的要求,只有心狠地一步不让才能对抗这种软压力。但她们又不是什么要对抗的关系,为什么要顶着立场不放?
对自己的行为没有合理的解释,椎名立希滚了两圈话题库,发现真的没什么好说,她一直不是擅于挑起话题的那种人。“我……我听别人说了你最近的生活,那样真的不太好,还是找一个稳定的对象……”该死,她在说什么!
“Rikki这么关心我?”称呼又变成少年时期惹人不快的昵称,尾音和尾巴一起翘到天上。
椎名立希在心里为自己多余的担心唾了一口。
“不过放心啦,我一直都很有分寸,你也知道的嘛。快点回去吧,这个点也很迟了,谢谢你今天来接我!”对着椎名立希比出V,眯着眼睛笑,尖尖的虎牙大大方方露出来,“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还挺满意现在的生活的。”向门外的椎名立希挥挥手,说着再见把门关上,门合上前内部的把手被压下,吸音海绵吸收了全部相撞的声音。
“哈?!”我才没有觉得对不起你,把话说清楚来!椎名立希的拳底都要挥到门上了,最后一刻落在金属面时反而变成软绵绵的接触。她把手收回来,看着掌心,她刚刚用这只手牵上千早爱音又把她松开。叹了一声,握上自己的手腕,椎名立希转身,从千早爱音的门前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