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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了,花儿开了。
绿色的铺盖,绿色的墙漆,绿色的窗格,是那种墨绿的。天际灰蓝,像镀得太久的老旧玻璃,使一切覆盖在雾里,服装里的蓝绿染料加得实在太多,但是料子硬,没浸进去。只是洗过几百回,就漂成青色,然后是灰色,后来再换回绿色了。
刚到来团校宿舍的少女把窗推开,绿色的树叶和玫红的三角梅冲进她的眼中,生机盎然呀。她想,也许在这里,她会终于迎来令她憧憬和寻找的感觉。是吧,送她来的司机也和她说,你不进文工团真是可惜了。那么,既然这里就是最善于演奏、歌唱和舞蹈的地方,这里会不会也有——
反正首长的儿子不是。她不屑地笑,去整理铺盖了。
孙洪刚去洗漱台,继续被刚才一场见面会打断的事情,拿凉水涮了涮搪瓷盆,再要回宿舍去收陈东的换洗衣服。
他并不比陈东大,都是大小伙子了,四肢健全,智力完整,谈不及要照顾他生活起居什么的,甚至两个人里大一些的居然是陈东,现在看不出来了。而在八九年前担任过生活保姆一角的确实是他,已然换了个个儿。
孙洪长高了,长得比陈东还高,比团里的练功桩还高,而且一样健壮结实,带着刚步入青年的懵懂,不知道他还要长多高呢。他剃了一个平头,为着好打理,可在戴上帽子时竟然会显得有点空瘪而违和。薄薄的一层青色头皮,像刚生长出来的苔藓,可是他竟然还没有长出胡须——他的个子已经那么大了。
他的舞蹈也非常好,观赏效果很好。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他的外表,是如此健美的。伶仃薄飘的汗衫,他穿在身上,把一块一块坚实的肌肉箍住,土丘之间的深浅凹凸轮廓若隐若现。他是很高大的一个人,同样身材的人可能只会显得莽撞而拙朴。但是跳起舞来,只他是灵活的,甚至变成灵异的了。原来只有他自己,才可以控制住他强而有力的身体,把本可以破坏与毁灭的力量控制着收束着包裹着,重塑成那么一件只为观众带去纯粹美好与感动的作品。
钟华从母亲的日记里看到,她对孙洪的形容是——缠绵而刚毅。
他的刚毅是在这世上的时时刻刻,缠绵是只对一个人时的分分秒秒。
早晨起来,春天的阳光有点吝啬,不及社会主义一往无前誓要席天盖般地陈词慷慨。每天清晨,铁做的喇叭支在架子上高声播放主席的语录,激动而虔诚,骄傲而热情。有一句话喊得清楚:我们是渴望太阳的花朵,沐浴着温暖万物的阳光,生在红色中,长在春天里。
今天是播放经典舞剧的歌曲,温柔悠长,慷慨真挚,情绪饱满,意犹未尽。
万泉河水清又清
我编斗笠送红军
军爱民来民拥军
军民团结一家亲
——
他跳舞,他不怎么想说话,他的很多想法只好通过行动。舞者最好的语言是自己的肢体语言,老师在第一节舞蹈课上这么和他们教授过。如果一支舞蹈跳得实在好,那是不需要多余的伴奏的。此时无声胜有声,多情只被无情恼。植物也不会说话,但是——你会不会,因为在清晨悄悄生出的芽和花儿而感动了,因为认知到它对于春天如此真挚的爱情了呢?它们已经用了自己的所有去回应这个季节的爱,这是一生了。
不过,如果能够单独拥有一支伴奏,孙洪是荣幸的。
这样乍暖乍冷的春天,还好排练没有安排在这样令人疲倦的早上。陈东可以多眯一会儿懒觉。
孙洪轻轻拉开绿色的窗帘布,刺啦,白光流进来,他看见陈东依旧懒懒地侧躺在铺上,感受到光亮进来,只是略微动一动,连头也懒得抬。他走过去,已经把衬衫下摆仔细扎好在靛青粗布长裤里,皮带收束好他的腰,皮鞋特地擦得锃亮,他看起来整装待发,其实却已经无心恋战鸣金收鼓。
孙洪看他大概有点热,被子只是搭在腿上,上半截身子钻出来,背部末端露出一块半圆的月亮,荷叶边似的松紧包裹着。
“起床咯。”
孙洪拉掉那块要掉不掉的被子,让那片月亮冷一冷,好向十五的时光完善发展下去。
陈东赌着他的起床气,并不说话,伸了左手把墨绿色的被子往上一拉,这回连肩膀都好好盖住了。
孙洪只低头静静地看,嘴撇着,要玩一玩熟悉的小把戏。
他支了手挪过来一步,一把抓过去,把被子的边缘拉下,快而准,手掌伸进两片布料覆盖着的区域。
沾着凉意的手指,点上温暖的皮肤,像春雷中累积的雨水,顺着青湿的瓦片流淌下来,在温暖的泥土中生长。脊椎和皮肉拱成的山峦,后腰竖脊肌柔软弹性,他的指头轻易地沿着山沟,向更光裸的山脊攀登上去,蓝白相间的棉衫上几道斜仄的皱纹,手移动着鼓起的轮廓,像一道风带来温柔却意在侵略的凉咸海浪。
陈东突然坐起来,索性直起身子,抓了下摆,利索地、毫不惧怕地卷起海魂衫,他单薄一只,虽然孙洪总要他多吃点,他也不遗余力毫不客气了,但是总长不胖。眼前一白,孙洪有些意外,一时竟不知所措,要他不要脱,不要当着他的面?不要在现在?他就是来收陈东的衣服的。衣角擦过他的脸,擦过他悬在空中想把衣服抓住的手指。陈东大大方方裸了上身,眼睁睁地看着孙洪,似笑非笑,没有生气。孙洪看他把刚脱下的衣服当宝贝似的藏在身后,偏不给他,忍不住咧开嘴,往他胸前一推,再往他腰腹上一推,可是陈东笑着躺下去的时候还拉着他的手。
“别闹。”
孙洪像打游击战一样,专去找陈东的侧腰,好挠痒痒,陈东最怕痒了。
“过分了啊!”
两双手互相制肘,剪到一块儿,划得难舍难分,正中还绞着陈东翻了面儿的海魂衫。陈东刚捏着他的手腕外的衬衣袖子,一会儿攻守易势了,他死死摁住陈东的手臂,左手又去摸他的笑穴,捞得猝不及防惊出来的笑,从青涩而爽朗的嗓音里,换到他的脸上眼上。
陈东威胁似的哼了一声,指着孙洪。
“再闹我给你衣服扒了啊。”拍了孙洪一下。
孙洪缴获战利品,塞到了洗衣盆里。
看到陈东余兴未减地躺在床上,去理弄乱了的头发,孙洪突然想起今天的事情,不算有趣,但是新鲜,值得和陈东说一说:
“对了,团长刚才让我接待了一个老乡——”
书桌前的墙上张贴着一张红色娘子军的画报,上面的是劳动妇女,夸张的鲜艳的颜料涂在上面,她们脸颊通红,眉目粗黑,而眼睛炯炯有神,肩上扛着枪或者举着镰刀,通身焕发着快活的勇敢与力量。
这令孙洪想起那张漂亮年轻的脸,她的脸上好像少了这些浓重的红晕,但是犹如破开泥石的花儿,拥有那不知怎样从她瘦弱的肢体中,生长出来的同样的一份倔强。更多的孙洪不记得了,他没有更多的兴趣关注下去。可是,陈东怎么都看不够似的,头一次食堂吃饭的时候,一个劲儿的献殷勤套近乎。孙洪暗暗踩了他一脚,后者才略略收敛一下。孙洪只觉多一人时无法可说,没事找事打菜去了。他不想谈的对象,总有人要谈,忍不住了,不耐烦了。
陈东偶尔抬起头看墙上的张贴画,这个女孩的到来使他朦朦胧胧的情感有了一处可以清晰地找到归宿的地方。她当然是美的。美是什么?现在对于陈东来说,有了同义词。
陈东找施堰萍要了一张相片,还是用那只宝贵的钢笔换的,东德来的呢!陈东从怀里掏出来,收回去。
孙洪在那天傍晚被施堰萍叫出去,她穿着修身合体的花色连衣裙,拿出那只钢笔,孙洪一眼认出来。她拿那只钢笔写了一首诗,字迹清晰娟秀,而内容不知所云。先写给孙洪看,又写给陈东看。孙洪看一眼,知她清楚那点事,可她想说什么?不是同情,又不是指责。自己很不同,该与也很不同的她在一起,才算正常么?反极的磁石会相互吸引,外表壳中怪胎的内馅也会隔着皮希望融成难舍难分混沌不明的一体吗?孙洪毫不在意她显而易见的美丽,对视也不愿,他一早发现她藏在柔弱的、单薄的身体里一颗狂热而向往发泄自我的心脏,毫不掩饰。
如果自己正常一些,也许肯定会像陈东一样喜欢她的。
孙洪没有理会她,他选择继续沉默地做着自己。
陈东也看过,也明白。三个人其实都明白了。
春天的花朵,长在秋天里。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你,在这个迷失的季节?
孙洪还想像平时一样同他开玩笑,他轻轻去摸陈东的头顶,可是还没来得及揉一揉他的发旋,陈东便躲开,把他的手掌挪走。有点不耐烦,在闷闷地想他的心事——他也有心事了。
“怎么了?”
“烦得很。”
某一天,陈东突然带施堰萍去琴房,请她唱一唱这首他为她谱好曲的歌。孙洪从舞房出来,刚看到他俩。
她词他曲,一唱一和,金童玉女,多么般配!
“来呀!”
陈东还是那么不经意地使唤他来,一手握住施堰萍的手。不过孙洪逃难似的避开他,他俩。
空心铜壳上打了孔,不规则的洞就做成了莲蓬头。孙洪打开开关,仰起头,闭上眼,冷水哗啦啦流下来。
他从来不曾这样痛苦,痛苦到四肢变形,躯干弯折,雷电劈折树木,洪水淹没村庄。蛇蜕皮,鸟折翼,鱼失水,人缺氧。他的筋骨一折一折,一卡一卡,像上了发条的舞偶,像正为美杜莎的爱情变成石像的战士,像一团脑筋已死而神经还存活着的模糊血肉块,活人不能理解的悲情无处倾吐,漫天大雨筛下,打在他的身上,他无声的哭喊淹没在自始至终总是无能为力的,密集的,锋利的,寒冷的,刺眼的箭矢阵中。
……(我知道此处应该有一大段的抒情描写但是今天的热情就到这里了就不意识流下去了)
这样的表演令人动容!可是太悲伤了。
三个人的共同作品引起很大的争议,经过对陈东和施堰萍的审查,事情慢慢定下来。
……
政委送孙洪去车站,语重心长地嘱咐他一些话,末了把手里的一双软底舞鞋递到他手里,表示起对它的珍重,对他的珍重。
“到了学校去,别落下功夫。”他说,“给,托人特地从国外做的舞鞋,稀罕着呢。”
孙洪一直没注意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他一路上还是低头,垂着眼。终于他在站台分别前对政委摇摇头:“我不想再跳舞了。”
响起汽笛将驶向远方的火车车厢,也是墨绿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