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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夏日,天氣熱得很。
徐階到底骨子裏是文人,好些風雅事。說來也並不難解,琴棋書畫外,便拘在家中作文章——這拘在家中卻不簡單,自有一番學問在。
比方說,徐府很大,有個池子,有個涼亭。這倒不是因為他有錢,而是因為成國公朱希忠與他相熟,時時串門,乾脆地替他出了不少錢,然後串門串得更勤了。
陸炳攜了朱希忠來尋他,徑直便到池中涼亭去,說這般好的日頭,徐階斷然不會拘在房裏!
朱希忠抬頭看了一眼,陽光正好,照得他睜不開眼。道:“這日頭是很好,就是毒辣了點。”
顯得他們沒事串門就跟給自己找罪受一樣。
陸炳樂了,他抬手指了指亭子,說:“你看見少湖了嗎,捏著嗓子裝他的學生,喊他一聲翁師存齋公試試?”
朱希忠:……
“同事一場,東湖公請便吧。”朱希忠說罷,抬腿沿著橋往亭中走去,笑了:“這是誰家裏的墓誌銘?少湖若是缺錢,與我說說也行。”
徐階抬頭,也笑:“成國公府養你兄弟二人殊是不易,聞說花銷頗大,皇上既誇你文采好,不若也同人寫兩篇墓誌銘,補貼府中用度。”
朱希忠同陸炳撿了張空凳,坐下來,作無奈狀:“原來是純卿慣會使錢,我有什麼辦法——況他上回也找少村代筆,便說我果真有那能耐,也不得人信我。”
“皇上替你做保哩,”徐階說。
“皇上忙著應付彈劾夏桂洲的奏摺,一時怕是替不了人作擔保。”陸炳說,“也是好笑,桂翁忽而稱疾致仕,倒把什麼都丟給了翟鑾。”
現在入直西苑的朝臣只有翟鑾、朱希忠、嚴嵩與呂本四人。徐階想了想,擱了筆道:“貞卿總是前來,也不怕皇上忽而傳召,倒缺席了?”
皇上但有什麼事,也是召的閣臣而非勛臣,故而鮮少召到朱希忠頭上。直廬裏也多是四個人出三個在寫青詞,好稱上意,他在不在都沒他什麼事。
簡單來說他是個吉祥物,要嘉靖點的時候他不在,那指定要挨罵,但指定不會拖著什麼緊要事。
況說朱希忠本來是提督軍營的,原來是務本職去了,路上碰上陸炳,二人一拍即合——大熱天放過手下,免得日後個個都不來,個個都掛了大名吃空餉,也放過自己,但別放過同事。
他於是說:“那你們早些入了直,也省得我冒這風險。”
“快了,”陸炳道,“桂翁致仕,在他回來以前,皇上總要抬些人,一是替他辦公,二是看著熱鬧。主要是後者。”
“桂翁倒是天天致仕,回來了總歸還是要走。”徐階笑言,“說不定哪次皇上看著一高興,就把我們抬進去了。”
他說罷抬聲喚人端了酒,三人各飲了三四輪。他們酒量都頗不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許久,也不見露了醉意。
只一點,酒過三巡總歸開懷——朱希忠一手托頭,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杯沿,“介溪與期齋前時又鬧起來了,若真回去,也是夾在中間受氣,還不如挨皇上一頓責,罰一回俸。”
嚴嵩和呂本?這倒是新鮮,二人一向關係不錯,主要靠呂本倒貼。陸炳聽了,奇道:“他們也能鬧得起來?”
這事說來還是他們鬧出的事。朱希忠橫了他一眼,說還不是你要他同徐階去陸府?你也知道介溪和少湖平素不和。
說來也是好笑。徐階徐少湖,對外溫溫柔柔一個人,從沒些架子,與誰都好,連宮裏頭宦官都對他讚不絕口。唯獨是與嚴嵩,與夏言,這兩人爭搶著首輔之位,卻誰個都看他不順眼,哪個都看他像是對家臥底——真真是倒了大血霉,指不定是因著上輩子屠了誰全家的罪過。
聽聞徐階先父當年為官時曾誤判案情,處死一無辜之人,興許是緣了這故,教兒子來倒霉。
這下呂本往陸府作客,又正巧徐階也在,嚴嵩瞧著,便以為呂本要投靠夏言一黨了。
他遂擲筆掀桌,依朱希忠之描述,是連呂本改姓之事也不顧了,號也不喊了,聲淚俱下道:好你個李餘姚,看夏貴溪前日致仕皇上挽留,你要棄我投奔他而去了不成!
那當然不是很還原場景,總體而言,只還原了個人物關係,朱希忠還是笑,說這場景我又不與他人說道,對你們麼,添油加醋便添油加醋了吧。
總之二位連帶著皇上,三個人的愛恨情仇,牽連了個好無辜的呂本,以及更無辜的徐階。
陸炳斟了又一杯酒,評價道:“兩個人卯足了勁爭著要皇上愛重,怎麼看著倒是更在意彼此?內閣諸臣,果真情真意篤,真個是可喜可賀。”
得虧他們兩個都還未入閣,只是可憐了朱希忠了。徐階奪了酒樽,也給自己倒了滿杯,乾了,說:他們當然更在意彼此,皇上永遠執著於先人,政敵可不會。
先人自然指的是張孚敬顧鼎臣之類,前者與徐階有些衝突,無怪乎他有些怨念,連帶著話也直了不少。但這衝突說白了,也不過是些年少氣盛時的往事,要說有多痛恨,也並沒有。他總歸還是與誰都好。
只是說到執著於先人——誰又沒個“先人”!徐階想的是沈仲恆,朱希忠想的是張夫人,陸炳興許沒有想亡妻,或許是念著父母也不定。竟一時無話了。
還是朱希忠先笑了。他說,瞧少湖這話說得,也難怪東湖笑你們文臣一個比一個酸,乍一聽,比之在往朝作閨怨詩的也不遑多讓。
“他們可不是麼!”徐階面上淡淡一片紅,熱的羞的分不清,撿了筆,胡亂叉了個字,撐著桌面站了起來,又拾了紙,“走了——這問題麼,貞卿大可以問他們去。”
其實朱希忠也非日日曠職,擅離職守的罪他還是不太擔得起。
說到底嚴嵩和呂本的矛盾也就那麼回事,隔日便好了,支了個麻將桌,喊上了朱希忠,三缺一等著翟鑾。朱希忠看著他倆,看著分了個角落坐著,沒什麼存在感的翟鑾,卻念著徐階的話,問翟鑾說:“依你看,桂翁這次何時回來?”
嚴嵩聽說這話,洗牌的手一頓。見狀,呂本在桌底不輕不重地踩了朱希忠一腳,悄聲道:“你提已致仕的人做什麼!”
倒是嚴嵩不置可否,“總歸要回來。”
呂本看了他一眼,兩眼——這麼淡然?那昨個自己挨的罵又是為了什麼、為了誰?
朱希忠不由悶笑。卻聽翟鑾說:“桂翁啊,桂翁……且多休歇些時候,讓我清淨兩日吧。”
翟鑾到底沒能在內閣清淨得了很久。他家二子以科考入仕,同年考中,自然有人質疑。
放過討好當朝首輔的機會之人怕是不多見。經查實後,翟鑾與考官徇私舞弊,一併革職了。
只是甲辰科場案牽連者並不止翟鑾一家。陸炳弟陸煒,也是甲辰科進士,雖並未遭革,到底沾上了便洗不清。
朱希忠因此對翟鑾二子並無甚好感。可想著與翟鑾到底共事一場,仍去見了他一面。
聞得有客來訪,翟鑾親自來迎。見是朱希忠,一時尷尬,撐著門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道:“成國公是來看某笑話的,是也不是。”
這倒還真不是。若說朱希忠有什麼利可圖,那也是翟鑾家藏字畫,雖不多,總歸能撿些好的來。到頭來朱希忠得畫,翟鑾得錢,皆大歡喜。
翟鑾他畢竟曾是首輔,並不如外表瞧著那般不明世故,也聽聞成國公兄弟好字畫,其中關竅一想便知。總之是不太歡喜,卻也並無二話,說賣便賣,更不二價。
臨了他仍撐著門框,說我委實羨慕國公爺,不必為己謀,為子孫謀,為理想謀。
朱希忠歎了口氣,沒把這話題延續下去,問他,石門公啊,你何時動身回鄉,我好送你一程出京路。
翟鑾猶自說著,回鄉也不錯,故鄉裏清淨——卻大抵不是我們所想要的清淨。謀算庸碌半生,還不如從一開始就不知道站在雲端是什麼滋味。
可是他又總有些想謀取的東西——這不能怪他。誰又沒些個欲求呢?
末了朱希忠又去問徐階。他問:“翟諸城是這麼說;那少湖為官求的又是什麼?”
起初是為著要報效國家,後來是為心中公義,現在卻說不太清了,興許和翟鑾一樣,也是全為了一己名利與後世子孫。又或是兼而有之,經了多番權衡,自身地位比之公理重上幾分。徐階唯有苦笑,“這哪是能輕易說清道楚的?總歸別人都在讀書,你便也要讀;都以做大官為榮,你便也要出仕。至於所求,反為不重要。假有一日,誰都不爭著做大官了,我也不爭做——此是一時之語,未經考驗,不能為實。”
朱希忠聞言,歎氣,“少湖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