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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丕植丕】燃豆萁剧场

Summary:

aka曹丕写小说。曹丕,为了防止噩梦出现在自己脑子里,决定先发制人把噩梦写出来。
摩登三国设定

Work Text:

在噩梦主动出现在脑子里之前自己先把噩梦写出来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曹植小时候晚上不睡觉,跑到他床边说哥哥,你不想去看吗?他困得睁不开眼睛说看什么?看大豆田,在路灯下面金灿灿地排成行伍,即使不说话,只是轻轻地摇曳着,也让人感觉声势浩大,你不觉得他们像严阵以待的士兵吗?

曹丕往外看了一眼,刚想反驳,却觉得曹植说的是对的。曹植拉着他的袖口:“哥哥,我们去大豆田里看看吧!”曹丕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农田,但其实也有一点想去看,可是赶路太累了。曹植像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他想把他赶走。他把弟弟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小植,你听说过这个故事没有?很久以前有一群人触怒了神灵,于是神灵把他们变成了大豆,头颅变成豆粒、皮肤变成豆荚、骨头变成豆秸,他们的骨骼被用作柴火燃烧着,烹煮他们自己的头颅。你还想去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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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太多年了,曹丕已经忘记了曹植当时作出了什么反应,他只记得自己那几天看到豆类食品就有点犯恶心。或者他好像记得曹植听了之后挺兴奋的,说自己很喜欢这个故事,但这到底是事实还是他的想象呢。

倒是最近他老觉得一打开电热毯自己就仿佛在被豆秸煎着一样。为什么是豆秸?他问自己,明明现在连老百姓烧饭用的都是煤气灶。或许煎熬的不是身体而是心灵,是当上皇帝之后压力太大了吗,不对吧,明明是从小压抑着自己,到父亲去世那天才获得了真正的自由啊……

即使是曹子建,不也已经输了吗?

他曹丕不是已经彻彻底底地胜利了吗?他反复徙封曹植,让他整天到晚舟车劳顿,现在的曹子建要是在途中看到大豆田,肯定没心思大半夜跑进去玩吧。还是说这个天才诗人即使沦落至此仍然能在穷山恶水里描绘出什么磅礴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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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里,曹丕被曹植的邮件淹没了。无尽的华章诉说着曹植对他的一片衷心,五个字为一句,屏幕疯狂地滚动着,全都是五个字五个字的,渐渐模糊成五个一组的彩色方块铺天盖地,从屏幕里溢出来贴满了他的整座寝殿,太多了。平时曹植给他寄来的邮件他也会看,他承认曹植写得很好,只不过看完之后他不会作出任何评价,也不会给予曹植任何实际的惠利。这一次的邮件太长了,他已经失去了阅读的能力,可是越是想关掉电脑,寝宫里的彩色方块就堆累得越多、越重,他现在好像看懂了,这么多字只说了一个意思:不要抛弃我。

曹丕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曹植的文字已经堆满了整个房间,曹丕拨开它们逃到门外,外面的世界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典。飞机向下播撒彩带,上面写着的都是天才曹植的文句。曹植站在舞台中央举着话筒笑眯眯地说:“谢谢大家对我的支持!当然,我也要谢谢文学!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走到哪里,文学始终与我作伴,它是我最珍贵的宝物,即使全天下都抛弃了我,文学也不会将我抛下……”

醒来的时候曹丕的心脏跳得难受。他平复了一下心绪,很快就冷静下来去处理政务上的事情,那些文件都没有什么文学性,他暂时不想去碰文学相关的东西,这个文学,让他的心变得太敏感了。他向来觉得人活着若是麻木若是对美没有追求那还不如不活,他宁愿敏感,但不得不承认有时文学也会令他疲惫。更何况,文学这东西,现在老和他的胞弟扯上关系。

不如把弟弟处理掉吧?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闪过了一瞬,又熄灭了。目前好像还没有什么好由头能让他把曹子建杀之而后快,此外母亲恐怕也不忍看到这样的局面。以及,自己是真心想要杀掉曹子建吗,他也不清楚。不过也许是他的脑子自发想要拯救他那疲弱的心,他当众处决曹植的景象在他的想象里愈发明晰。阴天,他坐在高高的皇座上,和弟弟之间隔了一百级台阶,他的弟弟作为罪犯恰如其分地匍匐于地,等待着不可抗拒的命运降临,好像铡刀已空悬在一百米以上的半空中即将精准无误地落下来。这个场景告诉曹丕,现在你才是绝对的大权在握者,曹植再无翻身之日,不必担心。

这个幻想中的场景不是曹丕主动、刻意构建的,它是自动出现在曹丕脑子里的,曹丕已经发现他甩不掉这个画面。每当这个景象浮现出来,都会有新的细节被补充进去,画面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他被迫在自己的想象里居高临下地和曹植对视,开口对罪人曹植发起最终的裁决:子建,如今你意图谋反,即使我这个做哥哥的想为你开脱,也不得不顾及国家律法的威严。现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大家也都在这里见证,要是你能当场作出一首诗,我就……

等一下,他到底在说什么?疯了吧,让“天才诗人曹植”当众作诗到底是在羞辱他还是在抬举他,这可是直播啊!他是特意要让曹植扬名立万吗?

曹丕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焦虑起来,就像抱着孩子过桥的母亲会莫名其妙担心自己把孩子抛到桥底下一样。他担心自己真的会举行这样一个仪式,还用政府官方号开直播,让全天下的人来看看曹植是怎么靠着举世无双的文才来化危机为机遇的。他的脑子不可控制地继续播放下去:子建,若你能七步之内以此为题作出一首诗来,我就赦免你。于是那个一副文弱书生样的曹植,即使衣衫褴褛,仍然坚毅地抬起头,不紧不慢地向前迈步。他没有大声喊话,但他的话语如雷贯耳,雨水从他的发梢鼻尖滴落在他赤足走过的地面,所有观看者都屏气凝神,就连刀斧手也为之落泪,那一双双眼睛,现场的眼睛还有屏幕后面观众的眼睛都将怒火射向他曹丕,天阴沉到华盖下的他陷入完全的黑暗,寒气侵入他的肌骨,此时一切已无法挽回。

我可以直接宣判曹植的死刑也可以找别的理由为难他,但唯独就是不可以用作诗来要挟他!曹丕在心里这样警告着自己。何必呢,他怎么会蠢到做这样的事。虽说即便是让曹植当众作了一首绝世好诗,也不会对自己有多大的不利影响,哪怕他就那样气急败坏地把曹植处死了,事情也只会不了了之,他会承受不起世人的议论吗?自从小昂哥去世之后他还未成年之时,旁人对他们兄弟几个的议论就开始了,有什么的,他对此并不敏感。

反正,他是不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的,即使做了,问题也不大,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奈何这个场景一连数天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他搞不清他的敌人到底是曹植还是他自己的想象力。他真的想重新考虑一下要不要处死曹植的事了,但那样的话,他又怕自己的想象成真。他不想和曹植见面。

他打开自己的私人电脑翻出来硬盘深处一个很久没动过的文件夹“1111”,里面有个“新建文档.docx”,那是他数年前出于个人兴趣撰写的一个文档,里面保存着的不是五个字一句的,也不是四个字或者七个字一句的,总之不是诗歌文赋,而是一些短小的神怪故事。有些是他在网上刷到过的民间传说,有些是他跟朋友闲聊的时候编出来的。他现在想要往里面添加一个新的故事,一个悲惨的皇帝的故事,所有故事里面最悲惨的一个。

“从前有一个皇帝,他因忌恨自己兄弟的才能,令其当场作诗,如若不能作出便处以死刑。怎料他的兄弟是一名诗歌天才,出口成章,当场就写出了一首让世人都为之震撼的诗来。皇帝恼羞成怒,下令立即斩首其弟,然而现场的人们都同情皇帝的兄弟,纷纷拥立这名才子,反叛了现任的皇帝。”

这就是最坏的结果了吧?曹丕把自己写笑了。他担忧的就是这种荒诞的事情吗?所以说曹植有什么好让他焦虑的呢。但很快他又为这个故事的不能自圆其说而烦闷了起来。故事里的天才诗人究竟写出了什么好诗才使得局面发生了这样的逆转,这故事到底有什么逻辑啊!

曹丕点开曹植发给他的那些邮件,想模仿曹植的文风写首诗出来把这个故事补全。写了几行却觉得不论是他自己写的诗也好,曹植邮件里献给他的诗也好,再工巧精美都很难达成故事里一诗扭转乾坤的效果。“文学的力量”的最大限度到底在哪里呢?

他对编写这样的故事起了兴趣,开始细化这个故事。他把脑海中的想象利用起来作为他的剧场,观看每个人的表情,观察事情发生时周围的环境,去掉了“从前”“相传”这样的词语,把故事写得更加逼真。他想把这个应该是被称为小说的东西写得更加具象一点,不惜将自己写得更加狼狈。他只是想从中看出,到底是什么东西一直在刺痛、扰乱着他的心,然后把它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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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监国使者那里传来了关于曹植的消息,说他醉酒怠慢曹丕亲自派去的使者,表露出了谋反之意。大家都说,陛下,您该治曹植的罪。曹丕感觉自己心如止水,既没有舍不得杀死弟弟,也不是特别想杀他。但是在旁人眼里看来,来来回回走来走去的陛下好像很激动的样子。

魏国的皇帝曹丕下旨将叛徒·鄄城王曹植召回许昌。司马懿说陛下,现在是雍丘王了。曹丕说哦,是吗。他又吩咐下人将大殿布置好,他将在那里接见曹植,并且要求用大魏TV官方号发布直播预告,让世人都来见证他处刑曹植的时刻。

曹植到达许昌的那天是个晴天,夹道围观的人不少,其中有些人认识他,便作出了敬畏的样子,却按捺不住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而不认识他的小孩干脆直接把他当成了乞丐。他向曹丕的宫殿走去,他的哥哥,现在似乎仅仅是他的陛下了,远到他戴着眼镜也看不清。

曹丕宣判了他意图谋反的罪行。他知道自己醉酒的时候不是很清醒,但即便是醉酒也不会说出想要谋杀二哥这样的话。死亡临近的时刻他的脑子空了,也许是软弱无力得没有生出感想的余力了,曹丕讽刺的语气无法在他的内心激起波澜。曹丕说虽然你的罪行不可饶恕,但朕爱文学,只要你能当场作出一首以“兄弟之爱”为主题的诗歌,我就饶你一命。什么,作诗?曹植怔住,曹丕又补充道:七步之内写出来才可以,不然就要砍头!

围观者的目光都投向了曹植,想是要#亲眼见证后铜雀台赋的诞生#了呀?摄影师眼疾手快,镜头一拉,拍到曹植低头说:“我写不出来。”

人群中冒出了不满的声音,那些面露怜悯的人,实际上都在期待天才曹植会以何种优异表现挽救自己的性命。他们等待着看一场没有公牛只有死士的斗牛表演,但这个舞台上的主角,居然连试都不试一下就直接放弃了?

“子建啊,当年你在铜雀台上不是出口成章吗,现在怎么做不到了?朕就知道那首诗是你提前准备好的吧,难怪有字幕投影,朕还以为字幕是实时语音识别出来的,看来那些字就是提前打好的。”曹丕奚落道。

曹植默不作声,他想,无论他写出什么来哥哥最后还是会杀他的,所以,反正参与游戏和拒绝邀请的后果一样,还不如就拒绝这最后一次!

“曹子建!你平时写了那么多诗寄给朕,现在怎么能说自己写不出来!”披龙袍的人朝他大喊,好像为曹植的将死着急起来了似的。原来那些邮件你都看了!这是曹植的第一个想法,然而明明都看过了,又有什么作用呢?现在把自己召来当众写诗,就是为了让我陪你演兄弟情深的戏吗?

“诗歌的题目是,燃烧的豆秸!”曹植回应。

曹丕想起来了。小的时候曹植第一次跟随父亲的军队出行,晚上来烦他,要他陪他一起出去看什么田,他就随口给曹植编了一个烧豆秸煮大豆的恐怖故事,结果第二天他俩看到豆制品都吐了。原来曹植也还记得这件事啊,现在不惜恶心自己也要来讽刺他了么?只不过,现在的自己正如那个故事中的神灵,而曹植才是那个被自己变成了大豆的人吧。

他更关心的是自己前几天编的那个悲惨皇帝的小说。他好奇在主人公曹植自己的选择下,故事的结尾将会怎么发展?他为他的原创角色曹子建,以许昌皇宫为舞台,搭建了供他即兴表演的剧场。啊,小植,你会怎么演呢?写得不好就杀了你,小植!

曹植一边从台阶下面走上来,一边吟诵了一首关于燃烧豆秸煮大豆的诗歌。他在诗中说,在锅中哭泣的豆子和在锅底下作为柴火燃烧着的豆秸,明明本是同根生,却何以相煎得那么急!

曹植言毕,四周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曹丕仿佛看到夜晚丑恶的大豆田里他和曹植一起燃烧得面目全非的画面。你在想什么啊,明明只有你是大豆,我应该是神明吧!你觉得现在的我想要把你放进锅里煎煮还得非要搭上自己不可吗?你以为我们还是共进退的关系吗?

你想说我们的命运一样,都是遭到惩罚被变成了大豆的人吗?

曹丕过于愤怒,竟然流下泪水,直播镜头好巧不巧地给了个近景,屏幕上唰唰地滚动着“天哪,陛下也被曹植大才子感动了啊TT”之类的弹幕。曹丕不想让曹植单方面捡了好处,忍着怒火拥抱曹植:“呜呜……子建,你果然是天才!兄弟之间不该互相仇视啊!朕不杀你了,你回封地去吧!”

他握住曹植的手,又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替曹植说出了他的台词:“我的弟弟,即使被全天下抛弃了,文学也不会抛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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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过后各大媒体纷纷报道起了他们俩兄弟情之真挚动人,间杂着不少八卦小报抠着字眼编排事件背后的阴谋。不管怎么说,曹植离开许昌后的待遇和从前没有区别。曹丕把《燃烧的豆秸》填进小说里空缺的部分,他左看右看,觉得这首诗怎么也比不上曹植以前发来的邮件里的那些华美的诗歌。原来并不存在什么能扭转时局的文学,至少曹植写不出来,后人看了恐怕也不会相信这篇粗制滥造的东西是曹子建写的吧?

当他满意地关上电脑,熟悉的焦虑感又从他和子建分别变成豆秸和大豆燃烧的画面里袭来。啊啊啊,为什么我没有杀掉子建呢?

文学的力量是什么呢?他想。翌日,曹植又寄来了新的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