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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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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2-29
Words:
12,6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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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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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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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所薄荷】世纪末旧来信

Summary:

过去的痕迹被新生事物所掩埋堆积在信箱底部。他本以为他们不会再见。

Notes:

此为所薄荷合志《无题》的解禁内容。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脑袋里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爆炸一般,某种尖锐刺耳的声音将薄荷从睡梦中撕扯出来。他朦朦胧胧,在混乱情境里摸索着噪音的声源,可昨日聚会好几瓶酒下肚,现在只觉胃部灼烧,难以思考。多亏平日里这位侦探小说爱好者勤于动脑,如今还尚存一丝意识,他想拿过床头柜上嗡嗡作响的手机,可手指关节却猛地撞到柜角。只是宿醉让薄荷对于肢体的疼痛有了迟缓性。他径直按下接听键,手机里边传来滋滋的杂音。在无人说话的间隙中薄荷听到周遭的喧闹声、什么人在对话的交谈声、略微急促的脚步声……最后是轻闭门板的嘎吱声。

“嗨,薄荷,是我,所罗门。”

好耳熟啊。薄荷想。可他现在依旧无法思考。半夜三更接过陌生来电,没有直接挂掉已是最高敬意。他将手机扔到耳后便又睡去:什么好久不见,难以联系,通通都顶不过酒桌聚会上的三两白酒。而直到稍大些声的呼唤再度打断薄荷的睡眠,他才堪堪挤压喉头发出些音节:嗯,对,所罗门啊。

事实上薄荷根本没有精力去分析电话那端的人究竟在说些什么,意识尚且还沉溺在遥远的梦乡之中。支离破碎的音节在他黏稠混沌的脑海里根本无法拼接成完整的语句。薄荷,你有在听吗?即便友人的声音径直灌入耳道震得生疼,宿醉者也没能做出一点回应。当一个醉鬼开始不管不顾闷头大睡的时候,你总得需要给他些刺激感。

“…总之我中了头奖,两张游轮船票,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啊?”

 

看来他的好友相当深明此意。

 

太刺激了。额角一阵阵的疼痛随着脑子的清醒变得逐渐难以忍受,或许是方才直接将手机听筒抵在耳边的缘故,萦绕在他脑海的耳鸣此刻空前响亮。薄荷猛然睁开双眼,头脑思绪混乱,询问所罗门精神状态是否安好时甚至将上海话脱口而出。

“请问你能说英文吗?”

对不起。薄荷真诚道歉。他回国几周,在身边人耳濡目染下一时没能转换过来。薄荷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对所罗门说,“你终于疯了吗?”

 

所罗门花了五分钟给他酒醉未醒的朋友讲述这几天的传奇经历:不久前他刚赚得一笔稿费,可常去的那家书摊突然倒闭。于是他在某位老人家的介绍下跋山涉水,前往隔壁城镇寻找某家书店……

薄荷听得有些昏昏欲睡,他问,那最后你买到魔法书了吗?所罗门说当然没有,我花了冤枉钱出门路过一家商场,那时貌似有什么公司正在宣传,谁都可以抽奖,于是我走过去随手一摸,这两张船票就是这么来的。

你是不是被骗了——薄荷真的很想问这么一句,但又觉得所罗门在买书之外的地方头脑灵光。要说的话在嘴边扭转音节改变内容,“为什么找我去?”

自侦探社倒闭以后他们从未再见,彼此间唯一的交流则源于所罗门断续的来信。而由于占星师常出远门寻觅各种魔法书籍,信件寄出后往往过了几月才能收到回复,这时常让薄荷有种生活在上世纪的错觉。突然接到这通来电让他觉得过于意外。

薄荷听见所罗门说,“我觉得罗宾肯定看不上这种小游轮,而布鲁诺又跟我说他工作太忙。于是我就来找你了。”

还挺奇妙的。一阵无言的沉默后薄荷忽然没头没脑地说,这是我第一次接到你的电话。

所以你会来吗?所罗门问。

 

 

一九九九年的某个春日凌晨三点半,薄荷接到一通来自远洋的跨国电话。几年未见的好友在充斥杂音的手机中为他讲述了一个奇异的邀约。隔日,薄荷结束了长达二十几小时的空中航行,拖着行李箱前往好友在短信中的地点赴约。此时天尚且还蒙蒙亮,初升的太阳仅是从堆叠的云层中泄出几缕光,将周遭薄云晕上几分暖色。薄荷气喘吁吁,快要走到港口,咸腥的海水缠在风中行来将空气里的清爽凉意破坏殆尽。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貌似来得尚早。可薄荷抬头朝前看去,发现港口岸边上有某个人影分外眼熟。

好久不见。

在这个瞬间薄荷脑子里涌上许多过去的片段,以往历经过的每个情节就像是播放电影般迅速地在他的回忆中流淌了一遍。他们几年未见了?薄荷习惯在心里为每件事情分类,以此在需要的时刻能够及时提取。然而现在他的脑袋就像卡了壳的磁带,想得起初遇与从前相处的片段,却唯独记不清他们有几年未见,更说不出再会该讲的第一句话。海风在耳边呼呼地吹,灌进衣袖擦过耳廓,刺得外露的皮肤有些许生疼,薄荷呆愣地滞在原处,任由一头黑发被搅得乱七八糟,觉着周遭只剩下萦绕在耳畔的风声和他的无所适从。不远处的所罗门好像看出了薄荷的欲言又止,于是他走过来同这位老友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薄荷回了他这么一句,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都下意识地想伸出来,要为这极为客气的氛围献上一个礼貌问好。不过薄荷忍住了,手指只是悄悄刮了下布料。所罗门看薄荷实在别扭,便问他,“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薄荷目光游离,说了句真的没有。

港口飞旋的海鸟扑棱着翅膀,大声地嘶哑尖叫穿梭于人群之中。薄荷无处安放的视线此刻被一只海鸥所吸引,他看着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周,紧接着俯冲撞过所罗门杂乱的发尾,留下一根羽毛又重回碧空。薄荷余光瞥见所罗门在朝空气乱抓,好像是想要接住那片白毛。而薄荷追着肆意翱翔的海鸥,目光很快又被沉静的晴空所吸引。

过了会薄荷才将脑袋从右侧转回,“只是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你…啊,是第一次和你工作时候的你那个样子。”

所罗门闻言直起身来,拿着那根海鸥羽毛炫耀战利品似地朝薄荷晃了晃,“那很好啊?这么久之前的事情你都记得如此清楚,想必我伟岸的形象已经在你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薄荷打断所罗门,微笑而真挚地看着他的好友,“我的意思只是太久不见有些尴尬。”

就是你别靠我这么近。

……你们中国人都这样?

久违的眼神交流过后他们同时笑出了声。所罗门左脚向前一跨走到薄荷身边与他并肩,于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凑得更近,“我倒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分开的那天我记忆深刻,最后一杯酒好像才在昨天。”

“也不过是因为才刚过几年,当然记得清楚。假如再过十年二十年,不见面总归会遗忘。”薄荷说着顿了顿,所罗门感觉好像有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他往一旁看去,却发现他的老友依旧直视前方。所罗门听见薄荷笑着说,“可能是由于我容易把别人的脸忘掉的缘故。总之我是这么想的。”

“你是老头子吗?”

薄荷面带微笑,给所罗门的后背来了一掌。被袭击者面不改色转移话题:“不过没想到你会来得这么快,我本来是打算中午再过来的。”

“我还以为是大占星师看到了未来,所以你才会早早在这里等我。”他们走到一处公用座椅,薄荷累得不行,扯着所罗门坐下,“但今天就开的船票你竟然昨天半夜才打电话叫我来。”

纠正一下,美国时间是两天前。所罗门语重心长,薄荷转头看向他,“而且你还没等我回复就挂了电话。再打过去,接电话的那个人还以为我是来诈骗的。”

“真的吗?”所罗门闻言笑得几乎快直不起腰,“我特意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跟你通电话,但手机的主人突然急匆匆地跑来找我说有事要办,我就只好直接挂掉了。”

对于所罗门这人的随心所欲,薄荷有很多话想说。但他最终只是问,“你就不怕我有放你鸽子的可能性吗?”

“有啊。那我就只能自己享受这趟航行咯。”

黑发的占星师笑着眨了眨眼。薄荷觉着那眼睛在说:你肯定会来。

 

 

据所罗门称他们此次的航线从劳德代尔堡出发,跟随北大西洋暖流去往意大利与冰岛,将经停在附近的几个城市,随后沿着翻涌的大西洋海浪一路向西到挪威,最后在伦敦停留一日,再回到美国。总而言之,这是邮轮公司为他们的新航线项目所举办的一场开幕活动,而他们二人碰巧得到了这两张免费邀请函。

现在距离登船时间还早,他们二人打算待久一会再乘车前往港口。所罗门不知从哪给薄荷弄回一杯咖啡以示赔罪。掀开杯盖的热饮冒出一团热气,又挤压出苦涩的香。薄荷没嫌烫,接过后便喝了一大口,所罗门站在一旁关切询问口感如何,话刚脱口便瞧见好友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凝固起来。薄荷过了很久才缓慢下咽,说:没有事务所里的咖啡难喝。

所罗门咂咂嘴,无言地回忆起过去的滋味,但没尝出些什么。视线转移时所罗门瞧见薄荷已经将他买的赔罪礼递回跟前,于是所罗门接过,装作豪饮,实则只嘬了一小口。

 

所罗门先前将行李暂时寄放在附近某家店铺。结果带着薄荷回去时却发现老板不知怎么就把自己给反锁在了店内,他们同几人费好大一股劲才将门锁弄开,这时已超过原定时间,二人匆匆忙忙赶到港口,所幸还不算晚,只是排在队伍的最末尾。

登船的人并不少,却没有想象中的拥挤。所罗门和薄荷并肩站着,虽无事可干,但也没再体验到方才再会时的那种不适感。二人的手续办理倒是顺利,然而快结束时所罗门却突然说自己还有事没做,把船票和身份证全塞给薄荷后便急匆匆地离开。薄荷领到房卡以后所罗门正巧回来,又跟薄荷说还有东西没办,向他讨要双方的身份证件。

于是薄荷在登船的入口处等待。十几分钟后所罗门才从通道缓缓行来。远远望去,黑发蓝眼的英国人走得轻快,隐隐约约好像在笑。可别是在哼歌,薄荷想。远处的所罗门在此时抬起头来,几乎快要对视,然而风起的瞬间双眼却被杂乱黑发所遮蔽,于是眼前唯一的亮色只剩下晃悠的蓝领结,飘忽不定,一下便走到薄荷的跟前。

“所罗门·伊本·盖比鲁勒。”薄荷手拿票据,目光从对方的脚尖向上移动最后扫进钴蓝色的眼底,占星师的全名在他的齿舌喉头间咀嚼一般说得慢慢悠悠,语气像在打趣。他停顿几秒,似乎是在搜寻回忆,最后平淡地道出结论,“还是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这么长。”

“……”所罗门一时愣着,惯性地摸了摸发尾。陷入思考时他总是如此。而后他摆出那张一如既往的笑脸,“那么,你要叫我伊本吗?”

还是算了。薄荷笑笑,二指间夹着房卡甩到所罗门眼前,一句走吧还没来得及脱口,所罗门便向后退了半步,装作大吃一惊:我还以为你是要给我发名片呢?新晋的不知名宠物店老板发出一声哦对,再以一个娴熟的手法从衣服内袋中掏出了自己的名片。那么请收下,所罗门先生。

看这一幕似曾相识。所罗门回想起从前侦探社刚起步时布鲁诺就在薄荷的提议下印了许多名片,最后也不知道发没发完。那时还以为这位新同事是一时兴起,为了增加或有或无的客流量,现在想来可能是早有图谋。第一次拿到手时还觉着有些新奇,毕竟是属于他们的名片,紧接着薄荷递来第二张——他说是自己还在警局工作时使用的,也权当是跟大家的自我介绍。而到现在时隔多年,这第三张上边还多印了些猫猫狗狗的卡通图像,也不知薄荷究竟对这玩意到底有何执念,“是不是收集够七张你就能实现我的愿望?”

前边转角传来疑惑的反问,所罗门听不大清楚,于是加快脚步。薄荷刷卡进屋时明白了为什么所罗门认为罗宾会看不上这张船票:中奖得来的二等舱虽说不上狭隘但绝没有富余,除了配备的洗漱台与卫生间以外,这里只有一套桌椅,以及略显拥挤的上下铺双人床,旁边有扇能看见海景的圆窗,除此之外更也没什么特别的装饰。二人对视一眼,决定用石头剪刀布来裁决谁睡上铺,三局两胜制,薄荷大失败。所罗门哈哈大笑,胜利者般躺倒在他的新床褥上,薄荷踹了所罗门露出来的腿一脚,接着去旁边整理行李箱,准备要去洗澡,现在是下午三点十分,但他实在需要补一回觉。

薄荷没有认床的习惯,或是实在太困,一沾枕头便陷入沉睡。所罗门收拾好东西后本来想看会书,但最终还是决定去外边走走。

 

占星师巡游时一向漫无目的,正如他过去走街串巷总迷失在从未发现过的新路。所罗门沿着楼梯向上行去,起初他经过一家餐厅,悠扬的钢琴声令他驻足几秒,可还没能再多听些又被身后来的人们挤着向前,一不留神便去到下个扶梯跟前。从这再往上几层都是客舱,没什么停留的必要,所罗门跟随人流攒动,一直朝前行走,最终来到顶层甲板。

此时天幕已然隐隐暗下来,边角处被太阳余晖烫出几块缺口,浮出一层橘色的云。游轮的最高处确实能享受到海风的顶级礼遇,所罗门将双手都插在口袋里也不能制止衣摆被吹飞。这样的风从深远海洋卷来,打在身上时都觉着甲板在摇晃,令人有种想要作呕的眩晕感,也不知是否是错觉。前端的护栏已经站了不少人,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大抵多在摄影留念。所罗门独身一人也不想去凑热闹,决定走到后尾寻个安静。

路过侧面的躺椅时所罗门听见海鸥的鸣叫,想起方才在港口时缴获的战利品还放在自己的口袋里,他决意要把它作为自己的新书签来使用。这么想着时忽然觉着耳后有些发痒,转头看去被吓了一跳——一只海鸥从他身后擦过,接着收起羽翼停留在前边的栏杆上。所罗门与其对视一眼,忽然心有灵犀:这位正是羽毛的主人。于是他从口袋抽出羽毛缓慢递了过去,海鸥却高傲地扭过头,没什么要抢回的举动,好像只是在宣告这是它的赏赐。所罗门将羽毛再度塞回口袋,与它大眼瞪小眼。

所罗门向前试探着挪了半步,这海鸥却突然扑棱起来。占星师的直觉一贯准确,他急忙退后——果真一泡鸟屎与他擦肩而过。所罗门刚要破口大骂,初起的音节却在此刻与刺耳的汽笛声衔接,融为一体而泯灭其中。围绕在周遭的海鸟们纷纷四散而飞,船身微震,所罗门跑向前方抓着栏杆朝下看去,罪魁祸首早已混入鸟群之中消失不见。船笛依旧在鸣,海风陡然变得更大,他们开始驶离岸边。

船启航了。

 

 

再度醒来时,薄荷那昏沉的脑袋才终于像钟摆上被掰正的时针一般重回轨道,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如同文件归档在脑子里被按序放好。他眨眨眼睛,还没能从泥泞的梦境中清醒,肚子却在此刻发出了悠长的声响,连本人都听得一愣。

啊,对了。薄荷看着天花板,意识到几日前所罗门邀请自己搭乘游轮,如今他们正在海面之上。此刻房间内一片昏暗,只有几缕清冷的光从窗间渗透而入,而薄荷早已在梦境中迷失对于时间的判断。他摸索着从被子下拿出手机,发现无法亮屏后只好蹑手蹑脚地爬下了床。薄荷缓慢落地,却发现下铺空无一人,所罗门不知怎么消失不见。他摸了一把露出来的冰冷的床垫。

薄荷给手机充上电后便去洗漱,整理完毕后出来看见所罗门昨日拿在手上的书本正摊开着放在桌面,书页的缝隙间还夹着根白色羽毛。薄荷默默记下页数,将羽毛拿起看了一眼,觉着有些许眼熟。他站在原地陷入思考,在脑内推算着好友踪迹的可能性。

 

薄荷来到甲板时天空已逐渐变得明亮,只是云间抹了层深灰,反而衬得阴沉。他在船侧发现了所罗门的背影,于是刻意放缓脚步。但所罗门还是在他更接近时转过身来。二人相顾约十几步的间距,所罗门背靠着栏杆,突然开口:“说实话,现在看到你,我也感觉很奇妙。”

薄荷笑着说,是吧。

他本以为他们的人生不会再有交集,毕竟曾经侦探社的组建也是一场萍水相逢。不过那时将要别离,所罗门却信誓旦旦说彼此还会再见。于薄荷而言,所罗门是旅人、是过客,一个买不起手机的穷鬼占星师,窘迫时可能连电话亭都用不起。可你不能否认他所说的事情确实总有那么些玄学意味在里边,不管是他自己制造的,抑或是自然产生的。

薄荷走来将双臂搭在栏杆上,身侧的所罗门仰着头望向这位有些心不在焉的朋友,“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想说的?”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中国的电话号码的?”

所罗门愣了一下。他眨眨眼睛,显得有些震惊:“……这个问题的询问时间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薄荷摊手,“只是醒来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情。”

大概是在整理措辞,所罗门思考了一会才慢慢开口,“这是在过去、可能是我们刚认识不久时,你给我的联系方式。后来我把它记在了本子上,撕成纸条后就随便找了本书夹在里面。”

“中奖那天我偶有预感,于是我便把那本书带在了身上。当时我从人群中离开,在街边的小巷中将书本打开:一张被压平的纸条从夹缝间滑了下来。是一串电话号码。不过我当时只是又将它放了回去。直到后来我打你信中留下的号码,没有打通,想起了那张纸条,于是才联系上了你。”

薄荷对所罗门这迂回曲折的寻人经历表示十分精彩,又觉得这人一向擅长令人出乎意料的水准发挥得有些淋漓尽致,不由得发笑,“不过还是挺凑巧的。我本来就要订机票回美国了,你这通电话还帮我提前……”

薄荷说着转过头去,却发现他的好友不知何时已经将靠后的姿势转变为趴着栏杆,几分钟前还生龙活虎的一个人突然变得蔫头耷脑。所罗门看上去面色铁青身体虚弱,捂着嘴好像下一秒就会吐出来,薄荷急忙伸手过去扶着他的右肩查看情况,“所罗门你…这是晕船了?”

 

事发突然,薄荷扶着所罗门回到房间,从包里翻出晕船药递给他,薄荷站在床边看着所罗门喝下,“没想到英国人也会晕船,这药还是我以防万一给自己带来的。”

躺在床上的所罗门只觉得脑袋头晕目眩,“又不是每个英国人都会游泳的好不好?哎不对,我的脑子有点混乱……”

“你还是先好好休息吧。”

“我刚上来的时候也没觉得这么晕啊?”

“你之前有过这种症状吗?太突然了,上一秒人还好好的。”

“我以前坐过渔船,确实会觉得有些不舒服,但那都是可以忍受的程度。可没想到现在在这种大船上反倒更难受。”

“那可能是年纪大了。”薄荷语重心长。

所罗门坐起身以示抗议,“放屁!我连三十岁都没到,简直风华正茂。”

薄荷摇摇头,不打算与病人争辩。他去看了眼还充着电的手机,回过头对所罗门说,“现在是六点零五分。”

“如果你昨晚是因为晕船而睡不着觉的话,你现在还能睡个回笼觉,然后我两一起去吃午饭。”

 

所罗门的生物钟在正午十二点准时将他叫醒,他睁开双眼,耳边传来翻书的声响,于是坐起身来,发现是薄荷在看自己的书。所罗门晃了晃脑袋,说自己感觉不错,看来前法医所给的晕船药相当有用。薄荷回答:那真是谢谢你为药效试验作出的贡献。

薄荷告诉所罗门,刚才有工作人员来过,今夜六层的餐厅会举行一场欢迎舞会,作为特邀人员——也就是中奖的幸运儿,他们也被邀请参加。

这宴会一听就是为那些上流人士准备的,薄荷说,我们也没有正装,要去凑个热闹吗?

占星师思考了一番,最后得出结论:我们去早点可以蹭饭。

 

 

白日的最后几缕光线沉没在大西洋彼端的海平面深处,在缝隙之间隐约映射出一种黯淡的、深邃的蓝光。于是夜幕降临,残月孱弱地垂在天上,被几缕薄云纠缠着,揉碎边角变为流散的星。

今夜舞会准时开场,他们跟随旋律终端,在主持人冗长的开场白中与人群逆流离开宴厅。此时走廊近乎空无一人,灯光显得比里处还亮堂,所罗门拿着没吃完的半截面包靠在半扇窗边欣赏,这里看得比厅内清晰,只是轻柔婉转的慢节奏舞曲被隔绝在门扉之内,听不见几个微弱音节,过了一会便觉得无趣。所罗门有些无所事事,在透明玻璃上瞧见了好友的倒影。薄荷问他,我们接下来要去哪?所罗门拍拍手中的面包屑说,跟我来。

所罗门拉着薄荷跑到甲板之上。黑发蓝眼的占星师背对天际的浪潮翻涌,海风喧嚣将二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在夜幕与深海的色调真正融为一体之前,所罗门说,我们也来跳舞吧。

啊?可我不会啊。薄荷有些莫名其妙。

这又有什么所谓呢?不会跳也没关系。所罗门自顾自地拉过薄荷的手腕,薄荷被这惯性牵引着向前走了几步,停下时被抓起手心。所罗门扶起薄荷的左臂,将其放置在自己的右肩上,最后将右手轻放在薄荷的腰侧:你只要跟着我的脚步。来,朝前、再走这边……对,没错,只要不要踩到我的脚,然后退后、朝前、你就先不用转了——就是这么简单。记住了吗?

他们在乱七八糟的舞步里逐渐磨合,所罗门带领薄荷走向下个节拍,接着断断续续地哼起歌来,或许是哪首英式圆舞曲。在这昏暗的海浪之上,轮船甲板稳固地毫无变化,二人蹩脚的舞姿却摇摇晃晃。薄荷笑得要直不起腰,吐槽道:太难听了。

最后所罗门坦言自己跳得累了,于是他们将对方的手松开。占星师感到有些眩晕,他仰着头靠在栏杆上,睁眼便是一片无边黑暗。今日的夜空除了飘渺的明月与溅射般流动的星辰外依旧别无他物,对于占星师而言看久了总会觉得无趣。但是所罗门举起手指对着天空,“以我观星的多年经历,明天必然会有暴雨。”

薄荷好奇,“你还会观测气象?”

所罗门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嘴脸,“我观的是星象。”

 

 

第二日竟真的如占星师所言,海面上迎来了一场风暴。最初只是暴雨,不久后惊涛骇浪袭来,狂风卷着雨水使窗外都变得一片模糊。海浪汹涌,即便游轮沉重也只能在翻滚的浪潮之中上下着剧烈晃动。

所罗门刚去厕所吐过,现在蔫蔫地躺在床上,头晕耳鸣,也难以入睡。他建议薄荷可以自己去船上逛逛,还有许多东西他们没来得及看过,他在这里干坐着也太过无趣。

没什么好逛的。薄荷摇摇头。所罗门却挣扎着起身,如果你不想一个人的话,我也可以陪你去。薄荷劝他:病人还是好好休息吧。我可不想正式成为法医后第一个解剖的是你的身体。

所罗门虚弱地躺了回去说,那好吧。

外头的浪潮涌动,深蓝色的海水起伏不定,海浪变大时甚至会将整扇窗都给吞没。所罗门询问薄荷是否能在海水铺满窗面时看见几条海鱼。薄荷靠在窗边回答道,我不大确定。然后他问所罗门,这样的雨,你觉得如何?

所罗门放下压在自己额头的手背,偏过头去看向薄荷说,你指什么?

过去所罗门曾坦言自己并不喜欢下雨。雨水就像冰冷突兀的尖刺,滴在身上却又很快会被体温同化,变成一种黏稠的液体,让人觉得有些许恶心。所罗门得出如此结论,却又被众人质疑:这就是你出门不带伞被雨淋得浑身湿透所得出的理由?那时所罗门随意一甩手,溅出不少水到罗宾身上说,是的。我不喜欢打伞。但这也并非是我不喜欢下雨的理由。

“所罗门,”薄荷问:“你现在还会想家吗?”

偶尔想。所罗门眨眨眼睛:下雨的时候、在海边的时候。人们在薄薄细雨间撑着伞的时候。通常下暴雨的时候,我想得最多,但也只是偶尔。会想起家里的壁炉,吱吱作响的木椅,窗外的雨顺着房檐,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更多的时候,我在那样的环境里看着书。望着窗户外面、观察家里……后来都把书里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

……以前侦探社那里有一扇大窗,下雨的时候,我偶尔会看见你在入迷地盯着外头的雨看。原来是在想家啊。

怎么了。所罗门问,刚离乡就偶遇暴雨,思乡情结变严重了?

薄荷回答,是有那么一点儿吧。

 

 

薄荷睡觉少有不老实的时候,这次便被所罗门给抓到。青年的手臂不知怎么垂在床外,是他一抬手便能触碰到的距离。所罗门在夜半醒来,闲得无事,脑袋转了几圈便发现目标。他本来还在考虑该如何行动,结果刚伸出手,薄荷便把迅速手收了回去,露出半个脑袋来看着他。所罗门被吓了一大跳。

“你真的会中国功夫?”

“不。是我本来就醒着。你一翻身我就醒了。”

“船这么震荡,你怎么知道是我翻的身?”

“你觉得晕我可没有感觉。而且你以前睡着时经常拳打脚踢。这是我的应激反应。”

所罗门无言以对。

过了几分钟,所罗门敲敲薄荷的床板,问,反正风浪停了也睡不着,我们要不出去走走?

薄荷有时候就觉得所罗门这人真是太过于随心所欲。

 

十分钟后他们出现在三楼的一家餐厅外。这个时间点它本该熄灯闭业,但不知为何今日还没锁门,灯也还亮着。所罗门推开门示意薄荷跟来,他们走进空无一人的餐厅,能清楚听见彼此的脚步声。所罗门走到角落的那架钢琴边,对薄荷说,来一首吧。

薄荷有些难以置信, 你从哪儿知道我学过钢琴?

直觉。所罗门揽上薄荷的肩膀,来吧来吧,大钢琴师,请坐。

薄荷一不留神便被所罗门按在琴凳上,所罗门打开琴盖,做了个“请”的手势。薄荷坦言自己上次弹钢琴时还是上次,很久之前就因为学业繁重再没碰过这个玩意儿,指法忘得一干二净,琴谱也不像从前那样在脑海中根深蒂固。

所罗门说没有关系,这又不是正式演出,也没人看你。完了觉得不对,又补上一句,但我可以给你表演一下什么叫响彻全店的鼓掌声。

薄荷右脚踩在中心踏板,双手用力地朝掌心抓了一把后才放在琴键之上。这位许久没触琴的业余人士先是试了几个白键的音节——在所罗门看起来只是轻敲几下——接着中国人灵巧的十指在琴键上划过,大抵是在寻找落脚点。

双手合弹瞬间给人的刺激是一种颤栗的享受。所罗门靠在立式钢琴的一侧,被薄荷的起音震得心脏怦怦直跳。人在做一项从未显露过的事情时总会散发一种特殊气质:薄荷在琴声响起的那刻眼神变得更为专注,不同于平日思考时偶有的涣散,现今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几十个琴键上,眼睛紧跟随着手指迅速转动,这是一片流动的海。

所罗门在旁边默默欣赏,在高潮部分时试图在脑中判别这熟悉音律的曲名。此时餐厅的侧门突然被推开,一名服务生样的人走入,看见他们便匆匆走了过来。琴声戛然而止,薄荷停下手指的动作,与所罗门对视一眼。英国人用力地拍了几下手掌,随后转头对服务生说,我们现在就走。

 

他们干脆来到甲板,此时风浪刚过,也不知残留在脚底的是海水还是工作人员清理过的痕迹。天刚启明,就好像登船那日的清晨,金橘色的亮光缓慢地从海平面下攀爬而出。二人跑得有些气喘吁吁,一同靠在栏杆边上,不由得笑,太倒霉了。

“就好像做梦一样。”薄荷说,“飞机、舞会、海上风暴……谁能想象到我五天前还在中国。”

“人生就是如此转瞬即逝,”所罗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所以你刚才应当多弹几秒。”

“那你会拦着服务员,还是提前锁上餐厅的门?”

“我会在一旁为你加油助威。”

太阳的升起使得海面逐渐变得明亮,翻涌的波浪开始隐约反射日光。甲板之上沉寂几秒,薄荷转向身旁的友人,忽然问,“所罗门,你来美国之前有从家里带走什么吗?”

“为什么这么问?”

 “……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在中国的老家。我好久没有回去,到了那里之后发现就好像什么都变了。我到了家门口,拿出钥匙开门,开始想象这个地方十几年没人居住会变成什么样,又回忆起我小时候这个家的家具、摆设,然后我发现……”

 “然后你发现你不记得了?”

“嗯,我突然发现我想不起来。从前一提起那里,我相信是有个大概的,脑子里总归是有个模糊的印象,但也只是印象。然而这个印象在我开门后立刻被打破了,因为我家根本不长那样儿。若不是因为钥匙拿在手上,我几乎以为自己进错了门。”

 “小时候我走得很急。除了一些衣物,没有从家里带走什么东西。于是我……我走之前回头努力盯了会屋里,当时觉得自己一定要把这个家的样子拓在脑中永远记住,因为这会是我唯一能带走的东西了。虽然我在美国呆了很久,但我始终觉得,小时候住的那个地方才是我真正的故乡。”

 “所罗门……你离开的时候有从家里带走什么吗——我是说,不是那种父母给你的东西,而是属于你的回忆的、你的家里的东西。”

所罗门离家时孑然一身,只带走母亲给他的护身符,包里装着他最爱的几本书。走的那日他没有同父母告别,所罗门背着行囊在家中徘徊许久,最后只留下一封信便独自离开,此后十几年间再也不曾踏上那片土地。故乡成为他人生中不再拥有的一个归处。

“我和你一样。”

海风忽地大了起来,所罗门相应地抬高了点音调,但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风声所淹没。这一瞬间薄荷感觉自己好像被飞溅的海浪所触碰,他在所罗门乱飞的卷曲黑发之间读懂了他的口型。

“我不知道我能带走什么,所以我什么也没拿。但我那时并不舍得就这么直接离开,于是我和你一样,想把那些东西永远记下来——”

“结果呢?”

所罗门笑了一声,太愚蠢了,那当然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们躺回床上的时候,所罗门又开始晕船了。或许是清晨的海风过于凌冽,半梦半醒之间所罗门觉得寒冷,迷糊着说想念那温暖的壁炉、柔软的床褥,家里的猫不要抢他的被子……那个时候的所罗门是什么样的呢?薄荷听着,心中莫名想象出一些怪异的画面,不禁笑出声来。

所罗门睡眼惺忪,问他你笑什么?薄荷说没什么,你睡吧。晚安。

不久薄荷也沉沉入睡,恍惚之间似乎看见了过去的光景,夕阳映射在屋内好像正在燃烧。薄荷十二岁与父母离家,乘上飞机飘洋过海去往异国他乡。他走得匆忙,旧家的一切事物几乎都没能带走,临行前男孩看了眼屋里,于是这场景便成了他从故里唯一拿走的东西。彼时他和所罗门都决心要把最后这幕拓在脑中印出相片,然而人类无法处置命运也不能依靠于记忆,最终那些东西都碎成了片儿混沌地落在记忆某处。

 

 

轮船停靠在伊萨菲尔德那日,所罗门忽然告诉薄荷自己的预言能力曾在他生日短暂恢复过一次。薄荷询问占星师,那么你那天看到了什么?

所罗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提起再过几天将会到达挪威的海于格松,到了那里他想脱离人群,独自下船走走。

占星师坦言,其实这艘游轮的主人就是带他来美国的企业家——当然中奖清清白白靠的就是运气。总之他在登船那日就已经办好手续打通关系。过几天后游轮还会回到这个停靠点,届时他们再次来到这个港口登船就好。

你来这里果然目的不纯。薄荷说,那就走吧,我早就做好发生这件事情的准备了。

这并不亏本。所罗门坐起身来掰着手指给薄荷清算:我可以兼职导游。

你还来过这里?薄荷问。所罗门说,没来过,但在书上见过。

 

于是三日之后,天还未亮,他们便坐着小艇离开游轮来到岸边。高耸的灯塔屹立在崎岖礁石之上,经过几世纪的海浪洗礼显得斑驳陆离,塔边投射下微弱到只能照明道路的灯光,所罗门站在岸边高一阶的楼梯,转身面对薄荷伸手弯腰做出邀请的行礼:“薄荷!珍惜当下的时间吧,错过今日就不知何时还会再见了。”

“说得没错,所罗门。这样的旅途或许这辈子我都不会再经历一次了。”

 

 

所罗门跟随梦中的路途指引,在当地人的帮助下走入森林寻到一处木屋。曾经帮助所罗门将其预言能力封印的老法师便生活在此。

占星师轻叩门板,独自居住在木屋的白发老人对于所罗门的突然来访也毫不意外,亦如早有预料。他邀请二人进入屋内,倒上三杯阿夸维特,听所罗门讲述几十天前他曾短暂恢复能力的事情。占星师的梦境在他到达木屋前截然而止,然而所罗门从未停止过追寻魔法与神秘事物,对于未知充斥好奇心而后才是恐惧。他的人生就是为此而活。于是他跟随命运的路标来到这里,想要知晓自己的预言能力是否还有恢复的可能。

可惜这位年迈的法师只是喝了一口酒后便告诉所罗门:这种封印没有逆转的办法。

好吧好吧。所罗门倒没感受到想象中的失望,来到这里也不过是次尝试。只是之前一直不知道老人去往何处,在梦中看见这样的情形便想来一探究竟。

 

该问的事情已经问完,他们稍作休整便与老人告别回到镇上。此时已近傍晚,二人在街边吃过饭后便随意找了一家便宜旅馆住下。隔日,他们除开参观了当地的博物馆以外,就只是在小镇各处随意走动。他们来的不是时候,正巧碰上当地的旅游淡季,平日里的各种文化节与音乐会都还未开幕,显得分外冷清。

俩人再度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只不过这次身处陌生国家。薄荷感叹,“我们绕了这么一大圈去到那位老者家里,结果坐了两小时就走了。”

“你不懂。”所罗门摇摇头,看上去有些恨铁不成钢,“他可是给了我三本货真价实的魔法书。”

 

最终在所罗门的提议下,他们决定去附近的滑雪场来上一次惊心动魄的极限运动。二位入门级别的滑雪者踩着双板,乘坐缆车到达一处较宽的雪道。这附近几乎没有人,也不必担心撞到其他滑雪者。所罗门对此评价道:意思就是如果你我都摔坑里了都不会有人来救我们。

滑雪确实过于耗费体力。两个小时后二人都觉着累得不行,虽说不知是走累的还是滑累的。所罗门悠悠地从坡上斜着滑到另一处,随意找了个较为平缓的地方,脱掉左脚的滑雪板边坐在上边。不远处的薄荷见了也滑过来,坐在所罗门滑雪板的另一端。

此时天色已然完全变暗,附近的灯光早就亮起。身旁高耸着的林木在此刻将天穹衬得更高。此处的星云瞧着比前几日在游轮上时更模糊些,大抵是由于人类活动的关系,抑或只是单纯的天气不佳。今夜倒是没能欣赏到极光。

所罗门放松地看着宇宙间那些他最为熟悉的天体,突然对薄荷说:记得要把每次告别当做最后一次见面。

薄荷看着所罗门的侧脸,月色浸在他的发丝间,有股冰冷的寒光,落在眼底倒是亮堂。他问,你是不是又看到了什么。

占星师双手环抱膝盖,将脸埋在袖子里蹭了蹭,头顶未来得及融化的雪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地落下,所罗门没再抬头,倒显得他此刻活像一颗花旗松。他似乎是累极了,整张脸埋在衣袖里,半晌才传来闷声答复: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这些了。

“中国有一句古话,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但我有个亲戚说,左眼跳财,右眼跳则去他的封建迷信。”

“啊?”

薄荷思考了一下,将刚才的名言警句翻译成了英文,“也就是说对于这种玄学人们即便不了解也会往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虽说我有时候并非如此,但总之我还是想听听你的话。”

“……薄荷啊、薄法医薄先生啊,你是不是太累了,怎么也开始胡言乱语了?”

“没错。”薄荷点点头,“是有点。”

二人一时之间没再说话。薄荷朝身旁看去,发现所罗门盯着前端的雪地,似乎正在发呆。

“……之前布鲁诺跟我说,所罗门这家伙啊,跟人分别的时候搞得好像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一样,隆重又深刻。结果,后来自己又突然写信过来,真是搞不懂这个人。”

所罗门听闻转过头来,问薄荷,“那么你的评价是什么?”

“确实搞不懂。”

薄荷搞不懂所罗门。然而对于好友的语言与行动,往往薄荷都能接下话头亦或是上手帮助,又最先能领悟到他的暗示。然而不加理解就先跟随他人脚步试探,虽说并非是放弃思考,但也不太符合他精于逻辑的定位。可这股莫名的信任究竟从何而来?薄荷喜欢看所罗门提出的观点,从他的视角出发总能发现些特别的东西,总让人不禁好奇占星师的脑子是否真的和其他人构造不同——即便这些东西在某种程度上会与自己的观点背道而驰……

所罗门单脚站着,将薄荷拉起来,说自己要穿回滑雪板。二者冰冷的双手接触到彼此,但掌心被白雪覆盖冻得几乎毫无知觉。搞不懂。薄荷心想。

因为我们是朋友?——说不出口。

莫名其妙的、脑子也很混乱,是因为剧烈运动之后荷尔蒙的过量吗?在他们之间总是好像发生了什么但又好像没发生过什么,这样的事情持续悠久。好像彼此从过去就是如此。

 

 

再度回到游轮以前,他们心血来潮去到附近邮局决意要给彼此寄一封信。这样的行为并不少见:景点附近总会有些游客会去购买纪念明信片或是写信来邮递给亲朋好友。只是二人这次要寄的对象就在身边。所罗门一如既往,提供某家书店的地址。而薄荷则交予出父母家的住址,说是自己将要搬家,还是寄到他们那里方便一些。

看着所罗门娴熟的投递动作,薄荷询问这位专业人士,这样的跨国信件,能在下个世纪到来以前收到吗?

大概吧!所罗门回答。

 

 

 

-

 

今日诊疗结束,薄荷回到病房,发现薄荷棠正坐在床边等他。薄荷悄悄在门口停伫,依稀记得这个时间薄荷棠应该在公司上班。他不作声地靠在墙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自家弟弟的侧脸,忽地莫名觉着有些许陌生感掺在里边。但说实话也并不奇怪。现在于他而言,甚至连亲朋好友的面庞都变得模糊,记忆偶尔也变得乱七八糟,不知是药物作用还是梦醒后遗症。他被困在十年前的长久梦境之中,前段时间才堪堪清醒。卡森德拉所发生的一切在薄荷看来不过是昨日之事,却在醒来时被告知自己的人生已被挖空十年。一切时过境迁,好像只有他和死去的人还停留在原处。

一不留神你都长这么大了。他们视线交汇,薄荷说着一边慢悠悠地走进来。

你真的假的?对于亲哥突如其来的肉麻关心,薄荷棠感觉浑身不自在。

薄荷棠此行的目的是给薄荷多带几件换洗的衣物,以及新的洗漱用品之类,除此之外还给他拿了几本他喜欢的侦探小说作者的新书。走之前薄荷棠告诉薄荷,他在清理家中信箱的时候发现一封寄给薄荷的信,不知是什么时候从挪威寄来的,但看上去已经有好些时日。他已经一齐放在袋子里边。

薄荷棠离开以后,薄荷从几本小说的缝隙间翻出那封信件。白色的信封已略微泛黄,上边写着挪威的一个小城镇与薄荷父母家的住址,寄信人的名字是:所罗门·伊本·盖比鲁勒。

薄荷在打开这封信时莫名有些过于平静。他轻而缓慢地将密封处揭开,拿出里边唯一的信纸。

 

亲爱的薄荷:

首先我要为我拙劣的谎言表达歉意,但我敢保证这封信最终一定能到达你的手上。只不过那时我们大概已经难以再见。我在梦境中看见了自己的命运,浅显窥视到你的几幕未来。或许我们无法再在梦境相会,但星宿昭示我们的命运将会密不可分。

诚然,你对这些事物缺乏信赖。在将后长久孤身的岁月之中,不论你决定做些什么或是想做什么,都希望你牢记最初的愿望。

晚安,我的朋友。请允许我在此与你告别。

 

你诚挚的朋友所罗门

1999.04.17

                                                              

 

 

 

 

 

Notes:

《世纪末旧来信》后记:
这篇同人的构思始于21年的12月底,当初脑中的想法就是想看看所罗门与薄荷去北极圈内旅行一场。

早年受到某部漫画的影响,非常喜欢看我推或者我cp在北极圈内乱走:深不见底的黑乎乎的海洋、阴沉而昏灰的天、仅能看见白茫茫的雪与浮冰,非常漂亮非常浪漫。所薄也不例外,但总觉得这两个人没有什么条件能够一起去旅行之类的,不过同人女的作用就在于此:

“所罗门用公用电话给薄荷打电话,告诉他自己中奖了。回国探亲的薄荷在半夜被吵醒,说你终于疯了吗?”

这么想着,就开始动笔了。为了让这两人去旅行真的编了很多离谱的东西,请不要在意。在写的时候也查了很多资料,比较离谱的是本来想让所罗门坐客轮,却查到从上世纪70C开始就已经基本不使用客轮作为交通工具了,所以后来才选择的游轮。好像主题也从北极圈旅行变成游轮旅行了是吗(后知后觉)。接着开始查航线,感谢携●,我真的用这个软件在查我需要的航线。写到游轮的时候还打开了其他旅行网站看游轮的介绍,打开别人的游轮内部图,才能动笔。另外所罗门与薄荷上岸的地方是挪威的海于格松,灯塔是有的,不在开展音乐节的季节也是真的。阿夸维特(Aquavit)是挪威的一种酒。

因为废话太多,文章内还出现了想写的东西2k字,铺垫1w字的情况。)

但因为写东西写得很慢,大概是两三个月过去了才写了3k字左右。后来21年初,主催大人说想搞合志,我煽风点火,就开始拉人进群了。(对不起)紧接着2月份开始上交预计的作品的时候,脑子一抽把这个连题目都没想好的东西也报上去了。虽然不太好但还是感谢一下延长两次的截稿日,不然我觉得我真的写不完了,当时一边赶论文作业一边赶合志,对于我这种写东西很慢的人,感觉已经被截稿日压榨出了所有潜力。和几位朋友一起滑铲。(虽然我们好像也没有多少人是吧()

截稿日当天晚上,主催:我没睡过去今天就还没结束。我说我写完了明早润色一下在给您。

对不起,我要忏悔,其实是那天熬了快一周了,熬不动了只剩一段了,我想明天早八写了再发。对不起,主催!

说了一大通很没营养的废话,话题请移回这篇文身上来吧。

其实想写的就是所薄荷的二人旅行,但好像全文也没有干什么,总之一直流连于甲板了是怎么回事。因为写东西的时候就是随心所欲,想到哪写到哪,会思考这两个人下一步怎么做,如何做,就这么自由地让他们随着我的私心乱跑了,大概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吧,希望他们两个快乐,因为我已经快乐了。天啊好像因为内容很少所以这段介绍也如此之短,虽然写得很支离破碎的稀烂但还是很高兴,感谢能忍耐地看到这篇文章结尾的各位……

全文有进行过修改,和合志内容会有些许的差异。

最后想感谢某位给我提供点子的朋友,感谢主催千叶神不杀之恩,感谢和我一起赶稿的无泽老师和粒子老师,北老师没有同甘共苦地滑铲但还是感谢一下,本初老师好像没有滑铲,但是我好像熟悉的人都写了还是感谢一下(对不起在说什么)。感谢所罗门和薄荷,如果觉得我写得太同性恋了真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