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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的爱情故事,与比起元常和公达所谓的多年同乡情谊进而日久生情,绝对谈不上什么惊天动地。你可以说这就是非常、非常俗套的一见钟情,因为当文若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就知道我会爱惨了他。
常人都说大学是最美好的地方,有诗有酒,还有爱人,前两者我非常肯定,后者却不敢轻易苟同。同路知己易得,生死爱人难寻。相交甚欢和生死跟随不能混为一谈,更何况不是谁都能像公达对元常那样,连抛出的话也掷地有声:“钟元常啊,以后我那些个草稿可都托付给你了。”你可别小瞧他说的话,要知道对于一个视文章如生命的人来说这和私定终身大概就没什么区别。
与如今不同的是,当时的我还留着稍长的头发,初入大学,特立独行,心怀美好的理想。满心想着时间就是拿来挥霍的,不然人活一世还有什么意义?因而在大学的第二年初元常邀我办文学社时,我是百分之一百二十分赞同,亲切地握着他的手说元常啊那可是太好了啊,先不说公达的文章写得多好多有深度,咱们文章写得也不差你说是不是?再说了还能借此机会一展书法才能,真是再好不过了。咱们要是真能办下来这事儿,主编办公室里面挂的那块匾就由你来负责。实则当时我除开想为自己中文系学子的身份正名不说,心中是真的有许多东西想写奈何无处发表,能够借此机会抒发情感真是再好不过。
有点热情的青年做事总是雷厉风行,我和元常再加上公达拉扯上各自的同乡亲戚朋友,勉勉强强也算是凑齐了一套人马。大家好不容易能凑在一起,天南地北也算是今生有缘,聚会自然是免不了的,也正因如此我就认识了荀彧。
其实认识荀彧是个很自然的事儿,毕竟他是钟繇的同乡、荀攸的叔叔,虽然是小几岁而矮了一届的叔辈。但十分遗憾的是直到文学社初次聚会时我才见到他本人。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我这个人向来把笔下文章和心中所想分的比较开。我从来不相信缘分说,自认为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但在见到文若的一刹那仿佛我脑海里所有的细胞都唱起了那句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
按理说我是个相当能说会道的人吧,可当日相见时我却愣在原处半晌才吐出这么一句。还是句特俗的诗,丢人得很。按公达后来的说法,这叫做曹孟德的浪漫主义事故现场。
“孟德不如说‘这个妹妹我是见过的’。”恍惚间我听到旁边的元常在笑。
“元常,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小叔叔此人一直规规矩矩得很,你正儿八经和他对诗他还能对你刮目相看,你要是说这句话,他反倒觉得你是俗人了。”
“哪有,我还挺喜欢红楼梦的。不如说我们这样做何尝不是红楼梦中人呢?”听听,这不卑不亢的巧妙应答,真乃一股清流。
最后主编办公室里面那块匾还是由我题了字,文若研的墨,写的妙笔生花。又是一个蛮俗的词,不过我看文若挺高兴,我也就跟着欣喜。
于是文学社就这样建立起来。我自然被众人推选为主编,元常当了副主编,公达负责各部门的协调工作,其余人就被安排在各部门。起初我把文若放在公关部当部长,后来发觉让他做公关工作实在屈才,没过两个月他就被我半哄半骗去做了主编助理。我曾经这么和他说,我说文若啊读文可是真的苦啊,咱们可都是找不到工作的人,要么转行,要么读死了算。哎,不如你以后就跟着我干吧,我们办个杂志社,我做主编你还做我的助理,钱和电影还有书一样都少不了你的。他看我一眼,说,主编,睁开眼睛看看外面有多少报纸新闻杂志出版社啊,找不到工作的是你可不是我。
文若喜欢诗,喜欢戏剧,喜欢一切与文学有关的东西。可他偏偏读了新闻。文若说,新闻是和文学毫无关联的事物。我问,那为什么要学新闻呢?他说,大概是心里有梦吧。我又问,学新闻为了什么?他说,我想要为社会为大众留存下一些东西。
真是个充满正义和理想的媒体人。
我们时常打着寻找灵感的旗号一起去海边,在海边支起帐篷,嬉戏打闹或是一同写作。元常和公达喜欢在海边捡拾那些形状各异的贝壳,而文若就倚在沙滩椅上看着书。我站在海边远眺,稍长的头发总被海风吹起,贴在脸颊上。
你该把你的那一头长发剪掉。我想起文若不止一次这么对我说过。
远处翻滚的海浪一遍遍涌上沙滩,然后退去。
“主编真喜欢海啊,”我听见元常向公达感慨。
“你说对了,我想他可能是上辈子和海有不解之缘。”
“有谁会不喜欢海呢?”我大声反问道,“你看看那些海浪……”
“你是浪潮,我是赤裸的岛。”我听见文若轻声念着这句,“这句好吗?”
怎么会不好呢?
我们去书店买笔记本用来记账,起初还规规矩矩在本子上记录数字,到最后却变成了我和文若两人共用于抒发内心感想的日记本,上面写满了短促有力的呐喊和长篇的思考。
“我近日写了太多的情话和故事,左不过都是相爱和难舍,竟觉得万分虚假。写来写去都是旁人的故事和爱情,与我无关,与世界无关。不知道千百年后是否还会有人看我的诗句,又会不会因此爱上我?会不会感慨世事无常?……这世上是否有人会爱我?这世上是否有人会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我看着正站在窗台上的文若的背影,写下这些话,又撕去扔进废纸篓。
每每临近新刊发布时,我们总是一起窝在主编办公室里喝酒,用投影放六十年代的法国电影来看,最开始我们喝啤酒,后来我们就换了托元常在外面买的红酒来喝。闲聊的话题从新近上线的电影转移到热点时事新闻,当然,日常生活也是脱离不开的话题。
“没有恋爱生活,不会觉得很无聊么?”有一次我这么问道。
他似乎是没想过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稍微沉默了一会,接着答道:“是很无聊啊,所以主编该知道我是个多么无聊又无趣的人吧。”
“所以就需要在某些时刻,做出些改变,”不知道是否是酒精作用,看着他灰蒙蒙的眸子,我壮着胆子笑说道,“文若不想改变一下这种现状吗?”
“改变总是让人左右为难,不是吗?”我接着道,“这也难怪,毕竟文若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啊。”
他转头看向我,目光温柔又平静,一双眼睛能望进人心底。这一点也不文若,我心想。文若的目光似乎总是冰凉又凛冽,而这次他是温和的,是如此的温和。
“并不。”
就在那一瞬间他十分热情地将唇贴过来,这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我殷切地回答他,然后就势倒在新买的地毯上,距离几乎趋于零,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似有似无的香气。
文若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博学,有趣,且内敛。读文不酸腐,不狂傲,静水流深。很多人说文若与公达有些相似,我不以为然。公达和我认识的早,又是同届,聊天聊到兴头上时说起话来也无拘无束些,而文若总是规规矩矩地喊学长,也喊曹主编、主编,即便后来关系非同寻常了,也未曾黏黏糊糊地喊过什么腻歪的称呼。作为一个工作十分认真的主编助理,大晚上十一二点我也接到过他过分尽职而略显无趣的来电,“孟德,把你这期的编者按再改一下,你这写得不行。”
“你要质疑主编的审美吗?”
“我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呢?”
“……”电话那头没了声响,只剩下沙沙的风扇声。于是我只好大声喊:“文若?”
“曹孟德曹主编,请您把编者按改一下,好吗?”
“好好好,改改改我马上改……不如你直接替我改了吧,反正你也知道我想写些什么。”
“这、这怎么说也是要署主编名的……你也太相信我吧,”
“瞧你这话说的,除了你我还能相信谁呢?”
文若后来跟我说,当时的他听罢此言心头为之一热,甚至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拱手颤声道士为知己者死的臣子形象,我笑他是心中浪漫主义泛滥。他说谁心里没点浪漫情怀?
有人说读文的学生容易走极端,要么做个忧愁的文艺青年要么做个浪漫致死的人。新学期伊始元常由于拖延症严重攒了一大堆论文要写实在脱不开身,我只好拉着文若一起去面试想要加入文学社的新生。我倒是没什么所谓,年轻人嘛,积极向上敢作敢为,有自己想法就好,但文若却相当严格,面试期间他总是面带笑意、和和气气,不少学生都说荀学长为人风度翩翩,一番交谈下来使人醍醐灌顶。结果折腾一轮下来名单上被他划了不少名字,真正留下入选的人少之又少,被公达吐槽说这哪是什么如沐春风啊,这是能够冷彻骨髓杀人于无形的倒春寒。元常说杀人于无形这个比喻也太血腥了,一点也不文若,文若怎么说也应该是温柔毙命的梨花雪。
文若说这年头假扮文艺青年的人多了去了,自以为读了文科会看王小波和顾城,背过两篇兰波或雪莱的诗、大声喊两句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就能算文艺青年了,实际上没一点真才实学。我说文若此言差矣,大家都喜欢现实与幻想的复合产物,因为那样的事物让人觉得美好又并非遥不可及。如今的人们愈发渴望沉湎美好,于是生活在现实的人们用文字编造了另一个世界,紧接着爱好这个故事的人们通过各种技术手段来复原重现他们脑海中的神奇场景。创造是让人保持清醒并参与冒险的机会,是双重的生活。毕竟人们一旦同无限宇宙相遇,就能创造出绚烂的玫瑰花。文若说,那你可真是个浪漫的人啊,我说彼此彼此。
他会写诗,却从来不发表。他把诗句写在纸上,然后就大声地念:“我们依偎一处时,总是一言不发;我们分开时,嘴角仍有笑意,心却摔成碎片。”然后我们就开始接吻,写满诗篇的纸张全都散落在地上。
毕业总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那意味着离别和某种关系最终的归宿。
人们说我们早就已经在一起了。我们走得很近,成日混在一起,一同进出,周末去街上买来相似款式的白衬衫和领带穿戴在身上。一同坐在湖畔旁的苹果树下写诗,一同去图书馆,一同去酒吧,一同去参加沙龙,一同给喜爱的报社投稿。这样的说法曾经持续过很久,大家都说我们的宿舍中间还有秘密通道。
因而分别似乎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一旦发生后,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又无可奈何。
文若不止一次说过他想要去冀州。这是很自然的,那里前途看上去一片美好,是每个新闻工作者所向往的地方,他还可以在进行新闻工作之余用笔名在杂志上投稿。而在我告诉他我毕业后的计划是自己做文学刊物之后,他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只说一句,刚刚毕业,似乎不宜于此吧。
又说,曹孟德,你什么时候才能把你的那头长发剪掉呢。
而我是那样地害怕他会离开我。在我们还没有确认这段关系之前,我们也只是牵过手闲游校园与画展,在图书馆的书架间接吻。那时我的脑海里还未构建起未来的蓝图,没有认真想过“我以后想要成为怎样的人”,却纯粹地想过与他这样一直走下去。我害怕他一旦离去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而如果他去往冀州,从此和我断绝联系,我不会感到意外。因为他曾经说过他将他所喜爱的新闻工作视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他深深地爱着那里的一切,正如爱着我那样。
后来我才意识到,也许无论是怎样的所谓诺言或是海誓山盟都是假话。正如我们交换记录着的那本日记一样,绵延持续着突然就断了。他离开得太突然却又理所当然。起初我们用邮件联系,后来我开始给他写信,信纸邮票信封买了又买,天天写却仍未觉够。我在信里写,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文若。我说过你是我的知音。他们说和以往比起来我仿佛变得更加现实,不再浪漫,但他们都不能理解我。我的长发早就剪去,但我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我想见到你,想要站在你的面前,告诉你许多事情。这些年你我都看清了太多的现实,每日每夜如此,但我不想要听这些!我想要听那些美好的故事。即使是荒诞而不切实际的也好,此刻我只想要一瞬的快活。我要听花前月下人面桃花。我说过只有你懂得我纠结又痛苦的心。
毕业了,如果再没有点念想,可真是今生不复相见了。在文若去到冀州的那些日子里,我夜不能寐。仿佛他在深夜唤我醒来,一遍又一遍地讲述着我们曾经的故事,磨得人睡意全无,醒至天明。而谁说我们不曾癫狂呢?
他最终还是来了。即便那已经是距离我毕业后五六年的事情。我每寄出一封信就在笔记本上写一句我爱你,年年月月写,到那时已整整写满六百句。我站在办公桌前翻阅他的简历,看他定定地站在那里,就像很多年前站在学校的主编桌前记笔记那样,克制有礼。
“你给我的信,我都烧了。”
开门见山,简明扼要,一句废话没有。
“全都烧了?”
“难不成你想让我给你的竞争对手留着?”
……这么细想也对。但我还是意难平,毕竟那可都是我一笔一划投入了真情实感写的啊。
时至如今,我才知道我是那样喜爱他,百年如一日地喜爱他,在生命中由衷地爱着他为人。这是既定事实,所以也理所应当地容易说出口。
“不过我还留了一封,”他接着说。
“你猜我留的是哪一封?”
“我近日写了太多的情话和故事,左不过都是相爱和难舍,竟觉得万分虚假。写来写去都是旁人的故事和爱情,与我无关,与世界无关。不知道千百年后是否还会有人看我的诗句,又会不会因此爱上我?会不会感慨世事无常?……这世上是否有人会爱我?这世上是否有人会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缓缓展开那页纸,完完整整地念完上面写的话。一字不差。
“浪漫致死啊曹孟德,”他挑了挑眉,“为什么一直给我写信呢?就没想过可能我从未收到过那些信,”
“因为一直相信,所以愿意一直给你写信。”我非常诚实地回答。
“那你呢,为什么留着这个?”
我知道文若此人虽是个理性的人,骨子里却刻着理想而浪漫的基因。我知道他也那样喜爱我。虽然他总是不曾言明“我爱你”,但从他的言行举止中早就可见一斑了。正是他告诉我“想要的就去追随”,即便那些梦想被认为是不切实际而荒诞的。因而我的确也选择了我所喜爱的东西,并坚持到如今。他单独留下这一篇文字,大抵也是浪漫主义情怀在作祟吧。
“大抵,是因为字写得漂亮吧,我舍不得。”
就像多年前初见的时候,他笑着说出巧妙而漂亮的回答。狡黠又真挚。
始料未及,这似乎又是个浪漫主义的事故现场了。可几乎是同时的,我们朝对方跑去并且热烈地拥吻起来,彼此都是满心欢喜。“天呐——”我在心里呐喊,“这就是我此生最爱的人,我竟想不出理由如何不去爱他。”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