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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司空与尚书令大人吵架了。
公子这会回来的不是时候。或者说,不太是时候吧。门前洒扫的下人甲这样说道。司空许是在前线出了事儿,那袁绍是何等人物,司空定是派公子回来和荀令君通个气,好商量求和之策。哪里是这样,听说只是司空体恤公子年少,特令他回来探望。一旁的下人乙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不信这些话语。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那下人甲紧接着便附在另一人耳边说着什么,声音低沉又飘忽。
曹丕随军时也听过不少窃窃私语。官渡的夜晚不只有黑暗与风,隔着中军帐的帘子外能看到千百顶军帐的灯火。而如果步出帐外再走得稍远些,就能看到前方不远无人处的草丛里窸窸窣窣抖动一阵。那背后藏着人。士兵、将军,或者是谋士,打探军情消息探子和细作,还有倾诉衷肠的情人们。他们絮絮叨叨地不知在说些什么,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沙场回忆到此为止。夜渐深了,曹丕站在尚书令宅邸前,抬头望着夜空的一轮明月,一颗一颗数着天上的星星。许都与官渡的夜大不相同。可要说相同,倒只能说是两处同样有着相思心境的人抱着书信难以入眠。自入了许都后,这些话便不时钻入他的耳朵。少年人心神坦荡本觉无妨,可三人成虎积销毁骨,他那令人敬畏的父亲心思又捉摸不透,于是他也连带着紧张起来。
见到荀彧时对方仍然端坐在书桌前批阅公文,曹丕敛了神色朝他行礼。“先生。”在幼时荀彧教过他许多知识,但真正上了战场又是另一回事。父亲帐下的谋士和将军们喜欢拿着各种物件摆弄军阵研习破敌之策,使得旁人连连称好。而父亲不喜欢这些,比起比划演示,他更喜欢用笔墨把这些都记录下来。荀先生从前也有着同样的习惯,不同于兴致一起便挥笔作诗的父亲,军务聊得通宵达旦时他也始终沉稳地捏着笔在明亮的烛火下写字,连父亲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正如同现在这样。
荀彧从卷宗中抬起头来,看这少年端正入内,只放下笔道,“公子来了。”
“父亲让我回来探望家里,顺便给您带了些东西,已让下人去放了。”
“如此,多谢司空好意,劳烦公子跑一趟。”
荀彧瞧着曹丕仍站在他面前,欲言又止,于是心领神会地抬手让立在一旁的下人退去。
“先生可知,那些人都、都在说……”
“都说什么了?”
“都在说父亲给您写了信,问您进军的事情。您压了很久都没回一封,他们都说先生不相信父亲能胜,而父亲也不信任先生了,”
“先生还不着急,这军营里可都要把话传成花了,这些小人,唯恐天下不乱。”曹丕形容得煞有其事,急得鼻尖上一层汗。荀彧看他紧张兮兮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现如今本就是乱世,又何必在意这些呢?”
曹丕觉得荀彧很爱笑。这世上成日把笑意挂在脸上的人很多,但荀彧又笑得好看,仿佛能消融冰雪。曹丕见惯了那些人低眉顺眼地朝父亲笑,左不过都是些奉承谄媚,眼里带了精明和算计,因而当他们同样这般对待作为司空公子的他时,他就下意识心怀鄙夷。而荀彧的笑永远是真挚又温柔的,所以他就乐于亲近。在军营内一众舞刀弄枪的将士中,荀彧立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心神安稳。但他又听到父亲手下的将军们说:“公子那是没见过荀先生以前单人入敌营退敌的时刻,那可叫一个刀锋凛冽寒气逼人,处断叛贼时毫不拖泥带水,连目光都能掷出飞刀来。”于是这又让他对荀先生敬重了三分。
只是自从父亲迎天子入许,荀彧就被父亲按在了尚书台处理其他事务,鲜少去到前线出谋划策。父亲此番安排自然有道理,可是便难免使得心怀叵测的人占了先机。“只是觉得,以前先生和父亲有数不完的话要说,现在父亲外出征战,一去就是好些日子。那些小人听风就是雨,本来没什么,一来二去被他们说得反倒真像有那么回事了。先生是大度,我却看不惯。”曹丕愤愤说了这一句,嘟囔起嘴。
到底是个孩子啊。荀彧看着面前的少年想着,瞧这爱憎分明的样子,倒教他想起谁来。
“公子此次随军除却增长见闻锻炼身体,可作了好诗文吗?司空虽然忙于战事,可他闲时定要考你,切不可懒惰,”他寻了别的话题提点道。
“先生不必担心,此次出征我见识许多,都付诸文字了。”曹丕仍然是恭恭敬敬地答。“我前些日子在邺城种了棵柳树,”他想了想,又没头没脑补上一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诗三百这么写,人们这么吟唱,柳树就自然而然带了些象征。曹丕提到柳树,让荀彧想起一件趣事。早些年曹操率军讨伐流浪军,让他留守营内,战事一切顺利,大军班师本只需十日却拖了整整三日还未回来,本营上下无不紧张万分,唯恐大军在路上被偷袭,结果探马来报说是将军行至柳树林处亲自跑去折了一枝柳条下来,感慨万分,作了首诗。我打马见那柳树,就好像见到我最心爱的人死了,埋在这里,荒郊野岭的地方。事后这始作俑者搂着他低声道。我想,也许等我下次行军再经过时,这柳早就不知何处。那柳是折来纪念呢,还是让它继续在此处随风飘荡,实在是叫人烦恼。
于是您就径直去折了下来,还让军士们看着你作诗,也是少年脾性。荀彧皱着眉头回,却换来对方轻声的笑。我是成日和那些年轻人玩在一起,自然存了少年的顽劣,文若如此稳重,倒显得与那些人格格不入了。可我还是最爱你。他又补上这一句话,说得真真切切甜甜蜜蜜,好似拿着锋利的刀剖去坚硬外壳后尝到的甘美果实。
曹操仗着自己是有着顽劣心性的主公,恩威与撒娇并施,这做臣子的当然是无计可施。在榻边缠绵悱恻深深浅浅叹息时,他也要亲吻着他这年少恋人的嘴角问一句你会不会永远爱我。聪慧的军司马回答大家都说主公多疑心思难以揣测,如若我说我爱您,您会信我此言吗,他回答我永不会怀疑你。这将军的灵魂中,面对有才之人时相信爱与真诚要比怀疑他人居心叵测的成分要多得多。
可他不是没有问过呀。荀彧如此这般想着。在初次见面时,对方拉着他的手殷切地问先生您追随而来,屡献良策倾心相助是为了什么呢。功名大业,还是天下太平?为了什么,是为了您的理想,同样也是我的理想。来投的谋士这样诚恳地答。少年人都爱谈理想,谈起理想就热血沸腾、心潮澎湃,一身傲骨一个抱拳,附上一句愿将一身才略全部托付,此心日月可鉴,掷地有声,豪情万丈,这无可厚非。但他们从不是少年,沙场征战也从不是如此简单。他们一起到战场上去,见过白骨支离,尸堆如山,鲜血沥沥染红了河水。战场上的天气总是那样热又那样冷,让人难以呼吸。
如果曹操是个彻头彻尾的诗人,他会放声痛哭,说此情此景如何不让人痛彻心扉伤心断肠,好似用利刃把心脏剜去,放在火焰上炙烤。眼眶漫出的泪水温热又生涩,抬眼望去荒凉一片,感慨世事无常,感慨岁月无情,猎猎的风就把这悲情的泪水吹散。
但他又不是。所以他才能够神情悲戚又决绝地扬鞭率军从这样的场景中走过,吩咐着手下将敌军的武器和粮草收缴,严肃又寡情,却在夜晚的灯下提笔时任由一片泪水从下颚滑落,洇湿了刚书写的乐府短诗。
“为什么要种柳树呢?”他温声问着面前的曹丕。
“我也说不清楚,突然心生念想,就这样做了——”这做法倒是像极了某个人,荀彧想。“就想留个念想吧,”曹丕答道,“世事无常,不知道以后再见那柳树时我又会是怎样。先生,您说我们这次能赢吗?”言毕,他又小心翼翼地把目光投到荀彧的桌上去,想看看是否有从前线送来的军情消息。
荀彧不是没想过给曹操回信。不如说,他前前后后仔细思量了许久,小心斟酌字句这才写毕。大敌当前,决策者总是万分为难的。决策做得好了,成千古功名;做得不好,便遗臭万年。而谋臣自然难当,先不谈智商谋略如何,如果是心肠耿直的臣子,当然会选择冒死直谏,但细细思来却又显得这臣下孤傲得浑身是刺,一副主上昏庸不知我心的愤懑之态。既然不需要当面作答,那么就写信罢。荀彧盯着竹简上自己之前写的字瞧了又瞧,觉得满意稳妥了,才慢慢将其卷起。
在外征战虽然见不到文若,但我会给文若写信的。出征前曹操这样对他道。即使此仗漫长难打,三月不成需一年,一年不成需三年,我也要日日月月年年地写,写到连许都尚书令府邸都堆不下了,我就再给你修间更大的宅邸,往那堆去。这人说起话来总是没羞没臊,与平日里严肃论理杀伐果断的将帅完全不是一个人。您这样做倒叫我为难了,如果这些书卷多到妨碍了起居生活,那在下也只能拒收您的好意。荀彧言语间稳妥和蔼的习惯早已根深蒂固,如同炉子上置久了的温开水,似乎没有人能拒绝,而当朝司空却总喜欢在奇怪的地方幼稚起来。好啊,荀文若你竟敢忤逆我。那我就罚你在天下归一后闭门不得出,天天在家看我写的书信。而且待我走到你府上时,你还得当着我的面大声念那些句子。他眯着眼睛撅起嘴角朝着对方佯怒,而眼前的尚书令也只能报以无可奈何的笑意。
“这是要给司空的书信,烦请公子帮忙带给司空吧,”荀彧拿着竹简站起身来,曹丕欣喜地连忙走上前去接。“我必定飞速赶回去交给父亲。”曹丕接过竹简来细细摩挲着,又严肃道,“先生大可放心,我绝不会让其他人比父亲先看过此信。我也不会看的。”
“一封信件而已,哪来那么多道理。”荀彧看着眼前已快与自己一般高的少年,好似早春抽条的柳树坚韧地生长着,当年也只不过是被人抱在怀中缠着他要糖的孩子。当年,这个词让他觉得莫名衰老,如今距他离开冀州前往东郡也有近十年,那些名为成长历练的时光好似汹涌的浪潮,无情地将所有人推至今时今日。“况且公子此番回去,那些提前打探你行踪的人必然早就妄自猜测了书信内容,他们总会先你一步将种种消息告诉司空的。”面前的人听完此言似乎又陷入懊恼,尔后却恍然大悟,眼里也明亮起来,“我明白了,多谢先生教诲。”曹丕执着书信深深行礼,背脊弯得比方才入内时还要再低些。
他们通过书信谈论军国大事,倾诉衷肠,享受着让人愉悦又痛苦的咫尺天涯。无数次出征,荀彧都穿越过千百人群注视着他。文若看向我的目光好像从不掺杂任何情意,只是望着,像是望着窗外的明月。有一次曹操这样打趣道,而荀彧只是不卑不亢地答,您说我望向明月时纯粹而平静,而您又怎么知晓我心中的万千思绪?曹操又追着问,那你望向我时是带着哪一种思绪?对方只说明公须知这明月在不同时分有不同姿态,不同时刻心思自然不同,这如何说明呢。
“先生,你说,如果爱使人厌倦了该如何是好呢?”曹丕捧着书信本已走到门口,又兀自转过身来问了一句。
“如果厌倦了,就去尝试着和那人说说话吧。”
“可然后呢?”曹丕仍是少年心性,纠结其中,读不透荀彧表达的意思。
然后?
然后便会发觉,我只是更爱你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