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家国阴晴风雨后

Summary:

cp曹荀

*民国AU 各种私设捏造有

*搬运旧作,原文完结于2018.11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曹操站在屋内的三角钢琴前,一会看看窗外的梅花,一会看着荀彧写字。“这笔真不错,是本初兄送的吗?”他看着荀彧手上握着的那支银色的派克钢笔。

“是,他就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荀彧闷闷地答。

“他对你很器重。”曹操简明扼要地评价。

“也许吧。但我也的确喜欢钢笔,因为它是进步的。”荀彧抬起头来,笑道,“曹先生喜欢用钢笔吗?”

曹操只笑着摇了摇头。

“曹某人还是习惯用毛笔多些,”

“那您的字一定写得很好,”荀彧放下笔,声音清清亮亮,“我有位朋友和您年纪相仿,之前同我一起去过法国。他也擅用毛笔写字,他的字很漂亮……”

日高云近,上海袁公馆的梅花开了,连风里都氤氲着香味。只可惜曹操闻着就头晕,无福消受。他不喜欢袁公馆的梅花,更不喜欢袁公馆里头那股灯红酒绿的气氛。今日东道主袁总督设宴聚会,文人子弟或是达官贵族一片阿谀奉承,争着抢着要往前头挤。台上人艳丽的胭脂水粉往脸上抹,上好的绫罗绸缎往身上穿,台下人个个衣冠楚楚,实则都是道貌岸然。

屋内莺歌燕舞,屋外路有白骨。纸醉金迷,不知亡国恨。曹操听个没趣,只照常溜到荀彧的房间里透个气。说来也奇怪,这里明明也是袁绍那副惺惺作态的做派,琉璃灯镂花窗,白瓷瓶里插着玫瑰花,怎么一身灰紫色西装的荀彧站在这偏生就是透着一股人的鲜活气呢?

 

“就送到这儿吧。外面太冷,你穿得有些少啦,”

两人行至公馆门口,曹操顺手把围巾取下来给面前人戴上,才翻身上马。夕阳西下,春寒料峭,黄昏时刻的上海开始飘雪,凛冽的风吹起荀彧肩上的围巾。

“曹先生会常来吗?”

“会的,只是你兄长肯定不希望我常来吧。”曹操苦笑道。

“兄长是袁公手下,我可不是。曹先生别管他们,做您喜欢的事情便是。”荀彧伸出戴着麂皮手套的手去摸曹操骑着的那匹马,马儿温顺地低下头,“真乖,它叫什么名字?”

“绝影。下次我有空,也带荀公子出去转转。”

“一言为定。”

 

曹操下一回来的时候,正是早晨。屋外偶有鸟鸣,房间里荀彧在一旁研了墨看他写字,章草连绵流畅却不拖泥带水,写的正是岳飞的《小重山》。“欲将心思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荀彧照着念,“曹先生觉得知音难觅?”

“眼前正有一个。”他搁了笔笑道,“文若愿意当我的知音吗?”

“当然愿意,”荀彧感觉很不好意思,“不过我想曹先生不必伤感,毕竟高适也说‘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他正色道。

曹操只哈哈大笑起来,“到底是年轻学生,说起话来也不知天高地厚。”

“我不小,我去过许多地方,怕是曹先生都没去过呢,”荀彧辩驳道,“我在巴黎读书时参加过诗社,还在报纸上发表过诗。”

曹操当然读过荀彧写的诗。他让曹仁去收集过所有上海能找到的刊登了荀家公子诗句的报纸和杂志一一来看,都是些新体诗,题材多是歌颂自由与爱情的一类。但这事他可不能让眼前的作者本人知晓。“忧伤者不必哭泣,伤怀者无需烦恼。划开轻掩的窗绡,我望见溟蒙的晴好。”曹操听着荀彧读他近日作的诗,“为何用划开而不用推开呢?”他不禁开口问。

“我觉得用推开未免有些矫情了,划开有勇敢决绝之意。”荀彧答,“您觉得我写的如何?我听说,曹先生也写诗,”

“因为心里有光,所以能望见雨后天晴惠风和畅之相。”曹操分析着,看见荀彧投过来十分欣喜的视线,他又自我揶揄道,“我可远不如荀公子了。比起听讲座念洋文游历西洋风光,我只去过日本读军校,这手比起拿笔写字,还是拿刀拿枪的时候多些。”

“如今,还有人用刀吗?我瞧袁绍给每个军官都配了枪。”

“有的。从前刺杀张让的时候,我拿过一把匕首,大概有这么长,这个位置还嵌了一块宝石。”曹操用手比划着匕首的形状,“那时张让正在睡觉,我踏进他的卧室,抽出匕首一步步走过去,挑开帘子……那一刻我距离张让真的太近了,大约就像我和你现在这么近——只可惜失败了,我也只能仓促逃命。”

“刺杀国贼,您是英雄,”荀彧由衷地赞赏道。

“万不敢当,谁没个年轻的时候。我是个俗人,写诗只是有感而发,读诗也只喜欢读些情情爱爱的。”曹操摆摆手,“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

“美人如花隔云端,英雄似海揽江山。”荀彧顺着接了一句,看到对方热切又欢喜的眼神,声音也不自觉低下去,“我只是随口乱接了,自然不能与李太白相比……”

“不不不,你接的很好。”曹操很是欣赏,“接通古今,自有风范,”

“接通古今也没法救国,就如同成天困在这里读书写字一样。”荀彧忽然泄气地低下头。

“那我们就出去骑马吧。你上次不还说要我带你去转转呢,”曹操站起身去拉对方的手。

 

袁公馆内不准马匹穿行,两人知晓原委后本想着不去也罢,回去系了马就在这一片散步也行,只是曹操转身时恰好嘟囔了一句是荀家公子的要求,竟然被那小兵喊回来恭恭敬敬地让了路。“本初绍这个人真奇怪,”曹操一边牵着马在小径里走,一边说,“有时小肚鸡肠,有时又大度得很,”

“优柔寡断,纪律不明,不能成大事,”荀彧拽着缰绳懒洋洋地评价。他虽在西洋学过马术,但并不精通,这马又剽悍难驭,因而只能在曹操的指引下歪歪扭扭地骑着。“说到底是贪恋权术,你看看他手下那些人,都一心想着升官发财,削尖了脑袋去想怎么给长官送礼,心里哪有家国大事。”

“文若这是把我也骂进去了,”曹操哭笑不得。

“你当然与他不同。”荀彧微微侧头,“你处事果断,他如何能比。况且曹先生自从得了少将军衔,从袁本初的体系里分出去后,不是也募了不少人?我听不少人说,曹将军治军严明,赏罚有度。”

曹操不说话。被人一语戳穿了心思,换作谁都无法平和处之,何况眼前对话不可不答。直到走进又一片花园,他才开口:“你告诉过你兄长吗?”

“说来可笑,这我还是听兄长说的。兄长说沮授先生和袁本初提过此事,可他不信。你知道他怎么说?”荀彧的语气里带了点嘲讽的意味,还煞有其事地咳咳,“他说:‘孟德是我的发小,之前败兵来投,在我这也立功不少。我深知他心,此等离间之言休要再提。’还说你三天两头往袁公馆里钻,早就沉溺温柔乡,府上的人也都是酒囊饭袋。”

几乎是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曹操心里那些个对眼前人的防备和猜忌都分崩离析。不知是感慨这人竟如此聪明,还是该安心他无须再隐瞒。“哈哈,竟有此事。”他笑意更甚,“本初兄此言不虚,我曹操的确沉溺于温柔乡。不如说谁不贪恋温柔乡呢?只可惜这温柔乡里住着的可不是个成日吟诗作赋花天酒地的败家公子,倒是个绝顶聪慧精明的人。得人不用,着实可惜,”他感慨道,“其实你本可不必告诉我这些,谢谢你。”

“谢我什么呢?”

“多谢你如此信任我。文若,我真高兴。”

两人一马在花园踱着步子,本是良辰美景难得,可天公偏不遂人意。这绝影刚走过一片郁金香花丛便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般昂首长嘶,紧接着便加快速度往前冲去,荀彧猝不及防,用尽全力拉拽缰绳也无法停下它的步子,“文若小心!”曹操着急地喊,“你快跳下来——”

四周无人,这是袁公馆内难得的惊险时刻。荀彧从飞速驰行的马上跃下来的一刹那腿都软了,幸亏曹操跑得快上前一把接住了他,荀彧慌得整个人都扑进他的怀里。

“你怎么不拽住了,你怎么不拽住它!”他急得额上冒一层汗,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惊魂未定地冲着曹操大声喊,“方才差一点,只要再差一点!我就要连人带马摔进湖里,我——”

两人像孩子般推搡着,但凭距离靠得越来越近。

“文若莫怕,文若莫怕,我这不是接住你了吗,”曹操抚着怀里人的背连声安慰,“现在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呢。都怪这马性子太烈,先前还夸过它乖巧懂事呢,没想到它闻个花香反应这样大。这样下去难堪重任。以后我不骑了,再也不骑了,等会就要曹仁他们拉去宰了煮肉吃。”

荀彧只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良久噗嗤一声笑出来。“现在好些了吗?”曹操温声问他,对方点点头,又摇摇头,接着便搂住他的脖子吻到他的嘴唇上。曹操只觉得难以呼吸,浑身热量翻涌,又闻到丝丝香气,好似把梅花投进火炉里焚烧。

 

“你兄长不反对我们来往?”两人坐在亭子里,晚风习习,曹操看见荀谌跟着袁绍在前面不远处晃悠,拿着文件讲了许久,像是在讨论些什么。

“他们忙着要搬住处,说是又寻了个好地方,请了风水师傅看了说很不错。袁本初高兴得很,还要安排人设计修缮里头的亭台楼阁。设计图交上来看了又看还是不满意,说是显不出袁家的贵度气派。哪管得上我们。”荀彧靠在曹操的肩膀上,低头抚着他的手自顾自地端详着,“我不想去,觉得没意思。”

“你哥哥为袁绍办事,你跟着他寄住在袁家,你还能去哪,”曹操顺着思路想,没听出荀彧的话里有话。“袁公馆环境优渥,宾客如云,多少人想住还没机会。”

“什么环境优渥,徒有虚表而已。袁本初金漆饭桶一个,锦衣玉食更是弃之无妨。只要你愿意,我可以随时和你私奔……”看到曹操惊诧而略显温柔的眼神,他又道,“我是认真的。”

少年人的想法和形容总是过于浪漫主义。曹操想。因而后来他去找完袁绍道别后,随手截了人问荀彧去哪了只答是荀公子出去散步不在府内,他心生疑惑却也没细想,还计划着托人给荀彧留一封信,去车站的路上还斟酌着信该怎么写,真没想到是对方先他一步直接去了火车站等他。

 

晚风徐徐,正是近傍晚的时候,站台的灯还没有亮起来,一片灰黑慢慢渗透了火车站的地面。曹操本想无声无息地离开,既已在袁公馆拜别过袁绍及其部下,在这上海滩里又没几个熟悉朋友,便没预着会有人来相送,他站在车厢门口前才吩咐了曹仁和许褚先去存放行李和交代相关事宜,抄起裤兜想进去歇着,就看见他那年少的恋人站在面前,依旧是那一身灰紫色,双手还不停地搓着呵气。

好个画中景。

“怎么在这等我?”

“我……我之前在想一首诗,怎么想,也想不好结尾。所以,就来找你。”

理由新奇却显得有些蹩脚了,但是曹操心里欢喜得很。“你知道吗,你让我看到了五十年前法兰西的兰波。”他不想把氛围搞得这么悲伤,开口揶揄道。

荀彧仍是皱着眉头,思虑重重。“还是用仿佛比较好。”

“对,用仿佛比较好。你仿佛让我看到了,五十年前法兰西的兰波。”

一言既出,面前人自然勾起嘴角笑起来,凝重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是吗,那魏尔伦先生又在何处呢……曹先生真的要回北京城吗?”

曹操点了点头。

“人在上海呆久了容易懒散,成日舞会酒宴,都想去学神仙逍遥快活,可是他们哪知道战争让多少人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只有和平了,人人才可能去做神仙,”曹操一番肺腑之言说得真挚,“文若不是一直想寻救国之道吗?我如今就是要去寻我的救国之道,那是我心中向往之所在。”

荀彧觉着心潮澎湃,鼻头却狠狠一酸。“可惜那些文墨,以后再难见到。”

“文若知我心。我从不想做诗人,只是黑夜把我变成如此。”曹操回答。这场景分外煽情,面前人静静地立在眼前,含着如此殷切的目光,惹得他心里一软,生出一股惆怅之意。

那阙词怎么说的来着?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他想起来袁绍喜欢这些,平日里常唤来那个无锡女子扮了崔莺莺唱西厢,声音清如水甜如蜜撩在心头,听不惯吴侬软语的他只觉百无聊赖。碧色春水和画船听雨他更是没瞧过也没去过,但眼前恰有一个人让他在此时此刻会对此地心生眷恋。哪怕是短暂的、片刻的。不由自主。“我会很想你的。其实我常在梦里见到你,我还能听见你对我说……”

“我也是。”荀彧微微颔首,双眼怔怔地盯着对方衣上的扣子,没有放松。

 

“因而,我决定了要与你同去。”荀彧屈起食指抹了即将掉出眼眶的泪水,抬起头来朗声道,“我要离开这里,也去到我向往的地方。”

他见曹操一霎那瞪圆了眸子,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接着讶异地抿着嘴笑,又道,“曹将军是看不起我年轻么?五四尚在昨日,须知这学生也有知识谋略,又有一腔热血,何尝不能救国?我本就不是袁本初的部下,只因为兄长在他手下做事顺带住着罢了,这些年他送的东西我一样不要,左不过是些衣物和玩物摆件,全留给他。我这身衣裳也是昔日随兄长来投时穿的那一件。如何来的如何去,青年人为理想,什么不可舍弃呢?”

“我何曾看不起你,在我心中最为敬佩的正是你。只是背井离乡,前路茫茫,回去的情势也是暗如深渊,危急难测。”

曹操没有拒绝,只是话里掺杂了些回忆起陈年旧事的无奈。

“跟着我可能永远比不了此时,你此举可是要学飞蛾扑火么?”

“曹将军如何对自己这般没信心。”荀彧道,“别说飞蛾扑火,你就是无底深海我也跳了。”这话实在过分直白。多么年轻而美好的灵魂啊。曹操想。年轻人最爱谈情说爱,说起这些话来大胆又炽热,明明是难以启齿的话语,却被他说得情真意切明明白白。

 

“如此,在下心领,万分感谢。”

“感谢……?”这回答让荀彧始料不及。

“感谢你识得我情衷,”曹操莞尔道,“上来吧,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