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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尼偷偷溜进尼可拉斯的房间里,仰望着那面摆满了奖杯的柜子。阳光从室外穿进来,折射出灿烂的金黄色。乔尼在奖柜前站了很久。乔尼作为尼可拉斯的家属,在比赛里享受着特殊的权利——能够站在赛道旁边。即使乔尼在一众骑师里只能认出尼可拉斯,他也愿意在马匹飞驰时声嘶力竭地呐喊,然后振臂欢呼、与周围的人拥抱在一起来庆祝胜利。尼可拉斯牵着头马,站在场地中央,在一众记者、家人和工作人员里冲着乔尼微笑。乔尼几乎要把脸贴到奖杯上,他想象自己若干年后也能站在人潮里接受礼赞,就浑身颤抖起来。直到尼可拉斯悄悄出现,突然在乔尼耳边吹了一口气。乔尼跳起来转过头,有些愧于对上尼可拉斯的目光。尼可拉斯没有追究为什么乔尼会在这里,只是环住乔尼的手腕,对乔尼那种赤裸的情感笑起来:“乔尼,快点长大啊。到时候由我来看你的比赛,我来给你鼓掌。”乔尼怔住了。此刻他的心就像一艘帆船泊在港口里。浑身上下的勇气像风一样把小小的帆鼓满,他把头昂起来微笑,发誓有一天他会让尼可拉斯为他骄傲。
乔尼尚且不成熟地跳上马鞍,顺着马腾空时的力量站起来,推着缰绳催促马匹向前跑。这串动作他看了很久也尝试了很久,要知道绕过练马师和马房的人把马偷渡出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在数次被逮住的情况里,他都得借着尼可拉斯的名义开脱。马场空旷又平静,马蹄踏过略微干燥的泥地,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乔尼尝试和着马向前的步伐引缰,身体绷起来盯着前方,希望自己能像尼可拉斯一样轻捷地驾驭着马匹。乔尼大口地呼吸,粗糙的风灌进肺里,浩荡的自由和温暖一同流经血液进入心脏。四面八方的泥地、草地和灌木都铺展开来,世界全部浓缩成一小片马场,无数辽远的生命自马蹄下方飞掠而过。乔尼畅快地笑起来,有一刻他确实感觉自己也同马一样疾速奔跑,身前身后透彻又明朗。
马匹减速后乔尼跌回马鞍里,感受向上的推力一下下震着盆骨。尖利潇洒的口哨声划破静寂,乔尼紧张地转头,看见是尼可拉斯后长吁一口气,这才觉察到自己没有戴头盔也没有穿马甲。马场常年停着一辆越野车,用来监督和指导见习骑师。尼可拉斯正坐在那辆车的引擎盖上,散漫地支着一条腿,露出像是胜利一般的表情。汗液从尼可拉斯的颈侧滑下来,尼可拉斯冲着乔尼挥手,眼睛里闪着清亮的笑意。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乔尼想到。
尼可拉斯出闸。烈日浇在草地上,乔尼聚精会神地期待马群展开,目光穿透近地面扭曲的空气。尼可拉斯留在后方,波澜不惊地走过了四分之三的路程。最后的四浪已经来到观众席前,尼可拉斯扣着内栏一路赶超而上,用惊人的速度领在最前。人群不断为自己投注的马高呼,热烈的氛围里乔尼也站起来,情不自禁地挥舞起手臂。尼可拉斯的前方已无其他障碍,只有外侧的一匹马与他保持齐平;尼可拉斯搏力推骑,像弹簧一样在马背上起伏。人群的声音震耳欲聋,乔尼屏住呼吸,准备好欣赏最后的博弈。
要不怎么说比赛局势瞬息万变呢?极其微小的一个瞬间之中,兴许是内侧的草地已经被踩得泥泞、兴许是尼可拉斯重心过前,马匹失蹄跌倒、尼可拉斯被甩落。后追而上的马匹们争先恐后地踩过他们又被绊倒,躺在赛道上像一团抽搐的、污脏的垃圾。有些马凭着本能挣扎起来,三只脚支撑着千磅的身躯,骨头戳破皮肉、断掉的蹄子一晃一晃。躁动不安的嗡嗡声开始蔓延,救护车赶上来,把受伤的骑师抬上担架。赛道、马匹、彩衣,泪水和汗水烧灼着乔尼的眼眶,让他像一颗失焦的镜头一样什么也看不清。太阳光像铙钹一样敲在前额,血液流过发出滚烫的嗡嗡声,神经发出类似琴弦震动的和声。人群像狂暴的鳄鱼一样不断往前涌,汗、烟草和湿淋淋的獠牙,把乔尼冲撞得东倒西歪。骨头断裂的咔嚓声一遍一遍在乔尼的脑海里回响,清脆又响亮;视野里尼可拉斯坠马的过程不断慢放。乔尼惊恐一步步向后退,他的手脚就突然记忆起了怎样走路、怎样奔跑,然后就像马的四蹄一样自然地载着他往远处离开。逆着人潮,乔尼不知所措地狂奔起来,太阳挑拨着他脆弱的血管和肌肉,如同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乔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尼可拉斯的房间里。尼可拉斯背对着乔尼,正在打着领带。窗户怪异地锁起来,这里闷热得像一个桑拿房。乔尼头晕脑胀,完全不能厘清思路,他只知道面前确凿是尼可拉斯,尚且没有经历伤病或者惨痛的赛马事故,年轻、健康、无坚不摧。乔尼站起来,僵硬地朝着尼可拉斯走过去。阳光明亮地点在脚尖。
“……还记得《圣经》的这一节吧,当时我们都还没有理解:‘他们没有得到许诺给他们的东西,因为上帝给他们保留了更美好的……’”尼可拉斯郑重地对乔尼说。
乔尼惊诧地注视着尼可拉斯,向前蹒跚地走了一步。他简直不相信尼可拉斯会信这种愚蠢的东西。锐利的光线直接悬在头顶。
尼可拉斯自在地套上西装,无视了乔尼一般径直往下说:“……你想象一下吧,乔尼,更美好的!”滚烫的阳光破开头颅,乔尼的眼泪夺眶而出。而尼可拉斯仍然重复道:“更美好的!”
光线大力叩击着乔尼的太阳穴,他无法向前一步,只能看见尼可拉斯摆出一个汗涔涔的笑容。“别了!亲爱的乔尼。”尼可拉斯拉开门,最后说道,“不,你也不要再往前走了。别了!亲爱的乔尼。最美好的……现在就要开始了。”锁舌发出咔哒一声,接着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乔尼一下子睁开眼睛,冷汗让头发黏在一起。他立即从床上跳起来,赤着脚飞快地跑过走廊。心脏越跳越快、越跳越快,乔尼看见尼可拉斯鲜活地倚在窗户前,笑容温和、姿态舒展;他做不到无视刻骨铭心的死亡,所以只能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影像跑过去,希望最后一次紧紧拥抱住尼可拉斯。乔尼意想尼可拉斯决不能、也不会不辞而别,尼可拉斯永远会存在与那个烈日炎炎的下午,眼睛直视着他,微笑之间梦想永不褪色、自由广阔无边。乔尼几乎要触摸到薄雾之中的尼可拉斯了。
“乔尼?你先走吧,我要处理一些事情。”老乔斯达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乔尼如梦初醒一般停下脚步,瞪着老乔斯达布满血丝的双眼。乔尼前前后后地看过去,只有老乔斯达疲倦地横陈在他面前,尼可拉斯像芙宁一样蒸发了。这时候瓷砖的寒意从脚底渗到全身,乔尼不情不愿地往回走,遗憾又假装坦然地接受一切。凡人的骨头落在忘川水里,连同那杯勇气酿成的酒;岸上的人们遥望着大河。乔尼意识到,尼可拉斯的死还留下一个问题:今后没有人会再来调和或者修补他与父亲之间的关系了。而在乔尼前十几年的人生里,他与老乔斯达几乎从未单独交流。
尼可拉斯的死带给他们的到底是愧疚还是怨怼。老乔斯达变得越来越暴躁、偏执,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小事情来斥责乔尼。乔尼屡屡感到莫名其妙:就算是刀叉用错了、衬衫领子没有翻下来也是什么弥天大罪吗?老乔斯达发起火来骂得特别难听——贱货、废物、没有人爱的可怜虫,又喜欢在话音落下之后煞有介事地咳嗽一下。委屈和愤怒里,乔尼极力把哭声往回憋,囫囵吞下沾着泪水的通心粉,险些噎到。老乔斯达不耐烦地离开餐桌,乔尼把刀叉小心放下,在哆嗦里看着老乔斯达的背影。那是一个属于父亲的魁梧身躯;爸爸,如果你都不会爱我,如果我真的自私又狭隘,那么我究竟死多少次才足够干净?
老乔斯达在客厅里踱步,像得了支气管炎一样一抽一抽地呼吸,让乔尼十分烦躁。有时候乔尼也会因为老乔斯达的行径而恐惧,但一想到尼可拉斯带给老乔斯达的恨永远不会消解,而老乔斯达只能够将恨诉诸暴力,就感觉这一切又可笑起来。
乔尼原本不指望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所改善。某天晚上乔尼端着杯子走回卧室,看见老乔斯达从门口跌跌撞撞地走进来,歪倒在客厅的玻璃窗前。乔尼经过老乔斯达身侧,闻见空气里浓浓的酒精的味道,皱了皱眉。正当乔尼准备直接绕开,老乔斯达突然扯住乔尼的手,宽厚的掌心带着热度,把乔尼摁在怀抱里。乔尼看到老乔斯达的嘴唇像鱼一样翕动,但声音听起来那么模糊、那么遥远,以至于他只能在战栗里听见自己的嫌恶。不知道为什么,老乔斯达沉默地哭起来,滚烫的眼泪像烟灰一样滴在皮肤上,让乔尼带着讨好的意味回拥住老乔斯达。乔尼狼狈地控制自己不要倚靠在老乔斯达的肩上,僵硬地抚摸着对方的背。无限的静默里,乔尼紧盯着玻璃窗里自己扭曲的脸,而不敢看老乔斯达难得柔情的眼睛。老乔斯达一定沉浸在对美好过往的靥足,乔尼害怕看到这种神情,就像他不敢回忆和尼可拉斯一起的时光。过去的,现在的,以及将来的所有辱骂,殴打和禁令,乔尼知道他们拥抱着对方,但却想着同一个已经逝去的人。
老乔斯达的泪是给尼可拉斯流的,不是给乔尼的。他们之间早就已经回天乏术。乔尼一直以来都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理解但绝不原谅老乔斯达。他盯着老乔斯达的白发和腹部的凸起,幻想老乔斯达是帖板上一块日渐衰老的猪肉。
迪亚哥站在老乔斯达面前,微微低着头,说:我已经在外面找到了人来接应,所以请您允许我的离去……乔尼看见迪亚哥垂下的眼睑,就知道这是是他演练过多少遍的神态——与自己在面对老乔斯达的样子如出一辙。乔尼在客厅的一角,像看剧一样咧开嘴角,笑声憋在胸腔里发出闷响。迪亚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略微偏头,蓝眼睛赤裸地注视着乔尼。乔尼料定老乔斯达绝不会留意他,于是粗鲁地从他们之间横穿过去,审视迪亚哥三分曲意逢迎下露出来的野心。迪亚哥躬下身把一枚胸针递到老乔斯达面前,变形的T恤贴在他身上,印出像鱼一样的脊椎骨。老乔斯达把胸针放在手心端详,随即赞赏地对迪亚哥给予祝福,拥抱时手掌压在迪亚哥纤薄的脊背上。乔尼看见迪亚哥的眼睛对着他闪了闪,像珐琅彩一样漂亮的眼珠里露出狡黠的光芒。
迪亚哥离开了,乘着马车,出城的大道上尘土飞扬。乔尼从卧室的窗户往外看,只能看见迪亚哥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背影单薄,行囊空空荡荡。乔尼意识到自己曾经也是这样,看完赛而来的尼可拉斯到家梳洗换装,接着又离开,赴下一场宴会。乔尼没有办法和尼可拉斯说话,因为尼可拉斯太忙了,而乔尼又太小,连话也插不上。乔尼只能看见尼可拉斯光鲜亮丽地坐在马车上,脊背笔直、头颅高昂。而自己重新回到马场,一遍一遍地摸马的鬃毛。迪亚哥可以、连他都可以,乔尼想,那么我呢?乔尼离开了窗户边,倒在床上,因此没有看见迪亚哥最后向他投来的一眼。
乔尼倏地想起来了,那枚白玉兰胸针还能是谁的东西?那是迪亚哥母亲的遗物。迪亚哥虚情假意地把胸针献给老乔斯达,无非是他的母亲死亡之后的一种表率——我依旧忠诚于您。但是乔尼实在惊异于迪亚哥行动的速度。那个女人才下葬后才一个月,迪亚哥就把自己从母亲的阴影里剥得一干二净。如此冷酷,乔尼感慨,难道迪亚哥从来没有品味过感伤和爱?
迪亚哥背影镌刻在乔尼的脑海里,乔尼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能这样阔步离开,抛弃原本的生活。乔尼站在窗户边上一遍一遍凝望大路,每当从远方而来的车马行人又消失在远方,他就像看见了自己的身影一样笑起来。这种方案看上去那么轻巧又实用,只用和老乔斯达大吵一架,然后就可以踏上通往理想的大道。一次次的争吵里,乔尼在应对自己的情绪之余审视着老乔斯达,发现在暴涨的血管和凹陷的上颌骨以外,老乔斯达一无所有。乔尼尽力摆出一副悔过的表情,可也许是眼角的得意还是没有敛住,这让老乔斯达像一只青蛙一样暴走。乔尼被老乔斯达揪住头发,脖子像花豹一样向后弓起,接着头被磕在桌子上发出巨响。乔尼痛得痉挛,他艰难地站起来,理理衣摆,幸福和惊讶交织在一起让他头晕眼花。原来是这样的,爸爸,我们都不堪一击。乔尼已经不畏惧老乔斯达的怒火,刺透青蛙的肺只需要一根针。
再次头皮被扯紧的时候,乔尼的瞳孔倏然放大,他感到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就仿佛惊天动地的响声已经炸开,耳鸣让乔尼只能听见血管突突地鼓动,一下又一下泵击在太阳穴上。乔尼迅速地回头,反手拧住老乔斯达的胳膊,然后就像把筹码摆在桌上一样笑起来,对着老乔斯达已经浑浊的眼睛问:“那么我去死吧,怎么样?”
老乔斯达像是被箭矢命中了准心,不情不愿地松开钳制,阴鸷地盯着乔尼。乔尼把手肘撑在桌子上,直接对上老乔斯达的目光,天真又懊恼地露出微笑。平静得肃杀的氛围里,老乔斯达冰冷的脸上突然落下一滴眼泪,接着他大步离开。乔尼第一次在与老乔斯达的角力里占了上风。乔尼昂起头来注视刺目的冷光灯,狠狠地咬住后槽牙。他想:是时候了。
乔尼把尼可拉斯房间的锁撬了,偷偷溜进去。房间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扔掉,那面曾经承满尼可拉斯荣誉的奖柜也空了,只有书桌上还竖着一张照片。乔尼惊讶地走近,用手指揩去照片上的灰尘,盯着面目模糊的人像。那是尼可拉斯和乔尼的合照。近十年的变迁,乔尼已经同照片上大不相像,他尝试再度模仿自己笑出来,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复原那种骄傲的神态。奖杯再也不会反射出光辉,最漂亮的笑容已经定格在照片上,从今往后没有尼可拉斯。乔尼不免得感到落寞,他抓了抓翘起的头发,盯着灰尘颗粒在阳光里浮动,像小昆虫在四下飞舞里度过自己阒静的一生。
我终究成不了你,哥哥,乔尼想。他的脑子里又浮现出尼可拉斯对他的笑容。
但是我要乘风破浪披星戴月来见你啊。
乔尼大步流星地走在路上,记起迪亚哥闪动的蓝色眼睛,心情重新光明起来。他们之间就和过度发酵的苹果醋一样,从外面看上去与平常木桶无异,但是它散发出的糟糕的味道蔓延开来,光明正大地对每个人的鼻子施以暴力。也许不健康的情感天生就是亲子关系上的副产品,血脉把他们连在一起的时候也把他们分得很远,他们对彼此的施予无法拒绝又充满憎恶。乔尼知道天涯海角他也逃不开这段关系,奔流的血液始终提醒着他来自哪个地方。但就算是耶和华,在造出第一个人的时候也会感到喜悦吧?乔尼往肩上勒一勒行囊,把路边的白蜡树都甩在身后。父亲,我恨你啊!乔尼畅快地大笑起来。那么就说再见吧,从此刻开始,请你原谅我也原谅自己,让已经逝去的就此安息,我们谁也不用害怕自己没有料到一切。等到来年的春天来临,我将重新担负起尊严和爱,而那时候我们都不必再共享着恨意,因为我们都会迎来重生。
人群的咆哮声里,迪亚哥冲过终点。时速四十英里的马刚刚开始减速,迪亚哥的彩衣在风中鼓动,他立在马镫上大幅挥舞着手臂,不败的蓝眼睛环视四周。真的太年轻了,很多年后乔尼看到这段比赛录像的时候想,迪亚哥完全是靠着这匹马取得了马房的支持,到达现在的级别。从赛道返回的时候,迪亚哥冲着人群投出他的墨镜和马鞭,向仰望他的人们比出胜利的手势。他亲吻马匹的时候阳光普照,一浪一浪的喝彩簇拥在周围,为新生的冠军送上祝福。天哪,如此意气风发,乔尼隔着时空微笑起来,称赞迪亚哥因为自命不凡而带来的强运。
乔尼反反复复地回看这段视频,他当真是贪恋迪亚哥身上的勃发的生命。记者问迪亚哥:“你会骑到什么时候?三十,四十,还是五十岁?”迪亚哥笑起来:“我会尽我所能地待在马背上,因为我热爱这个职业。”乔尼听到这个时候很惊讶,不知道这到底是迪亚哥真正的想法,还是一时的拿腔作态。没有人能长生不老、金刚不坏,迪亚哥确凿已经逃出他的童年,但他永远也逃不开衰老和疾病。迪亚哥已然拿到大笔奖金,作为赛马界的新星迅速崛起,在宴会里与达官要人们推杯换盏,明亮的灯光像太阳一样不会落幕。但是这样又能持续多久呢?乔尼知道上流社会随时准备好抛弃其中的每一个人,掏光倒霉蛋的钱和尊严,接着就把他扔在路边。随着时间推移,迪亚哥会被迫明白衰老不是一个谎言,他得任由马蹄将颅骨碾碎,看着新世代的人取得胜利,傲慢的笑容一如他当年。乔尼不知道迪亚哥怎么看将近二十年以后的事情,也许迪亚哥只会耸耸肩,说:“去他的,远着呢,哪有这个心情去担忧未来的事情?”想到这里乔尼又笑了起来,他举起酒杯,饮下庆祝胜利的第一口香槟。
为了冠军骑师而出战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因为所有的比赛都会计入总榜,而对手总是拥有更好的表现。为此,乔尼得以一周十五次左右的频率去参赛,直到一年结束,才能短暂地获得休息。高强度的参赛极度困扰着乔尼,他知道所有的这些——作息、训练和饮食,都是保持良好状态的必需品,而竞技所需要的就是胜利。乔尼说不清楚他想要什么,走到现在明明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去,就是获得成功;但是他仍旧会疲倦地喘息,希望能在六点半跨上马背的那一刻,离开,策马远行。这是一种背叛,乔尼绝对不允许自己放弃目前所得到的,他自己、他的哥哥、他的父亲,乔尼完全是孤注一掷地来到了肯塔基,那么多的眼睛都在看着他,这是对他的职业来说是一段绝对重要的时间。
大概是所有骑师都会见面的吧?乔尼悠悠地想,看着迪亚哥牵着缰绳走入闸位。出闸前那短暂的几秒里,乔尼在马上摇摇晃晃,聆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总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四弯已过,乔尼扼在了马群最好的位置,他与所有留后的马匹一起盯着领放马,准备在直线发起冲刺。阳光像神赐一样烈得可怕。乔尼把重心下压,手臂向前推动,满意地觉察到马匹的加速。此时前方乔尼已经从马群里跃出来,前方一片坦荡。他把手向后抡,鞭子甩在马的毛皮上发出闷响。有那么一刻——那么一瞬间,马的腹带在他小腿附近收缩又舒张,他屏住呼吸,当真感觉自己能购赢得比赛。
迪亚哥从后面追上乔尼的时候,乔尼全身的血液都空了。乔尼略微转头,看见马蹄下草皮混着尘土扬起,马匹经过凌厉的加速赢得胜利。冲线过后迪亚哥回头看其余的骑师,扯下头盔,金发狂野地扬在风里。
媒体的照片上迪亚哥伏在马背上,紧握缰绳,身姿漂亮得像一张弓。乔尼扯着这张报纸。迪亚哥胜利时的身影遮天蔽日,乔尼站在他刻画的阴影里矫首注视他,而他在阳光里格外骄傲地回望,眼睛不曾在乔尼身上停顿。乔尼知道,未来他与迪亚哥会有无穷尽的比赛要相遇、争锋,在他的职业道路里这样的一级赛永远有下一场。乔尼倚在墙壁上,感觉胃里面要翻出什么东西来,让他几欲呕吐;那种想要大吵大闹的冲动掀起来,他不敢说自己不在乎与迪亚哥的比赛。乔尼扔掉了报纸,让过热的皮肤贴在瓷砖上,坚实且冰冷的物体总是让他安心。疲倦从乔尼的手脚涌上来,他昏沉地睡过去。
乔尼在梦中又回到了小时候,他坐在尼可拉斯的马鞍上,穿越森林,呼吸着其中独特的木质香气。跑…跑…跑…这个世界是一座没有尽头的森林,而我们酣睡其中,直到天崩地裂。乔尼醒来的时候眼眶涩得发痛,他想一定是自己幸福得流出了眼泪。乔尼勉强从地板上爬起来,走出宿舍。迎着刺目的光线,他意识到马厩仍然立在原地,而远山青得令人惋惜。
对不起,尼可拉斯。乔尼想,敬你的爱,敬我们消逝的美好未来。
宴会上,女人纤柔的腰贴上乔尼的胯骨,水蜜桃味把乔尼包裹在里面,糜烂得令人窒息。乔尼捧起女人的手点下一吻,扯出信手拈来的微笑,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天哪,乔尼头痛地想。然而就在他准备抽身离开的瞬间,女人手指上的钻戒发出比水晶灯更为炫目的光亮,让乔尼就不可避免地晃了眼。于是乔尼又贴近过来,假装没有看见女人手臂上的针孔和脂粉下的皱纹,俯下身,与女人接吻。
乔尼的心情在电话结束的一刻被引爆了。乔尼与女人滚在床上,然而不得不因为一再打来的电话分神。老乔斯达死了,电话里的声音说,伴随着信号不良导致的杂音。对方说完以后乔尼把听筒扔在一旁,发狠摁着女人的头把阴茎塞进她的喉管里,看着女人口齿不清地挤出话来,眼泪和唾液染花了那张温顺的脸。响一点,把牙齿收好,他把女人的头发绕在指尖,充满恶意地让水声全部落在听筒里,审视女人因为性暴力而高潮的表情。乔尼理不清多少次把阴茎凿进女人的甬道,感到愤怒像多米诺骨牌版本的炸药一样接连引爆,让他失去控制。恍惚里迪亚哥的身影浮现出来,金发垂在耳边,蓝眼睛轻蔑又尖锐地盯着乔尼。
可卡因,然后就是六个月的禁赛。乔尼看着橱柜里的酒,光在玻璃瓶上颤动,他的心不可见地痛了一下。自那之后乔尼不断地忍受着女人的任性,因为女人总能提供等价的权势或金钱——直到他被检出可卡因,经历漫长又混乱的庭审,然后禁令生效。乔尼最终打开一罐啤酒,咽下聊胜于无的酒精。他最后与女人断交,场面平静得可怕。他们见面的时候甚至没有说一句话,直到女人的眼泪把睫毛膏染开,然后乔尼在女人的抽噎声里大步离开。他妈的、他妈的!乔尼捏扁啤酒罐,回想自己是如何投机取巧然后失去一切。乔尼又记起了那通电话,全然陌生的声音、女人松弛的身体、汗水划过时微痒的触感,一切的一切像胶片一样放映,拼凑出一个消息——他终于孤独了。
乔尼身体里少年时期的血液又翻滚起来,他记得自己是怎样地憎恶老乔斯达,强烈的恨意里他真想把烟灰缸扬在老乔斯达身上,血滚下来,皮下脂肪像花椰菜一样流动膨胀。但是死亡没有带来如愿以偿的快感,乔尼仰起头,在镇流器的滋啦声里闭上眼睛。他在离开的时候允诺自己一个光明的未来,恨和无解都会翻篇;当坟墓上长出新的花朵,他就会忘记一切。可是这样的愿景被磨平,他就像接受暴力一样接受平庸,被比赛打压得逆来顺受、嘴歪眼斜。这简直像诅咒一样环绕着他,每当他在能得到幸福的路上奔跑,最后却总是接收到伤亡和失败。他缺少健康的情感为自己灌注心脏,于是黑暗像高音笛那样尖啸,奔跑着挤过心脏的孔洞,让乔尼在疼痛和冰冷里蜷起手脚,如同一枚胚胎躺在母亲的子宫里。
也许从离开乔斯达庄园到现在,乔尼从来没有任何成长。那种糟糕的感觉像高压电流一样窜过身体,数年前的乔尼从头脑里剥离出来,走在大路上。他颀长的身躯晃晃荡荡,烈日扬在脸颊和脖颈上,皮肤掩映在光彩之中。尘土顺着他的步伐流动,周围世界既远又空旷,未来就像东八区的太阳,冉冉升起后永不落幕。你知道你的路崭新但绝不轻易,乔尼祝愿当初的自己,那么你离开吧,带着你的梦、你的想、你的薄情,当你聆听来自天堂的野鸟的传唤,别忘了替我幸福。
就像尼可拉斯的坟墓一样,老乔斯达的宅子附近环绕着红艳艳的天竺葵,热烈得让人迟疑。乔尼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走进大门就像走进久不经人的地下室,灰尘簌簌落在他脚边。老乔斯达死之后用人最后一次为他整理好了房间,所以陈设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窗帘垂下来,巨大的挂钟已然走偏。客厅造得高而宽敞,繁复的吊顶隐没在昏暗之中,只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的光直指茶几。这个时候乔尼才真正看见——那枚胸针正放在那,折射出流火一样的光。时隔多年,那漂亮的珐琅彩从未褪色,铜掐丝也光亮如新。乔尼感觉那几乎是一种变相的威慑,和老乔斯达之间、和迪亚哥之间,他从来没有彻底摆脱那欲说还休的经历。遍地的记忆的坟墓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奇迹地复活,然后堂而皇之地掀毁了自己的棺材,鲜活得让乔尼震惊。乔尼走上前,把胸针塞进口袋,像一个不速之客一样匆匆离开。
乔尼跌跌撞撞地跑过走廊,就仿佛又时间又回到了尼可拉斯的死亡。一束阳光从外面打进来,冥冥之中的引力让乔尼停下脚步,辨识着面前房间的标识。他读清楚字后屏住呼吸,感觉自己像被攫住了心脏一样慌张,鞋跟在地上无意识地摩擦。乔尼想:天哪,这是什么诅咒吗?
蜡笔涂的痕迹上写着:尼可拉斯的房间。
乔尼有些不敢推开门。他知道尼可拉斯的房间外面是一大片草坪,阳光落在奖杯上被晕染成金色,他小时候曾不断呼吸过这种甜的梦想的气味。他现在依旧能闻到这样的味道吗,还是只能任由记忆来挞伐现在的自己?乔尼不知道,他在鬼使神差之间摁下门把手,斜舌发出陈旧的咔哒声。乔尼像一个青涩的小孩子一样闭上眼睛。
乔尼推开门的时候就看见了迪亚哥,后者坦荡地站在书桌前,端详着乔尼与尼可拉斯的合照。乔尼竭力睁开眼睛来分辨眼前的东西,他几乎怀疑是阳光让他晃了眼。很不妙地,迪亚哥转过身来,扬了扬手上的照片,冲他笑起来:”你那时候真的很小,乔尼。”
他本来想大声质问迪亚哥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驳斥这张照片和你有什么关系。可是他张了张嘴,却感到所有的情绪像水一样汹涌而出,火辣辣地呛在喉咙和鼻腔里。迪亚哥佯装温顺地注视着乔尼,金发垂在耳边,眼睛的颜色浅得像山溪。乔尼无言地对上迪亚哥视线,无数次想象里的交锋没有发生,倒是自己要被击溃、流出眼泪来。“是的。”乔尼低声回答,眼眶被阳光刺得发涩。迪亚哥摆出轻佻的笑容,轻轻地说:“不要哭了,乔尼。”
乔尼翻了翻白眼。迪亚哥的T恤松垮地挂在身上,印刻出肩膀处的骨架,他依旧瘦得轻盈、矫健。乔尼知道迪亚哥的皮相只是某种伪装,就像他知道酒窝就是某种肌肉缺陷一样。但是阳光把房间映得通透,亮意铺天盖地,迪亚哥就像某种幻像一样松弛且美好。乔尼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从这里滚出去,迪亚哥。我们再聊。”
太阳暴烈得让路面膨胀。迪亚哥把头倚在方向盘上,眯起眼睛:“你不进来吗?我想要去看海。”
乔尼从善如流地坐在副驾驶上。车内的空气炙热且污浊,空调的作用简直微乎其微。迪亚哥把墨镜推上鼻梁,雪弗兰的引擎发出剧烈的轰鸣,雕刻着耶稣受难像的车摆件摇摇晃晃。他们碾过翻涌的热浪,天空的云正在迅速合拢,大路一片空旷。
迪亚哥把车开得飞快。皮革被暴晒后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使得乔尼如坐针毡。迪亚哥靠在椅背上,虚握着方向盘,汗在锁骨上闪闪发光。乔尼在车内板翻出一张地图,陈旧的纸张抖起来哗啦啦响。钻研了几分钟后乔尼终于放弃,看着迪亚哥驾轻就熟地往前走,认命一般问道:“天哪。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路的?”
迪亚哥从墨镜上方促狭地看着他:“你当真没离开过你的宅子吗,小少爷乔尼?”
“这个方向?”乔尼盯着迪亚哥廉价的平光墨镜,“大概率只是渔村或者码头吧?美国漂亮的海岸线都在南方。”
迪亚哥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鼻音,指节叩在方向盘上笃笃地响。
车内温暖的空气麻痹了乔尼的神经,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头脑里迅速闪过,但是他没有抓住。胸针贴在裤子口袋里面,硬邦邦地戳在胯骨上。乔尼开始思考有关迪亚哥的事情。迪亚哥的金发贴在下颔,变形的前襟领口里露出大片皮肤。乔尼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迪亚哥也是披着一件变形的T恤,皮肤像贴在灵魂上的贴纸,白得招摇。迪亚哥向着老乔斯达交出胸针,然后离开…
所有东西都像森林里的小路一样串在一起,共同指向中心的宝藏。乔尼一下子明白过来,试探着问:“海边。你的母亲?”
迪亚哥看上去相当不避讳这个问题:“是的,你猜中了。”
“噢。”乔尼突然不知所措起来,拘谨地把手交叉在膝盖上,“那么…希望她幸福?”
迪亚哥好心情地笑了起来,眼睛恢复了蓝玻璃珠一样明亮的神色:“我以为十五年前这件事情就结束了。你知道吗?明明我母亲活着的时候没有人会来和她说话,可是一旦她死掉了,所有的人都在和我重复这句话——希望她幸福。”迪亚哥记得当时自己绷着微笑,手指紧攥住口袋里的折叠刀。他为了避免自己暴怒,便咬着牙不去看大人们的面容。耻辱代替了对母亲死亡的悲痛,年幼的迪亚哥抿起嘴角,流出一滴眼泪。
乔尼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撇开目光似乎想要回避这个问题。“别同情我。我不需要。”迪亚哥扭头瞥一眼乔尼,褪色的自由女神像印在T恤上,火把在燃烧,“笑起来,乔尼,我们要去看海。我猜你应该是没有看见过海吧?很漂亮。”
迪亚哥急刹把车刹停了,拉着乔尼从车里钻出来,任凭海风击打在他们脸上。迪亚哥倚在护栏上,半长的金发在风中飞扬。乔尼顺着迪亚哥的视线向外眺望,看见云层向下压,整个海阴沉得像一块巨大的金属铝,只有浅浅的海浪冲到石崖边,碎在礁石上溅起白沫。石崖向更远处矮去,最终平缓地与海面相接,乔尼料想那个地方就是迪亚哥母亲的家。乔尼站在迪亚哥身后,想象迪亚哥和他的母亲挤在车里,几个小时颠簸的车程让他们到达那个小渔村,迪亚哥脸色苍白地爬下车,第一眼就是辽阔的海面。现在渔村的房子应该已经拆掉,天气差的时候海波的怒吼强过三月的闪电,雨落下来什么都掩不住。所有的渔民终会变成淡菜和牡蛎贴在礁石上,或者掩埋在坏血病、关节风湿和漫天遍地的酒瓶里。真难想象迪亚哥是怎样对抗海的牙龈,然后胜利存活。天哪,乔尼想,时间在每个地方留下痕迹,唯独海还是海,大地还是大地。迪亚哥的脊背又薄又韧,和钢塑的花瓣一样舒展。乔尼摩挲着胸针的釉面,那种空空如也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十年的生活什么也没有遗留给乔尼,除了越来越低的胜场数、越来越严重的腰伤,和那枚不属于自己的胸针。所以是这样吗?没有人能够跳脱出相互戕杀的诅咒,生命中的一切都需要坦然接受,因为我们终将失去一切然后死亡。
雨密密地跌下来。乔尼感觉胸针的棱角把指骨硌得生疼,随时随刻都在提醒他这东西来自何方。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动涌上来,不过这是乔尼第一次选择遵从它——就像接受死亡一样接受一切。“迪亚哥!”乔尼大喊,接着扬手将胸针抛出去。接天连地的大雨里,胸针釉面折射出微弱的光线,飞跃过乔尼所有对于过去的执念,稳稳落在迪亚哥手里。迪亚哥的金发被雨淋得湿漉漉的,他在一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用牙齿咬住一侧颤抖的嘴唇,下颔紧绷成一条直线。雨像万千刀剑一样刺过他们中间,又变成泪水从迪亚哥的脸上流下来,狰狞的天地里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看见迪亚哥的脚步顿在原地,乔尼走向前搭上迪亚哥的肩,关节骨头抵在掌心里。风撼动着周围的一切,栏杆和地面都湿滑得撑不住人,于是两个高瘦的身躯像天使展翅飞翔一样摇晃。
回到车里的时候他们从头到脚都在滴水。乔尼擦着头发,在手套箱里面胡乱翻动,突然摸到一把手枪。乔尼惊异地把手覆盖在枪管上:“这是干什么用的?”迪亚哥停止拨弄车的引擎,转过头迟疑地看着乔尼,突然十分迅速地夺过手枪,让枪口抵在乔尼的太阳穴上,手指松垮地扣着扳机。一时间四周的一切都静止了,两双蓝眼睛相互对峙一样注视着彼此,怠速状态下电子风扇发出嗡嗡的噪音。迪亚哥微垂着头,斜着眼从下颔扫到乔尼的眉弓,从喉咙深处挤出漫长的哼声。乔尼审视着迪亚哥疲惫又暴戾的神情,恍然大笑起来:“好啊,杀了我。”不知道是否因为寒冷,迪亚哥的手轻微地抖了一下,接着便把枪撤了下来。他把手枪又丢给乔尼,摊了摊手:“拿到枪的一刻不就知道没有子弹了吗?”
乔尼握住手枪:“你还没回答问题——它是干什么用的?”
“就是发挥刚才那样的作用。你知道的,如果你从小在一个危险的环境里长大,那么……”迪亚哥耸耸肩,神色恢复如初,“这就是一个基础操作了。”说完迪亚哥便踩下油门,他们驶进冰冷的雨夜里。
雨刮器在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乔尼被捆在座位上,黑暗像附骨之疽一样贴在座椅周围。路灯几乎没有任何照明作用,只是越来越快地在操纵台上打着节拍,无限远的静寂里好像时间也失灵了。血肉融化在瓢泼大雨之中,乔尼的意识顺着雨水淌过手臂,从指尖滴下去的一刻很多事情都流动起来。真是一场幻梦,那就献给已经逝去的东西吧,要叙述此事他们已经无能为力。新世纪的大雨里记忆的铁锈被除尽,乔尼顺着森林的小道一路走一路歌唱,针叶林在头顶织成网,所有的贪念和眷恋都被拦在外头。树林中央是一颗大黄杉树,里面埋着乔尼和尼可拉斯的时间胶囊,他们当时甚至还画了一副地图,用叉叉来代表宝藏。乔尼脚步轻快地踏过地面,松针堆在在泥土上,空气里都是冷冽的松木味道。冠军奖杯、戒指、水洗牛仔裤、玻璃弹珠,乔尼已经记不起多少东西被抛在身后,就像他再也没有找到那颗时间胶囊。只是现在雨已经停了,天光泄过层层叠叠的林冠,水洼反射出柔软的光泽,蘑菇哧哧地膨胀生长。也许后一个小时他就会离开这里,也许树林外面接着树林;也许掌管命运的神是一只白老鼠,也许胸针落地之后会开出一颗玉兰花树。乔尼不在乎。毕竟连黄杉树都没有被刻记号,而所有的路都长成一副模样,只要他还在向前走,那么世界就远没有结束。
乔尼再抬起头时,公路餐厅的灯光有如灯塔一般亮起,说明他们快要到家了。
迪亚哥把车停下来,巨大的停车场里空无一人,聚光灯下水泥地面惨白一片。雨有要停的征兆,云开雾散,前方也变得明朗起来。迪亚哥注视着失而复得的胸针,长时间紧攥着它已经在手掌里留下痕迹。“乔尼。”迪亚哥合起手掌,含混不清地叫道。
乔尼正把手贴在枪管上,属于金属的冷意妥帖地传来。乔尼抬起头,迪亚哥的蓝眼睛幽幽地望过来,像将尽的烟卷一样,烧得委婉又动人。迪亚哥指缝里胸针透出的光芒惊心动魄,乔尼不禁失笑,把手放在迪亚哥的肩膀上。迪亚哥夸张地倒向乔尼,胸膛倚着乔尼的手臂,笑起来时胸腔发出闷闷的震动。乔尼抿起嘴唇没有回话,把手指缠绕在迪亚哥半干的金发之间,低下头轻轻地吻他的眼睛。迪亚哥的吐气变得浅而均匀,好像真的要睡着了;乔尼直起身来面对着耶稣受难像,小心地拉开弹夹,其中赫然躺着几颗子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