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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若有众生如来度者,如来即有我人众生寿者。”
0.
良辰吉日,一匹好马,传说在遥远的西方有一片海洋,过了那片海洋就能见到掌握世间一切命运的神明。一位男人站在高大的马型机甲旁,检查着马肚子里的兵器,几把重狙,一些匕首。他挑出其中一把在手上转了几圈,把腿上绑的匕首抽出来换了一把。当太阳走到人的影子消失时,祭祀台上披着羽毛的祭司敲起大鼓。男人把“马”的肚子合上,准备跳上马背。黄帝从华盖之下走到男人身边,送行的号角吹响。
游人紧紧抓着男人的袖摆,周围的人盯着黄帝,黄帝把两三句话又咽回肚子里。直到鼓声停下,又重重响了三声,龙轻轻地握住游人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衣袖上拿开。他低声对游人说了一句话,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只看到他骑上那匹高大的白马,朝关外奔去。
1.
人类筑起城墙,最初的作用便是保护自己。邪魔自由地游荡在荒原上,灰色的荒石一夜之间变为冻原,暴风雪仅仅从一片云朵落下,龙趴在马背上,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被呼吸融化成水滑落,他将马颈侧的盖子掀开,马蹄上伸出齿轮钢链,然后狠狠地拽一把缰绳,银白色的马在光滑的冻原上奔驰前去。他抱着自己的马,云朵追着他们,雪不停地落下,荒石的前面是绿色的草原,可是草原永远到不了。于是他直起身,从背上取下一把枪,对着云朵将子弹射出去。但神明赐予他们的子弹远不及神明本身的力量。云朵毫发无伤,于是他求诸于大地的力量,又取出一把弓箭,他把弓拉满,然后箭头顶端慢慢燃烧起红色的火焰,火焰刺进云层的深处,云慢了下来,马不定地向前跑着,他回过身,又一次拉满了弓弦。火焰越烧越旺,箭飞出去仿佛要点燃一整片云。于是雪落在了他身后,再也无法落在他身上。
浓墨般的邪魔散出不同的子嗣,紫色的电光落在草原上,烧焦了所有的花朵,云落到了地上。水雾覆盖了五十里地,浓雾边缘的生物尖叫着逃窜。龙不得不停下来,雷达失灵,马也分辨不清方向。他坐在马背上,挺直脊梁,缓慢地呼吸着,不再抬头,也不再去寻找邪魔的身影。他安静地等待着,当一道浓紫色的电光紧贴的草地钻到他面前,直直刺向心脏的那一刻,一柄长刀横在身前挡住了那电光。刀身猛得燃起烈火,龙从马背上跳下来,双手握住刀柄,长刀插进地里,劲气荡开一圈圆弧,白光把水雾击散。他抽刀起身,水珠从刀身上滑落,如同甩落鲜血。
于是天更暗了,不同的云朵聚过来,浓雾之上降下倾盆大雨,他干脆闭上眼睛,于是刀变成了他的眼睛。声音消失了,气味消失了,邪魔隐藏了一切,于是他也放下了一切思绪,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助为本,妙有为用。他又抽出一把刀,看似随意地在身侧滑动,电光被刀光阻隔,他慢慢地往前走,刀越划越快,力度越来越大,从阻挡变成劈砍,雨渐渐落不到他身上,杀意斩断了柔软的乌云,他开始感受到自己的刀劈开了坚硬的敌物。漆黑的雨幕里邪魔受伤溅出的是黑色的血,他缓慢呼吸着,邪魔的血和人类的汗水混在一起,让身上的衣服变得沉重。邪魔刺穿了他的身体,他颤抖着砍下黑色的枝干,鲜红的血液落到大地上,他捂住伤口,然后伤口慢慢长出新肉。
他与邪魔缠斗了七天,不断受伤又不断恢复,吞下冻原的雪水,直到第八天的清晨见到了绿洲的太阳。
2、
穿过沙丘和荒原,靠近绿洲的地方是人类的驻地,南边是险峻的高山,北边是冰冷的冻原,疆外的城镇四处萧索,他下马讨杯水喝,游人给他准备了足够的钱财,纯色的银锭吸引了驿站里每个人的注意力。他背着刀,又不说话,不知深浅,不敢妄动。马儿禁闭双眼,他轻轻拍了拍白马的颈部,白马的眼睛睁开,露出晶莹的珠子。机甲的右眼是装饰用的水晶,他摘下水晶,换一间不被打扰的歇脚处。此去路远,巅峰的安全屋寥寥无几,行路途中若能称作朋友,就不要拔刀相向。他试着和遇到的人们交谈,提着野鹿的年轻人说,我们的箭不够锋利,于是他取出淬过火的钢箭,抱着野猫的小孩说,我没有钱养大它,于是他取出钱囊,守城的士兵说,我们害怕东边的乌云,于是他留下沉重的狙击枪。
他带着自己的刀和空荡荡的马走到安全屋,给游人传去微弱的讯息,灰尘布满无人问津的床铺,阳光已经不再灼烫,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到他的脸颊上,清凉好做梦。树叶的沙沙声掩盖了电台的讯息。南边的城镇离开了沙原,有贸易的地方也就有了暴力,他在路牌边被十几个人截住,蒙面蒙得很潦草。白马紧闭双眼刀枪不入,他抽刀出鞘,用刀背摆脱了一场劫掠。再往西,繁花盛景,据说城主喜爱玫瑰,于是花比命贵,他找刀匠打磨自己的刀,刀铺里的学徒格外眼熟,那人对着他端详了许久,问了一句你是那位龙吗?他此刻两手空空,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
是真的吗?你的血肉被割下后很快能长好。是真的吗?吃下之后力大无穷,厄运也会转危为安。
试试吧,既然很快会长好,分给我一块试一试也没关系。
他抖开风衣的后摆,从侧腰抽出一柄匕首,一双双渴望的眼睛递来一个铁腕,匕首划破血管,鲜血在碗底落出几朵残破的花瓣。血液流了一会又很快停止,于是他们凑得更近了一点,伤口再一次划开,他削下一层皮肉,那些人一边说着谢谢一边消失了。习惯性的疼痛伴随着失血的冰冷随他前往下一个城市,伤口愈合,已经准备好下一次疮裂。
城口的驿站昂贵但人们不会长久停留,互相不认识彼此。他在窗边饮茶,有人下了马径直跑进来。他疑惑,你怎么会在这里,年轻,衣装虽凌乱但价值不菲。是血狼说的,熟悉的人说,血狼的电台把你的行踪都传遍了,大家都知道游人派你去找神明,以后大家都能分享你的血肉。他点点头,也说不出反驳的句子。于是来人在他的对面坐下,喝干了一杯茶,倒完了这辈子的苦水,他割下了右臂的一块血肉。
细细碎碎的说话声成为了身后的影子,他疲惫地到达安全屋,坐在电台面前迟疑了几秒。这间屋子外面没有遮风挡雨的古树,乌鸦振翅从高压电线上摔落。有人敲响了安全屋的门,他麻木地取出刀,血液顺着皮肤留下,疼痛慢半拍传进脑海深处。祝你越来越好,他说,后面的事情都会顺利的。
这一带人类聚集地的边缘是险峻的山崖,白马不知疲倦,山雾蒙住他的眼睛。而人类又一次追上了他,前有绝路,后是追兵。他们要能渡一切苦厄的血肉,不止一杯,一碗,而是要源源不绝的全部。他的刀已开刃,却不愿挥向同类,忧悲恼,怨憎会,求不得,每个举刀的人都有理由,请给我们你的血肉吧,为什么这么自私,不愿意帮助我们呢?冰冷的金属落到他的身上,深深地锲入身体里,他要被切碎,但又不会死去。他在快速地恢复,疼痛一层一层往骨髓里钻,他咽下口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响。失血让他近乎握不住那把刀。他躺在岩石上,巨大的飞鹰盘旋,正在准备下来分一杯羹。他深深地吸气,放下那把刀,此世实相皆是虚无,于心安住于真如实相,则能忍一切难忍之忍,忍而无忍,忍而无嗔,忍而大悲心起。深红色的瞳孔落下泪来,六世皆苦,心脏坚实地跳动,又泵出一剖鲜血。天雷震颤,闪电击坠孤鹰,迷雾更浓,人声、色、形皆不见,痛苦也从意念中消失。
3、
他被温热的暖流包围,迅速攀升至高高的天际,又很快跌落,像是怎么也落不到尽头,他睁不开眼,只能被柔软的馨香裹挟。他咬破舌尖,终于感知到自己陷在层层丝绸绒垫中,一双微凉的手抚摸着他的脖子,一寸寸往下揉过他的胸膛。灼热的呼吸打在他的心口,他浑身紧绷,关于威胁的感知提醒他,马上会有尖牙和长刺洞穿他的心脏。但接着他突然就能睁开自己的眼睛,龙看到一团模糊的光雾伏在身上,无实相的妖孽动情地吻着他的嘴唇,他失去了一切力量,甚至无法举起自己的双手,他沉默着,妖物似乎不止两只手,他的头被极亲密地抱住,而腰部也被贪婪地抚摸着。妖怪极兴奋地想要品尝新鲜而源源不绝的血肉。
他听见空灵的声音说,留在这里,我不会夺去你的生命,还能给你无尽的快乐。他张开嘴骂了一句滚,于是那个声音变得熟悉,有时像游人,有时像死去的黑蓑刺客,它说:“我爱你啊,我爱你啊。”但龙一言不发。于是妖怪发怒了,柔软的床榻消失,他开始向下坠落,瀑布的水声越来越近,下落似乎永远没有尽头,那么这一切皆是虚妄。龙在虚空之中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他坚定地伸出双手试图抓住周围的实物,但什么也没有。他很快地领悟,此处不能以身去丈量,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他像一颗沉静的水融入瀑布的水声中,若产生对身体的挂碍,便无法离开,他归于一切,无有恐怖,泡影破灭,他睁开眼,此身置于山崖之下,他站在了妖物面前。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留下,妖物气急败坏地嘶吼,是我这个模样不对吗,你想要棕色双马尾的狐狸少女,还是金色的天马?他看见“安洁丽娜”扑进自己的怀里,这就是欲望,他想,托人至无上快乐,也拽人至万丈深渊。他并不渴求这些,也不抗拒如此,于是妖物迟疑了,无法从迎合的姿态中诱惑,也无法借由反抗屠戮,不动,不求。于是它放开了龙,它没有实相,心不动,妄念不起,则它束手无策,如果龙一定要从自己眼前离开,那至少留下点什么。它散去了山野的雾气,说出了自己的祈求,妖物泪眼汪汪,说得那么恳切,龙轻轻叹了一口气,一路走来已经近乎两手空空,那匹马被围攻的人破坏了动力源,于是他取出最后的几把武器,把马留在了山谷。
4、
神明所在的那片海在不近不远的地方,他整理好行囊,用双脚朝神明走去。据说曾有虔诚的信徒三步一叩首走过这段路,但他不是信徒,他自嘲地笑笑,他要去求一个真相,要去寻一个解脱。
落雨了,高山上是前人搭建的简陋石阶,青苔湿滑,每一步都要慢慢地踏稳才能向上攀爬。衣服沾湿在身上,风从山顶吹来,太冷了,可不是不能忍耐。在光线暗到无法前进之前他找到了一处洞穴,有过生火的痕迹。他坐在洞口,与过去的无数旅人一样呵出热气让双手不再冰凉。山里的风雨都无情,他冷着脸审视这场大雨。风雨嘶吼着撞击层层岩嶂,他在背风处不知不觉陷入梦境,自然一怒千钧,与神明一样,他都无能为力。
醒来时龙发觉自己喉咙嘶哑,视线模糊,低热终于还是找上了他。他跌跌撞撞地翻过这个山头,树枝划破了他的手臂,又很快愈合,粗粝的岩石在小腿上留下一大片擦伤,而习惯了疼痛的身体只感受到一丝模糊的凉意,血和雨水一起润湿衣物,顺着皮肤流到脚踝上。他在滚下泥坡的时候遗失了自己的箭筒,山的尽头是一片平原,他站在平原上,失去了树木的遮蔽雨水更激烈地敲打在每一寸土地上。大雨下了整整七天,他穿过一望无际的荒原,躺在茂盛的草丛里短暂地歇息,青草是轻柔的薄毯,幸运的时候会遇到夜晚歇息的羊群,温暖的羊毛舒缓刺痛的太阳穴神经,也有时候需要斩下鬣狗的头颅,鲜血与体温一样滚烫。他双腿酸软,停下了休息,仰头望着天空品尝雨水的味道,雨水不言不语。被神明赐福的血肉与自然天罚的大雨对抗了七天,第八天清晨他被阳光叫醒,低热褪去,大病一场,旅人无力再携带多余的武器,卸下了所有枪械,只留最初陪着自己的一把刀。
于是这是最后一段路了,大海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远道而来的求证者望着蔚蓝色的海浪,轻轻地笑出了声。他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又神采奕奕,他坦然地承受了一切苦难,并不以为苦难,海风已无法动摇他分毫。他的长发在风中如乐谱,他的瞳孔里映着比最初更多更鲜艳的色彩,不可见的法相落到识海中。他知道了自己该往何处去。
所以他走进海里,走进无声的,墨绿色的水中。西行者在见到佛祖之前要渡一次河,脱去肉身,舍去尘世的一切。海水沉默着包容了他,浸润了衣角,喉咙,眼球,心脏。但水并不伤害他,他往前走着,不反抗大海,大海也不会杀死一个信徒。
于是大海带他走到了佛祖的面前,佛祖的躯体是坚硬的金属,不属于这个星球,巨大的屏幕在海底亮起,海水从他的身上退去,佛说,你一路布施,终于走到此处。你有没有好奇过,那些吃过你的肉,喝过你的血的人。他在佛的面前盘腿坐下,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思考了两三秒说,他们应该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吧。
齿轮摩擦的声音被海水传到很远的地方,佛应该是发出了笑声。他头顶又亮起刺目的光芒,佛的全身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他眯起眼睛,看到了有些眼熟的身影,他并不记得全部人的名字,甚至面容也模糊。可是他记得自己的血和肉。人类身于六道之中,不断产生业果,贪嗔痴不止。渡过苦难的人把成功归为自己的坚持,短暂喘息的人执着于再找到那灵药般的血肉,有人满足,更多人不满足,熟悉的人在夜深人静时刻偷偷向神明的虚像祈祷,龙什么时候回来,回来解决此间一切苦厄。
可是我做不到。龙有些疑惑地对着远方回答。“我的血肉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为何不能让所有人都拥有这种好东西?”他问佛祖。佛并不回答,只是继续播放着那些生食血肉之人又做了什么。有人对同伴说,那什么神仙肉都是假的,这事能成全归功于自己。有人把情报献给一方城主,统治者召集兵马,往他走过的山谷行进。他沉默地看着屏幕上纷杂的影像,不知道如何回应。高处的佛祖说话了,它说我觉得这个星球的人不适合这份力量,我会消除你的记忆,请回到你的家乡吧,不要再分出自己的血肉。龙看着巨大的屏幕慢慢熄灭,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尘土,不卑不亢地伸出双手,他注视着佛祖的方向说道∶“那请把我身上这份力量也收走吧,我只想做个普通人。”
佛祖陷入了漫长的思考,最终它决定答应这个肉身走到它面前的凡人,白色的光照亮暗蓝的深海,龙感觉一阵很轻柔的水流从脚底打了个漩涡又从他的头顶飘出去,佛祖重新分开大海,一条通往人间的道路在他面前展开。他耸了耸肩膀,踏上那条小路。当他的脚落到坚实的土地上,他深深呼吸了一口熟悉的空气,然后挥了挥自己的刀,他有些疑惑地对佛祖说,为什么我觉得什么都没有改变,我的眼睛还是如此清明,我还是能燃起来自大地的火焰杀死那些妖魔,佛祖说:“这些都是你个人的修为,又与我何干?”大海缓慢地在他眼前合上,佛祖离开了,又或许只是沉眠。
取之不尽的金身消散了,于是一个人类背起行囊,重新又走进人世里。
END
参考书目: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金刚经义趣
佛学概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