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8:50A.M - 墜機前1小時10分鐘】
箱子裡的貓是死是活?
機艙似乎不是適合靜下心探討物理學問題的地方,更何況是至今仍讓科學家爭論不休的深奧理論。然而疑問無端地從獄寺隼人的腦袋裡冒出芽,生出極其古怪的念頭:密閉的機艙不也是一個箱子嗎?要是機艙內發生什麼,他就成了箱子裡那隻又死又活的貓。
不用等到意外發生,獄寺覺得自己已經半死不活了。短程航班的機型不大,僅僅一條走道,乘客也不多,甚至沒坐滿一半,可噪音已足夠要命,吵鬧的人聲自登機起就沒停過, 他只想快些找到座位戴上耳機,將自己與這個世界阻隔開來。
迎接他的是再一次事與願違。有人捷足先登,坐在獄寺的座位上一派悠閒,輕翻報紙。獄寺蹙起眉,他從來不算是好脾氣的人。
「喂,你坐錯位置了,這是我的座位。」
報紙後方探出一顆烏黑的腦袋,暗褐色的雙眼凝望著他。獄寺看清對方的面孔後微微瞠目,「你……」想說什麼又匆匆作罷,只板起臉一再重複:「讓開,這是我的座位。」
「是我的哦。」
那人的手伸入外套內側,拿出並攤開對摺的登機證,上頭印有這個座位的號碼「K42」、目的地「羅馬」、與姓名「TAKESHI YAMAMOTO」。
怎麼會?座位號鬧雙胞,獄寺急忙翻找起自己的那張,想確認清楚。「TAKESHI YAMAMOTO」制止他,指向身側靠窗的空座道:「好了好了,旁邊是空位,你就坐這裡吧?」
獄寺還想要爭,被行經的空服員制止:「先生,飛機即將起飛,請坐好並繫上安全帶!」
『各、各位旅客早安,歡迎乘坐XX航空從西西里飛往羅馬……預計空中飛行時間是……』
機長廣播語氣微顫,獄寺來不及多想,受空服員催促且飛安規定在前,他不得不妥協入座。於是在漸大的引擎轟鳴聲中,獄寺被名為TAKESHI YAMAMOTO、漢字寫作山本武的男人,塞進靠窗的位置。
——【9:06A.M - 墜機前54分鐘】
飛機在高空航行,獄寺的心情卻壓在地面。為了能坐得舒適而特地預約的座位遭霸佔,近一米八的身高被迫擠進窗邊與山本武之間的方格子裡,箱子裡的貓被關進更小的箱子。為避免窒息而死,當頭頂的指示燈熄滅,獄寺便立即掙脫安全帶,用力推搡旁人的肩膀。
山本紋風不動,說:「要聊聊嗎?例如為什麼搭上這班飛機的原因?」
「什……」
「先說我的吧。」山本繼續說,「我來找人。」
「早安,需要咖啡或果汁嗎?」空服員推來餐車,笑臉盈盈。
「咖啡。」山本說,「糖包換成蜂蜜。」
咖啡來到了獄寺手中。他順手撕開蜂蜜包,全倒入杯裡,一如每天早晨做的那樣……不對,我在幹什麼?獄寺暗罵十秒前從山本手裡接過咖啡的自己,他必須重新擬定計劃,具體內容是貓應該縮在箱子裡裝睡。
對手是專業的捕貓人,山本不再繼續被打斷的話題,用沉默布置陷阱,有時看窗,有時看他,有時再透過窗的倒影看他。獄寺慶幸又恨透他的耐心。
——砰隆!突然一聲巨響,機身急遽晃動,餐車餐盤哐啷翻倒,行李架門紛紛往外彈開。
驚悚如電影般,飛機在三萬五千英尺高空傾斜,不受控地向下俯沖,尖叫、吆喝、恐慌、驚嚇、泣音全混在一起,整個機艙亂亂哄哄。在快要震破耳膜的尖叫和碰隆聲中,獄寺原本就發散的注意力被撞得更碎,杯子仍緊捏在手,裡頭空能見底,他和山本的西裝襯衫都潑上了咖啡漬。混亂中有股重力壓了上來,令他難以呼吸。
短短幾十秒在心理作祟下變得無比漫長。終於,客機開始抬升,逐漸恢復平飛,可眾人沒來得及喘一口氣,後方響起一陣更淒厲的哭喊。獄寺費勁從山本的臂彎裡掙扎出來,見機艙尾端有個大鬍子男人神色猙獰,手持槍枝,抵住空服員的頭部。
「所有人低下頭!舉起手!」
一名乘客的動作稍慢了點,又有個人從座艙中沖出來,直接朝他開槍,鮮血噴灑一地,恐懼和抽泣聲在機艙裡蔓延。
獄寺裝作順從,餘光掠過客艙,暗暗分析情況。劫匪共有兩人,一個挾持人質,另一個正在檢查乘客的雙手,以確認所有人都是手無寸鐵……又或者,查看他們是否戴著能開啟匣子的特殊戒指。從西西里島起飛的班機上,特殊戒指不是什麼稀奇物品,當然這只有鮮少人——例如黑手黨——才看得出來。
「你知道嗎?」山本輕聲問。
獄寺沒有去看他晦暗下來的眼睛。
「你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才搭上這班飛機的嗎?」
「那邊的,說什麼悄悄話!?」
剛才開槍的劫匪憤怒大步走來,抓起山本的手腕。山本手上沒有戴任何配飾,可匪徒仍注意到這雙手長滿厚繭,像是長期握有某種物品留下來的,例如刀劍類武器。其中左手一指繞了圈相比周圍膚色更淺的痕跡,那是曾經久戴戒指留下的印痕。
「這是無名指,原本戴著婚戒,直到今天早上我的伴侶帶走我的戒指不告而別。」山本平淡地解釋,「我會搭上這班飛機,就是為了找他。」
山本說著話,目光未從身邊的獄寺身上移開過。
——【9:15A.M - 墜機前45分鐘】
獄寺想為幾件事澄清。
首先,他確實知道飛機上有黑手黨,窮凶極惡還總和彭哥列對著幹的那種,因此難得選坐在經濟艙好掌握敵人動向。事前委託的同盟家族早在降落地等候多時,有嵐部的計畫與同盟的聯合部署,目標絕對逃不出羅馬,壞就壞在沒有算到這群人竟膽子大到劫下整架飛機。
其次,他不是不告而別。從接下任務到今早出發,每次行動都如實匯報本部,一切按照正規流程,以守護者的職權能隨時調閱,不然他的伴侶兼同事雨之守護者也不會出現在這裡,還在背後截了他的座位。
最後,是,那枚婚戒就躺在他的口袋裡,但不是他拿走的,而是山本忘在他這裡的。
除了獄寺沒人知道,山本有健忘的壞毛病。那顆以前裝滿棒球和黑手黨游戲、現在沉浸於劍術和黑手黨任務的腦袋,一點長進都沒有。獄寺甚至能把山本遺忘過的東西編列成冊,從學生時期的運動夾克、護腕、作業本與早餐店送的蜂蜜調味包,到後來的西裝外套、領帶、任務報告與從本部餐廳帶走的蜂蜜罐等等,直到與他確立關系,山本才稍微改善一些;那是在從成田飛往達文西機場的出關口前,獄寺甩出對方聲稱弄丟實則塞錯包的護照,忍無可忍地氣道:你怎麼不忘了自己姓什名誰?山本笑嘻嘻地回:啊,好像真的忘了,那獄寺要收留我嗎?
他記得那天山本笑彎的眼睛和自己從臉頰一直竄到脖子、耳根的溫度,熱辣辣的,接吻時他還想著,這個笨蛋怎麼沒被燙傷呢?
可真是久違了,他想。婚戒不過是山本武暌違許久的又一次健忘。至於怎麼會忘在他的西裝口袋,還害得他登機前一度無法通過金屬探測,獄寺不想深究。他掏出口袋裡的婚戒,示意山本接過。
山本沒有伸手,說:「你應該提前告訴我。」
「我們什麼時候有分享行程和任務內容的習慣了?」獄寺反駁。
「沒有嗎?」山本反問。
「你先問問你自己,」獄寺說,「上次、上上次、再上一次任務,有和我說過?」
「那是……」
「你到底要不要拿回去?」
獄寺的耐心即將見底,一邊的匪徒亦然。見兩人若無旁人自顧自吵起嘴,劫匪張嘴怒吼,舉起槍枝,就要扣下扳機——山本的行動比他更快,槍從匪徒的手裡飛出,接著碰咚巨響,地板微震,匪徒後腦著地摔在狹窄的走道,暈眩的視線裡閃過刃光,濕熱的鮮血從頸部噴灑而出。獄寺接過山本拋來的槍,不見一絲猶豫,一彈命中另一名匪徒的額頭,血淌了一地。重返自由的人質嚇出尖叫,跌坐一旁。
兩人配合流暢,半晌艙內乘客才從恐慌中反應過來,驚叫與掌聲接連而起。哪怕在機艙內開槍抑或用瑞士刀割斷人的咽喉都不是好示范,危機關頭,不會有人在乎那些。
「看到那兩人的動作沒有?好厲害!是特務嗎?」
「他們不用說話也能知道對方下一步要做什麼!」
「好像電影裡的搭檔組合……」
不經意地聽見乘客之間的私語,獄寺的頭更疼了,聲音忽遠忽近,忽大忽小,腦袋嗡嗡作響。是受到低氣壓的影響嗎?因氧氣缺乏才導致的焦慮和疲勞?
他開始為沒能喝到蜂蜜咖啡而氣憤。
——【9:22 A.M - 墜機前38分鐘】
有空服員的配合,獄寺問清各機艙的人數和駕駛室的配置;山本則和一名醫生乘客協助,合力將屍體往機尾拖,接著到洗手間沖洗雙手的血跡,途中蹲到一對母子身邊,柔聲向把頭埋進母親懷裡的孩子說:「抱歉,嚇到你了。」
處理完畢後,在通往商務艙的布簾前會合,山本打前峰,獄寺殿後。他們之間有著絕佳默契,這件事獄寺無法否認,十二年歲月和八年相戀讓他們太過了解彼此,不須交談就能意會對方下一步行動,就如剛才的吵嘴之後,兩人沒有再與對方說過任何一句話,便在沉默中完成分工。
事實上,他們有很久沒有好好說話了。
為什麼成了這樣呢?偶爾獄寺也會想。明明他能列舉山本欣賞的職棒隊伍的球員名字、賽事日期,也清楚山本煩惱時下意識的歪頭以及吃排餐只吃全熟;山本知道他拿手的曲子、不思議雜志的發刊日、逞強時習慣咬住下唇還有喝咖啡一定要加蜂蜜。多年的相處相戀使他們對彼此的性格、喜好、習慣、行事風格全瞭如指掌,但為什麼成了這樣?他們無風無雨度過人們常提的七年之癢,但為什麼到了第八年,令人稱羨的默契背後,話都不怎麼說了呢?
那顆曾經炙熱的心和貓一起放在箱子裡,此刻又是死是活?
獄寺有種感覺,它就快停止跳動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