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3-02
Words:
12,486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30
Bookmarks:
7
Hits:
453

【茂灵】[7]他爱我

Summary:

希望灵留在自己身边的茂和认为自己不爱茂的灵,不想看到茂的眼泪所以一直纵容着弟子,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到何时会崩溃呢?

Notes:

碎碎念:想写一些小茂小灵分分合合藕断丝连的胃疼文学,一不小心就又写了1.2w+……可能是因为我实在太爱他们了……小灵第一人称。友情提示:希望大家从头到尾按照顺序读完全文,框框里的数字最后会揭晓是什么的!

Work Text:

“你应该找一个与你两厢情愿的恋人。”
没有任何美妙话术的包裹,这份苦涩的真心犹如被剥去绝缘表皮的电缆,裸露出其中丑陋而危险的铜芯。
“我知道了。”不知沉默了多久,身后传来他微微有些颤抖的声音,随后是一阵细碎的摩擦声,大概是他正拾起自己扔在沙发上的外套。
他拖沓着脚步,慢吞吞地走到门边,然后悄声无息打开门,走出去,又带上了门。
我没有抬头看他离去的身影,亦或是挽留。
[1]

第一次分手是龙套提的。
那时距离我们刚开始交往才过两个月,我还没能严肃看待这段世俗意义上来说过于荒谬的爱情。最主要的,龙套才18岁——小孩的小打小闹?和师父的恋爱游戏?我抱着带他去咖啡厅吃点芭菲然后拍个大头贴就行的心态同意了难得对我死缠烂打的他。因为只是高中到大学之间过渡期的短暂暑假,summer love,很经典的。等他去外地上学,反正平时也见不到,自然而然就分道扬镳了。虽说因为有个滑稽的前男友标签继续和他联系会稍微带些尴尬,但至少比撕破脸斩钉截铁地拒绝他然后两个人老死不相往来要好多了——龙套黏着我求我和他谈恋爱的时候就是带着这种近乎威胁的气场。
他会喜欢上我,从心理学的角度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毕竟从小到大我几乎是他人生中唯一的倾诉对象。虽然他在鸡飞狗跳的初中后半还有终于平静下来的高中又交了不少朋友,但那些毕竟都是小鬼,提供情绪价值的能力大概连我一根小手指都比不了吧。而且沉默寡言的龙套本身也不怎么受女生欢迎,高中三年的黄金青春时光一直保持单身。虽然他和我说“不是的,师父,我是因为只喜欢你所以才拒绝了那些女孩子们”,但谁知道是真的假的呢?我对龙套诸如此类的热烈告白向来都嗤之以鼻。总之,饥渴的未尝爱情滋味的龙套将希冀错误地投向了他在这世界上最依赖的人——我,这正是我本人在认识他这7年间对他的纵容所酿成的恶果。怎么办?我不想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子对这万情之首的美妙幻想夭折在比他大14岁的中年男人身上,从此封心锁爱,所以哪怕我对龙套完全没有一分一毫恋爱方面的感情,还是在他大概是第十二次堵在我家门口时点了头。
开头是很顺利的,龙套除了在我刚同意的时候激动地大力抱了我十分钟之外,再没有做过其他任何超出师徒情范畴的身体接触。果然如我所料,那时我还美滋滋地这么想着,偶尔和弟子出来喝点饮料逛逛街也还蛮开心的嘛,看来撑过这个暑假容易得很。
直到那句“师父,我想吻您。”
是事先说好的留宿夜,当然,龙套打地铺。那时的龙套右手撑在我公寓里狭窄的沙发上,身子小心翼翼地往前试探,没有好好吹干的刘海和半长不短的睫毛都湿答答地贴在他眼皮边,那对深不见底的瞳仁一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我,里面翻涌着对我来说颇为陌生的情感。
我知道,我知道,随机应变能力堪比魔方的我应该立刻找个诙谐的借口把这件事渡过去,可是龙套那毫无自觉的扑猎般的眼神钉住了我的四肢和嘴皮,我只感觉浑身酸重,而双唇还在挣扎般发颤。
原来这恋情不是玩闹,我搞砸了吗?
僵持了一会儿,看我哆嗦着没有反应,龙套疑惑地歪着脑袋想拿左手来摸我的脸,然后我飞快地别过头躲开了。
再次瞟向龙套时,我看到他的面庞在一瞬间就变得惨白,刚刚还满溢爱慕的双眼此刻只摇荡着惊慌和绝望。
而我如同被夺去了声音的小美人鱼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龙套慢动作般从沙发上站起来。
“师父……我先回去了……”声若蚊嘤的龙套起身后动作倒是很快,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轻轻关了门迅速逃入盛夏的夜色中,奔跑的足音犹如点点骤雨用力敲击在空旷的楼梯上。
[2]
而后是连续3天的冷战,我们的默契一如除灵时我作势他做事的配合,双方的LINE都静似幽谷。结果第三天傍晚我正思索着这是不是就算自然消灭的分手时,一条信息跳上了我的屏幕。
“师父,你爱我吗?”
没头没尾的,我看着这短短的六个字和两个标点符号发懵,爱?如果说是爱情的爱,那当然是不爱的。龙套第一次给我表白时,我把我是直男,喜欢巨乳美女这件事说得清清楚楚,结果抬起头接住的就是他皱着鼻子眼泪汪汪的委屈表情。说真的,在我这么清晰的表态后,他硬要纠缠直男逼着直男和他确认关系就算了,身为师父我忍,但还要接吻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我可是直男!哪个直男会愿意和男人亲嘴啊?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如果只回一句“不爱”我们的师徒游戏大概在今天就要彻底完蛋,遂只好模糊重点般斟酌着发送了语焉不详的“龙套是我最重要的弟子”。
几乎是秒回:“我知道了。”
第二条隔了1秒:“师父,我们分手吧。”
第三条隔了2秒:“因为我爱师父,但是师父不爱我。”
真没用,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很差劲,但我看到这几条消息的第一反应还是松了口气。一方面不用和龙套接吻让我如释重负,一方面等龙套冷静下来后我们大概还是可以继续维持之前的关系。虽然小孩现在说的什么爱啊爱的,等再大一点回想起今天给我发的短讯估计要羞耻到原地打转。这样想着,我甚至略微勾了勾嘴角,飞舞着手指给龙套发去了一长篇郑重其事的回信,内容大概就是年少轻狂很正常啦,你今后一定能获得自己应得的幸福啦,师父永远是你坚决的支持者啦云云,因为本就都是我的真心话,所以写得也是行云流水。
龙套没有回信,这是需要时间的,我理解。不管怎样,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我转着钥匙,在暮影中离开了相谈所。这时的我还抱着一如既往的侥幸心理。

结果,隔天。
一大早,我正神清气爽地推开家门准备去相谈所,结果好死不死地瞥向脚下,瞬间就看到我擦得锃亮的皮鞋旁,唯一的弟子正可怜巴巴地蹲坐在我家门口,头深深埋入双膝中,只能看到他黝黑的后脑勺。
被开门的动静吵醒,龙套激灵了一下身体仰起脑袋,对上我因为震惊而摇晃不已的视线。那双迷蒙的黑眼睛和散发出的浓重酒气三两下就挫伤了直接把他赶走的狠心。我心急地扯着他的胳膊让他站起来,问他哪来的酒,毕竟龙套可还没到能喝酒的年纪。东倒西歪的他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勾着手指,嚅嗫着“拜托犬川君去买的”,随后就一幅马上要晕倒的姿态。拜托,哪怕是犬川也没到能买酒的年纪吧?他不是和你同年吗?现在的小孩真是……我在心里默默吐槽,扶着龙套的肩膀把因为骨骼发育和肌肉锻炼已经颇有分量的他安置在了沙发上。
想也知道,让乖巧的龙套酩酊大醉又化身跟踪狂的罪魁祸首就是正站在厨房中焦头烂额地搜索解酒汤煮法的我。夺走少年比预想中还要认真初恋的愧疚,以及对龙套会不会是酒精中毒了的担忧混杂着让我心急如焚,总之,先问一下龙套喝了多少酒……
转过头看到的就是一锋飘在我身后的黑色鬼影。
我被吓得尖叫出声,鸡皮疙瘩都涌了起来,神出鬼没真不是个好习惯,还有那道看起来下一秒就要猛扑上来叼住我喉管的凶狠眼神,我的弟子之前有这么骇人的吗?但是既然他都起来了,证明醉得不算太厉害,我马上恢复了镇定自若的神态:“龙套,你喝了几杯…”
酒,最后这个词被囫囵吞下肚,因为龙套真的大跨步上前叼住了我,的嘴唇。
窗外惊雷炸起,这是夏日暴雨的预兆,潮湿的空气和少年笨拙的软舌一起搅入我的口腔。
我要推开他,没错,只是石化了几秒钟,我的反应能力一如既往的出色,几乎是在他将双唇贴来的瞬间我的手掌就挨上了他的T恤,但我没能接着使力,因为有什么东西落入了我微敞的衬衫领口中。
暴雨如约而至,毫不留情地拍打在我家可怜的薄玻璃窗上,留下无法抹干的道道水痕。
从我胸膛上滴落的,是龙套又烫又凉的眼泪。那泪滴似乎不是滑过了我的胸口而是落在了我的心头,把我本是一动不动的恒温心脏也淋得又烫又凉。
我没能推开龙套。
结果那天不仅是接吻,甚至其他事也都一并做完了,大白天的真是不像话,我原来也有这种疯子般的一面哦?我是下面那个,毕竟不管怎么说和比自己小十四岁的同性弟子做那事已经很有悖道德,如果还在上面那完全就是个人渣了吧?再说龙套好像也是这么期望的,那就这样吧。
既然都和男人做/爱了,还说自己是直男未免也太可悲。没想到我灵幻新隆在32岁这年突然直男毕业了,要是告诉那帮一直催婚的老家亲戚估计要到被家谱除名的地步。
因为都发展成了肉/体关系,而且醒来的时候龙套抱着我一脸幸福的样子,就这么开始正经交往了。当然,在我的辞典里,这个“正经”也不过只是比之前当玩似的交往要好上那么一丢丢,我心中马上要去外市的龙套还是那只不会飞回的候鸟,他会醒悟的。
[3]

 

第二次分手是我提的。
那是交往了差不多一年的时候,龙套的大学生活早已步入正轨,甚至被选为了马拉松社团的副社长。他和我提这件事时还满脸遗憾地嘟囔“可惜没当上正社长”,难以想象现在的他在初二竞选学生会长时居然一言不发地伫立了整整五分钟。弟子的飞速成长让我欣慰又遗憾,就和我对我们现在关系的看法一样。
龙套刚上大学的时候每周末都坐往返将近5个小时的电车回来找我,自顾自在热恋期拼命黏人的少年体内迸发出的精力真是无穷无尽。虽然他说了没事,但我还是觉得让弟子单方面如此辛劳过意不去,于是我们约定了双方交替着每周去拜访对方的城市。
这样不辞辛苦的恋爱通勤自龙套开学持续了大概三个月不到,就被他因为社团活动叫停。
“师父……对不起……因为马拉松社经常有事情要找我……所以可能不能每周都和师父见面了……”和我说明时,他局促地盯着自己的运动鞋,吐字不甚艰难,而后又忽然眨巴着亮闪闪的眼睛瞄向我,“不过,师父如果不想,我可以拒……”
“当然好了龙套,刚进入大学就是要多和同学出去玩,总是拒绝的话以后就很难融入新集体了哦?而且你假期也会回来,那时候再见面就好了嘛。”我拍拍他的肩,用天衣无缝的话术封起了他仍在开阖着的嘴。
龙套在那瞬间露出了似乎是糅合多种微妙心绪的复杂表情,但他只是垂下睫毛低低“嗯”了一声。回想起来,这大概是我们这段本就摇摇欲坠恋情走向坍塌的序幕。
而后因为龙套的期末考试,见面的频率又被降低到了一个月一次,也就是在这时我再次意识到了自己对龙套仍没有产生爱情层面上的爱。
当我和他说这几个月不如安心准备考试,等假期再见面时,他反应大得不得了,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吼出了不能接受这么长时间都见不到师父这句话,然后又抱歉般迅速调小了音量,带着泣音哀求我至少和他一个月见一面。我当然答应了,条件是为了让他安心学习最近都由我去找他。
龙套隔着电话线的崩溃远在我引以为傲的理解能力之外,我不明白在为了考试抓耳挠腮的时期还一定要挤出时间来和自己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见面的理由。
于是我拐弯抹角地和小酒窝暗示了这个问题,他是周围所有人和灵里唯一一个知道我和龙套在交往的。对于其他人,虽然龙套五次三番地提出过公开,但都被我勒令禁止了。
小酒窝从他不存在的喉咙里哼一声说“还不是因为茂夫那小子爱你爱得要死要活”随后还补充了一大堆“都不知道你这个死骗子哪里好”“不负责任的轻浮男”之类的指控,但只有“爱”这个字像个挥之不去的刻伤印在了我脑海里。
爱情会让因为要紧事而分离的短短几个月变得如此难熬吗?对我来说,以龙套的考试为优先是理所当然的事,虽说完全无法见面确实会感到有些寂寞,但这样的情绪也仅仅出于将龙套视作了我亲近的朋友和后辈。如果是他那边通知我几十天不能见面,我也只会轻松点头答应,遗憾几分钟,然后一切如常。
而因为是情人关系,所以这样的遗憾被戏剧性地放大了吗?因为爱,所以哪怕是期末考间隙用来喘息的宝贵时间也要耽误在对方身上吗?
我无法感同身受。
更令我感到不安的是龙套对我这份心意的重量,在我看来从来都只是如同一张立刻就会被风卷走的风筝似的青涩爱恋,似乎实则是一块沉甸甸的烫手山芋。原本是不想让龙套伤心和对爱情失望才答应和他交往,结果任其肆意发展到了如今进退两难的地步。不爱他的我,如果再不悬崖勒马,是不是会和他一起落得个两败俱伤的悲惨下场?这样的猜想让我辗转反侧,食不下咽。
龙套期末考结束后兴奋地头一回给我打了视频电话,电子屏中的少年显得有些紧张,红着脸邀请我去他在大学附近租住的公寓多呆几天。
我又一次应允了龙套。实际上,除了公开,在交往后龙套给我提出的大部分要求我都乖乖照做了,也许是出于欺骗了他感情的歉疚吧,我真是骗了他一辈子。
见面当然就是连澡都不洗就开始急匆匆地做/爱,连续三次,直到我精疲力竭他才依依不舍地松手。龙套心情很好,他和我说期末考试都考得不错,社团的交接工作也很顺利,最近还在辅修的英语课上交到了新朋友。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正喋喋不休说个没完的弟子,他在属于他的人生中熠熠发光,多么耀眼。
我想这是个好时机。
于是,在龙套起身去厨房倒牛奶的时候,我将头略偏向那边问他有没有考虑过和别人交往。
这句话的语气被我在来时的电车上千锤百炼过,就如同我之前无数次询问他要不要去吃碗拉面那样轻松自然。然而这问题被我抛出后却像绕着这低矮屋顶盘旋着迟迟不落下的海燕,在某个瞬间突然扑向漆黑一片的海面,发出象征溺水的响动。
实际上这不是单纯的比喻,因为加厚的玻璃杯摔在木地板上也是咚的一声,牛奶泼洒一地,我仿佛被那冰凉的液体溅到后颈般警惕地快速回头看去。
龙套的脸上是和我有过一面之缘的表情,去年当我拒绝他的亲吻和触碰时,他也是这般面无血色。一米八几的男大学生像个学步的婴儿似的跌跌撞撞扑过来跪倒在我面前,双手无助地抓着我的上衣,问我为什么?和别人交往是什么意思?是他做错什么了吗?是因为这几个月见面频率太低了吗?
我又搞砸了?
大脑一片空白,我几乎是纯粹凭借谈话天才的本能在用最诙谐委婉的语气努力继续着独自彩排过的表演,啊呀龙套的大学也上得很不错了,认识了这么多新朋友,也许会喜欢上大学同学呀,再不济也可以试着发展一下同一个城市的,毕竟和师父我是异地恋,总是要来回跑很辛苦呀,而且和同龄人在一起肯定更开心嘛,我们以后的共同话题会越来越少的……
拜托了,愉快地说声好就结束这个话题以及这段我已经无法再继续掌控的恋情吧。
我求饶般朝龙套那双阴沉的眼睛瞥去,带着至少能看到一分认可的希望,可是漆黑的瞳孔里正燃烧着截然相反的东西。
那是甚至不带半分压抑的吞噬一切的盛怒,以及近乎肝肠寸断的痛苦。
在我的记忆里,龙套从未在清醒状态下对我如此直白地露出过这种让我骨子里都能感受到恐惧寒意的表情,而此刻他就着那无法平息的怒火用我无法挣脱的力道把我压在了床上。
龙套的情绪是如此激烈而疼痛,我想他沉默不语地直接开始这种惩罚性质的性/爱一定是因为他自认在我们二人的辩论里不可能赢过我。很用力,太用力了,好疼,非常疼,原来他的力气这么大,原来他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吗?我本以为对他早已了若指掌,结果我的自以为是在不知不觉间又漫过了他,明明五年前在他短暂离开我的那段时间里就发誓过不会再这样。
我拼命忍耐,连告饶的呜咽都不曾从喉管中泻出分毫,因为龙套狠戾的脸框住的是两片发红的眼角。我知道,只要我展露出自己的脆弱,他的眼泪就会立刻落下。
我不想用眼睛看到,用皮肤触到,用嘴巴尝到龙套为我而流的眼泪,对我来说那是比他体内浩瀚无边的超能力更具杀伤力的武器。一滴,两滴,淌在我的脸上、手上、脖颈上,我的心就立刻皱成酸溜溜的一团,似乎这液体不是无害的咸水而是王水,腐蚀着那颗已经不再年轻的器官,缓慢地烧止它的鼓动和泵血。
在刺眼的阳光中苏醒时我几乎无法用胳膊支撑起身体,粗略扫过身上清晰的瘀痕,始作俑者就躺在几乎能共享我呼吸那么近的位置静静注视着我。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上面带着已经干涸的泪痕,是在我晕过去之后哭了吗?还好我没有看到,这是胆小鬼的想法。他握住我的手,小幅度地轻轻蹭着,像猫,也像狗。
“师父,我爱你。”
他冷不丁地说,声音很嘶哑,我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龙套应该没有发现这个小动作吧?
我问他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龙套很惊讶,因为我之前一直在有意回避这种话题。他可能以为我是不想直面横亘在二人中间敏感的14岁年龄差,还有未成年之类的问题。虽然这些也毫无疑问地折磨着我,但我最害怕的是龙套的反问。如果他问我这个问题,我该怎么回答?我不想说谎,但更不想让龙套失望。
龙套说,他不知道,也许是在他高一我去补习班接他的时候,也许是他初中毕业典礼我站在樱花树下等他的时候,也许是他初二我在暴风眼中对他坦白的时候,也许是我第一次拍上他的肩膀让他做个好人的时候。
我笑着说不行吧,这样越讲我越像个罪犯了,龙套也笑起来,露出和皮肤一样白皙的牙齿。
“虽然不知道是具体什么时候爱上师父的,但我明白自己是在哪一刻意识到自己已经爱上了师父哦。”龙套把玩着我的手指,像讲绕口令一样说明道。他提起的是高二某个一如既往和我除完灵在夜色里步行回家的日子,我甚至连这委托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当时的时间突然过得好慢好慢,每个瞬间都像是被拉长了几百倍,所以眼前的一切在我看来都变得比以往要清晰很多。师父的金色短发在路灯的白光照射下很明亮,眼角长有细纹,我原先以为师父永远不会变老。师父的眼睛很清澈,和好多大人都不一样,师父很瘦,但是肩膀很宽,喉结很明显,手指也很修长。师父的皮肤有点干燥,嘴唇附近有一小块起皮,还有声音,很有磁性……总之,我立刻意识到我已经坠入爱河。爱真的是件神奇的东西,甚至连时间的流速都能改变。从那个瞬间起,我就开始思索向师父表白的事情了。”
龙套的语文一直不怎么好,词汇量也很匮乏,但从这段贫瘠的描述中我还是能窥见他热烈的情意,我为此感到悲哀。因为龙套,你知道吗?我从未在与你对视时体会过哪怕一次这不可思议的钟慢效应。
我没有坠入爱河,我不曾知晓爱神的力量庞大到能够超越光速拨动时针,在33年的人生中,从未。
[4]

 

那之后我们谁都没有再次提起过那天被打断的对话,分手的事当然也不了了之。我本以为这段乱七八糟的恋情会日复一日地维持原样苟延残喘下去,但有什么本质的东西还是悄然改变了。
龙套的生活重心一点点向大学倾斜而去,这是个缓慢而坚定的过程。首先,一个月见一次的频率并没有在期末冲刺期结束后被上调,而是就这么保留了。龙套为了赶回学校进行社团招新或者参加朋友生日聚会之类的事周日一大早就匆匆走掉也很常见。慢慢发展到了哪怕早已和我约好要见面也会临时翘掉,最开始会小心翼翼地问我去那边可以吗?然后很抱歉地发来一长串解释。不过,因为我每次都说可以,没问题,去吧,龙套慢慢地就不再和我商量,而是更简洁地直接告知我他的行程。
我们的会面变得随机起来,一个月一次,两个月一次,偶尔也有一个月好几次的时候,但是每次龙套都是火急火燎的模样。原先偶有去水族馆或者公园之类的场所约会,现在在有限的时间里被压缩成了公寓里几场鲜有温存的情/事。
我怎么想?其实我对和龙套这段关系的处理方式一直都是放任自流,我只想当个被蒙了眼的马倌被龙套牵到哪算哪,他的热情或冷淡我都照单全收。
我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好脾气,直到今天为止。

“师父,高中同学约我明天去烤肉,就不去看电影了。”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而是通知的语气。
“嗯。”我正在拿浴巾擦干刚才用淋浴喷头清理下身时小腹溅上的水滴,从浴室往外望去,光裸的龙套就坐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
“……今天不在这?”我吹头发时,龙套已经开始穿他那条膝盖磨得发白的浅色牛仔裤,听到我的询问,他漫不经心地回头瞟了一眼:“啊?嗯。从家里出发更方便点。”
“那我走了。”
他站在门前的走廊,而我站在略高几厘米的玄关,已经需要借助这高低差才能平视他的我,嘴里吐出了一句平淡的“路上小心”。
“嗯,师父。”龙套拨弄着略微遮住眼睛的刘海,我知道,当他做出这个动作时,大概不出三天就会去理发。他浅浅地笑了一下,不过眼睛里没有太多温度。
我趴在房间的窗口眺望他离去的身影,20岁的男孩,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街角闪烁的路灯下。
[5]
我转身再次进入浴室,看着镜子里被啃咬到红肿的嘴唇和肩膀上的吻痕,还有自己那糟糕的脸色,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我的心头。
我是个对自己的情绪相当后知后觉的人,没办法很敏感地察觉到心境的变化,况且本身性格也不是那种容易有情感波澜的类型。所以如果某种情绪已经强烈到连我都有明显的感觉,那应该是真的很严重了吧。
何必呢,龙套,已经不喜欢我了,不想继续了,直接和我说不就好了。我自认不是个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但厚脸皮如我,也不至于到被像这样莫名其妙地冷处理还不发火的地步。
我想龙套大概是想用这样冷淡的态度来逼我说分手吧,毕竟温柔的他并不擅长强硬地推开别人,更何况和他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关系匪浅的我。好吧,我来提,就让我再包容一次自己任性的弟子吧。做师父做到这个地步,连屁/股都双手奉上了,我实在是仁至义尽。因为不想让龙套哭泣而稀里糊涂一直持续到现在的,这一滩烂泥似的关系终于要结束了,我感到解脱的畅快。
事实上龙套比我想象得要坚强,这孩子究竟在我的视野外进化了多少?凌晨两点,龙套的短信把我从浅眠中吵醒,上面写着“师父,明天晚上我可以来相谈所吗?我有事想说。”

龙套上次来相谈所差不多是半年前的事情了,因为如果他回来调味市,我们一般都在公寓见面,他和他的朋友们则是去餐厅,所以这间小小的办公室在这期间又成了空缺龙套的我的一片小领地。
大概对龙套要谈的事情有所觉悟,我遣散了芹泽小酒窝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人,坐到所长椅上等待审判的时刻降临。
龙套推门进来的时候显得异常拘谨,大概也在紧张吧。他板着脸蹭到沙发上脱下外套,然后偷偷瞟了我一下。
“师父……你对我们两个……是怎么想的?”
单刀直入,很好,我从认识龙套那天起就很欣赏他不像我一样喜好耍嘴皮子功夫,坦率和真诚是独属于他的魅力,所以油滑一世的我,今天也要将我发自肺腑的本心捧给他。
本该在两年前,在所有的错误发生之前就告诉他的那句话。
“你应该找一个与你两厢情愿的恋人。”
言下之意就连幼儿园小孩都能在三秒钟里猜到吧,所以龙套听到后就连声都不做,只是像个哑巴一样呆坐在那里。
我死死盯住空无一物的电脑屏幕,不想分给沙发上的龙套任何眼神。因为我对他唯独向我袒露的忧伤是避之不及,哪怕我曾无数次下定决心离开,他都能用涟涟泪水绊住我,这回我不想这样。
龙套说“我知道了”,声音很微妙地颤抖着,然后他很慢地起身,推开门,走出去,整个过程我都没有抬起头,直到门锁扣上的声音传来,我才松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
瞬间搞定,其实我打好了几万字用来说服和安慰龙套的腹稿,值得庆幸的是他已经不再是两年前那个纠缠不休到堵门的小男孩了。因为长大了吗?可能吧,也或许是因为已经不爱我了。
我将转椅推入办公桌,准备回家,结果手机又震动起来。喂喂,如果是龙套立刻跑来求复合那我的准备也不算是没有用武之地吧,我打趣着自己,点开信息。
确实是来自龙套,不过不是求复合。他让我陪他去马上就要到来的七夕乞巧祭典,在末尾强调了他已经接受分开的现实,但一起去这个祭典是去年就说好的。
我的记忆里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哪怕是龙套现编的,把这类活动作为恋爱关系的闭幕式看起来也确实要比今天这简单三句话就打发的分手要正式不少。我翻了翻日历,龙套说的那个时间就在一周后,地点是龙套大学附近的某个商场里。

说是祭典,其实不过是在商场空旷的一楼大厅中摆上几捆比别人家庭院里要高和华丽一些的扎好的竹枝。放眼望去大多是带着小孩来的中年夫妇,偶有几对年轻情侣,全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究竟要挂写了什么愿望的签纸。
龙套从怀里摸出一张闪闪发亮的金色矩形卡纸,在一众粉的蓝的黄的朴素纸条中分外显眼。他解释说这是因为难得经历这种场合所以想认真对待,所以认真对待的结果就是决定在一张像牛郎名片似的卡纸上写下愿望吗,龙套还真是可爱啊。
我没两下就挂好了我的愿望,龙套悄悄凑过来看,我便大大方方地把签纸翻过来展示给他——“世界和平”。看着龙套露出无语的表情,我忍俊不禁,不过这时我发现他手里的牛郎名片不见了,问他后他笑了一下,我居然在这个笑容中品出了几分狡黠。
他说他已经用超能力挂到最顶端去了,所以师父没办法偷看。搞什么啊,作弊鬼,明明擅自看了我的愿望吧,虽然内容无聊到没任何看的价值就是了。我对龙套的愿望虽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兴趣,但也没有死拉活拽也要一睹真相的坚持,反正19岁小鬼头的心愿大多都很没营养。
分别的时候龙套不安地眨着眼睛问我之后的假期能不能来相谈所打工。那当然好了,倒不如说这就是我最渴望回到的状态。简单的师徒关系,没有错综复杂的爱和欲,也不再需要我去处理自己心底在曾经的两年中不断堆积的愧疚、惶恐和愤怒。
这次的会面非常正常,非常愉快,好像回到了两三年前。龙套看起来身心也都很健康,完全没有肥皂剧里失恋的男主角那种形销骨立的模样。我放心了,我满足了,扔下身上背负的沉重担子让我感到幸福。

大概一个月后,我接到了需要去龙套大学那个城市解决的委托。看到地名的时候我的心海还是短暂地泛起了回忆的涟漪,不过作为成熟的大人,我不是那种会因为一个人恨了一座城的类型,更何况我也完全不恨龙套。

所谓的灵异现象又只是水管老化造成的“夜半怪声”,我帮那户人家拧紧螺丝后就告了辞。天色还早,我鬼使神差地散步到了龙套的大学里。这所大学算不上什么顶级名校,但对于中游成绩的龙套来说算是超常发挥的结果,拿到录取后龙套还开心地请大家吃了一回高级烤肉。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来,虽然之前龙套曾不厌其烦地邀请过我,但都被我巧妙地搪塞过去了。如果碰到认识的人该怎么办啊?以我对龙套的了解,他直接告诉对方“我们在交往”也不是没有可能。龙套君哦,就算和对方说这人是你的师父也已经足够可疑,如果被知道在和比自己大十四岁工作还不怎么正经的男的谈恋爱岂不是彻底完犊子了吗,几乎是社会性死亡,大学作为受欢迎小哥出道的希望会直接被斩断的啊。
龙套了解过我这类担忧后若有所思地坚称没那么容易遇到熟人的,但大学校园就这么点地方,搞不好转角就能撞见上次联谊会遇到过的某某某。

你看,就像现在这样。

不知为何,龙套映入我眼帘的时候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感觉漫出了我的身体,因为世界突然变得像慢镜头一样,时间似乎被短暂地按下了减速键,映在我目光所及中的一切都锐化过一般极尽明晰地被我的眼角膜收集起来。
龙套穿了一件映着棕白相间卡通小狗的水蓝色短袖T恤,曾被我嘲笑过幼稚,但他反驳说师父不是喜欢狗吗?下身则还是那条几百年不换的水洗蓝牛仔裤,脚上踩着双显然是脏了但懒得刷的白球鞋。他上了大学就更换成的所谓“更有头发感觉的锯齿状”碎刘海正在走路带起的微风中摇曳,比同龄男生更秀气一些的眉毛若隐若现。龙套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甚至有些透明,上面沾着些被暑热蒸出的薄汗,右颊有几颗或许是因为熬夜或者吃垃圾食品而冒头的粉刺,在雪原般的脸上显得像几朵任性的花苞。常年锻炼的上臂比较粗,肌肉鼓起,略微撑开了短袖的袖口,因为身高相当高,所以双腿也很修长,步子迈得很大,是在着急去哪里吗?龙套那双属于弥生人的狭长黑眼睛被骄阳刺得微微眯起,看起来就像不耐烦一样,而此刻又像注意到了什么一般很慢很慢地偏移向我的方向。
原来区区人类的眼睛能在一瞬间观察到这么多东西。
龙套显然是看到我了,他有点惊讶又有点局促,大概是很好奇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又犹豫着该不该上前所以双脚就那么焊死在原地。因为眼神一直聚焦在龙套身上,我这才注意到他旁边还站着一个橙棕色短发的女生,她手里正捏着一台数码相机,不知该如何是好地来回张望着我们二人。
“龙套,我到这个城市处理一个委托,顺便来看看你的大学。”我主动走上前,笑容灿烂到无懈可击,还顺带着向那女生点点头问好,“哎呀,这个校园看着真是不错啊。”
“师父……”龙套似乎在遏制着自己翻涌的情感,他低着头短暂地向上看了我一眼,随后又马上移开视线,“米里同学,这是我和你提过的,我的……师父。师父,这是米里同学,我们初中在一个班,她来我们城市做社会调查。”
龙套只停顿了极快的半秒,补充说:“我们正在交往。”
哈?这才一个月就找下家了,龙套你原来是这么轻浮的哦。明明大脑中下意识闪出的是如此有余裕的调笑,心脏却在此刻犹如被利刃刺入般传来血肉模糊的猛烈抽痛,此时此刻保持镇定站立的姿态已经叫我大汗淋漓。
被叫作米里的女生怪异地瞥向龙套,我没有放过这个细节。但身体被刚才胸腔中的那一击震得魂飞天外,我丧失了言语功能般只是张了几下嘴却发不出声音。
龙套的眼睛转回到我身上,那隐藏在前发下的黑眼珠仿若仍在热恋中一般紧紧跟随着我。
“哦!和初中同学,那不是很棒吗?祝贺你啊,龙套!”短暂的失神不过是无人能捕捉到的意外,我亲昵地拍拍少年的肩,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转瞬即逝的不耐,“好了,既然你们小情侣正忙着约会,那我就先告辞了。”
[6]
转身的时候米里又用眼神剜着龙套,似乎是急迫地想说些什么。龙套啊龙套,你什么时候成了一个对着女孩子本人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就撒人家是你女朋友这种谎的坏男人?师父我可没有给过你这种教导哦。
骗前任说自己有新欢了,好俗套的戏码,龙套是幼稚鬼。但是,被他骗到了甚至还为此心痛的我更是幼稚鬼。
我拿出手机点开地图,从龙套的学校走到七夕时我们去过的商场大概要十分钟,确认了大概方向后,我便信步前去。

该说不说我着实是被神明偏爱着的男人,就如同曾经一次又一次在各种不可能的危险中奇妙地化险为夷,我的强运在此刻也仍然庇佑着我。
在我抵达之前,我确实揣揣不安地想着都过了一个月会不会那些竹子早都被撤走了,果然,我钻入商场大门的时候工作人员们正准备开始搬运。
我殷切地跑上前去,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个我七夕来挂能与最爱的人结婚的愿望然后和女友求婚成功,二人决定将这个签取回作为定情信物摆放在结婚典礼现场的故事,他们的眼神随着我的动人演绎从狐疑变为了欣赏,然后便摆摆手宽容地给了我十分钟去找那个象征着爱情的神签。
这会儿我倒是很感谢龙套用了那张丢人现眼的金色卡纸,在已经有点颓唐的片片竹叶间,我轻而易举地揪出了仍然光彩夺目的签纸。拿下来的时候我偷偷踩在埋着竹干的底盆上,还掂了掂脚才够到。
我把这片纸捏在手里,突然忐忑起来,恼人的迟钝又开始折磨我。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突然想看龙套心愿的原因是出自何方,明明一个月前还是不在乎的态度,为什么现在就到了被好奇心煎烤成说慌也要浑水摸鱼偷走弟子签纸的地步呢?
我想得到什么答案?能确定的是,我希望那个答案和我有关,如果龙套写下了“希望能找到巨乳美女女朋友”之类的愿望我可能会感到丧气,这是我对自己的心仅存的了解。
叹了口气,似乎是在宽慰自己一般,我将目光移向那张签纸。

我会一直爱着师父。
影山茂夫

不是祈求,不是冀望,而是承诺的语气。

笨蛋,龙套,笨蛋,七夕的愿望签可不是这么用的。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气喘吁吁地在按龙套公寓的门铃了,没人应答,明明都快晚上9点了。
我将额头缓慢地抵在刷了廉价木漆的木门上,盛夏夜晚的凉意毫不留情地钻入我因为奔跑而皱皱巴巴的西服中。
有什么东西打湿了我的面颊,我用手摸了摸,这次是我自己的眼泪,甚至还有鼻涕,7月的花粉症吗?根本无法止住的泪水不争气地向下坠落,在龙套的公寓门口染深了一小块混凝土地板。
我抽噎着,用仅存的理智掐灭了嚎啕大哭的想法,虽然这副模样也足够吓到龙套的邻居,但现在我不想管那么多了。
到底过了多久?在哭泣中人的时间感知会如此混乱吗?耳边传来那句远远的呼唤时我仿佛已经经历过了一次宇宙的堙灭和重生。
“师父?”拎着装了速热便当塑料袋的龙套错愕地和狼狈的我对上了视线,他的神情从震惊逐渐转化为某种像因为高温而呈现出橙红色液体状的融化玻璃般的焦灼。
我在龙套滚烫的视线里战栗不已,而我甚至无法诘问他,因为我此刻无比清楚,自己的视线也是同样炽热。
而在这互相舔舐的火舌一般干燥又灼烧的空气里,那种才在龙套的大学中体会过的感觉又一次毫无征兆地让我深陷其中。
龙套在公寓廊灯下明显的乌青色眼圈,龙套因为捏紧而漫出粉色的指节,龙套因为惊讶而颤动着的嘴唇,龙套的一切,龙套的所有像无穷长的画卷般铺在我面前。龙套埋在我胸口向我撒娇的模样,龙套在无人的河道边羞涩地牵起我的手的模样,龙套被海洋馆的海豚激起的水花吓到惊慌失措的模样,龙套从车站钻出来灰头土脸地奔向我的模样,龙套在接吻时红着脸睁开眼偷看我的模样,龙套哭泣的模样,龙套幸福的模样,龙套兴奋的模样,龙套说“师父,我爱你”时的模样。

原来爱神的魔力真的有这么强大,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流逝得很慢很慢,慢到我再也不想让它前行,只愿让这一刻成为永恒。
原来我不是爱神的弃子,原来我已经坠入爱河。
我心底那片凉薄的湖泊终于沸腾起来,我的视线像颗飞行的流星,穿越过燃烧成火海的空气,投向我唯一的恋人,对上他那永远盛满海啸般爱意的双眼。干渴的双唇抽动着,我艰难地,终于,终于,在胸中刻下那句已经花费了太多时间的,迟来的真心话。

我爱他。
[7]

 

影山茂夫未曾说出口的心理活动:
[1]他不爱我。虽然已经是自己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但我在此之前仍怀抱着不堪的期望。然而,听了师父的话,这点希冀已经被彻底绞死,幼稚地渴盼过师父的爱的我真是可悲又可笑,还因为任性给他添了那么多麻烦。不过这样就好了,在七夕之后我不会再去打扰师父,就这样结束吧。
[2]他不爱我。师父脸上是惊恐而厌恶的表情,让我觉得自己都恶心得让人想吐了。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面对师父,所以我逃跑了,这是师父告诉过我的,不愿意的时候逃跑也没关系。
[3]他不爱我。但我不想放弃,我对我自己很了解,在除了师父之外的人那里我永远都不可能得到我想要的幸福。不论如何我都想努力看看,也许,可能,有一天师父会因为被我打动而爱上我呢?
[4]他不爱我。哪怕过了一年仍是如此。我真是太天真了,我应该早就明白爱一个人不是可以勉强的事。也许到该放手的时候了,试试多给自己找点事做吧,上次听到女生们说她们都是这样度过失恋期的。
[5]他不爱我。在被我看作是过渡期拼命抑制住自己去找师父的冲动,冷淡师父的一年间,这样的事实在我们二人的相处中越来越明晰。见不到面,师父也不在乎。我好希望哪怕只有一次,师父能因为我忽略和他的约定而愤怒,我好希望他能抓住我的手腕挽留我。每次离开师父的公寓时,我都没有回头的勇气,因为只要看到那个在窗边对我挥手的身影,我的心就会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被牵引而去。
[6]他不爱我。明明下定决心不再幻想师父的爱,在见到师父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对师父进行了幼稚的试探,甚至牺牲了米里同学的清誉,得到的就是一如既往的悲戚答案。不管我怎么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但在师父面前我依然是一副没出息的模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