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四代目祭林組 若頭補佐 成田狂兒」
從卡拉OK包廂的座椅背後翻出來的名片上面印著粗黑的字樣，皺巴巴的，上頭的代紋都斑駁了。
「岡那傢伙，看上去是個書呆，沒想到想像力還挺豐富的嘛。」
「什麼黑道啊卡拉OK啊，根本不可能吧？」
卡拉OK大會結束之後，成田狂兒就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裡。轉眼間三年過去，高中之後岡聰實依然唱歌，變聲期過後劈岔一樣的公鴨嗓消失，逐漸轉變成可接受的男中音，但他不再是合唱部的成員，就這樣度過了高中時光。成田狂兒像某種幻像，在十五歲那年拯救他於水火之中後又翩然離去，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成田狂兒真的存在嗎？還是只是自己幻想出來，陪伴自己度過難耐潮濕青春期的產物？
岡聰實將名片揉皺握在掌心，那麼久的時間過去，狂兒的體溫早已消散，就像他沾染在西裝上淡淡的菸味，雖然他會刻意在「聰實弟弟」面前不抽菸，但是依然掩蓋不住他的習慣，晴絲般的菸草氣息如此虛浮。
總的來說，成田狂兒的存在不過佔據他人生短短三個多月，但他在卒業文集裡的那篇文章，沒有合唱團、沒有那把醜不拉嘰的傘、沒有小桃老師也沒有愛操心的和田同學與中川副社長，但是有成田狂兒。
每每想到那個人，心臟便不安定地跳動了起來，就像那位凱蒂哥在看見手背上的刺青時一樣……或者又不太一樣。
悶熱、擠滿人的酒吧裡，在眾多黑道的矚目下高歌，遠比合唱祭更加震撼人心的青澀十五歲的謝幕，給不能稱之為愛人的鎮魂曲。只可惜他被擺了一道，成田狂兒依然活著，被取名為「狂兒」人生偏離正常軌道的男人可不會這麼輕易地死去。沾滿血的襯衫在黑色的學蘭留下一片汙漬，回家之後反覆浸泡好幾次小蘇打水才去除。令人浮躁的溼氣、男人的吐息與滿室的菸味酒味汗味凝聚在一塊。岡聰實不爭氣地哭了，在所有人的歡呼之中。
鬱悶。
與那時了結的暢快截然不同，回憶發酵變成了一種閉塞的悶痛，像團棉絮堵住心臟。在電影欣賞社高高的櫃子裡有各種各樣的電影，三年來他們唯一看過的一部愛情片是《卡薩布蘭卡》，美麗的英格麗·褒曼與有著憂鬱雙眼的亨弗萊·鮑嘉在黑白螢幕上互相傾訴愛意，「為你的眼眸乾杯」，他是這麼說的。然而成田狂兒並沒有那樣純淨的雙眼，深色眼睛底下是一對虛浮的黑眼圈，西裝底下是花花綠綠的刺青，那是他進入祭林組以前刺的呢，還是進去以後才刺的？岡聰實意識到自己對成田狂兒所知甚少——在幻想與真實的邊界用那張名片割開界線。
為了慶祝畢業而來到了久違的卡拉ok天國，這座有點老氣的獨棟娛樂設施經歷了風吹雨打，三年前存在於門口的血跡已經消失。從狂兒的青春中屹立不搖到岡聰實的現在，不夢幻的天國，像楔在虛幻世界中一枚維持真實景象的釘子。路上，公車經過了南銀座的大樓，潔白高聳的建築物取代了低矮的樓房，變成了所謂的「純潔之物」。
他想起自己與狂兒在樓頂上的長談——為了「再也唱不出純淨的高音」而感到痛苦，翹掉社團去擠在小小的辦公室裡看電影——青春期稚氣的煩惱顯得荒謬又可笑，如果這個世界上只允許絕對乾淨單純的東西存在，那麼南銀座一帶可以全部毀滅了，連同狂兒哥一起。
這樣的預言在不久後一語成讖，卡拉ok天國的外觀舊了，現在的狂兒哥應該也四十多歲了。
不知道他現在在哪？有沒有當上爛歌王？密密麻麻的刺青裡又多出了甚麼呢？
同樣曾為森丘中學學生的同學不斷催促著岡聰實唱下一首歌，「聰實在國中的時候不是合唱社社長嗎？來唱一首嘛！」過去被抖露出來後所有人都跟著起鬨。岡聰實站起身來，跨過層層疊疊的人海，走向電話：
「一盤炒飯，謝謝。」
在不同間同樣裝潢的包廂裡，他也曾經坐在有不知名污漬的沙發上，聽狂兒唱歌配炒飯，食物能稍微抹滅那些恐怖假音帶給他心靈創傷，相對應的代價是食之無味。成田狂兒為人處事就像他的假音一樣浮誇又噁心，會一手摟住少年縮成一團窄小的肩膀，不懂得拿捏的距離與曖昧的肢體互動，還有黑道特有的甜膩奇怪口音，在一切的一切都被他刻煙吸肺地記下後瀟灑地轉身離開。
這是成田狂兒，卑鄙的大人、狡猾的大人。
點歌機不知何時已經被推到他面前，在眾人的呼喊中，聰實在一大串歌單的最底下加上了一曲《紅》：
「我無法回頭 你已經離開我
我感到心痛 卻害怕跟隨你
當我看見 牆上的陰影時
我開始向黑夜奔去 去尋找真實的我」
希望再見面時，成田狂兒不會再不告而別了。
Ｆｉ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