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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花】夕焼け

Summary:

*摄影师承 × 绘画老师花
*破镜重圆 *久别重逢
*承全篇脸贴黑承
*有关回避型依恋的一些探讨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花京院从十七岁遇到承太郎时就总会思考, 他意识里想要逃离承太郎的那部分根源在哪里呢。

他看着躺在紫藤树下等他的承太郎,无不挫败地发现,他心中掩埋于暗土下的那些阴翳,在承太郎离开的这八年里,原来只是暂停了涌动,从未稀释,也从未消散过。

这人大概是不知道他来了,依然一副睡得很沉的样子。左手曲折着搭在眼上,挡住侥幸漏下的阳光。

于是花京院自然而然地想起从前他问承太郎,你怎么做到就这样在人来人往的草地上睡着的,承太郎波澜不惊的回答,因为我困了。

彼时他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半晌找不到说辞。他想问,就这么简单吗。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为什么不能这样简单呢。

后来他在承太郎身边时,时常会变得不像本来的自己。他明明阴沉又晦暗,敏感多疑,理性克制到近乎冷漠,但承太郎总让他变成一个头脑简单的人。诸如缘由因果都顺其自然,来不及赋予什么征兆,就已来到征兆的彼岸。

就像现在,他还没做好准备,匆忙又浑浑噩噩地,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这里。他所设想的重逢时复杂交错的思绪,不等他一一推演整理,就被承太郎给悉数斩断了。

啊,原来8年的分离是可以这样简单收场的。花京院这样想道。不过再深刻又能深刻到哪儿去?时间本来就是十分虚妄的东西。

他的以为仍然如此轻易就因为承太郎而被推翻。有时他能有所察觉,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如同风儿本身,意识不到自己于自己的倒戈。

据说承太郎昨天捡到他落在酒吧里的眼镜,今早便直截了当地约他在这里见面,说要把失物归还给他。他猜是波鲁那雷夫把自己新的手机号码给了承太郎,果然在昨天深夜就收到了波鲁那雷夫的信息。

 

“花京院,承太郎说明天会把眼镜给你送去哟。”

 

他盯着这条信息许久,最终只好叹气和苦笑。不能怪波鲁那雷夫,那位神经大条的法国小伙从始至终都是他和承太郎两人感情的忠实拥趸。

即便他们从未跨到过那一步。

承太郎离开日本的那年,花京院每每去波鲁那雷夫的酒吧,都不得不接受他漫长的追问和规劝。为什么就这样放他走啦,你到底有没有和他说清楚啦,你要是开不了口不如我去帮你叫他回来啦,云云。

后来花京院终于找到了对付波鲁那雷夫的办法。只要在他开口之际,野蛮地一口气干掉整杯他精心调好的酒,骄傲的调酒师一定会中断唠叨,转而瞪大那双深邃的法兰西人的眼睛,震声惊呼“Mon Dieu!你在把我的酒当成什么漱口水”。

事实上,花京院当然尝试过回答,只是他没能找到合适的答案。他寻找答案时回想起那个人,在他脑海里升起一片氤氲的薄雾,把有关他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而遥远。

甚至连思念都是如此。渐渐模糊得如同手指上一根难以愈合的倒刺。极其偶尔被磕碰到时,转瞬即逝的痛楚才会告诉他,原来思念是始终存在于他的。

“好久不见,花京院。”

熟悉的人声突然闯入耳朵,包裹着花京院的那些沉钝的思绪猛地松动了一下,心跳也跟着失速一拍。然后他看见那人撑着手臂从草地上坐起,睡眼惺忪地望过来,却没有起身迎他的意思。

花京院向承太郎走去,就像从前每个平常的日子他会做的那样,似乎时间的断轨在这短短几步里就已重新相接。

走得近了,然后他在承太郎身旁盘腿坐下,迟来地回道:“嗯,好久不见。”

大概是还没从这距离的变化中反应过来,承太郎一路跟随他而来的眼神也如同五月的东京初夏一般,温存得似是而非。它在花京院的脸上逡巡着,随即忽地凝滞住了,停留在那双眼睛的两道浅浅的疤痕上。

花京院静静地任由他注视,觉得这时候他该解释点什么,但这股冲动转瞬即逝。

长久的沉默后,承太郎把眼镜从包里拿出来递给花京院,然后一股脑地重新躺了下去。这次他把手臂枕在了头下面,自在得仿佛他此行并非来归还失物,而是来赴旧友之约,共赏这片斑斓缤纷的紫藤花。

花京院感觉有一丝清凉明晰的欣喜钻进方才那些层层叠叠的郁结里,他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承太郎闻声便问他,“在笑什么?”

“没什么。”

花京院用手支撑着让身子向后仰去,抬头把随风翻涌着的倒挂的紫色海洋贪婪地看了个遍。

一切都一如既往,承太郎也是。对过去的物是人非都只字不提,还是一副坦然到令人嫉妒的样子。他像时间已是永恒一般虚度着时间,像一切都了然于心一般安然沉默着。

“真是够了…花京院,你还是老样子。”承太郎闭上眼睛,喃喃自语了一句。但花京院听出来了,这句话里生动鲜明的笑意。

 

2.

中学毕业后,花京院在武藏野念完大学,留校进修几年后又回到了这里,做起所有科目里最清闲的绘画老师。

公晓中学的人或许常常会想,这个看上去孤僻寡言的来路不明的青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在诸多种可能性中,他所符合的大概是最疯狂最混沌的那一种。

有关武藏野的记忆,几乎全是光怪陆离的夜晚。酒精,音乐,昏暗画室里凌乱散落的画纸,无休无止地画画,手和身体无数次融进黏腻的颜料里,又无数次风干僵硬。

疯狂也正如它本身,收场依然充满荒诞。他在两年前秋末的一个夜晚从梯子上摔下来,手中握着的画笔在面前那副还未完工的大画上留下一道鲜红狭长犹如裂帛的印记。身后酒柜里的酒碎得遍地狼藉,而他不知在哪一瞬间被玻璃碎渣划破了眼皮。

然后他蒙着眼睛度过了尤其寂静的两个星期。躺在病床上时,他听到许多从未听到过的声音。羽翼振动扑朔的,雨水倾洒的,鞋子踩踏在潮湿路面上的…以及无数次与之重叠,和承太郎躺在紫藤树下听到的那些响动。

明明只需要再多一个夜晚就能完工了啊。花京院出院后回到画室,凝望着那副画时这样想着。那天他在画室呆到深夜,次日清晨便提交了离校申请。

他几乎是迫切地回去了。只为不管不顾地躺下,继续在巨大的树下听周遭的声音。他学着承太郎的样子让自己入睡,像一片掉落在草地上的枯叶,余生的任务就是等待把自己溶解到土壤里。

花京院开始觉得,在落下的地方静静腐烂或许才是更适合他的归宿。他把有关承太郎的悲哀和追悔一同埋藏在比紫藤树根扎得更深的地方,当作这片绚烂取之不竭的养料。

波鲁那雷夫常常横眉竖眼地骂他,花京院,你简直是自作自受。花京院笑着承认,是,我可从没否认过。

他想他大概生来就是一潭死水,承受不起丝毫微小的涟漪。可他却因为承太郎,随时涌动着不曾止息的或高或低的水花。他惴惴不安地追问,然后无数次叩问自己,幸福和快乐是否会像这碧绿的水花一般,永不止息?

如今八年过去,当承太郎的失而复得已经触手可及,他终于再次意识到,一度将自己浸入寂静湖底的卑怯和自私,始终没有松过手。

他仍然惧怕索求和拥有。而悲剧正在于那些难以抑制,不由自主和无力抵抗。他时不时会想起多年前读到的三岛由纪夫的一句话:“在现实中感知丧失,较之害怕丧失更好”。

 

3.

花京院拜访承太郎家里,是他转到公晓中学后的第三天。

他堂皇地跪坐在客厅中间,双手接过承太郎母亲端来的热茶,边连声致歉“实在是抱歉这么冒昧登门,夫人您不必太客气的…”,边求救地寻找始作俑者,然后发现那人正面朝门外侧躺着,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举着本旧书,从后脑勺到曲起的膝盖都是风轻云淡的样子。

还未咽下第一口茶的间隙,花京院又忙不迭把茶杯放下,坐直了身子。

“哪里哪里,花京院同学,你能来玩真是太好了呀!对吧,承太郎?”荷莉将茶盘环抱在胸前,脸上洋溢着温柔的微笑,甜蜜的问句仿佛从花京院头上划过一条完美弧线,投掷到承太郎耳里。

“吵死了…”

花京院不曾探究过和父母如何相处,于是他不禁略感疑惑地腹诽承太郎这样说是否合情合理。但看在荷莉眼里却让她误以为承太郎这位稀罕的新朋友又要被吓跑了,急忙解释了一番。

“啊啦~花京院同学,别看承太郎这样,他可是个很善良可爱的孩子哦。说起来应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呢,因为我一直催促承太郎邀请同学到家里来,你看他沉默寡言的性格就知道,他总是很难交到好朋友,这让我很担心呢。从前承太郎可一次也没有答应过我的请求,看来你们真的很投缘哟……”

荷莉像少女叙说心事一般滔滔不绝地讲着事情的来龙去脉,花京院一面听着,神思不禁和茶的热气一齐漂浮弥散开来。

11月底的初冬,空条家庭院中的几株日本红枫仍艳朗得如同仲夏的晚霞。他记得那日下午天气好得出奇,阳光在承太郎宽硕的身后斜斜投下一片由深至浅的阴影。院子角落里,惊鹿每隔几秒就发出规律而清脆的碰撞声,水流汩汩,不绝于耳。

在这片无尽的静谧祥和中,花京院飘飘然地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身处此处,又为什么猝不及防陷入莫名的安定感里。

这样看起来,他总在不算寻常的地方获得平静。明明和承太郎还只是刚刚相识,当下却觉得就这样欣赏着庭院,捧着热茶,在阳光的阴影里发呆,也未尝不是一种希望不会逝去的幸福。

后来他问承太郎为什么会邀请自己去他家,承太郎说,因为你离我最近。

花京院觉得好笑,下意识想要追问,随即又决定作罢。后来的那时,他已学会接受任何事情都可以有着单细胞一般简陋的内核,无数的可能性中也不一定只有最复杂的才是第一候选。

因为他的确是离承太郎最近的那个人,从物理空间上来说。

转到班上那天,只有承太郎旁边的座位空着,他理所应当被安排坐在那里。拜访空条家后,承太郎没和他说过什么“从明天开始我们一起放学吧“之类的话,就开始惯例性地顾自等待他。如此日复一日,他们渐渐成为任谁看来都称得上是形影不离的关系。

公晓中学离承太郎家的距离谈不上远,脚程快一些,半小时便能步行到达。但若是走走停停,一路流连,花上一个多小时也是常有的事。

多数日子里,他们是选择流连的。承太郎停下来的时候,花京院也驻足在一旁。他看着承太郎举起相机贴近眼睛,通过取景器长久眺望遥远的暮色,然后渐渐被赤金色的光晕淹浸时,他觉得自己在缓缓流淌的时间里也变得像水一样柔软。

记不得是在哪一天了,花京院在等承太郎拍照时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为什么喜欢晚霞呢承太郎。”

他没打算得到什么深刻的回答,但那次承太郎却认真起来。放下举在眼前的相机,承太郎思考着,更像是喃语:“晚霞这种东西,很慈悲。”

他静静看着眼前看过无数次的风景,语气裹挟着鲜有的眷恋:“每一次都不遗余力,像是最后一次。不过就算消失,也永远有下一次。美丽的事物你总害怕失去它,但晚霞不会的。”

那时,花京院心底的湖水又泛起几缕微小的风。他以为爱上晚霞,是承受无数次失去,是无数次透彻感动后铺天盖地的失落,是切实的痛忍。

“所以失而复得……就不算失去,对吗?就像今天我们在路口分开,明天也依然会再见一样。”花京院心跳得极快,耳朵里响起绵长的蜂鸣。

承太郎狡黠一笑,转身微微俯下身子,径直凝视着花京院。浓烈的黄昏落入海绿色瞳孔,张扬在冷静里扑朔闪动:“你可以这么理解。”

遽然间,花京院内心涌上一股剧烈颤动的勇气,让他一时间呼吸都急促起来。那感觉就像是他第一次喝酒后倚靠在夜色中的某棵无名树上,用尽全身力气攥住承太郎的手,仿佛失却了半截灵魂,那般盲目和无所畏惧。

他问承太郎:“那如果永远不分开呢?”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会永不分开的,花京院,“承太郎眼底涌上坦率的笃定,“但分开和失去是不同的。”

花京院在那一刹那忽然觉得,承太郎对他的了解或许早已超出他的想象。或许是吧。他的那些压抑许久的心绪,即便不被倾吐给谁,也会从四处漫溢出来。从眼底,从指尖,从叹息。

然后一点点流向了承太郎。

 

4.

“花京院先生,这幅你觉得怎么样?”阿布德尔仔细端详着面前挂在墙上的照片,试图与身旁同行的友人发起一番讨论。

听到阿布德尔的声音,花京院才怔怔地回过神来。他克制着措辞:“是他最擅长的风格。”

但他此刻却因为旁边展位的那张照片而心神动荡。那是昏暝雨暮的天空里,短促的赤色霞云猝然显露,宛如湿淋淋的树干上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

察觉到花京院的失神,阿布德尔跟着看了过来。这位已将因果推演修炼成习惯的占星师稍加斟酌,很快便找到了花京院被吸引的合理解释:“空条先生的确鲜少拍摄这样晦暗的晚霞。”

有关那个忽然下起大雨的下午的记忆,不由分说地开始滂沱起来。

花京院想起彼时握住伞柄时掌心的潮湿温热,以及承太郎接过雨伞后,那温热慢慢消散的感觉。在此之前,承太郎停在不远处的桥上,拍下了面前这一幕晦暗的晚霞。高大的少年把相机护在怀里,冒着雨匆匆向自己跑来,脚边飞溅起一簇簇水花。

这道乌云里的赤霞,在他们十八岁的这个下午,清晰得不像话。

“不过花京院先生,你总说对摄影不感兴趣,但你对空条先生的作品,看上去可并不像毫无关心的样子哟。”阿布德尔的戏谑打断了花京院的思绪,让花京院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找到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曾经临摹过几次…”觉得有些不足,花京院又补充,“…他的作品对练习色彩很有用。”啊,太像在欲盖弥彰了,不过再解释几句会显得更加奇怪吧。这样嗫嚅徘徊着,花京院最终还是窘迫地闭上了嘴。

阿布德尔虚着眼睛频频点头,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花京院被盯得耳朵发烫,转身打算去其他地方看看,却被不远处逐渐聚拢而变得人声鼎沸的骚动吸引去了目光。

花京院地心跳刹时间漏拍了几秒。

“啊,是空条先生!”

身旁的阿布德尔惊喜地轻喊出声,顺带难以抑制地推搡了几下他的肩膀。对于一个只是单纯来看展的人来说,正巧碰上艺术家本人来讲解,无疑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花京院只顾着调整呼吸,鼻腔和喉咙被展馆里的冷气弄得干痒发涩。他咳嗽起来,目光果然在狼狈间不小心落在人潮彼端的承太郎身上。他立刻兢惶地看向别处,但并未妨碍他察觉到似乎有灼烧的火星点燃了他视线末端。

他对自己生出强烈的厌恶。答应阿布德尔的邀约,难道不是怀抱着期盼与侥幸吗。

一个月之前的短暂见面仿佛一个浅眠的梦,而这一个月里他终日都走在现实与梦境的交界线上。“我想见他”,这个欲望像细碎的小石子,八年间分秒不停,日复一日地沉积到心底的湖里。那片湖原本没有边界,如今却有了尽头。往外溢流的水丝毫没有消停的迹象,而他则逐渐变成一节断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淌出湖外。除了那个人之外,没有谁将会拾起他。

展馆愈发嘈杂。

自从眼睛受伤后,花京院发现自己的视觉变得极易受听觉的影响。他在周围淆乱轰鸣的声音里渐渐无法聚焦,即便被阿布德尔拉着越走越近,也总是辨不清承太郎的表情。

恍惚中,他看见承太郎似乎是隐秘地笑了一下,但消失得迅疾,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人们依然围拥在四周。模糊的视野让他开始有些昏沉,于是他四处张望,试图找到一个可以脱身的出口。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别走
在侧门等我一会儿

 

是承太郎的信息。花京院顾不上太多,匆匆给阿布德尔打了声招呼就逆着人群逃了出去。他大步跨出展馆,在门口重重喘了几口气,然后摘下眼镜,用掌心覆住双眼,直到耳朵里的鸣响在黑暗中慢慢退潮,才感到心脏终于平静了下来。

“先生?先生,您还好吗?”

花京院被突如其来的触碰吓了一跳,睁眼一看发现是展馆门口的引导员。他摇头,在对方转身之际下意识脱口而出:“请问侧门在哪里?”下一秒便不由自主跟着对方的指引,一步接着一步走到片刻后要和承太郎见面的地方了。

侧门门可罗雀,一对灰白色推拉门寡淡地镶嵌在死巷右侧的墙里。花京院暂且松弛下来,靠着墙掏出手机,正欲向阿布德尔发条讯息赔罪,对话界面往上滑动,一张模糊的照片赫然弹出。

花京院哭笑不得,他不知道阿布德尔原来真是承太郎不折不扣的粉丝。

“看来现在不常戴帽子了啊…”花京院把照片里承太郎的脸放大,自言自语地说着。

“嗯?你说我吗。”

身旁的门发出吱哑的声响,随即花京院被短暂地笼罩在了门的阴影里。光影在承太郎脸上完成了一次转瞬的起伏游曳,面对面时,花京院便只能看见他身后忽明忽暗的光晕了。

花京院笑意还未褪去,把手机转向承太郎说:“和我一起来的朋友,他很喜欢你。”

承太郎弯腰凑得更近了一些,看着屏幕里自己的照片,语气饶有兴趣:“他知道吗?”

“什么?”花京院一时没反应过来。

“知道我们是旧识。”

“他不知道……”花京院语塞,“……我没想过你会回来。”

所以没和他提起过你。

当然也未曾和任何人提起过。

语罢,两人间又忽然升起一片沉默,花京院几乎感觉到方才轻快的空气统统都揪紧成团了。承太郎好像是几不可察地叹息了一下,花京院没能看清。

“眼睛怎么回事?”

承太郎移开了半步,靠在花京院身旁。他高出花京院不少,离手臂不足一厘米的地方是花京院的肩膀。狭小而微妙的距离,却始终不容谁侵犯过,包括他们二人本身。

花京院摘下眼镜揉了几下眼睛,“画画的时候从梯子上摔下来,酒瓶子被碰倒掉下来碎了……然后就这样了。”

说完花京院重新把眼镜戴上,刺眼的阳光令他一阵目眩,银绿色的晕影正像雾一样盘踞在视野里。他不禁皱起眉头。

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那两道疤痕,或许时日再久一些,花京院甚至都会忘了被划破时冰凉的玻璃碎片尖端浸入血肉里那种微妙的触觉。

但它们一径生长在那里,他每每想到,那种躯体被轻而易举地侵略而生出的战栗和恐惧都会重新浮现出来。所以他在外总戴着一副眼镜,以此来给自己带来些许他人难以理解的安全感。

“真是够了。”

似乎有起风的迹象,原本斜斜闯进巷子的烈日被一片厚重的流云掩住来势。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蓦地响起,承太郎点燃了一支烟。他长长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串雾气。它们急迫地往前喷薄,却猛地被空气卸下了力气,只好幽幽地弥散了。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承太郎一言不发地抽完烟,掐灭了烟头。

花京院低声说好。

 

画室离展馆很近,走回去只用了不到20分钟。这是花京院来公晓中学后租的一间小阁楼,屋顶倾斜相靠,正对门的那一侧上有一扇不大不小的窗。

天气晴朗时,光会从这里倾倒而下。所以花京院在晴天时会故意把画架摆在窗旁,以便画得手累时,他可以随时停下来,观察在光线里起伏漂荡的闪耀出粼粼波光的灰尘颗粒。

还有角落里的旧沙发,那是从波鲁那雷夫那儿搬来的。过于华丽且阔长的姿态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但他却始终迷恋着躺在里面时微微下陷的坠落感。

再算上里侧那些层层叠叠或立或放的画,这间屋子便没什么别的物件了。一扇单薄枯槁的门把这里与外界隔绝开来,以执拗的姿态常年伫立在昏暗的走廊里。它几乎像是花京院收纳安全感的木盒盖子,一旦合上,他又将重新成为他人所认知的花京院。

例如花京院典明这个人总是温和地、姿态并不决绝地从世界中抽离,所以即便某个瞬间被发现已然消失,也算不上有多奇怪。

这里没有谁来过,而此时承太郎就这样站在门前,等待花京院取出钥匙,然后推开房门。花京院胡乱地想着承太郎肯定意识不到他走进这间屋子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或者照承太郎的性子,意义这种东西原本就不值得深究。

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是他亲口对承太郎说,“要上去坐坐吗”。不是疑问,不是邀请,更不是试探。而是“承太郎是可以去那里的那个人”,这个既定事实让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所以承太郎不加推辞,平静地回了一句“好”,仿佛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芥蒂,也不曾分开过八年。

大约是站在门口就足够看清楚这间房子的模样,也可能是出于久别重逢的礼貌,花京院打开门后承太郎并未走进去,只是戏谑了一句:“乱七八糟啊…真是够了。”

花京院无所谓地耸耸肩,一边踢开一支不知为什么掉在门口的颜料,一边往房间里走。承太郎跟在后面,反手关上了门。

“这个是从波鲁那雷夫那里搬来的沙发。”

花京院在这间局促的画室里踱步了半天,然后发现似乎只有这张沙发需要介绍。但它并没有什么来头,只因为它曾经属于波鲁那雷夫。他感到不甚清晰的哀涩,因为他和承太郎如今能够共同谈论的事情的确已经所剩无几了。

承太郎停在那些大小不一的画面前,答得漫不经心:“嗯,不像你的风格。”

他颀长地站在那,让房间显得低矮了不少。花京院坐在沙发里,几乎是仰视着他,却不觉压抑,反而渐渐生出一种类似被包裹的妥帖感。于是他不再接话,视线越过承太郎,看向窗外极缓浮游着的逐渐变成赤色的云。再过一个多小时,便可以从这里看到夏日夜空中升起的月亮。

或许过了一分钟,又或许是半小时,花京院听见承太郎说:“弗里德里希?”

“嗯,临摹的,”花京院起身,从角落的纸箱里取出一瓶白水拧开,“‘不轻浮的浪漫主义’…挺吸引人的不是吗。”

承太郎接过水瓶,仰头喝了一口后又看向面前这些用色沉郁的画。他似乎是自行求证花京院的话后未果,于是半晌才问道:“什么是不轻浮?”

花京院怔了一下。

他从很久以前开始不再向他人阐述自己,不再从他人身上索寻共鸣。但他此时却猛然想起,他曾经其实是那么热衷于去理解承太郎。而尽管承太郎总是少言的那个,却也始终在理解着他。

“直面阴翳地…谈论死亡或一切悲剧吧。”花京院尝试用一些份量极重的直白措辞来解释自己。

承太郎终于离开站的地方,转身走了两步随即坐进旧沙发里。他抬头看他,花京院恍惚间从他眼里看到无奈,或是自嘲。

“花京院,如果这世上有悲剧的话,那就一定会有并非悲剧的东西。”

承太郎几乎要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层弱不禁风的窗户纸捅破了,久违的巨大不安向花京院袭来。

“我知道,”但花京院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猝然地掉转话头,“晚餐呢,一起吃吗?”

承太郎也不再追问,收回钉刻在花京院脸上的目光。他掏出手机看时间,又看了一眼正对面的窗,回答道:“前提是在这里吃。”

花京院失笑,“你变得很挑剔,承太郎。”

承太郎学着不久前花京院耸肩的样子,偏了一下头笑着说,“我只是讨厌违背个人意志。”

他起身走到窗边,侧身倚靠着,低头看楼下的街道。车流和鸣笛声从另一条更热闹的街道上悠悠传来,嚣杂和尖锐被距离削去了大半的棱角,变得温润而规律起来。

其间又响起一声清脆,承太郎点燃了一支烟。

 

5.

“所以呢,你们等了这么久才重新见到,就只是点了两份什锦烧和樱桃汽水…”

花京院皱着眉头把波鲁那雷夫那张快要贴到自己鼻子的脸推开,艰难补充道:“附近可以外送的店关到只剩那一家了,”说完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我什么时候等了那么久?”

波鲁那雷夫表情颇为愤恨,说:“你什么时候能离开那个破阁楼……以及,我简直搞不懂你们两个。”

花京院没打算接波鲁那雷夫的话,把菜单推给吧台里的那个人:“尼格罗尼,不要加苦精。”

波鲁那雷夫头也不抬,先是沉默地开酒,然后拿起调酒匙把杯壁搅得叮啷作响。

花京院原本脸上挂着笑意,渐渐表情也冷淡下来。他其实知道波鲁那雷夫不是在和他开玩笑。

“花京院,你是一个绝望的懦夫。”

“话怎么说得这么难听”,花京院低声埋怨。

波鲁那雷夫把调好的酒推到花京院面前,眼神难得真挚,“你明明一直在等他,不是吗。”

不等花京院否认,波鲁那雷夫又接着定罪,“不过是像这样死站在原地。”

花京院抬头吞了一口酒,过烈的酒精在他的口腔里灼热起来。他思考着如何回答,但辩解或承认与否事实他们都了然于心。

“而且他也在等你。”

我知道,花京院说。

实际上花京院并未将什锦烧和樱桃汽水之后的事告诉波鲁那雷夫。

几乎称得上缱绻,他们在像梦核中的地牢,并肩坐在水一般下陷的软榻沙发里,一言不发地看窗外面的天色。但他们没有等到月亮升起,也没有在暗得暧昧的夜晚告别。

承太郎始终没有转头看花京院,说话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却莫名有种温热的触觉。他说:“花京院,去看花火吧。”

花京院沉默的几秒钟里好像什么也没想,或许仅仅只是花火二字,就足够让他陷入想象的困境里。

因为他从未亲眼看过花火。于是他对承太郎说,走吧。

六月初夏的夜晚并不温暖,他们关上车窗,让飞驰的风刮过玻璃,视野里塞满了混沌艳丽的霞晕。明明他们曾在无数个这样的时刻走在一起,但这个傍晚却让花京院觉得如此新奇。

车里忽然响起山下达郎的曲子,花京院知道它的名字,JODY。

“Set me free from the past”
“The sound of the sea brings you back to me”

“Oh Jody, come love me”
“Jody, come love me”

——Jody,请来爱我吧。

似乎没那么凄寥了。花京院问,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呢承太郎。

“到热那亚没多久,”承太郎答的时候没什么表情,“离开日本就去那里了。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在意大利有个旧情人。”

又有一小块记忆的草皮被掀开,那里还埋着他们的十八岁没能发芽的潮润颗粒。“嗯,以前你提起过,”花京院点头,“我知道,热那亚,那里很适合你。”

“大概吧。”承太郎声音沉沉的。

对话这样便中止了,他们的话音落在轻快的鼓点里,如同水滴在没入海面之前就悄然化为水汽。

承太郎让花京院眯一会儿。他说去热海的路不算长,不过两小时也能做一场不错的梦。花京院原本不打算睡,可潜意识里次次致使他失眠的痛楚竟未如往常般被唤醒。他渐渐变得困倦了,只依稀记得睡着前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那人用短暂的对视回应了他。他对他说,到了我叫醒你。彼时花京院打不起精神分辨承太郎的情绪,但他自己的确从这几个字里获得了被承诺的安心感。

分不清过了多久,他在没有时间刻度的梦中醒来,躺在一艘不大的帆船甲板上,随着海浪的呼吸起伏摇晃。他意识清明无比地知道自己正身处梦境,于是很快便陷入孤立无援的恐惧。他尝试着呼喊,声音却如鲠在喉。

四周依然闃静无息。

风雨在此时猝不及防地席卷而来,他在剧烈的震荡里瘫软跪下,在心中急促地祈祷,快结束吧,梦,快结束吧。

“花京院……典明,典明!”

淋漓轰鸣中,花京院听到有人在叫他。他拼命睁开眼睛,是承太郎。那人站在船舱口,伸手想要拉住他。

花京院艰难地向他靠近,似乎总有热流渗出眼眶,在寒冽中不时刺痛着他。几步的甲板,走了好久好久。终于要碰到承太郎指尖,那人的声音听上去有微弱的颤抖,“别害怕花京院,我拉着你”。花京院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惊惧地醒来了。

花京院鼻腔酸楚,梦里的暴雨狂风以疯狂的速度在脑中溶解消散,但他仍未从恐惧中脱身,许久止不住喘息。

直到被承太郎的手握住,花京院才意识到自己正死死攥着胸前的安全带。承太郎把他的手拿下来后没有立即松开,而是用拇指指腹一下下来回摩挲着他的手背,等他慢慢平静下来,才收回了手。

“走吧,快开始了。”承太郎说。

花京院深长地吸气又吐出,心脏有几近窒息的压迫感。手背上余温尚在,让他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承太郎的车里,而他们正要去夏日里最绮丽的祭典。暴雨与帆船都是噩梦,他亦不会一不小心溺入海中。

“好。”花京院回答道。

 

可花火带来的悸动远不及想象,甚至不及承太郎的吐息在耳旁近在咫尺。所以当承太郎在闪烁的灿烂白夜里问他“怎么样”,花京院客观地评价说“还不错”,这样如实地告知了。

承太郎眼中的倒影一如上空绚烂。这绚烂被他额前落下的碎发界限不明地分散成几块,随着夜风微弱地飘摇着。

花京院余光里承太郎的脸是这样的。比记忆中那天黄昏里他问他“所以失而复得就不算失去”时的更加耀眼。

他想,如果承太郎再追问下去,他就握住身侧的他的手,转头直视他的眼睛。无名指攀上他的无名指,拨开和中指的缝隙,然后嵌进去,直到十指都如此相交,再扣住他的掌心,紧密又游离,让他们的掌心中间足以渗出水汽来。

这并不难,一秒钟就可以做到,花京院决定这样做了。他满腔愚勇,脑海中反复哼唱着,Set me free from the past,Set me free from the past…他确信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他的设想只对了一半。

他猜对了追问。

“花京院”,承太郎这次没有俯身贴近他的耳朵。他无端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花火爆裂开来的巨响差点淹没了尾音。

“如果这次我离开东京,你会怎么样?”

啊,是因为花火吗。花京院察觉心脏在自笞一样痛苦搏动,随着那声爆裂的巨响。

他猜对了追问,可他猜错了问题。

什么怎么样?花京院生出莫名的愠怒。是在追问吧,或者说是质问,甚至逼问?但下一刻他为自己无处遁形的狼狈感到可悲。波鲁那雷夫说他也在等你,他说他知道。可当承太郎亲口承认,他自洽的一切借口都变得羸弱而恶毒起来。

“你想听什么答案?”花京院问这话时,手心隐隐有麻痹的疼痛。

“我想听实话。”承太郎说。

接踵而至的光点飞至它们能到达的最高处,不知疲倦地绽开再陨落,像无数的流星从未知的地方而来,又在未知的地方消亡。花京院抬头看着,虔诚得似乎在等待一粒滚烫的白星掉入自己的眼睛。

“我会难过,”花京院把心里响起过千千万万遍的声音转告给承太郎,“会非常,非常难过。”

人群中忽然有谁发出嘹亮的呼喊,“最后一发啦!”

嘭、嘭——

砰砰、砰砰——

花京院颤栗着握紧了拳头。

 

6.

在还不太明白“不舍”这种情绪的时候,花京院就在反反复复的失去中习惯了这种情绪。大的事情例如父母去世啦,被福利院送去某对陌生夫妻的房子里,不久后又被送回福利院啦之类的。小的事情就不胜枚举了,诸如以为已经变成朋友的同学背地里说他是带来厄运的怪胎,最心爱的彩笔被人踩断在地上,户外课并非出自本意地落单在山里等等。

好在他的人生并没有什么参照物,于是他一知半解地渐渐驯化了自己。每个个体都有自己需要遵从的命运。如果他需要遵从的命运是孤独和孤独带来的耻辱,那他遵从也没什么所谓。

因此花京院一直觉得放弃索求是他遵从命运的必然结果。比起其他人来说,纵然有不符合普世常态的地方,但也绝不是不合理的因果关系吧。

不过如果把这些话说给波鲁那雷夫,他肯定又会大发雷霆了。没错,重要的始终只有结果。结果是花京院的确在他们最梦幻温存的18岁,放走了承太郎。

可那时他的选择并不建立在他主观的拒绝上,他只是一贯认为,争取去拥有什么是本就不属于他命运某一环的。所以尽管很痛苦,他也拼命忍耐下来了。和从前的无数次失去一样,只要忍耐一下,就一定会习惯的。

他一度以为自己确实习惯了。他心平气和地接受波鲁那雷夫的指责,也可以在说起承太郎时心情不痛不痒。回想过去像是平静河流上的一个摆渡,或者更像是一种枯寂的消遭,最多是略带忧伤略带温馨的欣赏[*注1]。偶尔有思念的阵痛他也不会放在心上,毕竟即使是感冒,痊愈后也会时不时咳上两声。

后知后觉地发现失去承太郎这件事并不那么容易习惯,是他开始在画室里一遍又一遍地画那个承太郎从雨中向自己跑来时的日暮。不过他从来没有完成过一幅完整的画。离完工最近的那一幅,也以残碎的玻璃瓶和贯穿画纸的红痕而告终。

那是他人生中最迫切想要理解爱的时刻。而时刻之所以被称为时刻,正是因为它的停留只有瞬间。无法回溯,也无法复原。

于是花京院不得不承认,荒谬素来注定失败。短暂的荒谬后,一切终究会再次回归失声般的静默。

 

承太郎在向花京院预告离开的不久后离开了日本。

其实并不算悄无声息,只是因为花京院刻意让自己不去关注承太郎的消息。所以当花京院从波鲁那雷夫口中得知承太郎的离开时,他先是不知所措,随即感觉一阵乖错的滑稽。

波鲁那雷夫对此不想多言,面对花京院时只丢下一句阴阳怪气的嘲谑,“看来你俩现在不大熟嘛。”

花京院无力反驳,大概的确是不熟。不过这种事情发生在他和承太郎身上其实合情合理,似乎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地决定了如非彻底坦诚,那么两人之间的一切都要轻描淡写。包括离别,重逢,不舍,或者爱。

除此之外,承太郎还托波鲁那雷夫转交了一张明信片给他。正面是后期严重的蓝到失真的海岸码头,右下角印着一排小字。花京院认识这个地方,“Nervi, Genova”,那里有热那亚最凛冽的海浪。反面有承太郎留下的笔迹,是一串用意大利文写下的地址和一个没头没尾的短句。

“看到画了”

花京院用了一些时间反应,把脑海里一切有关画的东西都逡巡了一遍。某个可能性在其中升起的时候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后头也不回地把还在晃调酒瓶的波鲁那雷夫晾在了吧台。

他看见了。

在画室那些堆积在墙角统统落满灰尘的画纸里,有好几张他没有丢掉的画。关于那个有雨的,霞云如血色裂帛的,被承太郎拍下后装裱进精美相框展在画廊里的,黄昏日暮的画。

花京院完全忘记这回事了。他早就记不清自己为那个时刻画过多少幅,又丢过多少幅。几乎变成了某种习惯,习惯是不会有人刻意去铭记的。但即便如此,承太郎在那些画前没由来地驻足的时候,他就应该意识到他正在看着什么的。遮掩也好,解释也罢,他总该做点什么。

怪不得在他唯一一次承认悲伤后他仍要离开。

怪不得他说,你来找我吧。

花京院又忽然想起他在十八岁时难道不是就察觉到承太郎对他的了解早已超出了想象吗。既然他未曾改变过什么,那这件事又怎么会改变呢。比如他从始至终没有一刻不为承太郎心动,又比如直到如今他仍在愚懦地为着自己而忍耐。

承太郎对这些一定无一不知。在此之前,有关花京院,他或许还有微小的不确定,就像相机屏幕上几道无伤大雅的浅浅划痕。但直到他看见画的那一刻起,划痕也好,别的什么也罢,一切都消失不见了。一切都不再重要。

所以他决定放开手。

他要等花京院自己走向自己。

 

7.

花京院发现仲夏降临的确凿迹象,是在下午第二堂的绘画课上。他看见坐在窗边那个总是妥帖扣好领口上端第一粒扣子的男生,下意识把画架、椅子和他本人悄悄挪进了窗旁的阴影里。阳光亮得发白,让少年暴露在其下的一点鞋尖泛起了引人注意的波光。

下课后花京院在空荡的教室里给承太郎发了一条信息。

在哪?

很快收到了回信。

睡觉中

附带一张照片。镜头大概没擦过,画面雾蒙蒙的,歪斜地向上拍着墙上的窗户,透进来的晨光被牵扯出几道交叉的尾束,十有八九是看也没看,从被窝里伸出手,随便举起手机就按了快门。

花京院抬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少年所在的窗边,然后心血来潮地举起手机,对准那个位置研究了好一会儿构图,谨慎地拍下了一张。

如何?

花京院把照片发给承太郎,并简短地邀请他予以评价。

不差
下课了?

回信的速度慢了些,看来承太郎的确认真鉴赏了一番。花京院大致想象着承太郎睡眼惺忪的画面,不知觉露出轻快的笑意。

嗯,刚下
最近东京变得很热

花京院自然而然地谈论起了天气。

夏天到了

花京院在消息这端点了点头以示赞同,就这样结束了对话。

承太郎离开日本后他们时不时这样聊上几句。两个月前花京院终于决定彻底承认他在承太郎面前的一切伪装都毫无意义,结果却意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 平和和坦荡。

偶尔有这样一时兴起的时候,就会由着心情发消息给承太郎。时差什么的一概不管,回复的快与慢也不在意。共享情绪这件事他久违地重新拾起,而对象仍然是承太郎,心总是为此感到具象的温热。

花京院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又有消息的提示音响起。

是阿丹发来的。

典明,今晚不见不散哟。

对阿丹的消息花京院常常已读不回,被质问起他便用一句觉得回消息麻烦应付了事。这次也是照旧,花京院看了眼屏幕上的句子就关上了手机。

阿丹是花京院在波鲁那雷夫的酒吧刚认识不久的话友。时值一个月左右前,这位精通爵士乐的驻唱歌手刚因为在酒吧客人身上留下了过多风流债而被波鲁那雷夫请离。但他并没有从此在酒吧里销声匿迹,而是从职员变成了酒客,依然每天出现在这里。

第一次攀谈当然是阿丹主动。彼时花京院刚为一幅定制的客画熬完两天一夜,思绪胀得头疼,于是只好在失眠的午夜十二点跑去点一杯尼格罗尼。

“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

花京院刚在吧台坐下,身边的位置就坐了一个人。正想转头之际波鲁那雷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巴掌拍在桌上,一言不发的表情颇有些恶狠。

阿丹笑着立刻把双手举在两侧以示投降,语气却丝毫惧意也没有,“我可什么都还没说呢。”

眼看波鲁那雷夫快要跳脚,花京院适时地接过话茬,“阿丹,我知道你。”

阿丹略感惊喜地看过来,花京院于是得以发现他漂亮的狐狸眼里那双极具诱惑意味的红瞳。

“这人讲的?”阿丹朝吧台里的波鲁那雷夫努努嘴。

花京院点点头,“花京院典明,初次见面。”

往常来酒吧时花京院鲜少与人交谈,基本都是匆匆饮毕便打道回府,决定回应阿丹的搭讪只是出于想帮波鲁那雷夫解围。却没想到和他聊起来竟一时难以中止,两人从歌川广重聊到蒙克,又聊起兰多夫斯卡,阿丹说他也曾经沉迷过听莫扎特奏鸣曲的各种版本。

那夜告别时阿丹对花京院说,“你比我想象中有趣一百倍,花京院典明。”

花京院礼貌地回他谢谢。

他们并肩走到门口时阿丹提前一步靠在门框上,斜倚着堵住去路,然后歪头看向花京院。他的个子和承太郎相差无几,花京院目光寻找他的眼睛时微微抬了头。

“不知道你是否介意和男性?总体上我不算特别在行,但如果是典明的话…我会努力的。”

“不必了。”

花京院回答得很干脆,说完后却忽然觉得这应该是一个需要更仔细思考的问题。片刻后他语气严肃地补充:“抱歉,我的性取向似乎的确并非同性。”

阿丹不知道花京院加以思考的原因,只好耸耸肩感叹可惜,但表情并不太遗憾,甚至发出邀请时看上去期待而雀跃:“那么我们明天见吧,典明。”

花京院比惯例多喝了一杯,不胜酒力间有些许飘然。他想要径直离开,阿丹又伸手拦在身前,让他不得不再次停了下来。

“这次怎么不拒绝?”阿丹问他。

“不是也没答应吗。”花京院说。

阿丹几乎称得上爽朗地笑起来,半晌才平复下来,然后俯下身,视线优柔地落在花京院的眼睛上。这个动作让花京院猛然而剧烈地思念起承太郎。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东京凌晨两点的此时,热那亚的月亮是不是已经穿过晚霞悄然升起了呢。

“这是?”阿丹用手指了指花京院眼睛上的疤痕。

花京院偏开头,谎话和离开都不假思索。

“嗯,胎记。”

后来波鲁那雷夫在某个客人不多的晚上问花京院:“你和阿丹……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花京院看着手机屏幕眼睛抬也没抬,“不是。”

“那就好。不然我真的会杀了他。”

花京院这才看向波鲁那雷夫,“我呢?”

“杀了你?那承太郎会杀了我。”

“也是。”花京院笑起来。

花京院在阿丹面前提起过一次承太郎,是在阿丹洋洋洒洒谈起自己“有原则的风流”的时候。

“情欲这种东西其实并不能算是一种情感,顶多算是一种无机的冲动,或者是某些躯体化反应的症名?头脑发晕,心跳加快,身体发热,恨不得马上脱光钻进被窝里。所以我对朋友可从来没产生过这种冲动,或者说正因为没产生过所以才成为了朋友。和朋友做的话,想想就觉得恶心。啊,不过典明,第一次见面那次我可是认真的哦…”

花京院心不在焉地听着,发现阿丹停下来大概是在等他的回应,然后草草评价了一句:“你的冲动倒是挺激烈的。”

阿丹不以为意:“典明这种无欲无求的人当然是不能理解咯。”

花京院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放下酒杯撑着脸发起呆来,好一会儿才问阿丹:“想牵手的话,算是情欲吗?我的意思是,至少有那种称得上欲望的冲动。”

“对方是你的朋友?”阿丹问。

花京院摇头,“不算是。”

“恋人?”

“是…也不算是。”

阿丹恍然大悟一般啊了一声,然后说道:“那她是你喜欢的人。”

花京院因为最后四个字后而深深呼吸,他发现隐秘心事昭然若揭的瞬间,不安与释怀几乎同时开始决堤泛滥。他一时间甚至想要一口气坦白他和承太郎的所有过去,然后无休止地诉说他的迷惘和忐忑。

可最后他只是说,“嗯,他是。”

“他…吗?”阿丹有些诧异,“不是她吗。”

“凑巧而已。”

花京院还有许多想说的,但他又醉了,他这才意识到原来承太郎走后他喝醉得很频繁。他太频繁地昼夜颠倒又醉生梦死,似乎每将自己剥离一层,就需要大醉一场。

情欲或者爱恋吗?还是在此之前,应该消解掉那些看不到尽头的思念才对。曾经有一把匕首藏在他的心脏里冷静犹如嵌于刀鞘,如今终于刺破,血流如注,但很滚烫。大概那个花火之夜,如果有一粒白星落入眼中,也会如此滚烫吧。

 

8.

热那亚的十二月下旬总是下淅淅沥沥的雨,空气中掺杂着海水的腥味,落在身上似乎会微微侵蚀掉一点裸露在外的皮肤。

承太郎是在闹铃响起之前醒来的。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一觉醒来依然昏瞑得无异于傍晚。这样的天气已经持续了一周,但他睡之前仍然祈祷着意外发生。

今天要是能有好天气就好了。

出门的时候承太郎下意识从雨筒里抽出了那把常年散开的伞,门关到只剩一条缝了他猛地又用手挡住去势,从雨筒中换了一把妥帖收好的。大概是年久未用的缘故,伞撑开后散发出灰尘和潮湿的味道。承太郎把略显空荡的伞柄靠在肩上,以便卸下一些重量。

食欲不算太好,于是承太郎在公寓附近的日料店吃了一份极淡的乌冬。临走前店家老板递给承太郎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是他在北海道的家人自己酿的米酒。承太郎连忙致谢,一边说着务必会好好享用,一边约定不久后会再来拜访。

原本他打算将酒放回去后再出发,略做考虑后还是决定直接放进车里。他很久不听山下达郎了,这会儿却尤其想听。歌单正待播放的是上次没听完的SPARKLIE,屏幕上歌词还停留在那句“ただ懐かしい思い出に擦り替える”[*注2]。承太郎知道下一首是听过最多次的JODY,但他还是准备先听完一首,于是便按下了播放。

车越往城外开,四周的街景愈发冷清。飞驰的萧瑟间承太郎看见路边有一家旧木门头的古着店,没能多想,他就已经踩下了刹车。店里静静的,他的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了温柔的回响。他斟酌着是否要买点什么,直到在门边不起眼的窄架上发现了一条粉绿相间的格纹围巾。他买下了它。

到达机场时离六点还有不到十分钟,承太郎停好车后在驾驶室坐了许久。他拿起手机看了两次消息,其余时间都注视着从车窗上不断滑落而下的雨渍。他今天睡得格外多,心底深处是希望梦的边界能更弥散一些。但那种阳光会带来的朦胧与眩晕迟迟未来,他只能在人工制造的暖空气里逐渐变得干涸而紧绷。

消息提示音和一滴攒足容量然后砸到天窗的雨滴同时发出声响,承太郎惊颤了一下。他看到消息内容后回复,穿的什么衣服。消息那头的人说穿了深灰色的风衣和白色长裤。戴围巾了吗,承太郎又问。那人说,没有,但戴了帽子。承太郎说好,我在门口等你。

热那亚的风渐渐吹拂起来,夜幕快要到来了。承太郎忽然发现远处湿润的浓云里有一块灰黄的光斑,是夕阳短暂挣脱了这个阴雨天。他匆匆瞥了一眼,又很快望向人来人往的机场里。

然后,他看见他了。

灰色风衣,白色长裤,没戴围巾,粉色的微鬈的碎发在帽檐下一扬一伏。

他赶紧走向他,手里的雨伞滴了一条雨路。那人看着他笑,他却不敢看他太久。

他接过行李箱,用外侧的那只手拉着。他说车就停在外面,几步就到。随即他打开了伞,伞足够大,以至于身旁的这个人不会被淋湿肩膀。

那人问他,这是什么。他才反应过来忘记把刚买的围巾给他了。他说,觉得会很适合你,所以买来了。那人于是把围巾从他的包里抽出来,一圈,两圈,围在了脖子上。

等很久了吗,那人问他。

承太郎否认,说刚到不久。

但其实很久了,从十八岁开始。但此刻他又觉得没那么久,也就一瞬间的事。

那人,是他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

 

-END-

Notes:

[*注1]:引用自《务虚笔记》
[*注2]:译为“只是用来替代这令人怀念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