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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午后,乡野间山雨欲来,天色阴沉地似要压倒院落里两人高的柳树。潮气一早便密密麻麻爬满屋内每一个角落,爬进宁远舟那些新的旧的伤里,让他在微沸的药炉旁伴着疼痛陷入一场混沌的浅眠。
忽然一声闷雷将他吵醒,他从案几前慢慢起身,手臂的酸麻被久坐后腰间的刺痛掩盖,药炉的盖子蒸满了水汽,脱了手,所幸本能的反应依然敏捷,又被他接住了。一副药已煎了半个多时辰,方才好了,比做菜还慢。宁远舟从前很少自己煎药,现在却不得不容忍这消磨时间的活计,好在他现在唯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将药倒进碗里,正待要喝下,身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别喝。”
宁远舟以为是自己仍在梦中,转过头去,见身侧多了一个人,竟是钱昭。这人衣衫工整,抱着手臂,没好气地看着他。
“药里有天南星,你先单独煎过没有,不然有毒,抓药的都给你单独包起来了你还不知道。”
“昨儿郎中才开的新药,我没注意……”宁远舟端着药,心虚似的另一手捞过一旁包药材的纸,果见小包上书“先煎一个时辰”,无奈地点点头。碗里有些满,放下时,药汤溅起来烫到他的手指。
“原来不是做梦啊……” 他很慢地笑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的好事,这才转身面向钱昭,“你回来了。”
钱昭却不言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睛也垂下去,叫人看不清神色。
“你怎么……”宁远舟迎上前,伸手去揽钱昭肩膀,手臂却直接穿过他的身体,扑了个空。
“……老钱。” 笑容凝在脸上,他别过头去,深深吸了口气,这才稳住声音,像故人重逢该有的那样打招呼。
一人一魂魄相对无言,似是眼眶微红。
钱昭此时倒真希望自己活着,不为别的,只是要好好把一把这个人的脉。哪怕他此刻是鬼,都能从宁远舟那苍白的面色下看出虚浮的内里,想来是重伤初愈。此时看来已是仲夏,这与北磐的一战必是凶险非常。他身死后去到地府,一番寻找,找到了在傻等他的阿明,二人一起去奈何桥前排长队,谁知道他却被赶出来,说有未了之事,不能轮回,一炷香内让他赶紧去了结。钱昭来不及反应,一眨眼间便已来到宁远舟这乡野间的破屋子里。轮回道里时辰与人间不同,他以为自己死后不过几个时辰,人间却已从隆冬至盛夏,那么算一算,这一炷香时间便是人间七天。钱昭属实想不通未了之事为何,但能再见宁远舟七天,他也知足了。
“未了之事……”宁远舟颇有些惊奇地听钱昭讲着,“那你既然出现在此,难不成此事和我有关?”
“看来是。”钱昭坐在他对面,只从外表上看,与常人无异。
“你都跟我操了一辈子心了,怎么都到奈何桥了还没完?”宁远舟失笑,端起案上茶碗,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给钱昭也倒了一杯。小小的茶盏里满盈着香茗,散着微微的热气,一杯在他手心,一杯在钱昭手边。
窗外已是疾风骤雨,打得门窗不安的响动。宁远舟低下头去,盯着碗底一片蜷曲的茶叶。得知钱昭的死讯后,他时常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落,像身体、神识、过去与现在的他都无知无觉地缺失了一部分。并不止是这个世界从此没有钱昭了,而是连他们从前所有的年年岁岁,好像都一并烟消云散了。朝夕相处许多年,到阴阳两隔才知道,原来他从来不懂钱昭,而钱昭从来不信任他。他不知是该更难过还是更自责,打仗时、养伤时,一旦神思闲暇下来,和钱昭的旧事便桩桩件件充满脑海。每每宁远舟思来想去,最后都唯余一声长叹,终究是他欠钱昭的太多。如今这与他有关的未了之事……难道是天意要他来还?
也罢。宁远舟在心里默叹,他本就以为自己在合县之战中必死无疑,没成想能捡了这半条命回来,还短暂地过了过曾经幻想的归隐生活。可是那十根长枪早让他丹田尽毁,再无内力。新伤旧伤蚕食着一具连普通人都不如的躯壳,他忍了这几个月,觉得有点太疼了,确实没什么意思。如若是要他同去钱昭才能入轮回,那便同去吧。只是能这般如从前一样二人对坐饮茶,好像他又有些舍不得。那便…..等到第七天再说吧。
“你在想什么?” 钱昭打断他的思绪。
“没什么,我这茶还不错,可惜你喝不到咯。” 宁远舟挑挑眉,把桌上两盏茶都一饮而尽。
“宁远舟,你就这么对待已死之人?”
“那要不我给你点柱香?哎呀,我这好像没有,钱大人你将就一下吧。”
钱昭作势要打他,手挥出一半才悻悻收回去。宁远舟还歪歪身子躲了一下,撅嘴瞪眼装出一幅害怕的表情,下一秒便再憋不住笑意。
“你于十三附体是不是?”钱昭给他一记眼刀,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室内潮湿黏稠的空气似乎一瞬轻盈不少,窗外滚滚的雷声仿佛都远去了一些。
“说起来,十三他们呢?”
“啊,十三在安国,金明县主刚坐上沙西部女王的位子,估计要忙一阵子。孙朗回总堂了,我猜他肯定能升个一官半职的。元禄——应该也在安国吧,我记得他答应阿盈做两袋子雷火弹给李同光研究研究。”
“他们俩就算了,元禄怎么可能不跟着你一起?”钱昭越听越不对劲。
“我早就说过嘛,我想归隐,那归隐不就是要清静,单是元禄聒噪起来也够受的,还叫什么归隐。”宁远舟故作轻松。
钱昭根本不再开口,唇角紧绷,明亮的眼睛倔强地盯着他。宁远舟从前就怕这个,那表情把固执和原谅一起摆了出来,好像哪怕一直和他扯谎他还是会照单全收。每次他藏着伤病不说最后又被钱昭发现时都是这样,早年的钱昭会赌气说以后再不管他了,会故意把他的药煎得更苦,后来他渐渐学会了闪躲这个眼神,学会搪塞过关,而钱昭也只剩下冷淡表情下一点无奈无声的轻叹。而今宁远舟再找不出什么借口掩盖过去,他不再是堂主,钱昭也不再需要听命于他,现在对坐饮茶的只剩下自幼相识的钱昭和宁远舟,虽然是阴阳两隔罢了。
轻而易举地,宁远舟就在就这场无言的对峙里败下阵来。
“我没有内力了,”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在讲着无关痛痒的事情,“从此以后也不会有了。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劝服他们几个让我一个人走,我受不了……”
宁远舟话音未落,钱昭已猛地起身去抓他的手腕。可他哪里能握得到,他的手像云烟似的,在宁远舟腕上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他只看得出宁远舟伤势不轻,却没想过……。钱昭执拗地,继续一遍又一遍尝试去攥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钱昭,钱昭……”宁远舟轻轻叫他,另一手抚在他背上,好似他的身体是有形之物一般。良久,钱昭才停下来,听他继续说。
“本来我是想,既然捡了这半条命回来,那就能活一天是一天吧。可再怎么说,我也是要些面子的,我不能接受他们几个围在我的身边,像照顾一个废人一样,哪怕是元禄……”
“与北磐之战到底……你怎么就……”钱昭这辈子说话能噎死对面的任何一个人,现在却语无伦次地连个完整的问题都问不出口。
“那可说来话长了,我饿了,欸,要不你教教我做饭吧。”
二人出门,顺着屋檐下去灶房。钱昭见院落内竟有一块翻过土的菜地,诧异道,“你还打算种菜?”
“都隐居了,怎么能不种?”
“你还记得你养什么死什么吗。”
“天地良心,我不就是养死过几盆花草和几只元禄捞来的金鱼和乌龟和……”宁远舟自己都数不下去了。
钱昭摇摇头,心想算了,至少他把元禄养大了。
他忽地想起曾被宁远舟养死的两盆朱槿。宁伯母生前爱养花,他小时候每次去宁家老宅,院里都开着不同的花,有一次还见过昙花一现。后来宁家没落了,宁伯母在宫中也不常能回家,最后就只留下两盆朱槿,说不难养活,叫宁远舟有空记得浇水施肥就行。那两盆花倒也红红火火地又守了宁家老宅挺多年。
在宁远舟不小心养死了元禄的小鱼小龟后,于十三那个嘴上没把门的调侃他,说老宁你这怕是手上杀孽太重。宁远舟那会早过了思虑这个的年纪,潇洒地给了于十三一脚,然后继续哄元禄。
后来没几年,宁伯母去世没多久,那两盆朱槿也不知是因为什么,竟然一夜之间一起枯死了。宁远舟三更半夜抱着两盆干枯残红的死花闯进他房里,自顾自坐下,好像在看花,又好像什么都没看。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自言自语道,“真的是我手上杀孽太重吗……”
钱昭收回思绪,伸出手戳了戳走在前面的宁远舟,对方自然是毫无察觉。
原来从那么多年前自己就什么都做不了,他想。
灶房很小,两人站在里面甚显拥挤。钱昭想了想干脆在墙角一箩筐菜上坐下来。
宁远舟拿着锅铲,好笑地看他一眼,“感觉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可能是因为死了吧。”钱昭仍是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
“……。”宁远舟刚想让他说话吉利一点,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只得憋了一口气回去。
在钱昭的指挥下,宁远舟的确做出了一餐比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做得都要好吃的饭菜。他一边下厨一边絮絮叨叨给钱昭讲他们是如何打赢北磐的,也讲了杨行远死后皇宫那一档子事,后来也讲了于十三被炸伤了眼睛差点瞎了,讲了元禄去送信跑到心疾又犯了,讲了孙朗中的那两箭位置如何凶险,就是不提他自己。
“那你呢,你到底伤在哪?”钱昭已问了三遍了。
宁远舟端着碗盘,淡淡道,“老钱,我从前总担心你话太少,有心事闷着不好。”
钱昭端坐在箩筐上等下文。
“但你做了鬼以后,话可挺多。”
“……。”他真恨自己此刻不是青面獠牙的厉鬼,好给这人一点教训。从他见到宁远舟到现在没两个时辰,两人倒是有来有回好几回合了。宁远舟可真是一身重担扔掉了,把个混帐原型全露出来了。他小时候可就不是什么好惹的小孩,两家大人有些交情,做客时让他们两个当玩伴,钱昭想着自己既是哥哥,自然该主动些,没成想才六七岁的宁远舟不屑一顾,说他才不需要哥哥,哥哥的武功又不一定比他好。最后钱昭在后院和他切磋了一顿,直把宁远舟打到一招都还不回来,他才从此收获一个听话的弟弟,两个人趁大人不注意跑去上树偷桃下河游泳。恍惚间,钱昭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曾做过顽劣孩童的,只是后来阿娘去世阿爹再娶,就做不成了,再后来宁远舟也不是跟着他乱跑的小孩了。
夜深露重,宁远舟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腰间伤口被牵扯得剧痛,疼得满头冷汗,这才不情不愿地去端了重煎好的药来喝。他咳嗽时有意避着钱昭,用手掩着,可指间上沾染的血迹悉数蹭在药碗的外壁,淋漓的鲜红看得钱昭触目惊心。他方才咳嗽时,钱昭便下意识上前去扶,可身形撞在他身上,散开又聚起,这才再次意识到,他们已然身处不同的世界,纵他通晓医术,再也是治不好宁远舟的了。
饶是这数月来宁远舟已快变成个药罐子,一碗药还是苦得他直皱眉头。咳嗽终于平息下去,一直在一旁呆立的钱昭这才像是恢复了意识,让他躺下休息去。可宁远舟偏不,非说想再坐坐。钱昭不劝他,此时已雨霁,月亮高悬天空,二人便在案几前坐下,借着月色漫不经心地下棋,钱昭说位置,宁远舟再帮他把棋子摆上。二人意不在输赢,攻势也不盛,一来二去,倒是平心静气了不少。可钱昭回想起午后与宁远舟的相遇,还是觉得后怕。
“你倒真是,大风大浪三十来年,最后若是被一味天南星毒死,全梧都都不缺笑话听了。”
他不忍再看宁远舟苍白的面色,只埋头盯着棋盘,思考下一步的走势。宁远舟笑笑,自知这事确实是太蠢了些,不欲辩解更多。他双指夹着一颗黑子,看着思考棋局的钱昭。那人正坐在对面,面庞被晦明月色笼罩着,仿佛有温度,而眼神是多年不变的,永远可以让他安心的平和。乡野里大片蟋蟀聒噪着,叫声连成片,遥远地传进屋来。这新配的药好似比之前苦得多,苦味一直在唇齿间挥之不去,苦得宁远舟平白觉得有些委屈。他的手垂下去,棋子落回篓中。
“我近来都睡得格外多,想来煎药时也是混混沌沌的,没注意。最近雨水大,伤口疼得厉害,不自觉地睡过去了,可能这样好捱一点。”
宁远舟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柔和的像是从前给元禄讲故事,却多了一点酸涩。钱昭不再假装盯着棋盘,正色看他。他应是坐得累了,有些无力地倚着案几,右手还搭在棋篓的边沿上,整个人像是一只张不开翅膀的鸟儿。
“从前多严重的伤都还能掐掐穴位,拿内力顶着,现在倒是一齐找补回来了。” 他抬起右手,端详了片刻,轻轻挥了一道掌风,毫不掩饰地怀念着它从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震碎茶杯的日子。那两道狭长的眼尾安静地垂落着,钱昭这些年见惯了这双眼睛里或是不怒自威或是深思熟虑,竟都快将它们脆弱的样子遗忘在岁月里。
“……远舟。”钱昭心下五味陈杂,下意识地轻声叫出许久都未曾用过的称呼。他从未想过他的竹马至交,他的堂主,有朝一日竟会变成这般模样。真奇怪,他如今实为无形的鬼魂,倒是还能感觉到心疼。钱昭侧过身去,哪怕知道没有意义,还是伸出手放到宁远舟的背上,轻轻安抚着。
宁远舟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略带歉疚地苦笑一下,“我失态了。”
“我早说过,在我面前你不必装。”
宁远舟轻轻点头。
钱昭叹气,像很久以前安慰那个练武时受了伤,疼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也不吭一声的小孩那样,摸了摸他的头。
当夜,宁远舟睡下后,钱昭独自来到院落里。他其实还不太习惯现在的形态,发现自己可以直接穿门而过时,着实有些不适应。月色倾落而下,远处大片的稻田随风微微摆动着,想来是夜里有风,本该是十分舒适的,可惜他感受不到。钱昭信步而行,试图整理脑海中凌乱的思绪。既然他来此间只遇到宁远舟一个人,那这“未了之事”大概是只与他和宁远舟有关。可这仍然太过空泛,若说是有心结需解,那便还好,若真是要宁远舟为他付出什么,哪怕只是一分的煎熬或是一日的寿数,那他也宁愿等待七日后魂飞魄散。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再看不见田垄,钱昭靠着一棵参天大树坐下。周身杂草丛生,四野里只有虫鸣风啸,宣告着一种独属于仲夏夜的喧嚣。忽然间,有点点荧光闪烁,起初只是微弱的几点,在明朗的月光下几乎瞧不见。不多时便连成一排,如磷火般映出林间的幽森。他抬手触碰,那些流萤也不怯,在他的指间上下盘旋。
流萤喜阴,散发出的光亮又称鬼火,想来是自己将它们招了来。钱昭生前不甚信鬼神之说,可今日如此,便不得不讲究些。白天也罢了,夜里阴气重,宁远舟又一身伤病,他出门也是怕再将这鬼魂之气沾染给他,此番看来确应如此。
他百无聊赖地逗弄着那些流萤,突然想到,萤火是看似无形却有形,可他却是看似有形却无形。他从前也常常独自值夜,一夜不眠时也不觉得如何枯燥,此刻却觉得这夜晚分外长,坐了许久好似也没有要天亮的意思。鬼魂一点点熬着人间的时辰,眼睁睁看着自己决定赴死前曾狠下心来决定不去在意的人经受折磨却什么都做不了,那未了之事难道本就是这漫长的惩罚吗?
钱昭闭上眼睛,希冀自己也能拥有片刻的睡眠,可一片黑暗的视线中,仍能看见点点萤火,如鬼魅萦绕,挥之不去。
日光熹微时,宁远舟醒来,环顾四周无人,正要以为昨日奇遇都是梦一场,正好见钱昭闪现在门内,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惊。
“醒了?门上落了锁,我只能这么进来了。”钱昭作无辜状。
果不其然,他二人昨日没多提这“未了之事”,今日宁远舟打从睡清醒了便要抓着钱昭讨论个仔细, 仿佛是从前接到了棘手的任务一样。他的猜测与钱昭所想差不多,认为应是与未言明的秘密或心结有关。
“怎么办,该不会是要我向你承认我从前背地里叫你死人脸吧?”
尚是清晨,空气中便已有些燥热,宁远舟却浑然不觉。他一边劈柴一边不停地和钱昭念叨着,没劈开两块便觉得身上酸痛起来,连手都有些抖。那砍刀挥得钱昭心惊肉跳,连连叫他快些闭嘴专心劈柴火。
这田园生活看似是简单,实则一日里柴米油盐大小事,全都要亲力亲为,遑论宁远舟之后还打算自己种菜。钱昭简直不知道他这身体如何吃得消。
“你平日闲暇时都做什么?”钱昭在忍着宁远舟独自回忆了一早上,抖搂出一箩筐鸡毛蒜皮的小事后,终于打断了他。
“也没什么,看看书,发发呆,自己和自己下下棋。”
“好,那我要看书,什么都行,你来翻书。”
宁远舟有些诧异,他看出钱昭对此事似乎不甚上心,可他却不能不心急。若是因为他耽搁了钱昭,让他变成孤魂野鬼或是魂飞魄散,那……。
“老钱。”宁远舟微蹙着眉,正色道。
钱昭知道他想说什么,无奈道,“宁远舟,你就这么想让我赶紧消失?”
“我……”宁远舟欲辩驳,却说不出口。纵然觉得这事决不会如此简单,可他刚才每历数一件,又何尝不怕钱昭下一秒便踏入轮回,消失在自己眼前呢?
“……也罢,无论’未了之事’为何,你我之间能言明一些旧事,倒也是好事,只是却不必急于一时。这七天便只当从前休沐一样,过过清闲日子便好。”
钱昭知道自己方才有些言重了,他自然明白宁远舟的心意。思索片刻,便也开始捡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说来,譬如小时候初见宁远舟时是如何觉得他傲气的烦人,少年时又如何嫉妒过宁远舟武功上的天资。
今日与昨日不同,是个十足的艳阳天,连蝉鸣里都能听得出燥热。午后,宁远舟推开窗子,挂起竹席遮阴,二人在他的藏书里随便捡了本写山水志怪的,虽不见得多么高深,读起来倒是津津有味。屋内只闻书页翻卷的声音,恍惚间,便是悠悠一日。
日头毒辣,马都热得不愿走动。宁远舟慢悠悠驾着板车,把斗笠压得低了又低,视线里几乎只剩下乡道两侧波浪似的成熟稻田。钱昭坐在他身后,独自清凉。
有不少农人在田垄间,衣袖高高卷起,挥着镰刀收稻子,离得老远都能看到面庞上的黝黑赤红。已近七月十五,若能将这一茬稻田抢收,年关前便能赶得及再收一茬。睿帝将税赋与岁贡要求均减到杨行远在位时的二分之一,又宣布在限额之上若能多缴岁贡,则税赋可再减。此政一出,叫好叫骂声均有:有人赞圣上贤明,让百姓既能安居乐业又能能者多劳,也有人大骂睿帝,认为此举不过是变着法子逼百姓劳碌。
宁远舟抹着额角的汗,与钱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虽说是隐居养伤,不问世事,可每次去镇上,听到茶楼酒肆里三教九流们议论,还是忍不住竖着耳朵去听。从前他操劳太多,连自己的时间都少有,如今若要做只思茶饭的闲人,竟又做不到了。不过今日要例外,他想,若不是与郎中约好每半月去施一次针,他今日只想在家里竹席一铺,好眠整日。
钱昭听了,也是心绪复杂。于他而言,与北磐开战不过是两三日前的事情,那时杨行远还说此役过后会随他同去。如今却已是风云落定,改换了天地。只是天下兴亡,百姓皆苦。罢了,罢了,钱昭不忍再看地里的农人,安慰自己,这丹阳王总是要比那窝囊废强上许多倍。
他不禁庆幸在地府时没见到杨行远,这人做了一辈子废物皇上,临了了幡然醒悟了,可又太迟了。如今他们尽皆身死,若说原谅杨行远,那不可能,若要继续恨他,倒也懒得。不如再别碰面,省得尴尬。在地府耽搁了这些时辰,估计杨行远已经入轮回了,那便希望他……
“老钱?”宁远舟听他有一会没言语,回头看他。
“杨行远若是过了奈何桥,你希望他入哪一道?”
“非要说的话,那还是祝他能做个最平凡的人吧,不生在帝王家,说不定他能活得比这一世明白些。”宁远舟思索了半天,回忆起这个他为其出生入死过半生的窝囊圣上,竟似恍若隔世。“你觉得呢?”
钱昭只无奈地哂笑一下,“毋需多言。”
彼时正路过一处农舍,猪圈鸡窝里皆是叽叽咕咕的叫声,宁远舟了然钱昭的答案,哭笑不得。其实这颇有些大逆不道的问题他倒是未曾想到过。他这半生虽对杨行远充满着猜忌,怨怼,失望透顶,可到最后他才意识到,无论他曾想做忠臣或是叛臣,他都并未平视过杨行远。而钱昭,那个他曾以为近乎有些愚忠的钱昭,把自己和杨行远的血抹在一起,告诉杨行远,哪怕是狗皇帝一命换他弟弟一命,那也不配。
这板车是宁远舟从市集上随处淘来的,走在路上吱嘎吱嘎地响,晃得快要散架子。他们离白纱镇有十几里路,现在才过半程。他坐得累了,将缰绳扯过来,斜倚着木板休息,正对上钱昭凝视他的目光。
前两日他二人浮生闲度,洗菜做饭,下棋品茗,顺便将无关痛痒的年少往事回忆个遍。可恍然间便已是第四日了,还有很多话,若是再不开口,就要来不及了。可彼此俱是既怕说了也说不开,又怕是一旦说开了,这样的日子便戛然而止了。昨日宁远舟连输三盘棋,按照定下的规矩,得讲三件钱昭不知道的他的糗事,他把棋篓子一扣,直叫着不玩了不玩了。彼时钱昭负手而立,等着他的糗事,被龇牙咧嘴的宁远舟逗地笑容满面。有那么一刻,宁远舟将什么七日之限、未了之事都抛在脑后,只觉得这就是他曾幻想过的归隐生活。
“你有什么话,便问吧。”钱昭看他面色纠结,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宁远舟斟酌片刻,终于问出连日来他和钱昭均避而不谈地第一个问题。
“你和……柴明,到底是怎么样的,可以讲给我听吗?”
“于十三他们应该讲给你了吧。”
宁远舟摇头,“讲了,可我想听你亲自说。”
钱昭凑近他身旁,打量他一番,宁远舟第一次感觉到这鬼魂身上好像确有些阴凉。
“这样吧,若是等下施针时你让我在一旁看着,我就给你讲。”
“不行!”宁远舟下意识反驳。
“那好吧,”钱昭无所谓地耸下肩,“反正不是我想听故事。”
“换旁的行不行?”
钱昭懒得张嘴,只用眼神回答他,末了还往旁边坐了坐。
“好吧,好吧,我答应你。”宁远舟无奈,也挪挪屁股,往钱昭的方向靠近回去。
钱昭所讲其实和宁远舟猜测得差不离,不过细致许多,也许是不想让他觉得二人这桩交易太过吃亏。可说到底,那只是一个夫妻二人本是神仙眷侣,可惜妻子早逝,夫婿转年便续弦的故事。那续弦的夫人音容肖似亡妻,后二人喜得一子,钱侍郎大手一挥,让次子随母姓。次子性子开朗,牙牙学语时便能讨长辈欢心,曾有族里长辈叹道这便是天伦之乐啊。彼时十几岁的钱昭就在门外,在一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想念一个没人记得的人。
倘若那孩子只是一个被双亲宠坏的无用之人,怕也就没那么多事端了。
“阿明出生后,自然家里所有目光都是属于他的。偏偏他所有的目光,都给了我。我做什么他都要看着,我去哪他都想跟着,”钱昭回忆着,像是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和阿明,看着眼前很轻地笑了一下,“比元禄黏着你的时候还要烦人。”
宁远舟想起远在安国的元禄,也无奈地笑了一下,他独自离开的时候他们可闹地不大愉快,也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还生着他的气呢。
“我这个人你也知道,讨厌的事讨厌的人,碰一下都不愿。他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大哥大哥地喊,我厌烦得不行。本来以为过个三年五载,他懂事了就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他,就会讨厌我了。谁知道啊……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钱昭提起这些,倒是怀念多过悲伤了。阿明就在奈何桥前边等着他呢,一炷香不算长,可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着急。都等了十几年,就再多等这一会吧,钱昭心里默默对柴明赔了个不是,他看了看屏气凝神听他讲故事的宁远舟,想道,自己确实是有很重要的,未了之事。
“我娘死的那一天,我就不当钱府是家了,为了父亲的颜面才等了好几年都没有搬出去,只是住到后院,倒是方便了你三不五时的跳墙进来。后来我终于搬出去了,阿明就偷偷从家里跑到我这来,还是如从前那样缠着我,跟师傅练了几招,就迫不及待地要让我看。不过他呆不久,那些仆人发现他不见了,定会告诉他妈妈。我早就不讨厌他了,可一直不愿意向自己承认。逢年过节我回去,家族亲眷坐了满堂,可只有见到他,才像是回到家里了。”
宁远舟听完,好半天没言语。他从前只知道钱昭在母亲死后便和父亲关系很僵,住在家时也只在后院读书练武,和前院根本不往来。十来岁刚进地狱道的时候,他最爱三更半夜完成任务后突然出现在钱昭窗前,还时常带着血流不止的伤口,嬉皮笑脸地请钱昭给他包扎。伤口处理好了就在钱昭书架上捡稀奇古怪的书来看,那刻木雕的手艺也是当时二人一起学会的。不过看出他甚是有兴趣后,钱昭就不再刻木雕了,想来可能也是给他留面子。再往后的日子,他好像越来越忙,再不会招呼也不打就夜闯钱昭屋内,也不会带着一身伤光明正大到他面前晃悠,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呢。其实也许,他甚至与来找钱昭的柴明擦肩而过过,也许他能早一点知晓,也许一切都会不同。只是终究没有也许,因为许多年前,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和钱昭便开始渐行渐远了。
“钱昭,我……”他的声音绷地紧紧的,像不知要往何处迸发的弓弦。
钱昭却云淡风轻,打趣道,“我既不想让你知道,那你就肯定不能知道。”他拍拍宁远舟攥着缰绳的手,“医馆到了。”
宁远舟初次来问诊的时候,被老郎中唠叨了一箩筐。他那腰上的伤口能慢慢愈合自是不易,可身体已垮地只剩具空壳了,无论汤药还是银针,都不过治标不治本,若不能十分小心地将养,日后新伤旧伤,必有一个要他的命。即便如此,他本来也不愿答应每半月都来施针一次,从前钱昭的银针他可是体会得够多了,何况这老头是要往他每处断开的经脉间都扎上一根以纾淤止痛,而且只管用半个月。
老郎中一听,便臭起一张脸,连药方都不写了,直要把他赶走。那没好气地样子突然就让宁远舟想起从前钱昭发现他又藏着伤口时,翻个白眼赌气说,再不管他了。你们行医的人都这个脾气么?他在心里苦笑,到底是答应了老郎中。
受过第一回银针后,他是后悔也来不及了。那就像是把全身断开的骨头强行拼接到一起后,还要如常人一样行动。他被扎成个刺猬,一动不能动,疼得只觉得还没等伤口要了自己的命,这针就先让他去了。下了针后,他在医馆缓了好几个时辰,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家去的。不过第二天,身体确实轻盈不少。在他从睡梦中将醒未醒的那刻,他甚至错觉自己还如从前一般,甚至是错觉一切都未曾发生过,马上他就要去买早饭,然后叫元禄起床,两个人穿过梧都人烟尚稀的清晨去总堂当值。
从此,宁远舟便每半月都来一次医馆,从未失约。
从前,教书先生和讲武师傅常称赞钱昭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学什么都很快。每每钱昭武功学问上有了进步,钱侍郎虽也只略点一点头,让他不要自满,可眉眼间的一点笑意却掩盖不住。下了学后的大把时间,街坊里的小孩们常一起去疯玩,钱昭却嫌他们太吵闹,想到也许再用功一个晚上便能再得到父亲的赞许,他宁愿坐在家里看书。娘亲怕他太过少年老成,就搜罗来各种书籍,天文地理,珍奇志异全都有,摆到他书架上。风水、书画、制毒、烹饪…..就没有他没接触过的。每每他又要往家里折腾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娘亲都是满口答应。钱侍郎本来对此有些微辞,可娘亲护着他,钱昭的功课又确实从没落下,便作罢了。
十岁那年春天,娘亲生病了。那时钱昭刚开始读医书,每天见了府里的下人们,就要把手抓过来把一把脉,感受一下书上描述的脉象。他跑到娘亲房里,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要为她把脉。娘亲笑着逗他,请他给开副方子。钱昭却突然一声不吭跑走了。他想,他学东西那么快,一定很快就能治好娘亲。那段时间,旁的书他都不再看了,只捡医书来钻研。
他的医术确是一日千里的精进,只可惜,还是追不上他娘的离去。次年秋,钱昭把房里所有医书和药材通通扔了,当初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既然无用,不碰便是。直到又一年后,宁远舟入了六道堂地狱道,挂了一身彩惨兮兮地来找他,问他,阿昭,你什么都会,一定也会治伤对不对?
榻上传来轻微的响动,钱昭回过神。
“醒了?别乱动,老郎中让你不用急,多缓一缓再回去。”
近些日子雨水重,天气太过潮湿,施针时比前次都要疼。宁远舟强撑着捱到针撤下来,便满头冷汗的昏睡过去。此刻他挣扎着想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腰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一览无余。他硬是坐了起来,抓过上衣披好。
钱昭无奈,“你急什么,刚才又不是没见过。”
宁远舟不语。他越是知道钱昭担心他的伤,便越是想遮着藏着,这几日在家更衣时都是先把钱昭请出屋外。若放在从前他这么做,是逞强,是顾不上自己,而如今却只因为他不愿让钱昭看见了难受。当然,也还是因为想少挨些骂。老郎中施针时,钱昭一直坐在一旁仔细看着,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开始时,宁远舟还有些不自在地偷瞟他几眼,后来便疼得无暇他顾,此刻才得以暗自观察钱昭的面色。
“既然起来了,就把药喝了吧。”钱昭面色如常,向床头一碗闻着便难以下咽的药汤示意。
宁远舟低头看去,却见药碗旁有一包蜜饯。”
“我托医馆伙计去买的,银子让他算在你的药钱里了。”
宁远舟被逗笑了,这人用他自己的银子给他买糖吃。他捏着鼻子把药灌下去后,赶忙塞了一块到嘴里,难耐的苦味不多时便被甘甜压下去,连身上的刺痛仿佛都缓和了片刻。
“谢谢。”他忽然郑重其事道。
“没事,不客气,反正花你的钱。”钱昭装作漫不经心。从前他口袋里总装着几块糖,见了宁远舟就逗猴似的丢给他。做了羽林卫后二人不常见面,渐渐就没这个习惯了。这几日看宁远舟喝苦药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想去摸口袋,好像还能像从前一样,拿出个糖块丢给他。
“也对。”宁远舟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看门外的方向,“你没露馅吧?”
进医馆前,他还疑心旁人是否能看见钱昭。可一进门,老头儿便向二位都打了招呼,他这才介绍道这是自己的朋友,也懂医术,因为担心自己所以一道前来。施针时钱昭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想来老郎中也不至于发现不对劲。
钱昭心下无语,“我看你是歇地差不多了,赶紧回家去吧。”
施针后的刺痛要次日才能消去,宁远舟把缰绳套在自己手臂上便蜷缩起来昏昏欲睡,头靠在车板上一下一下地轻颠着。马对路途熟悉得很,慢慢走着,载着二人远离市集的喧嚣。已至夕阳西下,半边天际是泛着金的晚霞,半边是皎月微亮的苍蓝。
钱昭无言地凝视着闭目的宁远舟,将手臂伸到他脑后。他与宁远舟重叠的那小半边身体化成烟尘,在周身静谧地流动着。
方才在医馆,宁远舟睡着时,钱昭向老郎中细细询问宁远舟的状况,伤势愈合的如何,脉象如何。按说问得如此详细有些奇怪,可那老头儿眯着眼盯了他好一会,居然知无不言。钱昭一一记下,向老郎中道谢。
正待离开,老郎中却开口问道,“宁公子这伤是战场上留下的吧。”
“是。”
“我瞧着他就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伤成那样还能捡条命,想必是用尽了奇珍异草。”
钱昭不言,他知这老头儿所言非虚。若按宁远舟所说,睿帝御驾亲征,那想必他的命是随行御医们用了不少名贵药材救回来的。
“他说你也懂医术,那我就再多一次嘴。你劝劝他,要是想多活几年,就趁早回到他从前的地方,找更好的郎中,用更好的药材,好生将养着。小老儿不是吹牛,白纱镇的医馆再没有比我这更好的了,可我在这行了几十年的医,也没治过伤成这样的病人。这是我给他开的方子,你瞧瞧吧。”
钱昭一目十行地看过案上那几张药方,闭了下眼睛,“您开的只是寻常止痛化淤的方子。”
“是了。打从他第一次来我就和他明说过,我这治不好他。”
“是他根本不在意能不能治好,反正恢复如初是不可能了。” 钱昭冷道。
“你还真是了解他,他就是这么说的。”
钱昭冷笑一声,顿了好半天才轻声问道,“那他……有没有想要自寻……”。
“这个么,我只能说,到我这施针开药,他从未爽约过。至于旁的,”老头儿有些同情地看他一眼,“你再清楚不过,郎中也不是神仙,只能医病,不能医心。”
“我知道了,多谢您。”钱昭转身欲走。
“等等,”老头儿叫住他,“再有两日便是中元了,有什么话,快些说吧。”
钱昭看了他良久,方才点头道谢,复又问道,“刚才我便想问,这医馆里只有你能看见我吧。”
老头儿笑而不语,捋捋胡子。
“那你帮我个忙吧,托你的伙计去买包蜜饯来,钱算在他账上就行。”
夜已深,钱昭独自坐在院子里。他今夜忽然不敢走得太远,总怕天亮了回来,就找不到宁远舟了。果然,不多时便引了许多流萤到院子里来,绕着他飞舞盘旋。每夜此时,他都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在渐渐消散。流萤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了,很快他就要回到他该去的地方了。
“钱昭。”
他回头一看,屋门开着,宁远舟披着外衣站在门口。
“你怎么起来了?”
“我醒来看你不在,怕你……怕你走了。”
“不会,我就在这里,你安心睡吧。”钱昭坐在地上,回头看他。夜风吹起宁远舟的衣摆,有几颗流萤飞过去,幽森的微光映得他脸色更加苍白。
宁远舟却摇头,“下午睡得多,这会睡不着了。” 他在钱昭身旁坐下,掌心拢住一只流萤把玩。
“夜里风大,你刚施了针……”
“我披了衣服了,就坐一会,让我透口气吧。”宁远舟卖乖似的看他,还放开流萤,双手紧了紧外衣。
倘若是从前,只怕钱昭早拎着他进屋去了,偏现在心软了,打算陪他赏上半刻的月亮。
钱昭答应地如此痛快,倒让宁远舟有些惊讶。细想来,与钱昭重遇后,他的确不似从前一般,板着一张脸盯着他,药碗里剩下一口都不行。
“要是换了从前,怕是我此刻向你撒娇都没用。”
钱昭嗤笑,“哪次没用了。”
“你什么意思?我何时撒娇过。”宁远舟叫唤道。
钱昭却只是高深莫测地笑着摇头。
其实连孙朗于十三他们都不知道,宁远舟曾经为了少挨几下银针、少在床上躺几天,在钱昭面前到底是何等的不稳重。好像后来的年月里,也就只有那样的时刻,钱昭才觉得他只是宁远舟,是六道堂其他人都未曾真正见过的宁远舟。只可惜,大多数这样的时候,他也还是因为任务,因为六道堂,因为杨家人。
钱昭仰望着一轮已近圆满的明月,只觉得许多年来不曾改变的冰冷皎洁交织在一起,这将近三十年的年月不过是呼啸间的一瞬。
“远舟,你知不知道,虽然我的医术也可堪用,但从来不喜欢别人戏称我为郎中是为何?”
“我只当你是不喜欢别人打趣你。”
“真正的医者,必是心怀大义,想要悬壶济世之人。而我最早开始读医书,却只是一时兴起,那时医术对我来说和武功、书画、烹饪都没什么分别。后来用心钻研,是为了我娘。我娘走后,我把所有的医书都扔了。隔了一两年才又捡起来,把那些书也一本本再买回来。”
“可你这些年救过兄弟们那么多次性命,还有元禄,哪一次不是靠你才挺过来。即便不是悬壶济世,至少也曾救死扶伤。”宁远舟以为他是有此心结,温声安慰道。
钱昭点点头,“但是如果一定要说,我想我这辈子只有两个真正的病人。”
宁远舟哑然,“你把医书买回来是因为……”
钱昭目不转睛地看他,“是。”
旧时回忆砸向心头,宁远舟忽觉鼻腔一酸,张了几下嘴巴才找回自己声音,“我…..”,他苦笑了一下,“我还不起你,阿昭,这辈子欠你的太多,还不起了。”
“我从来没想让你还过。”钱昭一字一顿道。那一声久违的旧称在此刻显得如此荒凉,好像只是在提醒他们,岁月仓促,面目全非。
二人陷入死寂般的沉默,一个望着永远沉默无言的月亮,一个盯着脚下光秃秃的菜地,只有无数流萤在夜色里不知疲倦地飞舞。
钱昭本来只是想坦陈心迹,告诉宁远舟,他不想自己到最后也来不及医好他,却被宁远舟一句“还不起”堵地哑口无言。他忘了,他们之间有太多的词句遗散在年月间,在自以为根深蒂固的熟稔里,最终越积越多,变成一块顽石,一句亏欠。
良久,他终于开口道,“这土你翻好也有一阵了吧,打算种点什么?”
“嗯,没想好呢。” 宁远舟也恢复了轻松的语气,将方才揭过。
“再不播种,明年见不到收成了。”
“其实我买了好几种种子了,但总是不知道种哪个。”
“那就各种一些啊。”
“我怕最后都养死了。你不也知道的,我这双手。”
钱昭抬头去看他,“我那天开玩笑的。”
“你哪有。”宁远舟毫不介怀地笑了下。
“远舟,你日后有什么打算?”钱昭忽然有些严肃地问道。
“种地呀。”宁远舟又在抓流萤玩。
“我没问这个。”
“那你问哪个?”
明知故问,钱昭执拗地盯着宁远舟。
宁远舟却低头逗弄着掌心的流萤。
“季夏之月,腐草为萤。流萤的一辈子不过二十天长,带来一点微弱的光,然后就烂回土里。” 他挥开手边的流萤们,看向钱昭,神色晦暗不明。
“所以,何必想,何必问?”
“累了,我去睡了。”
宁远舟支撑着起身,头也不回地进屋去了。留钱昭一个人在院子里呆坐着,只剩冷冷的月光陪他。
钱昭本是想叫住宁远舟的,却作罢了。今夜确是心急了,本来是想好明日慢慢谈的。可他怎么能不急,他惟恐轮回道与人间的时辰流逝差得还是不够多,不能一瞬十年,让他看到宁远舟长命百岁再去投胎转世。他想复仇想杀杨行远时,根本没犹疑过身后事,心知会对不起六道堂的兄弟们,却去意已决,可一朝身死他才知道,或许他放得下宁堂主,却永远放不下宁远舟。
次日一早,钱昭便要宁远舟找来纸笔替他写些东西,宁远舟从善如流。他昨夜自然是睡得不甚好,阖上眼睛就想起坐在门外的钱昭,有心想和他道歉,可又实在不愿继续那个话题。想起今日已是第五日,心里更是一团乱麻,手上研墨的动作都急促起来。
“要写信给谁?”
“先写几副药方。”
“药方?”
“我说你写便是。”钱昭不多解释,开始报药材名字。宁远舟对草药一窍不通,云里雾里地写着,一连写了好几张,每一张大体都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致。接着,钱昭又开始口述一些内外伤症状,宁远舟写了几个字就觉得不对劲,这是在罗列自己身上的伤症。
“钱昭,你做什么?”
“先别问,快写。”钱昭少有这样不容置喙地命令他,宁远舟愣了下,决定先不与他争辩。他猜到钱昭昨日定会找老郎中询问,可很多旧伤的来历、症结,老郎中是不可能知晓的,钱昭此刻却能一一罗列,好像他身上每一道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疤,都记在他心里。再想起昨夜二人的僵持,宁远舟心下越发五味陈杂。
“好了。”钱昭终于停下。宁远舟自己都被这信纸的长度惊了一下,好些旧伤其实他都已记忆模糊。去年被赵季陷害下狱的时候,也落下不少伤,后来又直接上了战场,这些都只在一旬牵机毒发后对钱昭略略讲过,可他居然都记得。
“这些你寄给孙朗,让他方便的时候进宫找个御医看看,哪一张药方更对症。我昨夜尽力回忆了,可有些生僻的医书不能翻找,不敢下定论。顺便到时候需要什么稀少的药材,让孙朗也一并在梧都找齐了。”这是钱昭思来想去想出的法子,他早便想劝宁远舟回梧都去,可一来他那个性子太难劝,二来他的身体确是少些舟车劳顿的好。
可惜,连这折衷的法子宁远舟也是抗拒。
“堂里折损大半,孙朗怕是忙得脚不沾地,你就别麻烦他了。”
“你少废话。”钱昭冷道。
宁远舟沉默片刻,卷起写满字迹的纸张,随手扔在案边上,可它们却散乱着滑开,墨迹还没干透,纸页间互相沾染成漆黑模糊的一团。
在安国与十三和元禄不辞而别时,便已是狠下心来,如今是叫他与钱昭当面对峙,更是进退两难。“阿昭,你不必如此。”宁远舟闭着眼,手臂拄在案上揉着眉心,声音虚弱的完全不像是施针次日,止痛化淤效果最佳的时刻。
钱昭呆立在他案前,昨夜的心绪攒到现在,听了这话忽然再也克制不住了。
“不必想,不必问,不必如此?”他似是伤心极了,声音都有些抖。
“是,是,反正后日一别,我去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到时今生今世你我二人无论如何也两清了,你从此是死是活,自然和我没关系。”
“钱昭——”宁远舟被他的话刺到,眼眶瞬时红了起来,他低声道,“我没想要死。”
“那你想过要活吗?!”钱昭猛地将一手按在宁远舟肩上,只可惜他即便想用上十成的力,落到宁远舟身上也是徒劳。
宁远舟被他震住,半晌后投降似地想去握他的手臂,垂下眼睛叹道,“我这不就活着呢吗……我这辈子想做的、能做的,也差不多了。你在我身上花再多心思,废再大的周折,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做个体弱之人苟活上小几十年。”
“宁远舟,你这辈子都想做什么了,又做过什么了?”钱昭后退一步,淡淡地问道。
“我…”
“我问你,你这辈子有没有一件事,是从未考虑过别人,从未考虑过你的身份,只是你自己想做的?”
宁远舟愣怔了半晌,麻木地将钱昭的问题在脑海里翻来覆去了几遍,忽然讽刺地轻笑了一下。
“是,我是没做过。钱昭,你做过。从未考虑过别人,从未考虑过自己身份,只是因为你想做所以做了的事,你做过。那件事是什么呢?”
一直以来藏于心底的淤塞此刻终于昭见天日,宁远舟像恨极了钱昭一般,伸出手一遍遍去抓他的衣襟,却只是将自己的掌心攥出一道道指甲印。终于,他不再尝试,仰起脸怨怼地看着钱昭,狭长的双目盈满泪水。
“你想过要活吗,钱昭?”
钱昭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心上麻木脓肿的伤口被不停戳刺着,像是非要再次鲜血淋漓不可。他早想过,是否自己根本没资格劝宁远舟,可他顾不得那么多,否则即便是轮回转世,也是魂魄难安。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试探着抬起手,去捧宁远舟的脸,见他没动作,复又上前一步,俯身环抱住他,将下巴抵在那披散的黑发间,好像可以感知到那具瘦削的身体。
宁远舟长叹一口气,摇摇头,终于垂下脸去,双手托在半空,仿佛落进一个有实质的拥抱中,仿佛他可以仅靠那一点点力量就支撑下去。可他所触到的终究是虚无,连日来,这样看得见摸不着的空落都让他被得知钱昭死讯的那一刻里,那种空旷的、荒芜的痛苦反复碾压着。
眼泪终于夺眶而下,一滴滴砸穿钱昭的身体,在半空中留下晶莹的齑粉。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我们这么多年,你怎么能……”
折磨宁远舟数月的梦魇终于化成咬牙切齿的词句,它们仿佛断成飞刃,将钱昭扎地以为自己快要就此烟消云散。
“对不起,远舟,对不起……”他徒劳无功地重复着。
今日天气晴好,此时恰巧一片云彩散去,暖阳顷刻间投进窗内,似是给他无形的躯体罩上一层暖意。
宁远舟不愿再失态下去,用手背去拭脸颊上的泪,可总是有更多的落下来。他有些慌乱地将脸埋进掌间,想止住眼眶鼻腔间的酸涩。
钱昭仍是把他揽在怀中,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没关系的。”
宁远舟放下手,抬起通红的眼睛去看钱昭。他忽然看到很多个来自过去的钱昭,那双冷静的,教人猜不透心思的眼睛在岁月间重叠着,永远柔和地注视着他。他忽然再也忍不住,好像一根多年来强行拉直的弓弦终于彻底绷断,无声的眼泪滚落,又渐渐变成呜咽。
平静下来时已至午后,宁远舟这才发觉自己饥肠辘辘,去灶房随意热了两个包子对付过,便懒懒地躺到榻上闭目养神。虽觉疲惫,可也清晰地感到一种沉疴散去的轻松。
钱昭在榻边坐下来,将手掌遮在他双眼上,笑道,“有些肿了。”
魂魄没有实质,却仍能遮住视线,宁远舟感到眼前略暗了一点。
“嗯,丢人丢大了。”他苦笑。
“难得啊,你这么要面子的一个人。”钱昭打趣他。
“彼此彼此,你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宁远舟睁开眼,侧过头躲开钱昭的手掌去瞧他。
窗外仍是田野间蟋蟀不停歇的叫声,将仲夏午后的暑气一阵阵送进屋内。
”远舟,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独自做任务。”钱昭又顺着宁远舟的动作,把掌心扣回去。
“记得啊,我吓得够呛,回了家又一个人都没有,只好去找你了。”
“是,你还赖在我房里不肯走,害我不能专心看书。”
“是我的不是。”宁远舟笑道,回忆渐渐涌进脑海。他第一次独自杀人时差点就失败了,最后血液、腑脏溅了一脸一身,好歹完成了任务。三更半夜时回家,故作镇定地换了衣服,用冰冷的井水洗了很多次手,连脸上的血都忘了擦就直挺挺地躺到榻上想睡觉,可辗转反侧半宿,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人咽气时近乎眦裂的双目和肠穿肚烂的躯体。于是他出了门,走到钱府,连自己是走了大门还是跳墙进去都不记得了,游魂似的飘进钱昭屋内,把他惊得连手上在看的书都掉在地上。
那夜宁远舟躺在他榻上,大有清醒到天光乍破的意思。钱昭不敢给他用太多安神散,怕就算强行入眠也会被梦魇住。为他处理好伤口、擦去脸上的血迹后,钱昭沉默地将宁远舟揽在自己的臂弯中,另一手轻轻缚在那双有些无神的眼睛上,睫毛微微刺痒了他的掌心。
十一岁的宁远舟倚靠着钱昭,像一只驶过湍急河流的船泊进港口,在那一点暖意里,他终于找到安稳的梦乡。
“你知道那一夜,我为什么那么晚了还没有睡吗?”
宁远舟摇摇头,他意识到他就要听到那个他所执念的答案了,却莫名有些胆怯。
“阿明就是那几天里出生的,我每夜听着前院忙忙碌碌的声音,心里不快,总睡不着,然后你就进来了。”
钱昭松开手,对上宁远舟的眼神,片刻后又别过脸去,深深叹了口气。有些话即便事到如今,也有些难以启齿,可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那夜我想,倘若你注定要做一叶孤舟,我会永远做那个港口。”
像是受不了宁远舟灼热目光的注视,钱昭又把手掌遮回他眼睛上。倘若他的手掌仍像当年一样温热,就能感觉到宁远舟濡湿的眼睫。
“我不想你为我担心,我怕你连面对我时都要有所顾虑。后来……后来我其实想过,要是哪天我认了阿明这个弟弟,一定第一个告诉你,可惜……”
钱昭顿了顿,继续道,“我并不后悔我的选择,我做了我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可我确是非常、非常庆幸那时你不在场,不然我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不顾你们所有人的命,把刀架在杨行远脖子上。”
宁远舟静静听完,啼笑皆非。
“钱昭,你可真是傻。”
他叹完这一句,再说不下去,眼泪从钱昭掌下滑过。于他来说,无论这个答案到底是什么,都是残忍的。现在他手捧着那颗珍贵的、不能轻易公之于世的真心,可再也做不了任何了。
宁远舟忽然郑重道,“对不起,阿昭。”
“你有什么可对不起我的。”钱昭莫名其妙。
“对不起,我……”
我向你要的太多,给你的太少。
没等他说出口,钱昭便用手指掩住他嘴唇,“你到底要不要睡午觉?”
二人对视片刻,宁远舟看着钱昭清透的双眼,释然一笑。
“睡,这就睡。”
宁远舟躺好,闭上眼,却又立刻睁开。
“你的未了之事不会现在就尽了吧。”
钱昭弹了下他的脑门,“不会,你还有八百件需得我操心的事呢,快睡吧。”
宁远舟直睡到暮色四合,养足了精神,起来后煎了药喝,又和钱昭下棋到更漏将阑,复又睡下。
翌日,在钱昭的提议下,二人开始给院子里的土地播种。宁远舟本是不愿的,买好种子那么久都没有种下,一是不愿计划以后,二确是怕养不活。可是钱昭哄着他,说他教他种,不会养不活的,宁远舟这才找出积灰已久的种子们,在钱昭的指挥下种了几棵萝卜,几把青菜,几穗玉米,甚至还有几株蔷薇花。
宁远舟劳作一会便得歇一歇,小小一块菜地忙活了半日。他一面浇着水,一面听钱昭絮叨着日后要如何养活这些作物。听到甚至还要去找畜生的粪便来当肥料,宁远舟直拧着眉毛犯愁。
“你种过地吗,阿昭。”
“小时候好奇,种过几株菜。”
“那成活了吗?”
“成活了啊,我自己吃了。”
“那你能不能一直帮我种,种到我不会饿死。”宁远舟愁眉苦脸。
钱昭白他一眼,“就这样还跑来隐居,趁早回梧都当你的靖远侯吧。”
宁远舟伸出沾满土的食指点了点他,提起水桶,继续一排排地浇水。他不可遏制地去想象这些黏糊糊的土中长出绿苗,结出果实的样子,只是到时身旁再也不会有人一脸嫌弃地负手而立了。
短短六日,二人好像已经习惯了一同烧水做饭,煎药煮茶。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此刻也多了几分舍不得。晚饭时钱昭又教了宁远舟两道菜,宁远舟依样画葫芦地烧出来,尝了一口,只觉得很是普通。
“和你从前做出的味道不一样。”他皱眉。
哪怕每一步都是钱昭在边上告诉他,什么时候加多少调味料、多少水,也不能复制出一模一样的一道菜来。
“每个人烧菜都是不一样的,你的是你自己的味道。”钱昭淡淡道。
“你做得好吃。”
“你多做几次,也会好吃的。”
宁远舟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说要去灶房重新做一遍这道菜。
“好了,你快别折腾了,以后多的是时间慢慢尝试。”钱昭无奈地拦他。
“可是那样就来不及了。”宁远舟执拗地看着他。
明天我们就永远阴阳两隔了。
钱昭心下一软,陪宁远舟回到灶房去,看他一言不发地把那道菜又烧了两遍,直到食材用光,餐桌上摆了三大盘一模一样的菜。
“怎么样,有更像了吗?”
宁远舟放下筷子,苦笑着摇头。
钱昭笑起来,“我烧菜有那么好吃吗,你到现在都记得味道?”
“有啊,御厨不是都想收你为徒。”
钱昭嗤笑,“这么一想,当年真不如答应王御厨了,每天就烧烧饭菜,多清闲。”
“那我岂不是有口福了。”宁远舟举着筷子,不知道该吃哪一盘菜。
“想得美。”钱昭在凳子上换了个吊儿郎当的姿势,他做了鬼魂之后越发地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入了夜,宁远舟把床榻拉到窗沿下,又大开了窗户。二人窝在榻上赏月,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着,回忆起过往那些纷纷杂杂,只觉得已遥远成烟云。即便是给钱昭讲述赵季是如何一步步暗害自己的,好像也都风轻云淡。
钱昭那时虽耳闻赵季与宁远舟不对付,可细节处一概不知。有一夜,宁远舟忽然来找他,把自己的一点身后事交代了个干净,无非就是元禄和老宅,还有几个兄弟。那时赵季已与他斗了半年有余,每日焦头烂额的,二人许久未见,这些事一句半句说不全,宁远舟干脆也不做解释。钱昭听完,也不多问,只说你放心,末了又望着他的眼睛道,你保重。宁远舟拍拍他肩膀,翻出了窗子,隐匿在夜色里。
第二日,他就被当众扒下六道堂官服,下了大狱。
宁远舟讲得绘声绘色,钱昭沉默地听着,手掌一下下安抚着他的后颈。
后面的故事他便晓得了,月余后宁远舟被充军,数日后就传来战死的消息。萧将军把他的遗体带了回来,钱昭记得那一夜,他在房中枯坐到天明,最终也没有去大闹宁宅要求开棺。他告诉自己,宁远舟根本不可能就那么死了。果然,不日后,在皇后娘娘的宫里,他一回头就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挑着眉朝他笑,颇似小时候比武赢了他时那个劲头。
“欸,”钱昭忽然想起自己也需要宁远舟的一个答案,“那若是没有章崧、没有使团这档子事,你顺利去归隐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们你还活着?”
宁远舟品着茶的手一僵,笑道,“这个,这个自然是得看时机……”
“根本没打算告诉我是不是。”
“那不能,你不在,谁教我种地烧菜啊。”宁远舟矢口否认,还讨好地往钱昭身边凑了凑。
钱昭故作嫌弃地侧身,原本搭在宁远舟背上的掌心随手便往他脑袋上拍了一记。
“哎哟,钱大侠你轻点、轻点,我这全身上下就只剩这还灵光了。”宁远舟装着吃痛的样子,可怜兮兮地看他。
钱昭无语,胡乱揉揉刚才拍过的地方,嘟哝一句,“哪里灵光了”,换得宁远舟一阵愤慨。
二人你来我往,最终再忍不住,笑作一团,又重归平静。
“远舟,等你休息好的时候,给元禄他们写封信吧。”
“我知道。”宁远舟点点头。
钱昭凝视着被温润月色笼罩的宁远舟,总觉得还有许多话可说,却又都没有必要说。二人静默无言,仿佛能拖慢时辰的流逝。有流萤从大开的轩窗飞进屋内,环绕着他们轻盈地飞舞。
“不早了,睡吧。”
圆月已过了头顶,坐在窗沿下再怎么抬头也找不到那轮玉盘了。
“不如就开着窗睡吧。”宁远舟提议。
“也好,”钱昭点点头,“那你盖厚些的被子。”
宁远舟顺从地起身,钱昭以为他要去拿被子,却不想被抱了个满怀,身躯交叠处化成烟尘,被满室流萤的微光映得静谧。
“阿昭……阿昭……”宁远舟拥着满捧烟尘,低声地、喟叹似的叫着他的名字。
钱昭只觉得自己的心被填得很满,他闭上眼,想象着此时那与自己紧贴着的、温热的触感。
“我在,远舟,一直在。”
宁远舟不肯睡,可今日一番操劳,着实累了。半梦半醒时手还虚虚握着,好似能抓住钱昭一般。
仲夏的夜风拂过,吹动乡野间繁茂的绿叶,低语般演奏着。
室内的流萤仍未散去,幽然地闪烁。
钱昭发觉到自己在化作烟尘。
他趁着最后一点形态尚在时,轻抚了一下睡梦中的宁远舟的面颊。
远舟,下辈子见。
———————
次年早春,梧都。
钱府的老管家带着宁远舟走到后院,旧时精心打理的院落现在已杂草丛生,只依稀能分辨出脚下的卵石小径。
老旧的木门久未修缮,推门时发出难听的声响。一阵灰尘抖落,钱昭旧时的屋子呈现在眼前。室内的陈设均未改变过,还是十几年的模样,只一切都泛着陈旧的黄。
宁远舟迈过门槛,好似踏进旧日时光里。
进门正对的墙上挂着钱昭在摸昆吾刀之前用过的匕首与剑,小时候宁远舟没少领教。
另一面墙上是满架的书籍,新旧不一,有的看起来甚至是多年前从当铺淘来的。宁远舟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自己当年送给钱昭做生辰礼的孤本。他根本不知那书讲的什么,只是钱昭曾经提过一句,费了他好大的心思才找来。
架上还坐落着几个木雕,有的精致,有的简陋,是他们二人曾经的作品。
案几坐落在窗下,琉璃镇纸下甚至还压着些宣纸,只是一旁的砚台早已干涸。
昨日宁远舟在院子里折下的几只黄蔷薇一路包裹在湿布里,此刻依然娇艳欲滴。他解开布条,将花枝放在案几上。探手一摸案下便摸到了钱昭曾交代过要给他的东西,应是他在使团上路前特意过来留下的。
拆开包裹一看竟是一叠药方。宁远舟一张张翻着,看着上面的字迹越发成熟苍劲,落款也从十几年前逐渐到两三年前。他了然又无奈地笑了下,想来想去还是只叹了一句,你可真是傻。
他起身推开窗,霎时,明媚的阳光照破室内的昏沉。
一阵风吹过,带起最上方的几张陈旧药方,打着卷飞出窗外去。宁远舟赶紧推门出去捡。
只余一捧清灵鲜艳的黄蔷薇,被春晖映出一室芳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