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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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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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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日】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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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鄉人

 

‣ 01

當腳下逐漸失重,麻癢的感覺從腳底一點一點爬升到心臟的位置,日向從窗外看出去,幾分鐘前還在腳下的地面逐漸遙遠,巨大的航廈縮小成一塊掌心大小的積木。

日向將手指放在窗上,心裡面想,再見啦。

再見肉包再見小夏,再見媽媽,再見日本。

再見影山。

 

 

他降落到一個天空寬廣的國家。

這裡的樓房高度沒有故鄉那樣密集高聳,陽光四竄在各個角落,日向抬頭望,眼前就被一整片的蔚藍給淹沒。

日向努力忍住想要奔跑和大叫的心情,拋下長得能拖到地板上的待辦事項,跳上公車,前往那個無論如何他都想先去看一眼的地方。

越靠近海灘他的心跳越快,公車駛過沿海的柏油路,海潮的氣息在鼻尖洶湧。日向緊盯車窗,定定地望著遠方往復拍打出泡沫的海面,感覺自己的心跳潮汐一樣起起伏伏。

一抵達沙灘日向就迫不及待脫下鞋子,感受腳趾縫裡面炙熱的沙粒。這個國家的人們似乎總是熱情又悠閒,擁有無限的時間,能夠在沙灘上慢條斯理享受日光與碳酸飲料的強勁氣泡,和日向記憶中的日本形成鮮明對比。

他還記得每一次烏野到東京遠征,他們偶爾需要從下榻的飯店搭複雜的地鐵前往會場,和西裝筆挺的人們一同穿梭在轉乘的車站中心,與都市行色匆匆的面貌擦身而過。

海灘上的歡呼聲把日向拉回到現實。他用手背抹了抹在陽光下發燙的臉頰,環顧四周,與生長環境全然不同的南國景象將他重重包圍,許久也找不出一絲和家鄉相似的感覺。

耳邊是不熟悉的語言,隨處望去都是陌生街景,即便沿著路標向前,也無從得知自己是在向著哪裡走去。

初來乍到的興奮之情稍微褪去之後,不安的感覺慢一步追上了日向,讓他不自覺握緊斜掛在身上的背帶。

日向往前踩了一步,腳下的沙粒隨著他的動作不規則地向下凹陷,好像在告訴他,今後的每一天,這種不安定的感覺都會與他作伴。

 

日向從床上醒來。

這是他抵達巴西後迎來的第一個早晨,他坐在床上,連自己該做的第一件事都需要時間思考。

房間裡幾乎空無一物,只有自己帶來的行李箱攤開著放在地板上。衣櫃空蕩蕩的,衣架還沒有買,衣服只能簡單地堆疊在地上。

這是日向第一次長途離家,出發前他努力存錢,生活開銷的每一項都精打細算,連在便利商店多買一罐運動飲料都是奢侈。

他只買了最輕的託運重量,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將媽媽為他準備的衣物和日本食物全數裝箱,只能心痛地割捨一半。

他整個人盤腿坐到行李箱上才費力將拉鍊拉上,小小的箱子歷經數小時的長程飛行,陪著他抵達遙遠的地球另一端。

行李開箱的一瞬間,好像連日本熟悉的氣味都迎面而來,襯著陌生的房間背景,讓日向又再一次意識到,自己是真的已經離家很遠很遠。

日向定定地環顧四周,只消一眼就能望盡自己擁有的所有物品,原來一個人真正需要的東西那麼少,就足以支撐一定程度的生活所需。

而人在異地,還有太多太多的生活雛形等著他去建立。日向拍拍臉頰跳下床,迅速洗漱後帶上鑰匙,出門迎向新生活的第一天。

 

 

雖然出發前已經學了一段時間的葡萄牙語,但就像排球戰術,白板上的預演並不一定能完美成真。

日向站在超市收銀機前有些呆然地想,原來這就是當地人的語速。

他看著收銀台裡和藹的女士將五顏六色的蔬菜一一刷過條碼,不自覺像高中面對訓導主任時那樣將手揹在身後,緊張地嚥了嚥口水。

女士刷完條碼,抬頭看日向,笑容可掬地說——

 

 

她說了什麼?

日向抱著滿手雜貨走到腳踏車旁,一把芹菜的葉子趴在他的肩膀上搖頭晃腦,像是剛才因為緊張而瘋狂搖頭的自己。

謝謝光臨,下次再來,需要紙袋嗎,今天陽光真好。隨便一句都有可能,對那位女士而言或許只是再自然不過的日常招呼,在初來乍到的異鄉人心中只能成為永遠的未解之謎。

日向越想越不甘心,他踩著腳踏車回家,把裝滿食物的紙袋放到廚房,跑回房間將葡語基礎課本從行李箱裡挖出來,嘩啦嘩啦翻到一半又停手。

課本上把每個情景都分門別類,給出例句,每種對話都有範本可參考。

可是真實的生活沒有辦法這樣概括,儘管我們做全準備,有時依舊無法得分。

 

 

日向放下課本,抬起頭望著被窗櫺切割出的一片湛藍色,和露出一角的棕櫚樹葉,那是代表自己新生活的風景。

他拿出紙袋裡靠直覺選的水果,咬下一大口,甜滋滋的。

日向舔舔嘴唇想,至少得了一分。

 

 

 

‣ 02.

 

「我一直很好奇。」

日向從食物中抬起臉,鼓著嘴看向對面的人。

「什麼?」

「我說,你高中的時候每天看著小飛雄那張討人厭的臉,都不會膩嗎?」

日向歪著腦袋想了會,反問道,「那及川前輩每天看著岩泉前輩的臉,會膩嗎?」

「好失禮啊,怎麼可以拿竹馬的羈絆來比較?況且我跟小岩也沒有一直黏在一起吧。」

及川徹在寂靜的空氣裡堅持了三秒。

「……好了小不點,不要用那麼疑惑的眼神看我,我並沒有說什麼太奇怪的話吧!?」

「那及川前輩國中的時候,也看膩影山的臉了嗎?」

「別——不要在吃飯時間跟我說這種鬼故事!光想就毛骨悚然好嗎!」

及川徹不顧形象地哀嚎起來,看著對桌的日向滿臉大寫的疑惑,終於意識到自己大概是問錯問題。

他挽起手臂,深沉地嘆了口氣。

「我果然還是不懂你那小腦袋瓜子裡到底都裝著什麼。除了排球以外就是小飛雄了嗎?」

 

難道真的是這樣嗎?

 

日向飄飄然地想著。

 

真的是因為自己的腦子裡除了排球以外都在想影山飛雄,現在才會在佛朗明哥海灘的巴士站旁看見影山下車的幻影嗎?

熟悉的身影從逐漸散開的人群中脫出,朝著自己走來,和記憶中的五官清晰地重合到一起,像一個長久模糊的影像終於對焦。

當影山在日向面前站定,頎長的影子被夕陽慵懶地拖在地上,佇立在日向的鞋邊。日向感覺除了自己的腦子以外,原本拎在手上的氣泡飲料也不住地騷動起來。

 

他好像失足跌入海中,熟悉又懷念的感覺嗆進口鼻,令日向鼻頭發痠。

他們並肩的影子沙畫一樣印在海灘上,給日向展現一種海潮也沖刷不去的幻象。好像他們還是十五歲,好像他們還站在烏野高校門前,下一秒影山就要開口嫌他慢,問他到底還要不要回家。

 

日向一直認為影山是跟驚喜完全沾不上邊的人,腦子裡除了排球戰術以外,大概只有牛奶和咖哩肉包。

當初影山知道日向要去巴西,也只說了句是哦,就低下頭繼續修剪自己尊貴的指甲。

送行的那一天影山沒能來,日向在開往機場的巴士啟程時用力朝窗外揮手,直到巴士大廳的燈光和那幾個小小的人影再也看不見。

日向將自己埋進柔軟的坐墊裡,遲一些地感覺到頭頂上出風口冷氣的涼意。

他將車上的毯子圍到肩膀上,想像自己坐在老家的暖桌裡。他閉著眼睛往手心呵氣,一邊想,如果哪一天影山飛雄真的懂了何謂浪漫,那大概就是世界末日來臨的那一天。

可是末日沒有來,包圍日向的是一個溫暖的擁抱。一雙熟悉又許久不見的手臂扣在日向的肩膀上,掌心滾燙。

 

*

 

太陽已經下山,合租屋的廚房裡面,鍋子漫著咖哩的香氣。

日向出神地望著虛空,只有握著湯杓的手機械式地在鍋裡畫圈。

不管如何左思右想都還是覺得不真實。他果斷關了火掩上鍋蓋,跑進客廳看見影山坐在沙發上,正百無聊賴地用手指戳茶几上日向買來的基督像,餘光注意到日向猶猶豫豫的身影,才扭過頭來看自己。

光是肉眼證明還遠遠不夠,日向招招手讓影山過來,影山雖然一臉狐疑,仍舊老實地站起來走近日向。

背光讓日向被壟罩在影山的陰影底下。這傢伙的成長期到底什麼時候要停止,怎麼到了現在還在長高?日向一邊心裡碎念,一邊不客氣地伸手捏住影山的臉,瞇起眼睛仔細端詳。

「……突然這樣是在幹嘛?」

任憑日向搓揉許久的影山終於忍不住發問,發音因為被日向捏住臉頰而含糊不清。

「大王先生說你長得很討人厭。」

「啊?」影山語氣不善,卻也沒有抽身的意思,低著頭任由日向蹂躪那張媒體採訪時都得稱讚一下的五官。他的睫毛低低地伏在眼睛上,時差的疲憊不太明顯,還是被日向鮮明地捕捉。

「先睡覺?咖哩還要吃嗎?」日向揉著影山的臉問。

影山原本半瞇的眼睛誠實地睜大了些。

「要吃。」

日向樂顛顛地把影山領到餐桌邊,兩手撐在臉頰上,看著影山因為咖哩飯上完美的溫泉蛋而閃閃發光的眼睛,心裡面想,大王先生的問題實在毫無道理。

到底要怎麼樣才能看膩這張臉呢?

 

半夜,影山在睡意朦朧間感覺到毛茸茸的觸感蹭在自己的下巴,一睜眼便對上日向清醒的眼睛。

影山皺起眉,聲音困倦,「為什麼不睡覺?」

「想確認一下我沒瘋。」日向語氣嚴肅。

「你現在看起來確實很瘋。」影山的睡意跑掉一些,伸手學日向白天的動作捏住他的臉頰,「從吃晚餐時就這樣,你到底怎麼了?」

「很不真實啊,在拍什麼浪漫電影情節嗎?」日向的臉被影山捏得皺起來,嘴上還是一刻不停,「飄洋過海來見你?影山飛雄跟誰學的浪漫?」

「小聲點,呆子。」影山壓低聲音提醒他,「等一下連你的室友都要被你吵醒了。」

歲月究竟對影山做了什麼呢?日向睜大眼睛,有點驚訝地想。

 

他變得有耐心了。

 

影山的手還捏在日向的臉上。日向握住影山的手腕,兩個人的體溫藏在棉被底下,裹得哪裡都熱呼呼的,手上也是,心裡也是。

窗外月色明亮,影山手心裡薄薄的繭蹭得日向臉頰發癢。好神奇啊,日向忍不住想。

不久前他們還相隔在地球的兩端,這個人付出多少代價才做到讓我們的影子再度並排,日向再清楚不過,從他決定要來見我的那一刻起,這一趟旅行就注定要別具意義。

「你大老遠來到這裡,沒有特別的話要和我說嗎?」日向問。

影山看著扒在自己身上的日向,胸上沉甸甸的,兩個人的心跳壓在一塊,連脈搏的速率都近乎相同。

他的肌肉變得結實了,不再是以前隨意就能被他拎起的小個子主攻。時間可以改變許多事情,把熟悉的都改寫成陌生,陌生再挑起好奇。他想伸手去摸日向的小腿,想知道在沒見面的這段時間裡,他這個風風火火的搭檔又經歷了哪些精彩故事。

影山低下頭,用額頭抵著日向的腦袋,閉上眼聞到日向身上和被子相同的溫暖氣息。

 

「假期開始的時候,我先回了一趟宮城,順道去了你家。」

「咦?」

「伯母問我你在巴西好嗎。」

「她怎麼沒有告訴我!」

「我拿了你沙排比賽的影片給她看。」

「你有看過我的沙排比賽影片?!」

 

影山嫌日向的驚呼聲太大,伸手按住日向的後腦杓把人塞進自己懷裡面。

 

「伯母和小夏都很想你。」

 

「我也是。」

 

日向終於安靜下來。

 

出行的時候,他帶走的東西並不多,只是一卡皮箱的行囊和滿懷的夢想。

而有人長途跋涉來見他,帶來一些他想見的人和消息,輕易就把他原本還算寬敞的床鋪給塞滿。

日向在影山溫熱的懷抱裡面想,感謝日子和時光都待他們不薄,當年差一點被敬重的前輩打巴掌的小孩子,也長成為話裡充滿愛的人了。

 

‣ 03.

早上日向得去打工,出門前親自畫了一張租屋處附近的路線圖,把道路名字都標上日文。

「你真的要自己去嗎?」日向一邊往地圖上瀟灑地加上各種註解,一邊重複確認,「冰箱裡還有昨天煮的咖哩,就算你一整天都乖乖待在家裡也不會餓死誒。」

影山把日向龍飛鳳舞畫好的醜陋地圖放進口袋,不以為然用指背敲了敲日向的額頭,「呆子,我才不會迷路。」

「對對,你不會。」日向敷衍地應,「因為你連自己迷路了都不知道。」

說完便敏捷地衝向門口,握住門把咧嘴笑開來向影山大聲說再見,騎上腳踏車飛也似地離開影山的攻擊範圍。

雖然順利逃脫,但日向心裡還是忐忑,騎車到打工餐廳的路上甚至幻想出一套千里尋影山的劇本,說不定最後還得去警局領回史上最大號的走失兒童。

打工結束後日向傳訊息問影山人在哪裡,五分鐘後收到一張照片,謝天謝地背景不是警察局,只是附近一家日向常去的超市。

 

公車站牌設在超市門口,透過玻璃窗就能看見結帳櫃台。

日向張望著走近大門,感應門打開後冷氣迎面而來,日向猝不及防聽見熟悉的聲音,不自覺閃進一旁高高堆滿當季水果的貨箱背後。

這不是日向第一次聽影山說外語,每次聽都還是不能適應,比說日語時更低沉一些。日向一邊譴責輕易就心動的自己,一邊禁不住好奇地豎耳去聽影山和收銀檯那位女士的對話。

這間超市日向固定一個禮拜來兩次,負責收銀的面孔他幾乎都能認得。正跟影山說話的女士特別有印象,謝謝光臨,下次再來,需要紙袋嗎,今天陽光真好,第一次見面的場景都還歷歷在目。當時太過緊張,一個發音都沒能記下,日向至今仍然不知道正確答案究竟是哪一個。

 

「一開始我和他說話,問他是不是需要紙袋,他一直搖頭,看起來好緊張。」

 

日向疑惑地聽了一會,才慢一拍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成為話題的主角。

 

嗶地一聲,響起商品被刷過條碼的提示音,結帳的女士帶著笑意繼續說著。

 

「隔一天,他主動向我搭話,說昨天來買的水果很甜。」

「他每個禮拜固定會來,超市的同事們都知道他。」

「他說他來自日本,剛開始外語說得不太流利,可他的笑容是最棒的禮物。」

「才十幾歲而已,一個人來到這裡。真是個勇敢的孩子。」

 

影山一直安靜的聽著,就如同往常那樣,在對話中通常是話少的那一方,聽人說話時總是神情認真,直到對方告一段落,才慎重地給出回應。

「是的。」

影山停了一會,繼續說。

 

「他一直都很努力。」

 

日向在抵達巴西的初期,一直刻意地不去增加自己的行李。

他是注定要離開的人,還沒落地前就訂好了要離開的期限。捨棄許多以後帶著簡便的行囊和滿懷的夢想,來到空無一物的房間。

一開始日向聽人說話只能聽懂一半,連與人搭話都不順利,身邊發生的一切似乎都與自己無關,文化和語言砌成高牆,將他的熱情堵在牆外。

不像宮城的老家,閉著眼睛都知道要在哪裡轉彎,搭公車能遇上認識的人,會在轉角巧遇一張熟悉的面孔,生病知道要去哪裡看醫生,哪間商店有便宜又好用的肌肉酸痛噴劑。

即便在日本,也不是每一天都事事順心,可是因為人在異鄉,所有的無能為力都被放得好大好大。他踩在破碎的網上搖搖欲墜,碰上所有困難,回頭一望,連能讓他伸手去抓一抓袖子的人都沒有。

沒有飯香,沒有和食,想吃什麼只能自己動手,東拼西湊也不一定能煮出熟悉的味道。這裡不下雪,沒有凍死人的山風,也沒有跑不完的坡道,沒有總是在耳邊罵自己呆子的另一個人的聲音。

他的聲音並不總是發怒的。低沉想睡的,認真的,平和的,日向都聽過,閉上眼睛都能完美重播。

想家的情緒總是猝不及防出現,踩在沙灘上時,手握鍋產時,站在超市架前時,踩著腳踏車送外送時,突然就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

 

日向開始逛起日本超市。

不一定是真的要買什麼,偶爾只是打工結束之後順道繞路。日向揣著身上的側背包,睜大眼睛看著熟悉的日語包裝被截然不同的語言掛上價格標示,他慢慢地換算,考慮了五分鐘,終於把一枝喀哩喀哩君放進推車。

母國的食物變成了奢侈的獎賞,日本一百円一枝的蘇打冰棒在這裡成為昂貴的舶來品。

每當這種時候日向會想到坂之下商店的肉包,熱呼呼地躺在保溫箱,一百五十円就可以買到滿手的溫暖和胃裡熱騰騰的滿足。

通常他可以享受到兩種口味,左手原味,來自自己,右手咖哩,來自他高中入學後形影不離的夥伴。

那些在球場上得分的瞬間的確閃亮,但也許正是因為人在異鄉,就會突然對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片段思念異常。就是這樣小小的回憶,支撐他走過好多好多地方。

 

日向遇到過許多溫柔的人。也遇到過許多惡意。

勇敢的人們並不總是無懼,終日晴朗的島嶼也有烏雲籠罩的時刻。

日向也曾經抱著被子聽窗外雨滴拍打屋簷的聲音,他睡不著,因為生活中所有不確定的因素而不能安穩入睡,因為未卜的前路而茫然,隨便一點小事就能擊垮已經脆弱的內心。

錢包不見的那一天,他在路燈下,摸著自己空無一物的口袋,幾乎要錯覺自己真的一無所有。

他打開手機的通訊錄,看著影山的號碼,看了許久以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重新把手機收進口袋裡,拍拍臉頰站直身體。

 

日向一直篤信神明大人的公平,遇上一件壞事就會換來一件好事。

 

神明大人至今的確沒有背叛他的信任。他掉了錢包,換來與及川大王先生的驚喜重逢,換來盡情說日語的小小權利,踩著腳踏車回家的路上,日向有一種事情即將開始變好的預感。

 

事情的確開始變得順利,接下來他靠著家鄉引以為傲的漫畫作品,與語言不通的室友成功進行激動人心的國民外交。

當天晚上日向躺在床上,睜大眼睛,感覺自己的心跳在胸口鼓譟,第一次不是因為對於前路漫漫的不安而無法入睡。

 

跌倒了再爬起來,生活就是由這些高高低低的情緒組成。

就像打排球的快樂,忘記了還會再想起。

 

日向閉上眼睛。

他的心好像終於落地,慢了身體好幾步,終於在今天真正抵達巴西。

 

他與這塊土地逐漸有了連結,知道哪些水果會在夏季折價,吃起來特別甜,知道春天會開哪些花,知道在哪條巷弄轉彎後能碰上一片海。

在巴西踏過的每一片土地,離開後他也許再也沒有機會重返,不再有機會趕上佛朗明哥海灘溫暖的日落。

可是他不會忘記炙熱的沙粒灼燙腳底板的感覺,和桑塔納擊掌時厚實的聲音,沙排路上遇過的每一個笑臉,以及贏下第一場比賽後躺在床上興奮不已的自己。

異鄉終於也有了家的感覺,這是他小小的人生中多麼了不起的成就。

更了不起的是有個人守望這一切旅程,把所有的關心和愛與自豪都濃縮成一句,他一直很努力。

 

日向仰頭去看超市天花板的日光燈,白花花的,彷彿這樣就能給自己突然模糊的視野找個合理的藉口。

影山的語氣聽在日向的耳裡,清楚緩慢,又無比堅定。

日向拿額頭靠著手機螢幕,深深地呼吸幾次,才趁著沒人注意從貨架背後溜回街上。

影山結完帳離開超市,等在公車站牌旁,正低頭給日向傳訊息。

日向裝模作樣地扯了扯自己的上衣,演出才剛抵達的樣子,快步走到影山身旁,若無其事撞了撞他的肩膀。

「嘿,你買了什麼嗎?」

影山抬起頭,把剛才在超市櫃台買下的餡餅塞進日向手裡。

「原味的沒有了,我買了咖哩。」

日向握著紙袋,感覺手底發燙,突然有種自己握著坂下商店肉包的錯覺,就連空空的胃裡面也熱騰騰的。

 

他是異鄉人,曾經對這片土地感到疏離,連下次見都無法輕易說出口。

眼前站著影山,繽紛街景將他重重包圍,如果頭髮再短一些,身高再矮一些,臉上的表情再鋒利一些,身上斜掛一個體育背包,就是經常在部室的樓梯底下等著自己的身影。

他看了整整三年的背影現在正站在巴西的街道上,在他離家好遠好遠的另一個日常裡,成為一抹異國他鄉之中令日向感到最熟悉的景色。

 

「為什麼堅持要自己出門?」

「沒為什麼。」影山咬下一口肉包,淡淡的熱氣從嘴裡蒸騰而出,「我只是想看看你生活的地方。」

 

日向想,這張臉他的確看不膩,只要有這個人在的地方,他就樂意當作家。

 

他們都是異鄉人,在悉心嚴選過後為數不多的重要人事物裡面,榮幸地躋身其中,做彼此不能割捨的寶藏。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