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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古拉斯·伽古拉降落在星球表面时,光之巨人的身形正在半空与怪兽厮斗。他自得于时间控制之精准:这个时候光之战士忙于阻止怪兽无暇他顾,而当地居民又全被凭空出现的巨人吸引目光,于是他能够大摇大摆地走进人群聚集的广场,站到一片感叹的中心。这大概是第一次有奥特曼之流降临这颗星球,他听到许多讨论“那到底是什么”的窃窃私语,太好了,这题他熟。于是他整整领带,得意地朝旁边人搭话:
“那就是光之战士,闪耀的银河之星,欧布奥特曼。宇宙哪里有难他就会去往哪里,天生的老好人,自以为是的救世主。”
他旁边的星球居民用两双眼中的第一双眼睛看了看他,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你认识他?”
“熟得不能再熟。”伽古拉幽幽一笑,“我可是天天都盼着跟他见面,虽然他很多时候不大乐意见我。没办法,毕竟他那么受欢迎,说着爱呀正义呀把这些空想传遍宇宙,听得我都要感动了。他跟黑暗搏斗的英姿可真是迷死人了,对吧?”
通常来说——通常,只要是个有耳朵的宇宙人,听到这话都会露出或迷惑或警惕或吃了苍蝇般被恶心到的神情,毕竟这话被他扯得又尖又粘,仿佛某个星球流行的拉丝糖,稍有判断力的家伙都能听出这是某种反讽。然而站在他面前的原住民只是以一成不变的认真神情望着他,下了结论:
“所以,你是他的粉丝。”
伽古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一瞬间发出了尖叫,还好没有。他紧盯着宇宙人的眼睛——同时盯四只眼睛有点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不过总之他把四只眼睛都仔细探究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开玩笑或是讽刺的痕迹。他抽抽嘴角,不由得问:
“你好?”
“你好。”原住民又点点头。
“我是说你怎么得出的那个结论。”伽古拉终于维持不住笑容,神情变得狰狞起来,“我?是他的粉丝?你听到我刚才怎么说的了吗?”
“你说你天天盼着跟他见面,还说他‘迷死人了’。”原住民真诚地复述,几乎让伽古拉想给刚才说这话的自己来一剑,“你听起来很喜欢他,不是吗?”
“这世界上有些东西不能单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
“不用耳朵听用什么?”
“我是说我刚才说的是反话!”伽古拉终于失去耐心,蛇心剑一瞬出现在他手中,“我厌恶他。我是他的敌人。我每天都恨不得把他杀死。是要说到这份上你才听得懂吗?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给他找麻烦的。我最讨厌他们这种爱说漂亮话的光之战士。”
蛇心剑上缠绕的黑雾跳了跳,昭示着其主人目前的忍耐已到极限。然而,那个原住民仍然睁着四只无辜不已的眼睛,困惑地问:
“你两次说的话完全相反。看来你对他怀有很复杂的感情。”
“你的耳朵是装饰吗?我说了最开始的话都是假的。”
“我不明白。”原住民说。
“你到底不明白什么?!”
“话语不就是内心的表达吗?”原住民歪歪头,“说出来的话是假的是什么意思?如果内心没有这样的想法,怎么能够说出这种话呢?”
“……”
“如果你真的做得到这一点,”对面的人又说,“那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的后半段才是假话呢?你前面说话的样子也很真挚啊。”
形势严峻啊。都是平时太爱用这套讽刺凯的错。所以是凯的错。伽古拉毫无心理负担地给正在战斗的欧布奥特曼又记上一笔,同时意识到了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在面对一个根本不理解“撒谎”和“讽刺”是什么意思的宇宙人,或者说,这大概是这一整个星球的居民特性。这颗星球上的居民没有“谎言”的概念。真可笑,他们居然能说出口的都是自己所想的!那他积攒千年的那些够辛辣够尖刻的修辞手法不就都没用了吗?直白地说“我讨厌欧布奥特曼”还有什么魅力?不不,最重要的是——
伽古拉打量着对面堪称真诚的神情,感觉眼皮又不由自主地跳动两下。
该死。难道他真的要认真解释“迷死人了”只是为了恶心人的说辞吗。到底谁会用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修辞去恶心宿敌?
而且对面这个灯管脑子真的能理解吗?解释途中又掰扯出别的东西怎么办?
伽古拉倒是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仅限于声名狼藉的那部分。被误会成光之战士的粉丝?把凯的脑袋当球踢都想不到。先不论事实如何,光是“惊!无幻魔人竟是宿敌粉头”这种标题就足够宇宙八卦小报挂一整星年,要知道有些人跟他打招呼的方式都是“今天你杀欧布了吗”,简直比关心自己小孩的相亲对象还热心,爆出这等冷门此后他估计到哪都得接受异样眼光洗礼。不对,怎么能不论事实如何?这种荒谬的事根本就不可能会是真的好吧?
……要不直接把这家伙砍了,将这段对话彻底埋葬吧?
蛇心剑上的黑雾缠绕得更浓。然而他实在是思索太久,以至于当他终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他意识到战斗所造成的震动已经结束了——在他对面,凯已经变回人类的姿态,此时刚好注意到他,警惕地停下步伐。而刚才跟他讲话的那个原住民跑向凯,在伽古拉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高兴地、热情洋溢地朝拯救了他们部落的英雄开了口——
“你好,欧布奥特曼!我从他那里听说了你的名字,他是你的粉丝。”
凯很明显僵住了,连围巾都应景地不再摆动。而伽古拉在对方僵硬的目光中移开视线:头一次,他不是很想给凯找点麻烦,而是想直接离开这颗星球了。
“所以……”
他们一同坐在为英雄准备的庆功宴上。凯作为主角自不必多说,而至于伽古拉,那个跟他交谈完的原住民是这么介绍的:“这个人是追随英雄欧布奥特曼而来的粉丝,所以把他们两个安排在一起坐就行,噢不过这个人好像同时也挺讨厌欧布奥特曼的,所以还是不要紧挨着坐吧,让我坐他们中间好了。”而在这段话得到剩下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一致点头之前,伽古拉和凯,千年间都从未如此默契地,异口同声地说:
“不用了,谢谢。”
然后他们俩就被安排成紧挨一块坐。
在漫长的沉默(和凯吃东西的声音)之后,首先开启对话的是凯,然而他看起来欲言又止,满脸为难,挤出一声“所以”后又没下文。伽古拉本来就烦,看他这表情更火大,于是在桌子下踢他一脚:
“要说什么就说。”
“……所以为什么,”凯像是被自己将要说的话呛了一下,又赶紧喝了口饮料,“为什么他说你是我粉丝?”
“怎么,你很得意?”伽古拉尖起嗓子,朝凯凑近一点,“因为我们伟大的欧布奥特曼形象特别光辉,特别迷人,无私地用光明照亮每一处黑暗,连我这种邪恶宇宙人都被迷得神魂颠倒,心旌动摇,满脑子都是你的事,这种理由你喜不喜欢?”
凯还没说话,他们身后就传来一声尖叫:他俩同时转头,一个当地的女孩捂着胸口,泪汪汪地看着他们。
不妙。伽古拉感觉背后一凉。
果然,那女孩颤抖着声音说:“你果然很喜欢他,粉丝大人!这样的告白连我听了都觉得感动……”
伽古拉的嘴巴张了又张,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这不是告白……”
“剖白。表白。”女孩说,“总之您对他致以无上认可与至深情感。”
伽古拉默默闭上了嘴。反而是凯看了他一眼,解释道:“不,我觉得他刚才的话不是那个意思……”
“他为您神魂颠倒。”女孩闪着泪光的四只眼睛熠熠发亮,“他已经说出口了,您还有什么不能相信的?”
“我——”凯停了一下,又看了伽古拉一眼,“我,嗯,好吧,我知道了。”
伽古拉在一旁不断地按太阳穴,怀疑那个女孩其实是凯的口琴变的。
女孩又泪汪汪地说了两句才走,凭借伽古拉出众的听力,他很轻松地就知道女孩转头就把刚才这一幕在同伴间大肆宣扬……好的,现在就是希望那些八卦新闻小报的记者不会造访这颗星球……或者在他离开前把这颗星球灭了,现在就办。不过坏掉他邪恶宇宙人大计的依然是凯,因为凯在这时候又说了话,听起来甚至好像有点忍笑的意味:
“我现在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说了。”
“他们根本不听人话。”
“是你说话的方式太诡异了吧,除了我还有几个能听懂。”
伽古拉瞪他一眼:“再多说一句我把这颗星球给你当陪葬。”
凯刚冒头的笑意马上淡下去:“你别想。我会阻止你的。”
“那就试试。”伽古拉开始他拿手的冷笑,“这里的人烦透了,一个两个都跟你们光之战士一样缺心眼。只要我杀掉那么一个两个,他们就不敢再对我说什么了。没有谎言?笑话。你猜如果我砍了他们族长的头,逼着他们称赞我,他们能不能撒出谎来?”
“你这么讨厌他们,”凯说,“因为他们能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
伽古拉收起笑,眼神阴郁。
“少在那暗示些有的没的,要说什么不诚实,你根本也一样。说着什么爱啊正义啊,却连杀掉自己的敌人都做不到。其实你的心里根本空无一物吧,凯,那小子要是看到你这么跟我一起吃饭怎么想?”伽古拉说,一边故意将手伸向凯的脖子,“装模作样地戴着这个吊坠,好像你真的在乎他是怎么死的一样!”
他的手骤然被抓住。凯瞪着他,声音终于因被激怒而放大:“别用你的脏手碰它!”
伽古拉咯咯大笑:“好可怕啊,英雄。怎么样,不如现在就——”
“手沾到什么东西了吗?”又一个原住民凑过来,“洗手台在厨房边上噢,过去就能用。”
“……”
相持的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同时放下了手。
“……要不,还是先吃饭吧。”凯转开目光,说。
而伽古拉少有地没再反驳,闷闷地“嗯”了一声,低头叉起盘子里的肋排。
“所以。”凯又说。
肋排只剩一条骨头,伽古拉用当地近似餐巾的纤维制品擦嘴,姿态堪称优雅,语调极尽刻薄:“你能不能直接说要说的?以前你讲话有这么弯弯绕绕吗,当了光之战士之后果然不一样了呢,连大脑都多了两个弯,只不过是打结的那种。”
于是凯有话直言,气势汹汹:“你来这颗星球又有什么目的?”
“我能有什么目的?”伽古拉吃饱了,心情很好,于是又有些得意忘形,“在宇宙中听说了你的消息,所以来和老朋友进行一下命运的重逢而已,顺便欣赏一下你拯救世界的英姿。”
他不该得意忘形。其他居民围过来了。
“所以你们还是老朋友?”一个原住民说,“你来这颗星球就是为了见他!天哪。从别的地方来这里的飞船费很贵吧。”
“伟大的友谊能跨越一切。”他旁边的人感慨地说,“你真的很喜欢他。”
“我杀了驾驶员抢了飞船过来的所以不花钱。”伽古拉面无表情地说,“再围在这里我让你们——”
“别说那么血腥的东西,这里还有小孩。”凯低声打断他。
“哈?能不能搞清楚我的定位?你知道五个宇宙一百八十三个星球的小孩都被威胁不听话会被我吃掉吗?”伽古拉扬起眉毛,站起来,把声音抬得更高,“你们听好了,本人,无幻魔人伽古拉斯·伽古拉,最喜欢的就是把烦人家伙的舌头都扯出来打结然后做成项链挂在光之战士的墓碑上,听懂了的话就给我滚远点别烦我,也别再把我跟这家伙的名字放一块了!”
围着他的一圈原住民面面相觑,却没一个人离开,片刻,他们又把目光放回到伽古拉身上。
“你听懂了吗?”一个人问同伴。
“没有。不过他终于说了自己的名字!”另一个人认真地分析,“中间那段,我猜他说的是什么比喻,或者独特的爱好,之类的。毕竟他是外星人嘛。”
“我们没把你和欧布奥特曼的名字放一块。”又一个人说,“我们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还是说欧布就是他的名字?”
“我叫凯。”凯适时出声。
“你好,凯先生。”那个人礼貌地回应。
伽古拉瞪着眼:“这帮家伙怎么回事?”
“伽古拉,”凯提醒道,“这里的人们没有‘舌头’。他们直接用器官发声。”
伽古拉重重地吐了一口气,重新坐下去,在座位上瘫成一条很没形象的蛇。
“我讨厌这里。”他喃喃地说,“我马上就要走。”
凯看他一眼:“你要走了?”
“你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期待?”伽古拉挺直脊背,立马甩过眼刀,“但是不,我还不打算走呢,毕竟千里迢迢只见你一面就走多可惜……够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伽古拉大喊道,一边终于忍不住拔剑劈下桌子一角。此招卓有成效,围着他们的人终于退开一点,大概是从一个小圈扩大到一个大圈的程度,如果把两次的圆形放一块大概刚好能画出一个欧布计时器。伽古拉把目光从左扫到右,冷笑一声,正要第二次举剑,凯的圣剑却已经拦了过来:正合他意。他现在满心烦躁,跟宿敌的一架正是发泄良方。毫不犹豫地,他回身就和凯打在了一块。
他和凯有段时间没见了。他相信自己的剑法在黑暗中被磨砺不少,不过凯的攻击里也多了许多新东西。这样更有挑战,杀死这样的光之战士才算胜利,伽古拉的心脏因这个念头而激烈鼓动,感觉全身血液都在沸腾叫嚣。宴席的场地不够大,于是没一会儿他们就转移到外头的草地上,土地里稀有的元素在夜晚泛起幽幽荧光,照亮他们一个严肃一个疯狂的面容。
“虽然跟黄金银河的极光比差点,但是用来做个了结也够浪漫了。”伽古拉笑嘻嘻地凑到凯耳边低语,“真是给自己选了个好墓地啊,凯。”
凯瞪着他,用力挥开他的剑刃:“我不会输给你。”
“以前输的总是你。”伽古拉说,“你好像忘了一直是我更强。”
“那我换句话。”凯说,“我不会输给现在的你。”
伽古拉大笑起来,猛地一劈,凯闪身躲过,围巾被切下一个破碎的角。
“不愧是光之战士,真帅气啊,说的话……”
他们优秀的听力同时捕捉到什么,于是动作也默契地迟滞片刻。
“你看,”不知道谁在说,“他连打架都要夸对手。”
几秒后,凯终于绷不住笑出一声。紧张气氛瞬间荡然无存,伽古拉磨了磨后槽牙,被打搅得也失去了决斗的兴致,剑在半空举了好久,还是放了下去。
但他真的很生气。
“没人教过你们不要当面聊别人的八卦吗?!尊重一下反派行不行??”他怒吼道,“星际联盟到底有没有在工作啊通缉令都没发到这里的吗?!”
“所以。”这回是伽古拉先开口。他有气无力地靠着树干,再次变成一条没骨头的蛇。
跟他不一样,凯对这个总是用于开启对话的词很宽容,此时也只是点点头,朝他看过去。伽古拉在黑暗势力摸打滚爬多年,少有这样怀疑人生的时刻,那些被他当装饰一样叮当响的油滑辞令也总算得到片刻封印,伽古拉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一边问:
“你来这里到底是什么任务?”
“原来你不知道我来干什么就跟过来了?”
“少废话。”伽古拉说,“你说不说都一样,等我知道了你的计划我就可以破坏了。”
“那你干嘛装出一副早有预谋的样子?”凯说,“害我紧张好久。”
“害你紧张了?这就是我的目的。”伽古拉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抱起手臂,“哦,不过这话可不可信呢?说不定我早就知道了你的任务,一边用这样的话麻痹你,其实一切计划都准备好了。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啊,欧布奥特曼。”
“现在看起来倒是你比较凄惨。”
“闭嘴!”伽古拉气急败坏地说,“还不是这帮家伙听不懂人话!我可不想跟你的决斗被翻成什么脑残粉stk之类五六七八个版本流出去,而且打架的时候那帮家伙的声音吵得要死!最后的了结怎么能在这种八卦的地方做?”
凯看着他的目光有些讶异:“你还在意这个啊。”
“不然呢?”伽古拉冷笑,“换你乐意有个宿敌当粉丝?下次是不是还要我举着灯牌、像比兰奇一样大喊大叫地去找你?”
凯的表情瞬间也变得一言难尽,伽古拉看着对方变幻的神情,更不屑地哼了一声。
“没见过这么难缠的星球。”伽古拉说,“甚至让我想念行星484了。”
凯皱起眉:“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想什么?”伽古拉习惯性地嘲讽,“想你吗?”
有什么草叶被踩动的声音停在他们面前。伽古拉一抬头,最开始那个被他随意搭话、于是开启他在此处整段受难时光的原住民走过来,再度——他快吐了——露出那种深受感动的表情。
“说到‘好的东西’,就会想到他。”原住民说,“我真的第一次见到这么真挚感人的友情,这就是宇宙人吗?”
伽古拉感觉握着蛇心剑的手开始发痒。
“呃、呃,”凯赶紧开口,一边揽过原住民的肩膀往旁边远离几步,“其实,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跟你们相处了一天,听到了你们说的很多话语。”原住民说,“什么叫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你们不是老朋友吗?”
凯看了伽古拉一眼,而伽古拉开始假装欣赏土地的荧光,看上去打定主意不再插手跟原住民的任何对话。于是凯想了一会儿,还是回答道:
“……曾经是。”
说完,他又如有所感般精准回头对上伽古拉瞪来的眼神,耸了下肩:“你知道在他们这里说其他话只会有反作用。”
“曾经也不是朋友。”伽古拉反驳,“凭什么你说话他们就能好好听?”
“因为我真心这样认为。”凯说着,停顿片刻,“……即使是现在。”
伽古拉看起来想说什么,但还是闭了嘴,摆摆手。
“曾经是什么意思?”原住民继续问。
“就是说,现在已经不是朋友了。”凯诚实地解释。
伽古拉看着脚边的草叶,不知在想些什么。在对话短暂的沉默中,原住民看看伽古拉,又看看凯,又看看伽古拉,四只眼睛跟他们见过的小女孩一样迅速泛起泪光:
“不是朋友,但是还为了你追过来吗?”
伽古拉爆发出一阵混乱难辨的音节。
“那是什么意思?”原住民问。
“呃,O-50当地的不礼貌语言。”凯说。
“我应该说过我讨厌他。”伽古拉咬牙切齿地说,“我说过我是他的敌人。”
“是的。”原住民说,“你讨厌他,是他的敌人——但还是追着他过来了。是这样对吧?”
“……是这样没错,但为什么你说的听起来那么奇怪?”
“因为你本来就很奇怪。”原住民说,“你喜欢又讨厌他。”
“凯。”伽古拉说,“你跟他解释,解释不清楚我就把这颗星球劈了。”
凯叹了口气。在他们于这颗星球会面的16星时后,伽古拉终于看到了他熟悉的表情——那种每次相见时都会浮现在凯脸上的复杂表情,只有面对着他才会出现的神情,仿佛将世间所有矛盾情绪都打翻到一处的神情,凯用那样的神情用力望他一眼,才收回目光,跟那个茫然无知的原住民说:
“……我跟他曾经同行,但那已经过去很久了。现在,我们是老对手……而已。”
“这句我能理解。”
“所以他——他之前说的那些话,比如说夸我,之类的,都只是为了让我不快才说的。”凯说,“并不是所有话都能表达心里的意思,有时候宇宙中的人们也会说跟想法完全相反的话。”
原住民思考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他夸你会让你不快?”
“因为我知道他并不这样想。”
“为什么你知道他并不这样想?”
“我跟他认识太久了。”凯说,“我太了解他。”
“噢。”原住民眨眨眼,“噢,所以其实你们……有的东西并不需要用言语表达。因为你们的心已经能互相倾听,所以哪怕说的话不是内心所想,你们也能知道真实的声音。”
凯沉默下去。
“……你沉默什么?”伽古拉忍无可忍,蛇心剑终于指过来,“继续说啊,说因为你很清楚我已无可救药,说因为光明和黑暗从不相容,说因为你见识过我的肮脏手段、因为我们势不两立、因为我们不存在信任、因为我们是不死不休永不和解的宿敌!而不是什么心?心互相倾听?哈哈哈哈、凯,你要听这家伙把我们用这种妄想系在一起?反驳他啊!告诉他真相啊,凯!”
“……我听不到。”凯说。他抬起头,伽古拉意外地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一丝与愤怒无关的悲伤,这样的眼神他只在他们还没分道扬镳前得到过。凯望着他,却像无视了他的辩驳,只是回答了原住民的话。
“我能听到很多人的声音,他们心底的求救声,哪怕在宇宙之中也清晰可闻。”凯说,“但是我从没有听到过……伽古拉的声音。所以,不是你说的那样。我听不到。”
伽古拉神情骤冷。
“因为我不需要求救。凯,我过得比你好。你不如想想那些临死之人的哀嚎,那倒或许是我剑下的声音。”
他收起剑,转瞬离开了那片草地。
“……所以,”好一会儿,原住民瞥着凯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继续开口,“我是不是不该提起这个话题?虽然我还没能太理解为什么你们突然吵架……”
“没关系的。”凯说,他的声音又变回一贯的温和,“只是因为一点过去的事而已。”
原住民看起来有些沮丧:“可是,既然他真的讨厌你,又为什么要那样说呢?那些话我都想不到,明明那么动人、那么浪漫……”
“只是激怒我的手段而已,”凯说,“他喜欢这么干。”
“你说你知道他不那么想会生气。”原住民说,“那又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不夸你吗?”
凯停顿片刻,摇了摇头。
“他赞美的不是我,而是光明。但他其实要表达的是相反的意思。他舍弃了光明的力量,背离了守护他人的心,嘲笑走在那条路上的人……和曾经走在那条路上的自己。”凯说,“他践踏了那样的心和感情。所以虽然知道那只是他的手段,我还是每次都会忍不住生气。”
“可是……”原住民说,“人不能描绘自己没见过的事物,对吧。能够说出口的话语,就代表在心里曾有过那样的影像。他出现的时候,跟我说,你是闪耀的银河之星。一定因为他心中留有你闪耀的样子,他才能脱口而出那样的话语……哪怕,你们说它不是真的。”
原住民静静地望着凯,四只眼中齐齐流露出柔和的色彩。
“‘宇宙人不说谎’,这是这颗星球自古流传的箴言。在这里,我们相信着言与心的合一。”原住民说,“如果话语是心灵的镜子,你们所说的‘谎言’就是一面被扭曲的镜子而已。无论怎样的话,映照的永远都是说话者的内心。”
凯沉默不语。许久,他在原住民的目光中抬起头,望向夜空:银河静静悬挂在天边,群星璀璨,美不胜收。
“……所以。”
女孩下面的两只眼在流泪,上面两只眼有些沮丧地望着他。伽古拉本来下定决心要砍掉下一个跟他搭话的人,然而时刻真的到来,他却又只陷在深深的疲惫中,抱着剑问道:
“到底有什么话?”
“你说的话真的不是听上去的意思吗?”女孩说,“那些让我们很感动的友谊,全都是我们的误解吗?”
“我跟他之间不存在友谊。”伽古拉说,“就算有,也早就烟消云散了。”
“那你到底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呢?”
“因为那家伙会生气。被你很讨厌的家伙夸你会高兴吗?再说他知道我不是真心的。”伽古拉说,“别纠结这种事了好吗?我现在很累,在我用这把剑砍你之前滚开。”
“那——那好吧。”女孩说,“不打扰你休息,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你到底喜欢他吗?”
伽古拉合上眼,在这颗星球的夜风中深深地、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光明的战士,闪耀的银河之星。”他用最熟练的尖刻口吻说,“谁能不喜欢他。”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