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茶具的位置变了。
这是格鲁克最初发现的一件事。他在满桌的文书中抬起头，本意是想放松一下头脑，对面书柜中的几套茶具却顿然扎到了他的目光。那些茶具本来是放在那里的吗？是吗……不，应该不是吧？
书房的大门被推开，马哈特端着一小盘点心进来。他注意到格鲁克的神情，开口询问：“怎么了吗，格鲁克大人？”格鲁克一抬下巴示意：“那个，原来是在那里的吗？”马哈特放下茶点，甚至没有回头：“啊，那是我放在那里的。”格鲁克挑眉：“为什么？”“那是您最喜欢的一套茶具，我认为放在您目能所及之处可以使您心情更好，不是吗？”
说着，马哈特从柜中取出茶具，开始为人类领主冲泡红茶。格鲁克看着他娴熟的动作，眉头越发紧蹙：“我最喜欢的……？”“只有这套茶具，每次用完您都会拿手帕擦掉杯口的水渍，我认为这是您珍重它的表现。”他稍加回忆，惊讶地发现确实如此：这习惯形成得太久，连他自己都已经遗忘了。
“真惊人……魔族的观察力竟然可以到这个份上啊。”格鲁克接过马哈特沏好的红茶，由衷赞叹。魔族垂下目光，这个角度显得他格外低眉顺眼，好似真的无罪无害：“您过奖了，我只能观察出您很喜欢这套茶具，但我不能明白您喜欢的理由。”格鲁克哑然一笑：“那是我夫人送我的生日礼物。”“原来如此。”虽然这么回答了，但想必他是无法理解，为什么只因为是夫人送的生日礼物格鲁克就会格外喜欢，这个中缘由的吧。要解释清楚这点，不比要解释清楚什么是恶意更容易。
好在马哈特似乎也没有继续追问的兴致，这让格鲁克松了口气。他放下茶杯，不自觉地又联想到最近的政务，有些面露愁云：“你的这种观察力最好还是多放在其他贵族们身上，用在我身上……说实在没那么必要。”其实不用说马哈特应该也知道的，他只是顺嘴就说出来了，果然还是有些乏了吧。格鲁克刚想让对方别多在意，却被抢了白——“这样吗？可是我平常最喜欢观察的就是格鲁克大人啊。”
长久的沉默，在这样一段对话中显得格外异常的长久，以至于连魔族都发觉了这异常：“格鲁克大人？”“……不，没事，你把餐盘收走吧。”人类领主说着，把吃空的餐盘递给马哈特。等魔族走出门后，格鲁克新点了一根烟，用近乎无声的语调喃喃：“错觉……吧？”
接下来引起他注意的事情发生在一段时间后。他们受邀参加舞会，期间有商会的人单独找格鲁克聊了一会儿，等他回到舞池边时，看到马哈特正在和某个贵族聊天。魔族最近已经慢慢和贵族们熟络起来了，这正是格鲁克所希望的走向，因此这不是吸引他注意的事情。吸引他注意的是，马哈特手上正拿着一根烟。
他回到马哈特身边，和那个贵族简单地聊了几句。待对方离开后，他迫不及待地：“你会抽烟？”魔族看向方才那个贵族递给他的这根烟，用魔法将它碾碎：“与其说是‘会抽烟’，不如说是‘会模仿人类抽烟’吧，我只是模仿人类将烟吸进去又吐出来的动作而已。毕竟烟对于我们来说没有任何作用，抽起来的感觉基本上就和空气一样。”
格鲁克若有所思地点头，越了解越觉得魔族的模仿能力实在是惊人。即使只是模仿，但“会抽烟”确实会让部分人类感到亲切，能更快让对方放下戒心。他这么想着，又问：“你以前也有用过这招吗？”魔族低头，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不，最近才学会的，毕竟我模仿的对象就是格鲁克大人您啊。”
闻声，格鲁克抬头，对上魔族含带笑意的青色眼眸。他看着马哈特，好半晌嗤笑道：“你是在跟我套近乎？”魔族立马低下头：“十分抱歉，请宽恕我的无礼。”这也只是一种模仿，他听得出这话里没有半分歉意。格鲁克摇摇头，掏出一根烟：“我不是生气，只是觉得你这么做有必要吗？”魔族像是与他心意互通那般立刻抬起头，觑起的凤眼又流露出那股笑意：“当然，毕竟，我可是领主家的魔法顾问。”
格鲁克确认了一件事：马哈特在向他“示好”。应该，大概，多半，基本是不会错的。不仅是茶具和抽烟这两件事，实际上最近马哈特在各个方面都表现得对格鲁克分外“关心”。比如为他提前预定喜欢的餐馆，带来能帮助睡眠的珍稀草药，等等等等，诸如此类。这肯定不是真的示好，而是属于魔族对人类的“骗术”的一部分，事实上，正是因为了解这种“骗术”，他才会让马哈特去处理他和贵族之间的关系。但问题是，这种“骗术”也需要用到他自己身上吗？
八成只是魔族的本能吧，格鲁克想，对于魔族来说这大概已经成为一种生活习性了，就好像有些动物在夜里才能行动，魔族在对人类的谎言中才能行动，这也不是他们想收敛就能收敛的。他不该对此多嘴的，明明他们是合作关系，不是吗？反正我自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就好，格鲁克是这么想的。
但问题是，很多时候不是你怎么想了，最后就能怎么做的。
那是一个与往日别无二样的深夜，包含了许多繁杂的工作，和些微恶意的谈话。格鲁克很久前就怀疑韦斯特男爵与商会有不法交易了，但始终苦于找不出他的把柄。今天白日里与对方的会谈也没有任何收获，接连的挫折让格鲁克不免感到疲惫。马哈特看着格鲁克搓揉眼窝的模样，提议：“如果不能从他本人口中获得消息，要不要试着从他身边的人下手呢？”格鲁克困乏地：“他这老狐狸什么话都憋在肚子里，连老婆都不肯告诉，还能有谁……啊。”
忽的，格鲁克眼睛一亮：“我听说他在贝尔街有一个情妇。”马哈特有些疑惑：“连老婆都不能告诉的话，会告诉区区一个情妇？”格鲁克哂笑道：“你不明白马哈特，人类男性就是这样，情妇的家中总有他们最多的秘密。”他告诉马哈特那个女人的名字和特征，还没说完魔族便接话：“明白了，我会去套出她的话。”
格鲁克挑眉，其实他的本意是让马哈特去监视那个女人，最好能偷听到一两次韦斯特和她的谈话之类的。他端起茶杯，犹豫着发问：“……你知道该怎么和她套话？”“这个女人看起来没那么深的城府，勾引一下就可以了吧。”“噗！”
格鲁克毫无防备地呛到了一口浓茶，马哈特似乎也被他的反应惊到了，连忙帮他怕背：“格鲁克大人，您没事吧？”“咳……咳咳……没、没事。”格鲁克摆摆手，好歹喘上口气，马哈特这才发觉，这人居然是在憋笑，“就是，咳、马哈特，你知道怎么，咳，勾引女人？”
人类领主说着，再度拿起茶杯，试图掩盖自己的嘴角。马哈特认得这个表情，这是“讥讽”，还是“嘲笑”？说实在，确实是有点让人不爽，但还没到叫他生气的地步。于是他如实回答：“虽然没有做过，但大致流程还是知道的，毕竟这也属于魔族的特长之一，请相信我的能力。”格鲁克努力忍笑，杯里的红茶都在轻微地颤抖：“说得也是，你的话大概也不需要‘勾引’那么拐弯抹角的招数吧，毕竟你很强嘛……那你具体知道哪些‘流程’？”“总之先说些甜言蜜语吧？”“呼。”
听到最后，还是没忍住地笑出了声。魔族安静地看他放声嗢噱，好一会儿，格鲁克才止住笑意：“诶……抱歉，实在是太有意思了。”他喝一口茶，平复心情与嗓子，认真思考起这个计划的可实施性：“嗯……不过确实，你的话，大概一个吻就能让那个女人沦陷吧。”毕竟她平日里都在和韦斯特那个大腹便便的老家伙混在一起，而马哈特可是不论在哪个女人眼里都是顶级帅哥。还没等他更细致地思考一些细节，马哈特却兀自开口询问：“格鲁克大人做过吗，‘勾引女人’这种事？”
这实在是颇为意料之外的提问，格鲁克心中讶然，但表面还是波澜不惊：“好失礼的提问，我和我夫人之间可不能用‘勾引’来形容。”“非常抱歉。”魔族从善如流，却毫不悔改，“那么接吻呢？格鲁克大人有过吗？”话题开始往奇怪的方向跑偏，格鲁克有不祥的预感，但也只能顺了魔族的意：“……我可是结过婚的男人，你觉得呢？”“那么，格鲁克大人是怎么和人接吻的呢？”
不自然的阒静，就好像他发现马哈特移动他的茶具那天一样，不自然的阒静。红发的魔族弯腰逼近格鲁克，那双碧蓝的眼眸与人类咫尺相隔，看起来是那么诡谲美丽，又那么含情脉脉。他看着魔族过分美丽的面孔，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有几分干涩：“……什么意思？”“恕我僭越，”魔族礼貌地道歉，但他知道这家伙心里绝对不认为这是“僭越”，“但我想更加了解格鲁克大人……不，您是我最想了解的人类。我想知道和您有关的一切，不如说，您的一切都在吸引着我，令我不由自主地为您倾倒……我知道，或许这在您耳中会有些不可思议，甚至有些可怖，但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请相信我，在您的面前，我可以放下一切伪装，不然我不会与您合作，不是吗？在遇到您之前，我从未想过还能与人类建立这种亲密关系。”
撒谎。格鲁克心里毫不留情地批判。他当然知道马哈特在撒谎，他以为他是什么人？魔族的把戏对他来说从来没起过作用，哪怕一秒也没有。他想起那些茶具，想起那支烟，想起那些琐碎的、如浮冰般易碎又晶莹剔透的日常，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但是——“在您的面前，我可以放下一切伪装”。
“……哈……”好半晌，格鲁克长叹出一口气。算了，他不是早就决定了吗？不该对此多嘴的。是真是假，是谎言是实话，是真情是假意，这些真的很重要吗？反正这就是他们的关系了，扭曲而共存，侵害而依赖，本就是一段烂到不能再烂的，最坏的关系了。
于是他伸手，捧过马哈特白皙无瑕的面庞。“过来，”他说，“我教你。”
妻子离世后，他再也没有与人接过吻，时隔将近二十年，他第一个吻的居然是个魔族。魔族的唇并非冰凉，而是与人类的体温相近，他们对人类的模仿简直到了可笑的地步。扫过唇纹细小的褶皱，从牙齿中间探进，舔过舌根，再退出来——“啵”。整个过程魔族一动未动，好像中了石化魔法一般，格鲁克望着马哈特，失笑道：“就这样让我怎么相信你的能力？果然我看还是——唔！！”
一瞬，他甚至以为自己是被魔族掐住了脖颈，在片刻的失神后他才发觉，是马哈特吻了上来。红发的魔族用单手稳稳扣住他的下颚，逼他仰起脖子并大张开嘴，继而毫不客气地探进去。魔族的舌像是蛇一般死死绞住他的舌头，再用力吸吮舔舐，像是要把他的舌头在嘴里含化了。只几下格鲁克的呼吸就被彻底打乱，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难受的呜咽：“唔……呼、呼嗯……”
他的意思是让马哈特停下，但发不出完整的词句，马哈特也就对此充耳不闻，反而变本加厉地吻他。魔族变换角度，吻得越来越深，他不得不往后倒去，在快要失去支撑力的时候一只手臂牢牢地环住了他的腰——是马哈特，当然是他。没等格鲁克缓一口气，马哈特猛地收紧手臂，完全贴上格鲁克的胸膛。
人类领主本就被他亲得缺氧，这一下几乎令他眼冒金星。口中的氧气愈发稀薄，脑海在缺氧的痛苦中却又尝到一份奇妙的快感。「啊……好像不行。」一个念头在他的识海中飘过，却立刻被黏腻的水声、柔软的触感和滚烫的气息所淹没，令他再无法做出任何理智的思考，只能在这个吻里越陷越深。不知何时，他本推拒在胸口的双手攀上了对方的脖颈，也不再需要对方收紧手臂逼迫，而是自己贴上去，主动歪过脑袋，迎合亲吻的角度。
亲吻仍在继续，在被快感搅得一团糟的大脑发出真正“要死了”的尖锐疼痛警报之前，马哈特终于放开了他。格鲁克伏在对方怀里，猛地咳嗽几声，又不住地大喘气。“原来如此，这就是格鲁克大人喜欢的接吻方式，”魔族贴着他的耳朵，用满满晕染湿气的声音开口，“还想继续吗，格鲁克大人？”
理智骤然将格鲁克拉回现实，他抬头，对上魔族讪笑的凤眼，一抽嘴角：“……真有你的。”居然从第一个吻里立马学会了人类的接吻方式，还举一反三地摸清了他的喜好，魔族的学习和模仿能力真是令人生畏。要是换成个女人，在这种状态下肯定是问什么就答什么吧。这么想着，他试图推开马哈特，却指尖一软，根本没力气推动，只好尴尬地一拍：“……起来。”魔族松开手臂，看着人类领主故作镇定地整理衣物：“……那就这样吧，明天你就可以去见见那个女人了。现在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明白。”魔族言罢，离开了房间。格鲁克看着被关上的大门，又开始揉捏眼窝。
「要是计划真能成功……就当是陪马哈特做的练习好了。」
两日后，马哈特重新出现在领主府内。感觉到他回来了，格鲁克头也不抬，直接问道：“有什么消息吗？”“非常抱歉，没有什么有用的收获。”“她也什么都不知道吗？那韦斯特这老头是真有戒心啊……”“不，是我没能从她口中套出话。”
格鲁克错愕地抬头，看到马哈特露出真正带有歉意的表情，震惊地提问：“你都跟她做了什么？”“我赞美了她，表明想追求她，说她像我读过的十四行诗里的女主人公。”格鲁克挑眉：“……然后呢？”“没有了，她将我赶了回来，说对魔族不感兴趣。”“原来如此，是这个女人本身就戒心强……等等，你没亲她？”“没有，有什么问题吗？”
那我之前做的牺牲有什么意义？！虽然很想这么咆哮质问，但良好的家教素养令他克制住了冲动。他点起一根烟：“只能再试试别的方法了……话说你那是什么老土的方法？还十四行诗，你们魔族的骗术也该与时俱进一下了。”“这样吗？我曾经看我的一位友人用这种方法骗了十五个女人，并成功把她们都吃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四百年前。”“哈……果然最开始就不该用这个计划的。”
格鲁克说着，又掏出另一根烟递给马哈特：“夹在嘴里凑过来。”在魔族疑惑的目光中，他用自己的那根烟的火光对准了马哈特口中的烟。马哈特看着人类的眉眼，他几乎能看到那人鼻尖上的细小绒毛。待白烟升起后，马哈特开口：“……格鲁克大人，这是？”“教你点新的骗术。”
作为那晚的吻的回礼——固然，这后半句话，就别指望他能直接对魔族说出口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