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那一年,孙天宇二十一岁,到云南插队,刘祯祥对他说,我们走吧。那一年,二十一岁的孙天宇是一个青色的青年,像盛绿的树冠托举的浮云,二十七的刘祯祥是一个铜绿的太阳。
走,是一个过于广泛的词。走去哪,做什么,都需要思考。但后来孙天宇说,我没想过这些,也没问过,只是走了。
在“走”之前,不得不阐述一切的起因。起因如下:
有一天的早晨,分不清楚是昨天,今天,还是明天,孙天宇平仰在绿草的怀抱里,历史在青山的山脊上行走,他就躺在那里,俯瞰历史的演进。
那一天的早晨,亚热带季风气候的早晨,那天难得不湿热,也算不上干冷,只是太阳细细碎碎地下坠,落在地面,粉身碎骨,人家路过太阳仿佛能踩出脆响。刘祯祥就踏着碎金子来了。
那时候孙天宇是认识刘祯祥的,刚到云南的时候就见过,但那时候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只有当刘祯祥踏上山顶,赴生命中领订好的约会的时候,他才是清晰起来,雀跃地走进孙天宇的生命中。
起因就是这样的。刘祯祥问孙天宇是不是跑这里来偷懒。孙天宇说哥,我放牛呢。刘祯祥在孙天宇旁边坐下,眼睛看着山的脊椎,山间沉默得只有风飞跃的声响,说,我也放牛呢。然后两个人就笑起来。
孙天宇看着太阳的攀升,阳光匍匐在他和刘祯祥的脸上。聊聊天,聊聊自己,聊聊过去。
山间漂浮青色的风,孙天宇转过脸,看着刘祯祥镀金的侧脸,他正给孙天宇说自己的故乡。你吃蛏子吗。没吃过。以后带你去吃。孙天宇点点头,阳光流进他们的眼睛里,他突然萌生出要和刘祯祥建立起伟大友谊的想法。
孙天宇性格不坏,不缺朋友,也不缺友谊。至于刘祯祥,他那时候就觉得不一样,友谊前边要加上伟大两个字,这是对未来的预订。事实上未来也是这样的,后来伟大里包含了更多的东西,友谊里也放了更多的东西,但它永远是纯洁的。
后来孙天宇写交待材料,他没写这些。蛏子,伟大友谊,没有必要写,写了他们也不会懂,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的东西。
二、
到了云南,除了农忙,批斗反动分子之外,也有别的。孙天宇会演戏的,他有一米八出头,模样周正,虽然不适合那些角色,但能演的只有他。那时候演样板戏,排红灯记要他演李玉和,排智取威虎山要他演杨子荣。后来被打倒了,也不再演了,但如果问起当时当地的青年心里“男主演”长什么样,估计都要照着孙天宇说。
排戏这一块主要是刘祯祥负责。军队长说过,刘祯祥是很有文艺才能的,后来出事了,又说有些搞文艺工作的同志容易被腐化。没办法,人总是什么情况下说什么话。
那时候是他们友谊迅速发展的时期,晚上孙天宇去刘祯祥家里聊戏。这同时也是交待材料的重点内容,上面要他们交待,每晚私会的内容是什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事实是他们只是坐在桌子面前,刘祯祥把写有台词的本子摊开,和孙天宇一起聊怎么说这段词,又怎么做这个动作。
孙天宇当然也是这么写的,回复是:思想未醒悟,仍对组织有隐瞒,需加强思想改造。不知道什么被隐瞒了,也许只是没写他们想要的东西,就是思想错误。他们只不过是想问怎么做爱而已,其它的又不关心——他们审破鞋就是这样。
当然,孙天宇确实有所隐瞒。刘祯祥对他说,你不一样,你的表演里有你自己。到后来,刘祯祥说,我们不聊沙家浜,我们来聊莎士比亚。
孙天宇说,我听说过这个人。刘祯祥笑起来,油灯的光燃烧他的脸,孙天宇第一次觉得刘祯祥的眼睛里落了盏长明灯,后来他望向刘祯祥的时候,长明灯的光会照亮黑暗坎坷的路。
于是,在一个边垂的小村庄里,在两个知青围坐在桌子前,刘祯祥用一支笔构造出了另一个世界,把现实的密林,泥沼,一切困局抛在最后边。
孙天宇撑着脸,在刘祯祥的文字和话语间想象,在油灯下想象。他什么都可以想象,想象桂冠是由结满桂花的桂枝做成的帽子,想象主教是戴着高帽子的僧侣。刘祯祥执笔,冷静严明地构建轮廓,又像狂热的诗人感叹,孙天宇就在伟大的想象里游戈。
孙天宇会表演他的想象。他诚实又认真地用表演阐述他的想象,赤诚得像一个孩子。刘祯祥看着他,好像孙天宇真的在发光一样,说,你是最合适的。
后来孙天宇真正去读莎士比亚,他才发现许多情节都与刘祯祥说的不一样。不是他适合哈姆雷特,麦克白,罗密欧,而是刘祯祥把他们构造得适合孙天宇。用语言和笔,创造出一个想象的世界送给孙天宇。
其实他们知道不应该谈论诗歌,剧作,想象和另一个世界,它们被暂时的禁止。但只有被缚住双手时我们的语文才开始萌芽,只有在紧闭喉舌时我们的心灵才开始启蒙。
有一天晚上没有讨论,而那天是更是罪孽深重的。孙天宇在插秧时把腰扭伤了,倒在田地里,之前从未有人见过孙天宇就这么倒进土尘里。人们围上来,问是不是腰折了,刘祯祥被挡在人群外边,大声喊,抬我屋里去,我会治。
孙天宇躺进刘祯祥房里的时候,已经不喊疼了,土尘落在他身上,让他像一片平静的平原。刘祯祥把孙天宇腰上的衣服掀起来,把药倒在毛巾上,用毛巾敷在腰上。孙天宇说,没事的,哥。
刘祯祥说,怎么没事,看你疼成这个样子了,又说,还好没伤到骨头,接着他们就掉进时间的缝隙里。手指骨节和脊骨的历史有二十余年,骨缝里藏着父亲的烟斗,童年的溪流和中国北方的冬。他们就在闲谈中迎接来月亮的到来。
月亮在山脊出现,像一双崭新的,新生的,在泪水浸泡里的眼睛。随着它一点一点攀升,它就像一只在夜晚起飞的燕子,振动银亮的翅膀,孙天宇的脸浸湿在燕的翅羽中。他把手搭在刘祯祥的手上,刘祯祥还拿着毛巾捂孙天宇腰上,孙天宇看见刘祯祥没入燕的脊椎的神情。
孙天宇想,我想信仰燕子月亮,但这不唯物了。不信神仙皇帝,像燕子一样的月亮不是神仙,亦不是皇帝,所以这不算什么大错,犯错又怎么样呢,人一辈子都会犯错,连天夭的婴儿都犯了让父母落泪的罪过,犯错又能怎么样呢。
孙天宇当然没有交代这些,没有人要他们说,那就不说,以免又被扣上新的帽子,只是只能在心里构建庙宇,供奉神圣而缄默的脸。
三、
回到最开始我们所说的,刘祯祥对孙天宇说,我们走吧。这不是他们不得不走,是他们应该走了,就上路了。
“走”的直接原因如下:孙天宇腰伤初愈,队上安排他去喂猪,喂猪是累活,这本是不合理的事,猪圈里一只猪,是破坏集体的坏分子,被改造数月仍不思悔改,倘若是一个人,败坏到这种地步,多半被枪毙了。
孙天宇初来乍到,又大伤初愈,多半斗不过它。孙天宇给猪槽里倒食,它就把前肢搭在栏杆上,立起来,嘴裂开,像是笑起来,几乎要说:老兄,力气不行啊。
这猪见孙天宇面善可欺,没多少就打算逃跑,在猪圈墙角用牙齿啃出个小坑,这猪圈墙体质量很不好,容易打通,要漱漱掉白粉,倘若这猪真把墙打通,这猪圈连同几十只猪全保不住了。
于是就要把猪赶出来补洞,其它猪还好办,那一只特立独行的猪一直赖着不走,况且它也不怕孙天宇,就要在空猪圈里称王。孙天宇叫它,它就往后退,孙天宇上前,它就裂开嘴,露出泛黄的牙,孙天宇又不能贸然扑上去,就和猪僵持着。猪圈外围了一圈人,哄笑起来。
但没过多久人也散了。人凡事都想看个结果,孙天宇抓猪这件事是难以看到个结果的,看着看着也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就都散开了。 孙天宇转过头瞥见人群散开的背影,和面对他站立的刘祯祥,笑着说,听说你在斗猪,才赶过来看看你。
于是这变成了两个人的事。
刘祯祥对孙天宇说,我家就有猪,捉猪这件事还是比较行的,等刘祯祥跨进猪圈,那只猪就跳在他面前。刘祯祥向左,它就向右拱,刘祯祥向右,它就向左绕。刘祯祥气喘吁吁,它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蹄子刨地上的干草。
刘祯祥抬起头来向孙天宇摇摇头,那只猪大概是觉得刘祯祥松懈了,翘起屁股,绷起腿,竟准备向他们撞去。孙天宇瞥见那蓄势待发的猪,二话不说向刘祯祥扑去, 两个人就都跃进干草稻草里,那只猪直直地向墙壁奔去。
撞——上——去了,屋顶颤抖着咳出灰白的墙灰,猪圈被擅得偏了一角,而那只猪才算败下阵来,昏死在墙面前。
孙天宇松了口气,抬起脸来看刘祯祥,他们身上都裹上了干草,头发,脸上扑满了白灰。太阳探进来一点光,照得金灿灿,白蒙蒙的,刘祯祥的眼睛里装着喜悦、笑声,孙天宇于是也笑起来。
后来孙天宇回顾那天,他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大概是为了“伟大友谊”。时间附着的阳光流进来,携带黄铜般的回忆,稻穗的希望,冠冕的神圣。孙天宇看着刘祯祥跃金的眼睛,一点点靠近,吻了他的额头,金色的时间覆盖下来。这就是我们的黄金时代。
可惜这是后面不幸的源泉。这一切被一个村民看着了。人群散去之后,他本也从大流走了了,又回忆起有什么东西落下了,转头回来,却看见这一幕。
他本身和刘祯祥有渊源。他曾诬告刘祯祥偷鸡,理由是:一、刘祯祥曾从他家鸡圈经过。二、刘祯祥有手有脚,他要抓自然可以抓。三、鸡不会自己跑,就算是要跑,为什么不是昨天、明天,偏偏是刘祯祥经过的这天。
刘祯祥听说了气不过,找他说,我们知青是来建设边疆的,不要老乡的鸡猪,也不给你们当佃户。
这是气话,他却听进去了,这等于骂他想当地主,是扣他帽子。尽管这事不了了之,他却一直想把这顶帽子扣回去。
所以他看见这幕,不觉得是黄金时代,只觉得烂铜一摊。凡是人走过去,都该踩上一脚,踩得烂铜的骨骼响。
于是他大肆在人群中宣传,像一个受到精神刺激的患者,又像一个说书人,慌乱又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个画面,添油加醋地描述那个画面。因为他所述的很多部分是没有发生过的,所以他只能模模糊糊地说,孙天宇和刘祯祥在猪圈里搞了!这就是他想象力的极限。
群体陷入道德恐慌之中,集体呐喊着要审判,要判决,要上报,要把官印戳在脊梁骨上,打得人永远直不起来腰来。
可没人知道真正怎么办,只能把两个人扣起来。
一会说是败坏道德,扭曲人伦,要枪毙。人们没看过枪毙,乌压压地围在房子外面看,看看死囚应该是什么样表情。之后又说最好不要枪毙,要打成新型破鞋。人们没见过新型破鞋,乌压压地围在房子外面看,看看新型破鞋应该是什么样表情。
刘祯祥背对着人群,表情像一面悲怆的湖,盘旋血液的秋。孙天宇坐在角落里,望着刘祯祥的背影,没做什么表情,他知道他不能做什么表情。他只是倾听着窗外热闹的讨论声,把每一句话的声音放大再放大,却理解不了是什么意思。他站起来,坐在刘祯祥旁边,轻轻地捂住刘祯祥的耳朵,说,哥,好吵。
等到晚上,一切声音都消亡的时候,刘祯祥抬起眼睛来看孙天宇,孙天宇还给他一个苦兮兮的笑容。刘祯祥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糜烂,他走上前去,坐在孙天宇身上,说,你看看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
孙天宇瞪大了眼睛看刘祯祥,急切又因为哽咽而断断续续地说,哥,哥别……刘祯祥感觉自己喉咙发酸,他叹了口气,把手盖在了孙天宇眼睛上。
他听见了孙天宇小声的哭泣声,这个试图在这几天里长成一个永立的塑像的青年,还是落下了他的眼泪。
之后判决一直在变,变来变去,人们跑来跑去,什么事也没有,也没了兴致,渐渐没有人在意这件事的结果,好像竟当他们不再存在一样,最后连门口扣着他们的人也不在了。
于是有天晚上,刘祯祥对孙天宇说,我们走吧。这样活当然活得下去,可是是应该走了,应该上路了。
跑起来吧,我在世界的其他角落奔跑,跑过酣睡的山林,垂目的山崖,我的四肢庞大起来,覆盖生命的低吟,呼出巨人般的呼吸,最终我将淹没人类完整的生命史。
四、
于是,走了。不清楚或东或西,到山上去,到干涸的河床里,踏过乱石,拐一个弯,再拐一个弯。
他们花了一个晚上行走,终于走到被遗忘的历史之中了。在这里,刘祯祥不因编写剧本而存在,也不因被诬告而不存在,孙天宇不因想象的表演的存在,也不因吻了刘祯祥的额头而不存在。他们站立在现世和虚无的交界线上。
山上零散分布几户老傣或老景颇。他们敲开了一家的门,是一个独居的老傣,已经五十岁以上了,暂且收留了他们。
刘祯祥在老人闲置的房间里扫地,扬尘模糊光的脸,春天从破损的窗户外探进来,他转过头来对孙天宇说,之前没感觉到,春天来了啊。
那是一个晚春,说不清楚是春天的晚些时候,还是晚来一点的春天。孙天宇望向窗外,落进春天的一个笑里。
后来,在某一个下午,可以确切地说是一个春天的晚些时候。孙天宇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那时他已经快四十了,岁月,像奔跑的列车。眼前的春天正在腐烂,深绿的伤口,层层叠叠的绿枝之间有通往阳光腐败的心跳的缝隙,他突然想起那个春天,青绿色的铜绿的回忆。
刘祯祥和他倒在轻柔温和的草地上,绿茵亲吻他们的轮廓。孙天宇提议去一条溪流旁,水流夹杂着生命的脉动雀跃。刘祯祥把裤脚挽在膝盖以下,露出小腿,像退下一层成年人的壳,赤裸地拥抱童真,他把脚放进溪水里荡,冷的白色的浪花作长筒袜,拥挤的滑腻的绿藻作鞋子。
天宇,刘祯祥开口了。孙天宇正在看溪水中的倒影,倒影天真地把他们的身体摇来摇去。天宇哦,刘祯祥把声音埋在水里,空气中漂浮水草。
我已经快四十岁了,孙天宇想,可我依然不知道他那天想说什么。二十一岁的迷题,没有终点没有答案的迷题。孙天宇在回忆的光怪陆离的画面中选取,连接,断联,在那句天宇哦停下,永远停下。一辈子也打不了句号,只能打逗号。
他们在山上试图去建筑一栋房子,同时也帮老傣种些东西:稻,黄瓜,番茄,等等。这里也许没有时间,也许只是一直在留在了春天。
孙天宇的背脊在作物的头颈处起伏,刘祯祥凝望土地的成长和回馈,不知不觉中模拟出了诗歌的韵律。
后来,在房子建成之后,它在一座山坡之上,他们就像一开始一样,平仰在山坡上。刘祯祥终于可以完全拥有文字,为孙天宇写作。孙天宇终于可以拥有肢体和语言,平铺在大地之上,刘祯祥用笔在纸张在记叙他的时候,他就铺在文字的岛屿上。
在这里,刘祯祥可以运用比喻去描述孙天宇:一丛永不熄灭的活火,一只拥向蓝天的白鸽,一棵在燕子一般的月亮上长生的桂树。
在梦境里山脊上,一个青年在奔跑寻找日出,他的脚步从未放缓,却从未追逐到太阳。他最终停下来,冲着漫漫长夜笑起来。他一笑太阳就出来了。这个神话式的故事来源于孙天宇和刘祯祥站在山脊上迎接日出,这是刘祯祥的得意之作。
可你呢,孙天宇翻阅刘祯祥的稿件,问。
我?
你是太阳,孙天宇说。
他们从未贴近自然的躯体这么近,于是也返回到原始的真诚之中。
他们在雨水中做爱。这件事放在曾经刘祯祥一定是非常抗拒的,他说,在我们被迫写材料的时候,我谈起这个词都是痛苦的,因为我没有做过,他们要我承认我没有做过的事情,为本不是错的事担责,我不接受,所以我万分痛苦。
但在这片自然之中,他却说,我做这件是因为我想。他们趁雨天跑进山野之中,在树冠下,山野凄冷的雾里,倾泄的雨里,跌到在棕色湿滑的土地和冷绿的草里。孙天宇凑上来吻刘祯祥,头发湿漉漉,手指冷冰冰,嘴唇湿淋淋,一切在雨的温度之中,万物皆雀跃。
被雨水浇得又厚又重的衣服,褪下来,暂时结束人类文明的部分,重新回到生命的子宫之中。刘祯祥抹着孙天宇脸上的雨,腿环在孙天宇的腰上,在轻灵的雨里笑起来。
刘祯祥说,我们这次肯定会感冒。
他们在月光下行走。夜晚像一座博物馆,珍藏坍缩的星球,废弃的文明,流浪的陨石,把它们放在玻璃柜里,看台上,沉睡的大理石的皮肤之上。月光是镇馆之宝,在黑色土壤中的化石,象牙的白,珍珠的白,眼白,灵魂的白。
他们在此之下的山野上行走,影子都要跳舞。
有时他们会在山野的呼吸中交谈。
像久居山林的隐士,可以躲在理想和寂静的洞穴中,捕食,饮水,咽下早春的柳絮和鸟雀的鸣叫。他们很少讨论现世的事,它们太繁琐,和其他季节一同被丢弃在世俗的角落。这里只有春天。
只有一次,一次刘祯祥谈起了他,他坐在山顶吸烟,再遥远的地方都能看到他的火光。他的孩子,他的爱人,他的信仰,他本身就足够伟大。不要旗帜,不要高分贝嗽叭,不要红袖章,他本身就足够伟大。所以我是爱他的,我们是爱他的,
所以我们该怪谁?怪只有一个声音的千万张嘴?怪这个时代,怪它的文明的野蛮,忠贞的愚蠢?我们痛恨自己身处的时代,然后呢,以后的时代呢,会不会有什么区别,能有什么区别。
刘祯祥伸出手,向孙天宇要了支烟。他不吸烟,他闻到烟味就会咳嗽,还是要了根烟。
春天要结束了,天宇。
果然,晚春在一个夜晚用火光上吊,了结了它的生命。
在一个夜晚,孙天宇出门去打水,他在前方的山路上看见了火光的行军。春天要结束了,孙天宇想起这句话,春天要结束了。他突然一瞬间摸到了夏,秋,冬,它们在火光上跳动,飞速地交替,在他的身上踩踏,高声喧哗着,来咯,都来咯。
他飞快地跑回屋子,气喘吁吁地说,他们来了!
刘祯祥看着孙天宇,沉默,然后在床底抽出一沓纸,密密麻麻的字躺在纸上。
烧了吧。
烧了吧!
五
好像一切都倒回去了。
也不能说是倒回去了,因为他们的逃跑,结果是罪加一等。上面怀疑他们联系了境外势力,当然什么都不查出来,但其他罪过不能姑息,这回定了,当破鞋斗。
于是,这次不要官印戳上脊骨上,只有挂在胸前的牌子,大字报,批斗的声浪。他们像之前一样,关起来,人脸贴在窗上,孙天宇拈着烟抬起手来,冲窗外比了一下,说借个火呗大伙。
被拉去斗争差,把手绑在背后,一块又重又硬的木板背上后面,这是让人抬不起头直不起腰,让人先认为自己的可耻的,在一个个脑袋下面。
那一年,孙天宇二十一岁,刘祯祥二十七岁。你知道吗,生活是用一切砸弯我们的脊梁,可那个时候他们都年轻,觉得什么也砸不了他们的背,忘记了压迫和衰老。
斗完了,把一台牛鬼蛇神,反革命,破鞋撵下台来,赶车上拉回来。有好奇的跑过来问,你们俩男的怎么搞破鞋,刘祯祥听了直笑,说不然怎么说是新型呢。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时间把黑色呕出来,吐满了一片天。孙天宇转过头来看刘祯祥,刘祯祥的眼睛还是亮的,像落了一盏长明灯,他在里面能看见金色的未来。他伏上去,浅浅地吻了刘祯祥。
很短,又很长,把心跳,呼吸,眼神都潜进对方身体里,在接吻的暂停的时间里,俯瞰卑微的战士,圣洁的窃贼,怯懦的勇者,勇敢的懦夫。捧上一颗赤裸的心脏,在黑暗里奉献无人可知的舞蹈,盛大辉煌到像一个燃烧的晚春。
刘祯祥笑着说,你现在就开始犯错误。
孙天宇盯着他说,等一切好起来的那天,你一定来看。
说说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结束啦,平反啦,该回去的都回来了,孙天宇却说,我要出去了。
他出国了几年,进修戏剧。在那里读莎士比亚全集,换了眼睛一副,换烟牌子两三个,谈了一两个男朋友——都分手了。
托朋友带了几本中文书,说回顾母语。打开包裹,翻书,作者,刘祯祥。
他读了一晚上没睡,读到一个青年追逐太阳,读到桂树,活火,读到燕子一样的月亮。他都笑起来,又哭起来。
后来回国,到北京,在街上碰见刘祯祥。刘祯祥指了指附近一家店,说,去吃蛏子不。
孙天宇一直低着头吃饭,刘祯祥问他,你之前一直没吃过吗。孙天宇把头往碗里埋,说你不是说好了带我去吃吗。他抬起头来看刘祯祥,看见刘祯祥头发都有点白了,他摸摸自己的头发,估计也一样。
刘祯祥的眼睛还是亮,孙天宇看着他,有好多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你还好吗。他终于开口,却感觉自己要哭了。
我还好,你呢。
回到之前的那段日子,不是出斗争差就是写交待材料。 一直是孙天宇写交待材料,他知道刘祯祥不愿望写,上面总说交待不彻底,思想改造不彻底,孙天宇只能一直写。
他觉得一辈子可能就这么过去了,写一辈子交待材料,可刘祯祥突然对他说,我写吧。刘祯祥写完了就交上去了,没给孙天宇看。
此后竟也没有人扣着他们了,也不用写材料,也不用被批斗了。孙天宇一直在想刘祯祥写了什么,他问刘祯祥,刘祯祥却跟他说,我要回城了。
孙天宇愣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帮刘祯祥收拾东西。
到了火车站,刘祯祥站在火车面前,对孙天宇说,我写的那个交待材料,就是写我是因为爱才和你在一起的,那天在干草堆里,你吻了我,我在那一刻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我爱上了你。他们逼你写的那些我们做爱的事,也是因为我喜欢才做的。
他们看了后找我问话,说这是败坏人伦。我说我知道,可我还是会爱上你。他们最后松口了,因为他们该把我们千刀万剐,万箭穿心,可没有人能把我们千刀万剐,万箭穿心,只能当没发生过,所以他们没把我们的材料放进档案。
说后刘祯祥就上了火车。
孙天宇看着火车驶前流进的烟尘,点了烟。火车会一路向北方开,哐当哐当,一路向北方开,最后开进一个晚春里。
等明天,明天我就回北京,孙天宇边抽烟边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