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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玛奇玛小姐变成一盘生姜炒肉。切成薄片,盛在洁白的瓷盘中,摆在电次面前的矮桌上。冒着刚炒出来的锅气,浇了酱油调味,肉质紧实弹牙。洋葱片焦化变色后有点蔫了,软趴趴地陪衬在旁边。香气四溢扑鼻,促使电次多扒了两碗同样是热气腾腾、粒粒分明且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电次的吃相从慢条斯理逐渐演化为狼吞虎咽。一口饭一口肉,咸香鲜甜的甘美匆匆掠过舌苔,草草咀嚼几下就囫囵吞入饥饿等待的胃袋。他吃得急,好像是为了早川秋、帕瓦、蕾塞、公安的默许,以及岸边的一句“随你处置”而吃;又好像仅仅为了填满食欲的饱腹感而风卷残云一番。
碗筷上残余的油渍随着洗涤剂的泡沫一同流入下水管道。水池内的液面一截截地下降,中央有一个微小的漩涡正旋转起舞,仿佛一阵迷你的龙卷风。电次睁开眼。从此她也通过他的眼睛看世界。虽然岸边说,玛奇玛小姐不会再从胃里重生。然而电次有预感:被胃酸分解消化的肉糜,会在冗长曲折的小肠旅行中,被吸收掉营养,重新化为供给生命活动的物质,成为构建他身体的一部分。
玛奇玛小姐将弥散扩展到他全身。微粒寄居蛰伏在每一个细胞中,编入线粒体工厂的基因代码,不会被新陈代谢的潮汐涨落带走,无数次凋亡湮灭后依然存在;尔后作为一种良性的癌细胞,参与他这一个体在人类整体的演变进程中,所贡献的一次短暂分支演化。
真正的血肉相融,不分你我,合二为一。这将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在他体内缓慢流动的幸福么?玛奇玛小姐会在血肉绵密的内里中,生长为一具卡进他身体里的、和他面对面拥抱融合的胎中胎,亦或是一种奇美拉嵌合体,同他共享一套基因密码,剥离生存的概率与他一样大。届时,他又该如何称呼她呢?一个胚胎期分化异常的畸胎瘤,还是一位胎死腹中而过早夭折的孪生姐妹?
日子又过了很久。冰箱冷冻层里积存的肉消灭得差不多见底了。电次每天满脸疲乏地,耷拉着脚步被狗溜,早晨先送那由多上学再送自己上学,认识吉田、三鹰朝,还有更多更多的人。在某一个宁静的深夜,电次把那由多哄睡了,独自坐在寂静的客厅中央。微凉夜风轻轻拂动薄纱窗帘,水银般的月光穿透阳台门的玻璃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电次很长的影子。
那由多席地而睡,头枕在电次并不丰腴绵软的大腿上。一个没什么弹性的枕头,但女孩睡得正酣,吐息规律均匀起伏,翻身间踢乱身上电次给她盖的薄毛毯,于是电次只得无数次地重新替她掖好。大型犬们横七竖八地,围着他们摊成一堆,安详地陷入休眠。热乎乎的皮毛丛林,电风扇吹过时,泛起一场渐变色的细小波浪,蒸腾出兽类特有的浓重体味,不过电次闻得习惯就觉得淡了。
电次一手搭在那由多身上,以一种不至于使她醒来的力度,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让她好眠;另一手支在身前的矮桌上,撑着下巴,酝酿睡意。电次垂下眼皮,随意地、深沉地、目光斜斜地看那由多,若有所思,尔后觉得她也像一只犬类,尤其是闹腾累了安静睡着的时候。电次凝视那由多恬静的睡脸,女孩子的苹果肌饱满,有一点肉嘟嘟的婴儿肥。
电次想起她白天在学校当孩子王,霸占同学所有的草莓味盒装牛奶;以及那由多大喊着“支配”,把三鹰朝变成狗汪汪叫的时候。她的眼底也有蚊香片一样的圈圈,盯久了会陷入一种催眠般的迷幻,如同找不到出口的无尽迷宫。这样的瞳孔令电次不禁联想到另一个女人,回忆起她名字里禁忌般的三个音节。支配。这一刻电次无意识地、鬼使神差地,从舌尖逸出她本质的真身:“……玛奇玛。”
随即电次不由得屏息静气了几秒钟,犹如等待一句魔咒生效,期许不可视的黑暗开始翻涌涨潮。几秒钟,电次仍是一副面无表情,脸部肌肉牵动的细微弧度毫无改变,嘴唇开合的程度依然固定在发出的最末一个尾音。不可能的,电次在心里告诉自己。他长长地做了一次深呼吸。肺脏扩张,横膈膜收缩下降;肺脏榻缩,横膈膜放松上升。新鲜空气浸润每一个肺泡,马不停蹄地换走沉寂的二氧化碳。
往外吐气的最后一瞬间,电次感到肋骨隐隐作痛。很正常,他作为年轻人的脊椎与腰间盘都早已被日复一日的遛狗大业和那由多挂在他身上晃荡玩耍的重量摧残得脆弱不堪。走吧,还要把那由多抱去床上睡觉呢。电次使力抬了抬被那由多枕得发麻的大腿根,呲牙咧嘴地忍受神经网络回传噼里啪啦的生物电信号。此举激起女孩子睡梦中一阵不满的咕哝,蹙紧眉头又翻了个身。电次无声无息地默默白了她一眼,尔后他听见:“——电次君。”
那是什么?电次顿住准备起身的动作,屏息凝神了几秒钟,侧耳倾听。他低头往下扫一眼那由多依然豪放得四仰八叉的睡姿,那就不可能是女孩子糊里糊涂的梦呓;同样也不会是电风扇运作时扇叶转出的嗡嗡声,或者狗群绵长的呼噜和偶尔的磨牙。那是什么?电次思考着,感到整条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僵硬,答案被推到嗓子眼里哽住,让他吐不出任何一个字。
“——电次君。”那个女人再度开口唤他的名字,声线语调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甘美和幽暗。电次追溯到她发出声音的源头——正是来自他胸腔内颤动的肋骨。每一个细胞都加入这场合奏,在血管脏器紧密黏连的缝隙间,撞出悠长的回响。“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他们胎心搏动的频率别无二致,现在他要将她从虚无的子宫中分娩,再一次从逆转的产道中降生,诞下新生的死亡。
她在叫他。催促一场献祭给魔鬼的黑弥撒。众人避忌的名讳,支配的锁链联结一切。如同全黑的圣母玛利亚,肉粉色的小肠绞成她头顶的光环,拟态为一项荆棘编织的桂冠;在唱诗班咏叹调的悲歌里,怜悯地凝结淌下两行血泪。
福音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