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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仪式结束后，林钟彦收到一条信息，问他等会要不要去格但斯克的旧城区逛逛。
他飞快地把信息读完，然后看向发消息的主人：对方正在和中国选手有说有笑，彼此手里的小狼狗吉祥物紧紧贴在一起，举搞怪的表情拍照。李坤，他知道那个中国选手的名字，获得金牌和银牌的两个队伍的男孩子们刚刚拍了一张因为铜牌得主们提前下场而额外加码的自拍。
不是有晚宴吗？
林钟彦敲下一行字之后肩膀被这一次世青赛的室友韩炳灿搭上，于是他很熟练地举着刚刚拿到的金牌比剪刀手。照片刚拍完手机又震动一声。
他在和他的室友金民佑拍照了。啧，怎么有人打字这么快啊，仿佛不是他发的一样。
那个不去了吧？消息框里这样说。
哦。林钟彦在心里应了一声，但已读不回，没有告诉申东民他去还是不去。
他们拍完照片之后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金牌，换下冰鞋，到更衣室换衣服，由接驳车载着一路回到住的酒店。在车上林钟彦觉得有点困，大概是这几天单项接力连轴转的缘故，他耳朵边是申东民和金民佑的谈笑声——没滑混合接力的家伙体能就是充沛些，他不禁有些愤愤地想。
“等会的晚宴应该有酒喝吧？”金民佑说，他转过脸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人：“不过wuli忙内还不能喝。”
申东民在手机上敲敲打打，也没忘了回复他：“应该有，不过青年组的话，应该还是汽水和果汁多一些吧。”
七点半酒店门口？
七点半正好也是比赛主办方安排的赛后晚宴开始的时间，林钟彦看着kakao talk上一行字符，再抬头看看正一脸认真和室友讨论晚宴上供应的汽水种类的消息发送者，简直想要翻个白眼。在对方因为等不到他的回复又发了一个“？”之后他才很不情愿地打了个“1”算收到，然后靠在座椅靠背上开始闭目养神。
这不是他俩这赛季出国比赛的时候第一次脱离大部队单独行动了，在去年11月的吕伐登，世界杯分站比赛结束后他们的教练要去参观博物馆，申东民就借口天气太冷不愿意出房门，也不让他跟着一起去。林钟彦实在不知道冷在哪里，明明一群队员晚上一起出去打雪仗的时候申东民也没说冷，何况前一天睡前两人用细雪在窗台上堆的小雪人早就化成一滩水了。
不过他也懒得问，就像申东民今天约他去Old Town，他也没问是去海神广场还是琥珀街，反正那家伙是那种能在一轮比赛滑完后休息的间隙也打开手机飞快搜索附近有什么值得逛的吃的的人，林钟彦相信他只是不想自己去玩，要拉一个人陪着而已。
他坐电梯到酒店楼下，申东民已经把队里发的统一的长款羽绒服换成私下里出门穿的大衣，头发也整理过了，又把围巾解下来给他系上。林钟彦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跟在申东民后面慢慢晃悠出酒店。格但斯克老城并不大，所谓长街也不长，一眼就可以望到头，这时候天早已黑透了，灯火通明中游人三三两两，有人拐进街道上的波兰餐厅，也有人提着装有纪念品的袋子，或是举着手机拍照。
“今天颁奖的时候，”林钟彦听到申东民问他，“韩炳灿怎么站你旁边了？”
这问题也太没头没尾了吧，林钟彦相信对方此刻一定能看到他头顶上具象化的问号，“颁奖不是你站中间，我和炳灿哥站两边吗？”
叫自己出来就是为了将自己500米和1000米比赛连着输给他两次的事再强调一遍是吧。林钟彦顾虑于前后辈关系和两岁半的年龄差没把这句说出来，他们沿着莫特拉瓦河边走，河水静谧地往波罗的海的方向流去，似乎看不到什么波澜但河边还是时不时有点阵风，他在把申东民给的围巾裹紧的同时发现不远处有一颗孤零零的小石子，于是忍不住踢了一下。
“...我说的接力。”
哦。男接颁奖的时候韩国队四个男孩子在上场之前商量了金牌庆祝姿势：忙内先爬上领奖台，然后其他三个队员一起把他抱起来，韩炳灿搂腰和大腿，申东民托着小腿。林钟彦将颁奖过程回想了一遍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好又用力踢了一下那颗石子，它和粗糙的地面摩擦，狠狠地向前滚了好几圈。
申东民没等到林钟彦接话，心里多少有点烦躁，于是自己补充一句：“就韩炳灿那小身板，我都怕他抱不稳你把你摔台子上。”
林钟彦觉得他很莫名其妙：“炳灿哥力气挺大的，他还能背我。”
“我也能背你啊？”申东民忍不住在林钟彦话音刚落就顶回去一句，说完之后更疑惑了：“不对，他什么时候背的你。”
呃，其实没背过，不过林钟彦实在不明白申东民反应这么大的理由是什么，这有什么好和队友争的——总不能是在吃醋吧。
然后两人又沉默，为了确保不遗漏任何一个细节林钟彦将颁奖仪式回想了第二遍，他被韩炳灿抱起来的时候申东民正侧过头看他，他们对视了好几秒钟——当时申东民明明是笑着的啊。
因为不想两人之间的氛围太尴尬，在吃完网红店的甜点、走到能看到河对岸钟楼的尖顶的位置的时候林钟彦试探性地问：“哥，我给你拍照吧？”
他以前也和叫“炳灿哥”一样叫他“东民哥”，后来两人当了室友熟悉起来之后索性把名字省略掉了，聊天聊得开心了敬语平语混着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申东民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就走过去倚着栏杆站着，甚至也没把自己手机给林钟彦，似乎是默认了用林钟彦的手机拍，拍完再发给他。
林钟彦看手机取景框里的申东民：他其实没比自己高很多，穿着黑色剪裁合身的大衣，一只手放在口袋里，没有像自己平时拍照那样比幼稚的剪刀手，就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和他举着的手机镜头。他忽然察觉到自己和申东民之间横亘的两年半年龄差，等世青赛结束回国，申东民就会换上高丽大学的队服参加大学组的国内赛，并在开学的时候正式走进那座樱花灿烂的校园，再过一个月还可以报名国家代表选拔，争取和前辈们一起参加成年组国际比赛的机会。
申东民似乎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可自己却被留在了高中组，下个赛季还是在青年组打转。
林钟彦也不知道自己奇怪的情绪是从何而来，当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拍完了照片，申东民转过身去用自己的手机拍河岸的风景照，而他的手机里多了一张背对他在拍照的申东民。
这一趟出国比赛，他其实没有刻意思考过离别这件事，成年组的前辈告诉过他，你每个赛季都要习惯和不同的队友相处，这就是韩国的国家代表选拔制度。可在这个时候，一种被抛下、要和对方渐行渐远的被打击感忽然就像被拍打到岸边的潮水一般了，波罗的海常年少有风浪，可再平静无波的海，也会受潮汐涨落的影响吧？
“发什么呆啊。”申东民又凑过来，好像把刚才和他闹别扭的事忘了，很自然地去看他手机屏幕里的照片。申东民没有对忙内的摄影技术做任何评价，但看那张照片的时间远远超过了看任何一张普通图片的时间了，因为他没说，林钟彦也不好把照片划走，申东民同他靠在一起看手机，脸颊时不时蹭他的脸颊，力度不大，让林钟彦有点分不清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
“...生日礼物，”不知道拿着手机看了多久，等到林钟彦都能听清自己的心跳的时候申东民才开口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想到送我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