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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3-08
Words:
4,109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25

Ant&cake

Summary:

存档,一段意味不明的经历

Work Text:

生鸡蛋盖饭,在上面淋好酱油,辅以纳豆,碗中的米粒最好软糯而不黏连,新米为佳。

这样简单但十分日式的家系食物保持着每周一次的频率出现在鹫巢的餐桌上。尽管营养医师认为,它包含的营养不足抵消生冷带来的坏处,但这里,乃至整个社会,不都是按照鹫巢的喜恶运转的么?所以这个建议从一开始就没有提出来。
选用的生鸡蛋不是生鲜超市的货色,每周周一早上四点左右,都有一位戴着头巾的乡村青年妇女带着一篮鸡子来到鹫巢明面上的府邸(他本人甚至不在此居住),交给铃木,而后由铃木带往真正的后厨。女子每周一次的造访确为家仆们真正好奇的事情,这比哪位议员,哪个组长来拜访鹫巢更有神秘的吸引力。前者是社会距离过远以至于失去五官一样的辨明度,后者是真切粘着泥土与乡村气息的平民。人对面孔的辨识程度往往和自身的人种有关联,这个道理稍加变通,也适用家仆们的情况。
后厨只负责蒸米,准备拌好的纳豆,适量的酱油,一颗已经擦去泥土的鸡子,然后将它们规矩地摆放在托盘中由侍者送往地底。鹫巢晨起,更衣,洗漱,坐下来,亲手将鸡蛋磕开,完美的把全蛋落在白米上,透明的蛋清流成圆满的形状,完完整整地盖在上面。形状优美,颜色橘红的蛋黄坐在中间,吊灯的形状清晰的印在它的高光部分里。这个过程是鹫巢日程安排里最接近“烹饪”这一行为的部分了。其余的菜肴端上来时就必须保持已经是处理完好的,口味上更不能有纰漏,否则一丝一毫的偏差都没法骗过鹫巢的味蕾,而他在餐桌上发的脾气是最糟糕最恶劣的。一次后厨准备了纯正的法国蜗牛,摆盘呈现精致的漩涡状,但因为带着壳,这必要的、几乎在全部情况下都是合理的可被包容的样子却触怒了鹫巢,他冷笑着问侍者,就这个样子么。侍者感觉到房间里的气压,弓下脊背并不敢回答。沉默的柴薪会助长愤怒的火焰,在鹫巢将一整份菜品扔向侍者前,冈本三步并两步上去,低声想说什么安抚,于是那份蜗牛成功光临在他的头上,厨师仔细调配的汤汁滴滴答答顺着墨镜与鼻梁滑落。

“你想说什么,嗯?老夫难道不会取出蜗牛肉么,滚出去,都从这里滚出去!只是要吃饭而已,为什么要繁琐的故作恶心?!!”

鹫巢从身侧抽出手杖,毫不留情地刺向冈本的膝盖后方,他连趔趄都不敢继续显露,只是一边显出痛苦的神情,一边保证去让后厨重做。直到鹫巢累了,闭上眼睛,因怒火起伏的胸膛仍有余波。

相比之下,吃生鸡蛋盖饭的那一天,鹫巢用到的侍者最少,心情最好。也许外人来看就是单纯的食物喜恶问题——鹫巢全然由自己的喜恶行事,这已经是常识。但铃木知道,这是鹫巢收到通过赌博赢得的东西后总有的一段心情绝佳的舒缓时期。他从年轻时跟随鹫巢,深知鹫巢从不为要赢得的利益欢喜,而是为追逐的过程中毁灭的东西而兴奋。硬要打比方的话,鹫巢是砍掉了百年老树,只为了欣赏年轮的那类人。所以固定送来的鸡子,价值和某家大公司股票是一样的。

“啊呀..隼先生,居然是您,没想到您换成了平头,我居然这么久都没有认出来。”
这天,包着素色头巾的青年妇女递过竹编篮子,眼眸和以前没什么区别,说话时也静静闪烁着。

“啊,对,是我,毕竟带着墨镜嘛。”铃木把墨镜拉下些许,露出眼睛来。心知她说的是以前自己形似暴走族又夸张过分的飞机头,颇有些尴尬的笑起来。

“鹫巢先生还喜欢这些么。奶奶还说,他的胃口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觉得惊人啊,叫我再多拿些。”

铃木想起在长屋的日子,那时共生被人窃走,鹫巢大人不得不委身于贫民窟里,幸亏有那位老人负责他们的餐食。她的手艺实在是出众,心地也善良。只是那个时候她已经年过七十了,身形瘦小又驼背,算一算时间,这也已经是十余年前的事情。铃木算着,心下忽然漏了一拍,不是他这个人过于悲观,而是他和那女子对视时发觉她的眼中盈满戚然的泪光,这其中充满了不详的暗示。
“如果您能替我向鹫巢大人传一句话…不,算了。”
她摇摇头,示意铃木不要在意,抬手擦去眼泪后就鞠躬离开了。布鞋踩着来时的小路,那单薄的一片背影隐入晨间的雾气,呼吸在液体中一样湿润的感觉让人有些恶心。
铃木把鸡蛋交给仆从,看着腕表的时间,发了一会儿呆。接下来的一天,他要跟着鹫巢在各个地点辗转,行程紧锣密鼓,单调永不休止。直到晚间他躺在床上,这份不详的感觉渐渐淡漠了起来。哪怕只是旁听那些势利小人喋喋不休的恭维,再鲜活的心都会不由自主的跟着石化。
睁眼又闭眼,下周一很快就来了。晨雾厚重到具象出了湿黏的感觉,粘在发尖上,连呼吸都变得滞顿起来。铃木看着腕表,指针的移动好像也慢了很多。已经五点了,小路的另一端并没有出现戴头巾妇女的身影..或者是别的类似的东西。终于有仆人凑到他身边,小声问了些什么。铃木咬咬牙,时间耽误不起了,就先用此前购入的鸡蛋吧,我来送进去。这充满了一意孤行的决断啊。铃木叩响门时,同独自出海的船夫一样。
见到进来的人是铃木,鹫巢并未对此提出什么问题,托盘搁在木质桌面时发出了“咔”的短促声音。即使隔着墨镜,凑这么近的情况下还是能看到铃木瞳孔的形状。他没有起身,鹫巢就如此沉默地盯着。说起来,在他们的场合里,已经很少有用到言语交流了。自己没有起身的原因就在那对视里。

铃木深吸一口气,顺从地摘下墨镜。

鹫巢拿起鸡蛋,直直砸向完全裸露的面门。蛋壳的声音很清脆,内里脆弱的蛋黄受到冲击,已经洇开的不成形,透明与黄色混合的不充分,蜿蜒出黏腻的作呕感。这枚蛋和乡间的比起来,肉眼就能看出质量很差劲。铃木没有擦,也不敢去擦。鹫巢的眉毛蹙起,命令着。
“卖掉。”
“…什么..?”
“把那间长屋,那一片的,都卖掉!你的记性已经差劲到这个地步了么,铃木。”

铃木当然知道这指的是什么,鹫巢那时替她的父亲参加了麻将赌局,报酬就是每日送来的鸡蛋。那一片的地契本就是鹫巢从轻狂的政客手中赢得的,如果当时卖出,显然是一笔巨款。但如今可开发的地段已经绕过长屋,恐怕,不,是绝对会收益可怜。那在其中寄居的人们呢..?他们会再次开始流浪的。铃木知道鹫巢的远见,当初没有转手实属只是因为鹫巢不想,如今这样也只是因为他想。
铃木应声说是,早饭后厨准备了别的,会很快呈上来。鹫巢摆摆手,自年龄增长以来,他的食欲愈加衰退了,没有心情的情况下谁也不能劝他吃下一点。
今天来的客人大概也不会尝到任何甜头,铃木出了门,接过侍者递来的毛巾,擦脸时这样想着,连叹气都很难发出。铃木开始着手长屋的变卖,时过境迁,要找到买家实在是困难。但出于鹫巢这个命令的本身并不是为了换取金钱,而只是想看到长屋被毁弃,铃木设置了过低的价格。
两周过后迎来了买家。动土那天,鹫巢正要去和某议员商讨要事,比预定的时间提早了半小时要出发。在此之前他叮嘱了铃木今天来当司机,眼睛中闪烁着孩童等待礼物的光彩。铃木已经许久不做这样的工作,他感到自己沉默的一秒被无限拉长,头颅仿佛被铁块压着,然后顺从地,合理地低下,这样完成了点头。紧接着鹫巢笑出了声,但铃木知道那其中发自内心的成分实在难以揣测。
他先替鹫巢打开车门,那之后再钻入驾驶室。铃木心下已经有了猜测,但他不能直接就操控着方向盘把路线转到施工场地附近。任何事情要经过鹫巢的亲口敲定才算做合适,妄自动用不该有的智慧也是一种忤逆。
踩下油门十几秒后,他开口:
“鹫巢大人..我们要..”
“啊,对啊,所以今天你是司机…快去,快去!”
声调偏高,铃木不用通过后视镜就知道鹫巢心情不错。他转动方向盘,皮质的握把紧紧贴在手心,路上的景色从修理整齐的树丛过渡到沙尘飞扬的跌宕小路。工人们迫切的想完成这项没多少油水的工作,他们到的时候这项工程已经接近尾声。路口处被挖掘机堵住,黄土飞扬,形成了天然的屏障,他们无法靠近观摩这场乡下演出。铃木停下车,等待鹫巢下一步的指示。假如鹫巢要求他必须把车开进去,那么他现在就得想想怎么推走挖掘机,同时赶走围观的人了。好在鹫巢没有颁布这样残酷的指示,他坐在后座,面上一如既往的平静。

 

过了几秒,铃木反应过来,鹫巢是在听声音。听铲土机敲碎脆弱的屋脊,家具都变成无用的木材,混在一起变成毫无节律的大雨,粗鲁地叩击地面。也许再早一些来的话还能听到长屋住户的低泣..不,即使现在还有,也都被这巨大的摧毁力倾轧在人耳能捕捉的范围外了。落下的铲头将这些失去了庇护所意义的垃圾堆到货车尾部,铃木直直盯着尘土飞扬的前方,眼珠像涩住一样不去看侧面车窗里的景象。

所谓人的第六感官,即使不去看、听、触、尝、品,也能有冥冥之中的“感”存在。随着古旧长屋被推倒的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一定是有的。他和鹫巢在这里度过平民生活的时间明明还完好的存在脑子里,却有失忆一样的惘然了。

“给蚂蚁吃不合能力的蛋糕,那就必然会带来更多的灾难。”

他们已经沉默很久了,鹫巢轻快地说出这样的话,然后命令铃木继续开车。于是铃木踩下油门,他心中的逃意跟着汽油燃烧。终于远离这块地皮,鹫巢已经闭上眼睛,慢慢进入休息状态,放松着准备和议员的会面。

 

后记 隼视角

自从那之后,出乎预测的是,鹫巢大人的心情轻松很多。然而我就无法做到那样的超然,我自然清楚我都能察觉到的疑惑鹫巢大人必然也感觉的出。消失的那位女子,以及那凄然的泪光与隆隆的施工声让我夜不能寐一周之久。在每月一度的休假时,我终于下定决心,前去那片废墟里,尽管我知道我不会在那里找到任何东西了。
一切正如我所料,所见之处都是黄沙,附近支起的棚屋里想必就是长屋曾经的住户,这样一想,我也是摧毁这一切的帮凶。我咬紧牙关,不,这样一来要说鹫巢大人是错误的么..?
黄昏了,衣衫褴褛的人们和归巢的鸟一样进入单薄的避难所。因为剪裁合体的衣服,我不时被侧目而视,小火一样炙烤着我的心肝。一片熟悉的影子撞入我的视线,啊,是那位女子的父亲吧,当年他女儿还和鹫巢大人炫耀过父亲在赌庄里的技术。我按耐不住,上前去打了招呼,他转过来时的面容憔悴的几乎要让我叫出声,眉眼间的疲惫过于沉重了。

我张嘴,本来还想酝酿点合理的理由,但是他似乎很害怕,没有认出我,我只好抓住他的手腕,说是我,那个时候也住过这..长屋这里!跟在瓦西子大人身边那个!

一听这个,他蹬地的腿也放松下来,露出那种窘迫但温和的笑容。说是您啊,我真的一时间没认出来,还以为是来向我们要保护费的。
这下尴尬的是我了,我深吸一口气,更觉得无端的羞耻了。连抱歉都说不出来。即使长屋被那样粗鲁的拆掉,我也没有想要道歉说出真相的打算,我不得不为此感到羞愧,更无法问他女儿的情况。
于是思虑之下,我拿出了口袋里的三万日元,一起塞在他手里,大声说希望你..希望你之后可以轻松些,辛苦了。

他愣下,然后迅速把钱币揉成团放到口袋里。在这种地方,不幸是可悲的,让他人知道自己可能幸福更是危险,我理解他这样做的原因。他点头,然后微笑着说谢谢您,隼先生。

我感到可悲的被宽恕了,不管是我还是鹫巢大人,尽管鹫巢大人并不需要这个。但是我这样一想,连带着自己也一起感到了更深层次的解脱,这样我和鹫巢大人都并不是冷血的人了,太好了。我走回去的路上心情大好,绕到了平日不曾来到的街区,这里混乱的气氛来源于赌庄,肮脏的叫骂氛围里,我脚步轻快,仿佛在庄子里的花园。
然而,我目之所及处,再次混入了熟悉的那片影子,那个说过接受过鹫巢大人帮助后,下定决心说再也不赌的父亲,手掌捏合,看不出里面攥住的是什么。再次眨眼的空隙里他已经融入人群,即使没看清他的脸,我也知道那里面的是刚刚的三万日元。

我一下子呼吸不上来了,脑子里响起鹫巢大人在车上说的那句话。

 

“给蚂蚁吃太多蛋糕,只会造成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