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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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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3-08
Words:
2,305
Chapters:
1/1
Kudos: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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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118

雨中鬼

Summary:

关于信与不信的故事。

Work Text:

他们前脚离开训练场,后脚天上便泼下雨来。
禅达的天空像是破了条口子,水从中间倒下来,顷刻在街道上满起来。龙文章的嘴里念叨着倒霉倒霉的字样,抓着虞啸卿去找避雨的地方。好巧,他们在路边寻到一处破庙,便躲进去。
庙是破的,看上去好些年没有烟火,颓圮的篱墙在树中间立着,似倒非倒的半截屋檐将雨水挡在外面。龙文章蹲在庙门下的台阶上,一脸巴巴地望着,身上雨水滴滴答答,虞啸卿在旁边看着,觉得这家伙怎么一副狗样。
雨在下,他的心情却很好,有意和人说话。便踱步过去,站在那人的身后,同他一同看。
外面是一片交织的云翳与滂沱的雨幕,只见得脚下石板与树叶铺就的院落,排水道里的水流哗啦啦的,像是个大水池子。龙文章的目光安静地悬在半空中,一片虚无的地方。
“在看什么?”
“看云,看雨。”
“你喜欢这些东西?”
“我以为师座也喜欢这些东西。”
“我不喜欢下雨。”
“那师座喜欢禅达么?禅达总是有很多雨水。”
“我不喜欢这里。“
龙文章笑了起来,他在虞啸卿面前的总是那副赧然的模样。
“师座是不喜欢战时的禅达?我倒是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地方,三月的油菜花,多美啊。“
虞啸卿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微笑。
“花?亏你想得到。这样的暴雨,花怕是要落一地。”
“可我还是很爱下雨的,师座。下雨声很大,很大,把许多其他的声音都遮去了。”他突然一副神秘兮兮地样子,低声说,“我下雨是不敢到这里来的。”
虞啸卿瞪他,“为什么?“
龙文章将四周的墙壁扫射了一遍,目光又越过天井朝另一边飘过去。雨稀里哗啦,悉悉索索地掉下来,像是有人在耳朵后面搔痒痒。虞啸卿看着眼前人古怪的目光,心里忽地涌起一团困惑来,下一秒却又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正像是庭审那天龙文章脸上的表情。
他忍不住薅了对方一掌,龙文章身子一下子矮了下去,躲得快得像一头狗熊。
没有薅着,嘴上便气急败坏:“装神弄鬼!“
对方一脸讪笑。
“师座没有听说过那个吗?”
“那个是哪个?”
“说了师座又要说我打胡乱说了。”
“你还知道你在胡说啊。”他撇了龙文章一眼,笑了,“说!”
“我们家老人以前小的时候总是和我讲,下雨的时候不要上庙里去,尤其是那种断了香火的破庙。在下雨的时候,那些找不到回家路的鬼魂就会到庙里来避雨。这些游魂野鬼见了点着火的庙堂便不敢进,于是只好上无人的破庙里来住。所以说,那种破庙里无人祭拜的神像通常都邪得很,碰不得的。”
“碰上了会怎样?”
“不知道。听说下场会很不好,我以前见过,死得可惨。“
“我倒觉得你该去碰一下,你命硬的很。“
“师座可别开我玩笑啦,命不是拿来这么用的。“
龙文章一副笑得比哭难看的样子。
“你当真信这个?”
对方连忙摆手:“不信,不信。这不,我家里人不是干这个的吗,家里人信,我不信这个。”
“你这个满嘴胡柴的家伙,你说的有多少真话?”
龙文章一脸苦笑。
“师座,要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吗?”
“是真的吗?“
“假的。“
虞啸卿瞪了他一眼,俩人都不说话了。无边的雨幕从天上落下来,砸在地上,碎裂的水珠化作白雾,融融像九尾狐仙的尾巴。浓雾灌入山林,就连这座寺庙也果真被这种寂寥笼罩住了。
“……假的也讲出来。”
龙文章弓着腰走过来,看着他眼睛很黑很黑:“师座想听,那我就讲。”
“我的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只羊。这只羊不是长在陕西的那种山羊,而是一只不长角的绵羊。绵羊生性胆小,从出生以来总是担惊受怕,这也不怪它,它生长在农场,是拿来吃的,所以每天都会听到各种失踪通告。今天是他二叔父,明天就是他的姨婆。失踪尚是一种有回旋余地的说法,他的朋友亲戚间众说纷纭,有的说是被送到另外的住地了,有的说是被放归山林了,有的说的更离谱,说是他们飞到月亮上面去了。”
“我说的这只羊,有一回它很不走运,撞见了他的同伴被人砍了脑袋,提了四肢放血。它当然被吓的不轻,大病不起。它的母亲找到了它,见到它就给它讲了一个故事。它的母亲讲,其实我们曾经也是人,只不过现在是羊,这一世死了我们也会变成人。“
“师座,是你会不会相信她说的话?”
“我不是羊。”
“我当然知道师座不是羊,我是说如果。”
“我也不是绵羊。“
“当然,师座是长角的。“
虞啸卿突然有些烦躁:“你妈妈的还讲不讲了。”
“讲,要讲。”
“那就好好地讲,站直。”
龙文章就费劲地站直了,他那姿态永远算不上挺拔,越使劲就显得越猥琐。他又继续讲他的话。
“这只绵羊就这样相信了它母亲的故事。我们不知道它那根筋绷着了,只能猜测原因,因为人听不懂绵羊话。我想这是因为它不得不信,不信它就会病死,信了他则会有新的希望。信它就能活下去。但总有人,不,总有羊不理解它的想法,想让它改变看法。但事实上,改变了看法又能怎样呢,他们并不能改变绵羊的命运。”
“我想说的,其实是,我还挺羡慕绵羊的。有个信着的东西,不知道有多舒坦呢。”
“你不是羊。“
“不是的,师座。“
“你也不是绵羊。“
“我是人,杀羊,吃羊肉的人。“
“你想告诉我你什么都不信?“
“不是,师座,不是。“
龙文章站在尘土与雾气弥漫的廊檐之后,他的身体似乎被风吹得有些打颤,连同他的声音一并衰弱下去。
“可这人世间有些事情是不知道该不该信的。这些东西不是黑的,不是白的,而是灰的,就和这雾一样,同这雨一般。“
他的神情令虞啸卿打了个颤,不由得揪住了对方的领子,“你在害怕什么?”
龙文章就像那天在屋子里,整个人都在融化,苦涩与苍凉从他的身体里流淌出来——那是让虞啸卿万分难解的东西。
他低声念叨,仿佛鬼魂缠身:“我在想死了那么多人,死的人都到哪去了?人当真是有魂?总是这么想,便真的看到很多死人。”
如果虞啸卿此时手头攥着他的马鞭,他一定会将它在空中狠狠地挥舞几下,听它发出那种响亮的咻咻声。这种声音总是使马匹振奋,后来也让他变得冷峻而狂热。他相信这个声音也能把面前这个失了魂的人的魂给叫回来,把这个害了疯病的人的病给治好。
可是他今天的手头没有马鞭,他只好戳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向自己的世界跌去。
“你信我吧。”他突然说,“你来信我吧,把你的命交给我。我让你活着,你就活着,让你去死,你就去死。” (你去做那只绵羊吧)
龙文章怔怔的的看着他,像是溺水的人看着岸边的稻草,踌躇着是否要伸出自己的手。
雨仍然在下,仿佛永远不会停止。虞啸卿细细地听,想从中听到什么别的东西,譬如说部下呼唤他的长官,譬如说胞弟呼唤他的兄长。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虞啸卿就这样想起他自己也是个什么都不信的人。

很多年后,他也会时常去寺庙给死去的同袍上香,在一片焚香中,眼睛被烟雾熏得酸涩。抬头仰望那一尊佛像,菩萨垂目,永远慈悲地望着所有人。终于成人,终于衰老的他,悲哀而又悔恨地意识到如果他还活着,便无法回答死人是否有魂灵这个问题。于是失魂落魄,又由于他的不信,他从来没有在雨中见过那些亡魂。那个人呢,也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