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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第一次下山,是十七岁。
掌门说,实在是有些太晚了,望不要耽误你寻求道心才好。
有人问,这哪里算晚?多少人十五六岁,才有幸踏入山门,又数十载不曾筑基,抱憾而去。
可对于他来说,确实晚了。
风早巽七岁初到孤山脚下,炼气入体,从筑基到凝神不过半载,三年便化意,如今又七年,已经接近半步破障。
十年抵普通剑修半生辛苦。
有人说,十年破障,可算十年小乘,再十年大乘,只等渡劫期,一朝惊雷落世,恐怕这世上又要出一个百年得道的真仙。
纵然如此,却也是遇难关。
半步破障已半年,修为至此毫无进境。风早巽却不着急,师弟师妹来问也只是微笑,说修行总是艰难。
只是掌门得见,才堪堪回顾这十年一瞬。
十年前,掌门下山游历,正是夜深露重的时刻。
他在皇城中缩地成寸,见到年少的丫鬟在湿滑青砖上疾走,似有落泪声。身随意动,白毛大氅落在小丫鬟身上,他牵着对方的手,见到了王府里门庭冷落、久病不愈的幼子。落水后高烧不退,诱发儿时的腿疾,掌门略一试探,便说无妨,他天生剑骨,正缺一道剑意,可填补经脉中亏损的气血,等到引气入体,你家少爷便能再站起来了。
这转眼便是十年。
掌门看着眼前比自己还要高的年轻剑修,眉眼温柔,剑意凛冽。
你的剑法很好,剑意也好,只是缺了剑心。我问你,你知道这十年你挥剑多少次吗?掌门问。
风早巽抬起手,拇指和食指上凸起的是握剑留下的茧。
他说,我每日练剑,挥剑三千次;与师门上下对战,一场出剑百次;下山历练,更以万次计;即使取均值,十年也应当有千万次。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透着诚恳:师父可是觉得我修为尚浅,挥剑次数不足,以致于无法破障?
掌门说,你既问出,便证明你的心境不足以破障。炼气,凝神,化意皆是有形之法,人在剑在,就能一步一个台阶跨越,唯独破障,人要先有道心和执念,才能破除万般阻碍,踏入下一个境界。
你又可知,你的千万次挥剑里,有多少是为自己出剑?
风早巽摇头。
掌门喟叹,替他回答,没有。
似乎并不是意料之外的答案,孤山上下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鹤唳云端。
你下山历练数十次,挥剑斩妖除魔也好,保护凡人也罢,为了山门,更为世人。
去吧,掌门说。
风早巽拜别,走出两步却又回头。
只是,师父,若是没有方向之时,我该往何处去?
掌门思索良久,沉声道,人间总有说法,喝最烈的酒,赏最美的景,遇见最当好的人,若你不知道往何处去,便做这三件事去吧。
他微微颔首,又一次鞠躬。
斜坡之下,青色的长发被山巅的风吹起,人影随风而去。
2
风早巽并不是完全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要出世,便要不为人知。
所以第一件事就是买斗笠。
孤山脚下孤山镇的杂货摊就有。
他从买斗笠的小贩手中接过斗笠和面纱,还有找零的两枚铜板,正好够再买一个白菜素包。
上次历练回山,风早巽和师弟路过包子铺,觉得咸口素菜包味道不错,买了两蒸笼回去,给掌门一个。掌门没吃,又递给他,说这店卖隔夜包子,不如后山种的白菜新鲜。
风早巽咬了一口包子,心想,就算是隔夜的菜包子,也还是比山上大师傅做的不加盐的水煮白菜好吃。
他还没喝到最好喝的酒,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吃到了世上最好吃的菜包子。
如果有一天包子铺老板和人起了争执,又或者是魔修攻入了孤山镇,为了再吃一口菜包子,自己也许会挥剑吧。
风早巽这样想着:这算不算为自己挥剑呢?
他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指尖轻扫,剑气打乱了远处的柳叶,一只燕子风筝飘落,被树下的小孩接住;紧接着两步落在南湖湖畔,比春风快半秒,把斗笠盖在卖花婆婆的鲜花之上。
卖花的婆婆笑呵呵,连声道谢。
那斗笠回到风早巽手中的时候,上面多了一枝红梅,别在藤条间。
就这样,风早巽下山不过几里,走走停停过了半个多时辰。
其实风早巽不太喜欢御剑。
掌门喜欢,因为方便;师弟师妹们也喜欢,因为酷炫。剑起,身边的人变得渺小,成繁星,如细沙,湮没在山川草木里。
还能伴随着欢呼和惊叹,他听得到人们的艳羡:是仙人啊。
师弟总是很享受那种仰望的眼神,然后就会回过头,说师兄你也教我御剑吧。
等你修为足够,自然剑也就动了。风早巽这么对他说。
因为人就是人,他始终这么认为。
修仙的人是人,修魔的人也是人,修仙的妖是妖,修魔的妖也是妖,大家都有自己的路。什么都不修的凡人,和世间万物,也很好。
只不过这样下去,速度太慢了。
他决定快点向北去。所以还是御剑吧。
南方的酒绵长,如烟,不过听说北方的酒更烈。
南方的酒他喝过,孤山的景也看了十几年,所以他觉得向北去是个不错的选择。极北还有雪山,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色。
风早巽翻身上剑。
面纱和斗笠上的梅花被风吹得颤动起来,青色长发也随风而起,他捏了个诀,一切又平静下来。
他就这么在剑上乘着风,向北而去。
将孤山落在了身后。
3
南湖很大,人尽皆知。
虽然名为湖,但蜿蜒的水域,几乎要成为横跨两域的江。
即使从天上看,人如星渺,南湖仍似一条白锦,连接着南域和北域。这便是最好的路引。
风早巽御剑沿着水路的方向,逆流而上,便能途径从孤山向北大大小小的城镇。
孤山被世人称为正派之首。
而孤山弟子对于除魔卫道,责无旁贷。往日下山历练,子们多是捉捕闹事的魔修,去处多是偏僻的山林,地广人稀之处,因为魔修鲜少混入市井,他们与普通百姓和修仙之人的气息不同,在人世间极容易被发现。
所以此行走来,不再有任务在身,走走停停,竟是风早巽第一次得见如此多的城镇。小村安逸,大城繁华,各有各的妙处。
而他也确实有些体悟,为什么最烈的酒和最美的景总要北上去寻。
他离开时,春分刚过,谷雨未至。
孤山万物苏生,枯木逢春,师门的人总惦念着新生的嫩芽别被后山的仙鹤啄去才好。那时候抬手摸一摸仙鹤的羽毛,和春风一样,暖融融的。
如今越往北方走,随着时节迁移,却越感到暮春微寒。
风早巽从前不曾体会这种温度的变化。
南域多平原,北域多丘陵。
起伏的缓坡上,层层叠叠铺满了林浪与花海。
拨开晨起时的茫茫白雾,指尖上残余冰凉的触感。行人摩肩擦踵,带来暮春的风,把绿叶和嫩芽吹动,桃花瓣也震颤着,抖落满树的朝露。
似寒非冻,如春不暖。
在这样难以预测的节气里出行、劳作,加之联想到冬日更加寒冷的气候,越往北的人们,越需要猛烈的酒驱寒,酿出的酒自然比南域的更注重味道,而非口感。
孤山上有险峰,下有丘陵,是有名的茶山。山下的酒,多以茶入酒,有些则酿花为酒,茶香与花气如烟如醉,令吃酒的食客流连。
杨柳镇虽靠北,仍地处南域北域交界的地方。
而杨柳镇的酒,被称为杨柳酿。酿酒时放入几片柳叶,草香中和了酒香气,酒虽烈,却仍然保留了南域温和的口感。杨柳酿共享了南北交界的特点,正处在二分的位置。
在这里,除了酒,风早巽也吃到了许多白菜素包之外的美食。
原来清晨热乎乎的不只有菜包子,还有荠菜小馄饨和芝麻烧饼;不用任何手段烹制的白煮猪牛肉,切片配上油泼辣子;最让风早巽出乎意料的是河鲜——
从前孤山镇的人,生活雅致。
清蒸的鱼须配上瓷白的碟,茶香的酒更要用最透的琉璃杯来盛。
没有人见过鱼从哪里来,又如何成菜。
只是南湖的涓涓细流,到了北域也变成大江大河。
春季不出航,大小船只在港口簇拥着,只有两三纤夫打理着自己的船,顺便接送过往的行人。沿河而上,随处可见散客的鱼竿,和露着黝黑臂膀的渔民。大网撒下,鱼饵涌流入河道,成群的大鱼小虾一拥而上。
激起水波荡漾。
街边撑伞的豆蔻少女,差点要被收网时激荡的水花打湿裙角。
此刻风早巽微醺,剑气随心而动,飞起的水珠被拦腰斩断,斜落一旁。
渔夫与少女皆哗然。
抬头,只见仿若仙人从天而降,一袭白衣白纱落在湖畔。
剑修和声细语,可否教我如何捕鱼?
4
春夜喜雨。
入夜,杨柳镇下雨了。
晨起时,风早巽一道剑气,于南湖边将雾气斩散。
渔夫们从诧异到开怀大笑,引领着懵懂的剑修,撒开渔网,将湖中灵动的鱼虾一网打尽。网收鱼跳,风早巽以剑代刀,等到活鱼如同珠玉一般落入船舷,鱼鳞竟然已经尽数褪去。
渔夫笑意更甚,就连长街上的摊贩们,也拍手叫好。
风早巽不介意,他也笑起来,想到掌门若是在此,定要罚他用无根雨洗剑三天三夜。
从清晨到夕阳西下,他随着渔夫和村民,尝遍了最新鲜的河鲜,觥筹交错,临走时又被赠了一壶杨柳陈酿。不必开封,就能闻到浓烈的酒香。
这是质朴而爽快的酒,是他喝过最好的酒。
他找到了最好的酒。
所以风早巽继续向北去。去寻最美的景。
夜雨时分,山中路滑。
此刻风早巽不乘剑,又和镇上的渔民酒客醉倒一整天,正是心意畅快之时,步履轻快平稳。
雨丝细密,却擦着他的斗笠和斗笠上的梅花而过。
修仙总还是有好处的,风早巽感叹。有避尘诀,有避雨诀,总觉得再过个几十年,修仙的人迟早会研究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活着的诀了,也不用继续努力修仙了。
为何要比喻?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他拔出剑,剑尖直指苍穹。
无根的雨水顺流而下。
风早巽掐了避雨诀。本对他退避三舍的雨丝,霎时如海浪般涌来,淋湿了斗笠,淋湿了红梅,淋湿了他的白衣。
腰间的酒壶也随着风雨摇摆。酒壶里盛满杨柳酿,于是酒香气也趁着夜雨,泛起涟漪。
雨水和酒香浸透了长剑,剑上微光随着持剑人修为汹涌,夜色里闪烁出流转银光。
风早巽已经浑身湿透,却不觉冷,只觉得万物在眼前格外清晰。
暴涨的剑意穿透黑夜,直指天光。天光坠落的地方,瀑布水声凛冽。
剑落在悬崖正下方。
酒壶还好端端地挂在剑上。银光剑下,还有一株发光的昙花。
瀑布的水雾和雨雾交错,将风早巽笼罩起来。
他闭上眼,雨夜随即沉静。
连月光也悄然隐去,只剩昙花幽微。
修仙的路很漫长,师弟这么说,掌门也这么说,因为修仙总是走一步停一步。过去,风早巽不曾因为进境停滞驻足,他的剑意就像杯中水,只增不减,风雨无阻。所以他不知道从何漫长。
十年一晃而过,他始终无法破障,无法更进一步,才恍然,原来自己也会停下。
因为杯中水也总有满溢的一天。
总要有壁,才能破壁。
今夜过后,风早巽修为大涨,是因为这世间灵动的万物与他相遇,碰撞,更广阔的天地如同长卷,缓缓展开,为他构筑起更高的壁垒。
掌门的话看似随意,实则如明灯一盏。多做些事,多看些景,你遇见的人和事,才造就了你。
此时山中,万籁俱寂,灵气磅礴,风雨也要被他纳入怀中。
正当风早巽心意大动之时,原本四周还隐隐流转着月亮的微光,却突然暗淡下来。
风早巽睁眼,剑穗已被洒落的杨柳酿淋湿。
原本剑旁那株明亮的昙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湿透了的魔修。
修仙者除魔,修魔者斩仙。
古往今来皆如此。
风早巽起身,反手朝天,剑便飞回。
他没打算杀死对方,甚至连剑气都收敛了一些。
剑飞回之前,方才暴涨的剑意应当早就冲破剑身本体,灼伤一旁的魔修。但此刻,对方连呼吸声都很微弱,不像受伤,更像失去意识。
他只是有些不解。
隔着重重雨幕与瀑布,他摸不清魔修的修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对方修为太高,远超自己能够感知的范围,二是对方修为与自己相近或太高,刻意隐藏。
无论哪种,都不是可以轻易战胜的对手。
风早巽不是没有越境而战的先例。
只是过往除魔,多是魔修在外惹是生非,孤山便派弟子肃清。除一位魔修,能换一方水土安宁,他觉得很合适。他说过很多次,修仙修魔都只是一种选择,有的人喜欢走山路,有的人喜欢走水路,互不干涉,互不相碍。
他本打算收剑离开。
风早巽也说不出,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还是什么缘由。
雨声恼人,他却听得清楚,对方呼吸微弱。
所以他走近了。
或许被偷袭,又或者被一击毙命,此刻却都不那么重要了。风早巽只是想走过去看看,对方也许需要他。
事实上,意料之外的不是突袭,而是对方的状况。
实在是糟糕。
而糟糕的原因,可能要怪自己。风早巽有些自责。
他摸过腰间的酒壶,空荡荡的。低下头,发丝落在魔修湿透的衣衫上,扑面酒香。柔软的紫色长发落在脸颊,银白月色间,能看到对方微醺的艳丽面容。
原来一整壶杨柳酿,被剑气激荡,尽数落在昙花之上。
醉倒昙花,平白误了无辜的修者。
人做错事,便要负责。
风早巽出剑,雨幕和瀑布中劈开一方天地。他抱起魔修,带到了流水后面的岩洞里,将对方放在洞内的冷玉上。
他伸出手,掌心微光流动,内力烘干了对方的衣衫,却发现酒气早就浸润。别无他法,只能去除了所有衣物,然后为对方披上了自己的白色外衫。
不经意间,触摸到魔修的身体,如冷水般,温度尽失。
风早巽也不得而知,是魔修天生低温,还是自己害对方落得如此。
只是对方殷红的嘴唇开合,冷风与寒雨吹入岩洞,面对面的处境,他似乎感受到灼热的呼吸落在脸颊。
他没有将手收回,指尖落在魔修身下,内力源源不断,硬生生将冷玉烘暖。
漫漫长夜,雨声潺潺。
云随风动,月共水明。
5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春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天刚亮,便云开雨霁。晨光熹微,透过缝隙落在岩洞里。
白衣的剑修靠在微温的玉岩旁,微微瞌睡,整个岩洞都被他烘得暖融融,和空气中耀眼的阳光交织。
魔修醒来的时候,视线仍然模糊,看到的就是这般场景。
一低头,发现自己不着寸缕,只有不知道哪里来的白色纱衣虚掩在身上,吓得连连后退,脑袋差点撞到低矮的岩层。
窸窸窣窣的声音叫醒了剑修。
紫发的魔修神色慌张,正拽着白色外衫不知所措,笨拙地躲在岩洞边缘。
风早巽倒是笑起来,看到醉倒的魔修一晚上就恢复如此精神,他心里的歉意消解不少。
他随心一笑,魔修却吓得几乎晕厥。
不是境界不敌,而是天生畏惧。
按常理,修魔者总是邪妄大胆,此话非空穴来风。
修仙如种稻,修炼如浇水施肥,虽慢但实;修魔则是如割草,速度更快,只是垒得越高,越容易塌。试图割草的人,要么有急迫的追求,要么纯粹胆大妄为。
但是这株被自己灌醉的昙花,却截然不同。
本以为天一亮就会被魔修直接轰出岩洞的风早巽,也觉得很有意思。
一人一魔,就这么对峙良久。
直到风早巽开口。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下山之后的风早巽,在人间走走,好像终究是有些不一样,他似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心,才终于劝下视死如归的魔修。
他们互换称谓,轻飘飘地交谈。
真宵,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风早巽是真心实意觉得这是个好听的名字。他的名字简单,巽位主东南,五星属木,中正平和,姓名都是家人给定的,不管出生的是谁,到这里都是这个名字。
但魔修天生的没有名字。
随心而动,随意而起。他没有问对方为什么叫这个,只是说,很好听,能让人想到很多美好的场景,杏花繁处宿良宵,又或者,为谁风露立中宵。
短暂的交谈中,对方仍然不怎么敢说话。偶而回答一两句,声音也颤抖。
风早巽却觉得有趣,他也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啊,也不是人,他想起昨天风雨夜里飘摇的花,是微亮的昙。
他也总算得知,对方也要向北去,甚至是更远的地方,极北雪山。
那么冷的地方,昙花能生存吗?风早巽问出口,也差点被自己逗笑。都修出人形,竟然还在考虑这样现实的事情。
真宵却很诧异,被自己的话吓得不轻,磕磕绊绊地问怎么知道自己是昙花。
风早巽笑着说,昨晚我看到了,很漂亮。
对方慌张的样子还是让他很担心,怕真宵摔倒,就伸出手。
他的声音也迫不及待,比身体先一步问出口:我也要去北方,要不要同行?
一时间寂静,只有风吹柳枝。
凉风乍起,杨柳清香。
一秒,两秒,许是半分过去,真宵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抬起来。
岩洞外春风不断,吹起的不光是柳枝。
真宵眼前的碎发飞舞,青色的眼睛如碧波微澜。
他的眼睛,和自己的头发一般,极其少见的颜色。
风早巽摘下斗笠,又为对方带上自己的面纱。他看着真宵的眼睛,认真道,你毕竟是魔修,我即使不戴也没关系,去下个镇子再买。
剑修手指的余温似乎还留在真宵的脸上。
面纱被风吹起,脸颊上绯红晕开。
于是两个人并肩向山下走去。
6
往北走的路很简单。
因为南湖向南,逆着水流,便是往北的方向。很难迷路。
但是一位修仙者和一位修魔者一起走,便没那么简单。
风早巽也给师父传了信。掌门的回信很简短,有什么不简单,让别人管好自己。
但不是人人都是孤山掌门。
凡人不辨仙魔,只有修者才分得出仙修与魔修的区别。路过修者的流言蜚语,茶坊酒肆不怀好意的妨碍,已然算是厚待。更有甚者直接动手,风早巽才会出剑。
因为魔修不能出手。
一旦有所动作,哪怕只是防御,也会被群起而攻之。
所以风早巽只能比真宵更快出剑。
除了好事的修仙者,山林中不乏充满攻击性的山匪和低阶魔修。
同行就这样诸多磕绊。
风早巽至此才开始思考,自己也许不该邀请真宵同行。对方本可以在山中一个人安稳前行,却平白因为和自己一起,徒增麻烦。
他侧目,真宵却还是一如既往,斗笠白纱下的没有特别的表情,安静地走着。
许是他看了太久,真宵都抬起头来。
先生,可是有什么事情要问?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风早巽有些措手不及。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对方的行为是否有些僭越。
但是真宵似乎不介意,他的眼底一片澄澈,还带着不解与好奇。
不要叫我先生,难以担当,我本普通修者。可以叫我巽?
于是两个人边走,边这么零散聊起来。
风早巽怕对方介怀自己乱了计划,平白增了困难;真宵却低下头,支支吾吾,半晌才说第一次有人邀请我同行,毫不介意,更怕自己成了累赘;青涩的剑修连忙解释,自己也是第一次与人同行,甚是欢愉,真宵要回家,而自己只是漫无目的向北,路上总有弯绕,也不知道是否会耽误;真宵总是在这种时候紧张起来,摆手说自己也想看看风景,并没有什么急事。
他们就这么误打误撞地有了共同目标,面对闹事者就停下来平息,本来只需要一两天的路,有时候就这样走了十多天。
一路上,林上云动,林下蝉鸣。
青翠的草叶间剑气纵横,白衣剑修出手,细碎的剑影斩断密林,在山匪身上留下斑驳血迹。一袭黑衣的魔修轻轻落在剑修身后,手里拎着另外一只试图偷袭二人的笨蛋魔修,被真宵打晕变回了长毛兔的原型。
风早巽笑起来,问真宵,为什么总是只打晕他们?
真宵摇头,他说,选择的路没有对错,即使今天遇到的是误入歧途的仙修,他同样不会杀人,只要还未犯下大错,人人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只有无法挽回的两难境地,才会谈及生死。
说及此,真宵手中的兔子转醒,眼泪汪汪求饶。他拍拍兔修的脑袋,然后告诫对方不要随意惹是生非,妖修有诸多办法汲取天地灵气,切勿以杀人做捷径。
兔子点点头,飞奔而去,惊起春风满怀,吹起真宵的长发。
紫藤花一般落满了风中。
风早巽收剑,快步追上,伸手帮真宵归拢了长发。对方回过头,先是诧异,然后有些慌张地连声道谢,青色的眼睛如同珠玉般,眉眼出尘。
一时间,素白的山水道袍和黑纱的长衫在春风中交缠,修长的身影并立。
风停了又起,风早巽的剑穗被真宵衣服上的纱带缠住,他突然想到,可以略施小计。
他捉住真宵的衣角,对方慌张回头,薄唇轻启,小小的障眼法落在对方纯黑的衣服上。那件如墨的纱衣渐渐变成白色,衬得真宵更加清丽。
两个人从万里春风,柳叶抽条,走到料峭方尽,春寒退去。
走到初夏的南湖,睡莲也被唤醒。
7
从杨柳镇北上,就到了风雨镇。
夏天的北域多是燥热的天气,风雨镇却是例外。
阴晴不定的天气,是这里的特色。很多时候,上一秒天清气朗,下一秒愁云落雨。
所以这里的修者也多。不同的功法依靠变幻的气候,相应的,气候也会顺应推动功法。有骄阳似火的气功,有拨云见日的枪法,有山雨欲来的剑意,万物法门在风雨镇皆可寻。
风早巽和真宵不为此,二人只坐在风雨镇最好的茶楼。
不曾入世的剑修和魔修在一起,见到什么都觉得新鲜。
两个人点了十几道小食,各式各样的白玉盘摆满了桌,香气四溢。
花厅内觥筹交错,正当他们准备开动的时候,窗外却突然吵嚷起来。
远见一位红头发的少年,沿着青瓦屋檐追逐一只黄毛小狐狸,惊扰了半个镇子的黄鹂鸟,扑棱棱地飞起来。
哄哄闹闹之间,四处乱撞的小狐狸一头栽进了茶楼包间,红发少年也顺着窗户跳了进来。
一人一狐互相纠缠着掉进了酒楼的一个包间,随之而来的就是包间屏风后,嘈杂的争吵声,直到一道剑气,劈开隔断的屏风。
断裂的屏风后,一位剑修青年单手抓住炸毛的狐狸,把剑直对着对面红发的少年。
青年一边晃着剑,一边得意洋洋地说,名门正派的刀宗子弟和入魔的妖修混在一起,扰乱公序良俗,不如我来替天行道。
红发少年眉头紧皱,却仍以礼相待,握拳鞠躬,低声说还请对方归还妖修,乃师门任务。
只是嘴贱的剑修青年似乎太久没见到魔修,直接将剑刃对准了狐狸的胸口。
气氛如此紧张,风早巽和真宵也不便继续吃饭了。
他对真宵说,孤山弟子从不惹是生非。
这是事实,不是规矩。
他们的历练素来先闻后动。人间有难,孤山便伸出援手。人间无事,他们也不会干涉魔修的生死。
但是就像世上不只有掌门,修仙者也不止有孤山弟子。
所以总有人无事生非。
理由不难懂。如今仍算太平盛世,南域有孤山剑派,北域有刀宗和皇城。修为最高的魔修,也都长居在极北和极西的大陆,不问世事。按照往日经验,大约没过一年半载,才会有来到南北两域闹事的高级魔修,平时多是小打小闹不痛不痒的骚扰。所以如此情况之下,仙修并没有太多除魔的机会。重复日复一日的修炼,而没有除魔一战成名的机会,很多人不愿这样。
风早巽说到这里,停顿半晌,对真宵坦诚而言,所以主动去挑衅魔修的修仙者,并不在少数。
一袭白衣,配一把流光溢彩的武器,似乎让他们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风早巽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此刻面前的人,也颇有这样的感觉。他又轻笑起来,说,只不过还年轻的很,没什么修为,敲打两下便好了。
风早巽指尖轻点,一道剑气便击中闹事青年的手腕,对方支撑不住如此酸痛,手一抖,狐狸便掉下来。红发少年眼疾手快,箭步上前接住了受惊的小狐狸。
青年气急败坏,转过头来一眼就锁定两人。
他本欲发作,却看到风早巽腰间的孤山剑穗,向前的步子硬生生停下,眼神不怀好意地转了几圈,最终目光落在真宵身上。
哈,南有孤山北有刀宗,都喜欢和魔修狼狈为奸,怪不得护着呢。
握剑青年停下的步子又一次迈出,不死心拾起被打落的剑,对着周围的看客大笑起来,让所有人来看看和孤山弟子在一起的竟是个魔修。
又三步并做两步,那剑几乎要到风早巽的面前来。洋洋得意地对着真宵,你们的障眼法也不过如此,骗得了凡人,骗不过凝神期的我。
风早巽似乎没有听到对方的挑衅,笑着对真宵感叹,雕虫小技确实也只可解燃眉之急。骗得过芸芸众生,却躲不过别的好事之徒。
只是少年境界不够,听不到风早巽的剑鸣,仍然是叫嚣着,替天行道,今天便要杀了两位踏足人世间的魔修,以平天下。
他太过得意,剑气和杀意不加保留地附着在剑上,挥舞之中,一道血痕直接划过真宵的颈侧。
笑容淡去,风早巽的手已经放在剑鞘之上。
若对方再动一毫,他就会拔剑而出。
他听得到自己心跳声,周围万千的呼吸声,以及对面剑修挑衅的杀意,都化作实体,将他和剑围绕起来。
剑在剑鞘中颤抖,似乎在质问对方:魔修又如何?谁允许你随意伤人?
这次和往日不同。
他想拔剑,他的剑也在寻求破茧而出。
但是真宵站起来了。
他把最后一口白灼青菜吃完,然后拂袖按住了嗡鸣的剑。
不要出手,真宵说。
他似乎没有感受到疼痛,如蝴蝶,越过人群,轻盈落在飞檐之上。
屋檐下人群窃窃私语,真宵俯瞰,一改往日的胆怯,轻声对众人道:
今天,你剑尖向我,说要替天行道。在场所有人见证,我们无冤无仇,我未曾伤天害理,而你要斩我。
所以还请巽先生不要拔剑。
他摘下斗笠,连同白纱一起落入风早巽手中。
这次,就由我来。
温热的阳光在话音刚落的瞬间就已消失。
方才还是盛夏艳阳天,当杀意和狂暴的真元喷薄而出,推杯换盏间,就连天气都瞬息肃杀。
冷风卷起城外飞絮,紫色的长发在空中摇曳飞舞。同时,外袍上的障眼法褪去,白雾层层剥落,黑纱的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嫩芽绿叶被刹那间呼啸的夏风尽数卷起。
真宵抬起手,南湖边柳树的一根极细的折枝,落入掌心。
人们被空气中翻涌的杀气模糊了视线,风起,云涌,就连南湖的水波都震声颤问:何人?
口出狂言的凝神期剑修仿佛被噤声,唯一能看到的是,剑修直指真宵的剑尖,此刻竟然开始微微颤抖。
真宵以枝代剑。
当剑起时,衣袖翻飞,而方才翠绿的柳枝,已化为枯枝半截。
没有人看到这位魔修是何时出剑的,又是以何种方式出剑的,但所有人,包括挑衅的仙修意识到的时候,只看到一双碧绿的眼眸出现在眼前,紧接着,鲜血喷涌!
深入骨髓的剑伤,烙印在不知天高地厚的修者肩上。
这一剑,足有大乘期的修为。
谁要质问巽先生,便先越过我吧。
无人敢言。
无人敢直视,那双澄澈又带着杀意的眼睛。
真宵不用剑,以修为催动柳枝,代表着他手中的武器,对伤害没有任何助益。只是因为他想拿,便拿了。这一剑的修为,就是他输出的纯粹修为,代表着他本身的修为只高不低。
连风早巽都未曾预料,原来真宵的境界竟超越自己如此之多。
所以初见时,他才无法感知对方的修为。
大乘境之上的人,南域北域寥寥无几。
就算是魔修,也是最接近真魔的魔修。没有人敢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造次。
仙修的同伴颤抖,悄无声息地将血流如注的人带走。
一切好似尘埃落定。
风平息,人寂静。枯叶落满盛夏的南湖。
方才吵嚷围观的人群,此刻又怕被波及,不敢轻举妄动。
然后风早巽听到真宵轻飘飘的声音,还是如同往日,声音很小,但有点可爱稚气。
让人联想不到几分钟前,气势足以催动风雨的魔修。
吃什么呢,真宵问。
吃什么呢,吃什么都好。风早巽答。
好像刚才的骚动,不曾存在过。
紧绷的气氛骤然松懈,围观人群消散。青瓦白墙的长街,剑修和魔修并肩而立,像两个晨起偷闲的少年,讨论着一会去吃些什么早点。
远离风波之地,他们并肩拐过曲折的街巷。
下游的南湖波光粼粼,明黄的鹂鸟停在树梢。
真宵也停在冒着热气的馄饨铺旁边。风早巽递给馄饨铺老板一块碎银:麻烦两碗馄饨,葱花多一些。
落座不久,老板就笑眯眯地将两碗馄饨呈上来。
风早巽问真宵,是很喜欢馄饨吗?
真宵刚把一只小馄饨放进嘴里,脸颊鼓鼓。他本就是妖,方才剑修在他脸上留下的伤痕,已经结痂。
他咽下馄饨,过了一会才说,其实也算不上喜欢,只是,只是小的时候不曾吃过那么多种东西。其实,只要是固体的食物,都很喜欢。
真宵说话的时候,看向碗里冒着热气的小馄饨,眼神亮晶晶的。
这话听起来颇有点奇怪,但风早巽只是点点头。他想,真宵爱惜粮食的样子,真是有些可爱,想来在不缺吃穿用度的孤山上,自己是从未见到过这样的眼神的。
风早巽用汤勺舀起自己碗里的三只馄饨,放到了对方的碗里。
不介意的话,真宵把这些也吃了吧。
真宵愣住了。
立夏刚过,一街之隔人声鼎沸,叫卖着新出炉烧饼的小贩和结伴出游的少女们,嬉闹声交错。
沿河长街的馄饨铺安安静静,只有蝉鸣。
夏风温热,吹动写着招牌的布帘,吹起风早巽鬓边碎发,露出他带着笑意的眼睛。
眼里映出的是真宵,不知所措的样子惹人怜爱。
身后的南湖上,鱼戏莲花动。
8
孤山大师兄袒护大乘期魔修的八卦,不胫而走。
风早巽并不在意。
离开孤山之前,风早巽并不是不问世事。
酒喝过,景也看过。
孤山上下来来往往的人,年年不如旧。
孤山百年传承,就算是风早巽,也有数十位未曾谋面的前辈;掌门也勤快,隔几年就会丢来新的师弟师妹;就连炒菜的大师傅都有了学徒,山下卖包子的伙计也比去年多了一个。
但是他不知道什么叫做最当好的人。
因为每个人都很好。
掌门救了他,又教他剑法,自然是极好的;师弟虽然有些浮夸,小孩子心性,游历时总是不顾自己安危,为了平民满身伤痕,也是极好的;大师傅虽然煮饭不放盐,但是每次总把剩饭的白菜挑出来,好喂给自己院子里的仙鹤吃,仙鹤肯定觉得大师傅是极好的。
只是这次,他不想用一个好字去形容真宵。
他醉倒的样子是笨拙的,沉醉春风的样子是漂亮的,吃馄饨的样子是可爱的,在山林里除魔的时候是可靠的。
为了他站在千万人身前的时候,是决然的。
无数的词汇在风早巽的脑海里涌现出来。
如春风,如江河,源源不绝,翻江倒海而来。
原来人可以如此生动。
真宵此刻就在风早巽身旁,黑色的纱衣随夏日晚风飘起。他的步履一向轻快,像是抓不住的蝴蝶。
就像那天,飞上了屋檐。
只不过真宵又戴上了绕着白纱的斗笠,小小的梅花摇曳,好像让风早巽觉得他从蝴蝶变成了风筝,多了一根线握在手里。
那天之后,真宵曾经问他,要不要再给衣服施一层障眼法。风早巽说,我觉得不用了。
他好像明白了掌门短短的几个字——剑修和魔修一起,又有什么不简单。
这样简简单单走在一起,就是最当好的选择。
师父,我好像找到最当好的那个人了。
他不只是很好。
真宵走出几米,才发现风早巽原来没有跟上。回过头,夕阳落在紫色的长发上,闪闪发光。
他的身后红发的少年和小狐狸冒出来,说,一起走吧。
因为一人一狐执意感谢风早巽和真宵,便一直跟随二人。
后来小狐狸从震惊中缓过来,打了个滚,变回了人形。
年轻的刀宗少年和狐妖依旧是互相嫌弃,但是少年对二人彬彬有礼,说明自己原是逢师门命令,去极北雪山的除魔大会,不为除魔,只为看好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的正义人士。他路上遇到狐妖,自己只是怕对方被除魔大军抓到有危险,对方却总觉得自己是坏人。
少年委屈,说明明不是这样。然后就被狐妖踩了一脚。
听闻至此,风早巽似乎有些焦躁,问,是什么除魔大会?
少年诧异,你们不知道吗?
魔修以四位为尊,皆是半步渡劫的大魔。极北雪山两位,一人一妖,极西高原两位,也是一人一妖。这是南域北域人尽皆知的事情。
半步渡劫的修者,历经渡劫期,无论修仙还是修魔,都踏入可以以心改天的境界。纵然是四位是魔修,也无人敢说要除。只是不知是从哪里传出的消息,极北的妖尊修行瓶颈,正是可以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那,是人类魔尊,还是妖修魔尊?
是妖尊,据说是前身是千夜昙。我也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总是一副眼中钉肉中刺的样子,妖尊也不容易啊,妖修本就需要汲取天地灵气,没有攻击力的花更是难上加难。
他话音未落,风早巽看向真宵,只是对方并没有过多反应。
夕阳还是那样闪耀,只是真宵面容苍白,反倒冲着他勾起唇角,露出了不像笑容的微笑。
风早巽传音给真宵,我们,还要去极北吗?
真宵看着他,眼神不似往日躲闪,风早巽的视线无法离开,那双像翡翠的眼睛,落下一滴细微的眼泪。
去,那是我家。
魔修真气与常人不同,体温偏低。风早巽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用手心的温热包裹住真宵的手。
那我便和你同去。
今我见君,人间风月,皆如尘土。
9
月出层云,夜色微渺。
离开风雨镇,向北皆平原。
魔修大乘一剑,天地变色,众生沉默。没有人敢猜测他是哪位魔尊,只知道从此大路坦荡,畅通无阻。
但是他们行进的速度却不似从前。花了一整个秋天,才堪堪到北域尽头。
桂香镇最好的客栈内,小二把四位修者引入上房。
风早巽安顿好少年和狐狸,回到房间,不见真宵的身影。
他翻身越过窗棂。窗外月下一株大树,枝繁叶茂,最高的树枝上映出对方的背影。
风早巽没有收敛气息。所以他落在树梢的瞬间,真宵便回过头。
真宵,不害怕吗?风早巽问。
巽先生,风雨镇一剑,大概已经洞悉我的身份了。现在斩了我,也算能对您有所助益吧,真宵除了给您添乱,一路走来,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可是真宵也说过,选择的路不分对错,凡人看不见你深厚的修为,只当你是芸芸众生;即使是在我眼里,你吃朴素的饭,喝廉价的酒,和我撑着普通的伞,走过了无数城镇,看过无数风景,无论你是仙是魔。
可是,我就是魔啊。
真宵话里带着笑意,他抬头看天,眼神明亮,面容却苍白。
他纤细的手指挡住月光,指尖轻点,一株碎月流光的昙花出现在掌心。
真宵把盛开的昙花放在风早巽的手中,问他,巽先生知道千夜昙的由来吗?
昙花花期极短,一年一次,每次不过一两个时辰。千夜昙花需要等待上千次夜间的盛开,才得以汲取天地灵气,引气入体,踏入修炼的门槛。成千上百的夜晚,无数的危险和阻碍明晃晃地威胁着已经有了灵性的脆弱昙花。
我也时常在想,为什么这样脆弱的生物,也会被赋予修炼的法门?
我的父母,家人,极北雪山无数的昙花,都在那场灾难里消失了。
真宵的声音很轻,轻到漫长的一生,竟然短短几句话就讲完。
一天明月倾泻在他的长发上,为紫色镀上银光,仿佛极北的漫川冰雪。
真宵,你从来都没有错。我会和你一起去极北,然后护你周全。
方才高悬明月的夜幕,忽然暗淡下来,层云缥缈,明月隐去,竟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随着雨的也风,吹起了一片千夜昙的花瓣,风早巽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了真宵身上。他的手,试探又收回,最终还是轻轻环抱住了沉默的魔修。
一时间,只有呼吸声和雨声。
桂花浮玉,夜凉如洗。
魔修不怕冷,极北的昙花更不怕。但是真宵攥紧了风早巽的外衣,好像躲在这件衣服里,就像回到了温暖的家。
再抬头,已经红了眼眶。
走吧,我们回去。
这里太冷了。
10
极北雪山,无上雪域。
魔修与圣者总是出现于极域,并不是全无道理。
开阔的平原,狭窄的深渊,通天的雪山,鬼斧神工的天然奇境,往往充斥着天地灵脉的精华。
万物在这里锤炼,而后苏生。
风早巽和真宵,行路再缓,也总有抵达的一天。
从北域中原开始的城镇,他们便陆陆续续遇到诸多北上除魔的队伍。有些多事随波逐流,少数慷慨激昂,仿佛那位连名字都不曾公之于众的魔修,对他犯下伤天害理的大恶。
而当他们真正来到极北雪山的时候,才意识到,这样恶劣的环境,对抗半步渡劫的魔修,似乎是天方夜谭。
生活在南北域的普通修者,无人见过惨烈的极域。
伴随着满溢灵气的是炽烈的罡风,入骨的寒冷,每进一步都是对修者精神的极大考验。
而当他们尽力走到山中深处,却发现丝毫没有魔修踪迹的时候,人们纷纷开始回想自己来到这里的理由,以及,是谁让他们来的。
传言妖修魔尊修为受阻,正是一举歼灭的绝佳时机,如此打开四大魔修的缺口,便可逐个击破。
这是有人高声道,我反对!
红发的少年在队伍末端,高声质问。质问所有的修者,质问无声的雪山。
魔尊可曾伤天害理?
带头的修士长刀向天,一声怒吼,难道不曾害你的魔修,就不该除?
对啊,不该!主动惹是生非的是坏人,所以,我看你才是魔道中人。
少年不假辞色。
正派的修士此刻仿若跳脚小丑,急速略过人群,带着刀向少年冲去。少年不遑多让,垫脚飞身,抽出自己的武器。
短兵相接,银光骤现。
刀宗道法精绝,但少年修为不敌,只是十几招便落于下风,眼看护体真元将破,一道带着杀意的花瓣突破罡风,直指修士面门!
对方无愧破障期,一个闪身竟堪堪躲过,只留下半条血痕。
是谁!
人群末端,少年的身后,白衣青发的剑修面容冷峻。
是我。
孤山,风早巽。
风早巽长剑出鞘,剑鸣声在苍山白雪之间,震耳欲聋。
带头修士眼神微动,目光扫过风早巽,以及他身后带着斗笠的黑衣人。
修士笑了起来,传言孤山弟子和大乘期魔修厮混,原来不假,消失的千夜昙魔尊,原来勾搭上了名门正派的大师兄。怎么,想要我们饶你一命,归顺仙门?
他刀尖转向,指向风早巽,讪笑到,十年半步破障,进境快,可是修为却不算高,凭你也想拦我?
他提刀向前,被风早巽出剑制止。
风早巽说,想要找他,也要踏过我。
真宵却说,没关系。他的呼吸落在风早巽耳畔,在极北雪山里,似乎也变得有些温暖了。
他飞身落在最近的雪峰,摘下斗笠,青色的眼眸扫过远处的人群。
修士向前逼近,风早巽的剑也跟着走。人群想要靠近,却觉得愈发艰难。
离雪峰越近,寒意刺骨,大乘期的威压让人动弹不得。
那双绿色的眼睛只是望向雪中蝼蚁,就让人遍体生寒。
真宵说,你此番前来,想必是精打细算的。
四魔尊行事低调,百年不出世,甚至世人连他们的本体都不曾了解。而你对我如数家珍,因为我们早就见过,见过很多次。
在极北雪山还不是这样令人生畏,还没有荒无人烟之前。
百年前,你家派人将极北雪山三百昙花尽数拔起,只为供你们突破希望渺茫的长老淬炼花露,服用以增修为。结果内海不足,身体无以承受即将修炼成型千夜昙,不仅无缘渡劫期,反而加速衰老,不久于人世。而后举家竟迁怒于此,大半雪山被天外流火灼烧殆尽,极北雪山数十年寸草不生,所有即将成人的妖修全部陨灭。
若世人责我,我只当他们容不下魔修,自认酿成大错。可是今天你站在这里,将世世代代不曾说出口的罪行变成冠冕堂皇的说辞。
试问如果这样的仙修也算正派,那么仙与魔,亦正亦邪?
大乘期的魔修,声音缥缈,如细雪,落入茫茫雪山。
风吹散了叹息,吹起他耳畔紫色的长发,还有冻结如冰的眼泪,从颤抖的睫毛之间滚落。
天地悲鸣,人群沉默。
叫喊着除魔卫道、匡扶正义的声音寥寥无几,空旷雪山间,只有领头的修者和家眷,承受着来自大乘期的威压。
事已至此,便更不能容忍对方留存。
要退,便是认了祖辈当年的错事,从此颜面扫地,仙家除名;要进,最多是殒命,保全他人,还能让魔修落得滥杀无辜的名号。
没了后顾之忧的修者,直接用身体穿过风早巽的剑,带着剑与喷涌的鲜血,向着雪峰云雾间的魔修冲上去。
风早巽没想到,对方竟然不顾性命。
别说中自己一剑,就算是全须全尾,此人也毫无胜算。
人们最后看到的,就是修士的刀正对着真宵的脖颈,方寸之间却不能再进一步。
这就是压制。
没有满天飞溅的鲜血,没有惊天动地的杀意。
只有呼啸的雪风,修士和家属数十人的尸体从天而降,落满了白色的昙花。胸前还插着风早巽的剑。
人群惊呼,那些低阶的修士,大喊着,魔修杀人了,孤山入魔了。
风早巽越过陈尸的修者们。
他看不见其他人,他只想问,真宵在那里,一个人会不会太冷。
可是对方却只是垂下头,紫色的长发随风飞舞。
他的眼泪无声无息,落在雪山深处,融在无上雪原。
真宵问他,如果渡劫期过就能成为真仙,其实有时候我也想质问上苍,质问圣人,为什么要让天地万物皆可成仙入魔?
我只想做一株普通的花啊。
遇雨则生,遇旱则死。
真宵松开手,斗笠落下。
雪原的风刺骨凛冽,白纱和斗笠交缠在一起,檐边的红梅在空中瑟瑟发抖。红得动人的梅花从真宵的指尖滑落,和斗笠一起,落在风早巽的怀里。
初见的时候,我就很羡慕这朵花。可以陪着你,一言不发,看遍南北山河。
在相遇的那一瞬间,结局早就写好,怪不得你。
我说过,只有无法挽回的两难境地,才会谈及生死。
风早巽的剑从修士冰冷的尸体上腾空而出,直指天穹,高悬在雪山中央。
如果有来世,我不想做妖了。
不想做千夜昙,不想做世上罕见的那一株,不想活在所有人的瞩目中。你说你的庭前有红梅,我就做那树最平平无奇的梅花,不成仙不成魔。
只活在你眼中,这样就很好。
高空中长剑坠落,正中魔修的心尖。
风早巽再快,也不如他的剑。
剑尖直指真宵心尖三寸,昙花片片碎裂。
他看到风早巽满脸惊慌,也看到他疾驰的脚步,但是任由鲜血喷涌而出。
那剑不能进,不能出,就停在那里。风早巽踉跄着向前,伸手去抓,只抓得住染血的真宵。
很轻,很轻,因为本来就只是一朵花而已。
可是眼前的人笑得灿烂,然后眼泪随着身体一起,化为了昙花。
满天白昙散落。
地上的人们惊呼,有人急不可耐,有人退避三舍。
但是没有人抓得到。一隙微光从天际的裂缝落在雪山之上,所有的花瓣随风消逝。
风早巽跪在雪峰间,雪浪滔天,光华万丈。
他破障了。
他的道心和执念随着这一剑凝固,然后顷刻消散。
云开雾散,昙花一现。
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所有人都说,孤山一剑平天下。
续 · 一从别后各天涯
孤山大师兄,第一次出世,是十七岁。
十八岁那年,一剑破障。
只是这一剑的代价,让天地都为之哀恸。
他回到孤山。
孑然一身,只有手中一朵已经枯萎的白昙花。
寒冬季节,庭院中央的红梅却仍是枯枝。
风早巽把昙花葬在红梅脚下。
他又变成了那个十年不出世的剑修。
每日挥剑三千次。
三千次结束,便去孤山脚下买个菜包。
菜包还是原来的味道,但是没有最好的酒,也没有最美的景。
然后时过境迁。
百年对于凡人来说,一生难求,生老病死,也许都不能走完。
三百年一十八年,孤山穹顶碎光,天雷落世。
没有人知道渡劫期的雷火究竟是什么样的,落在身上,究竟是什么感受。
人们只能看到,闪烁的电光和陨石如骤雨落在孤山的险峰,如同山峰中的孤岛,即将西沉的明月,光华黯淡。
也没有人知道风早巽经历了什么。
人们也只知道,那一夜过后,孤山有了真仙。
只是一切似乎都未曾改变。
由春到夏,秋去冬来。
真仙风早巽也学会了大师傅的手法,把不加盐的白菜喂给院中的仙鹤,两只仙鹤在厚厚的积雪上踩出好长一串脚印,路过正中央仍是枯枝的梅花,抖落几根黑红的羽毛。
那一刻,小小的嫩芽在树枝上萌生。
三百年,梅花该开了。
春寒料峭的孤山,弟子在修行,仙鹤在闲游。
早春云雾间,一道缝隙让天光落入险峰。
吃饱了白菜的仙鹤,也向着天光亮起的方向看去。
那是三百年未曾开花的梅树。
寒风拂过花枝,一朵红梅随风而动。
掉落的瞬间,化为人形。
梅花变幻的小妖抬起头,懵懵懂懂看向面前的仙人。
真仙抬手,紫发的花妖落了眉心一点红。
便忘却前尘。
一从别后各天涯。欲寄梅花,莫寄梅花。
欲寄梅花,莫寄梅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