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马杰有个习惯--坚持在备忘录里记录与总结。他对此行为的解释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但实际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因为他没有什么好记性。
这个习惯要从马杰刚出大学龙潭又要一脚迈入社会虎穴的时期说起。还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青涩版马杰,对自己的工作自信满满。众和,人人挤破头都想进入的公司,现代化设施和高耸的办公大楼吸走马杰所有目光。正式入职那天起,马杰就信誓旦旦,要将生活中发生的任何事情,都记录为一行一篇的文字。
他想,这样才能保证让人生过得有回忆有意义嘛。
他有些激动,手指不自觉地去揪特意买的崭新领带,满面春风,抬头仰望面前众和的大厦高楼。届时棱角分明的马杰一腔热情地想,如果从现在开始记录,等我走上人生巅峰,就可以随时回味职场得意马蹄疾的全过程,以后左手事业右手家庭,得空还能根据记录内容,写本成功人士马杰传记,大卖,一夜暴富。
但马杰入职不久,短期内别说职场得意,甚至没腌入职场的班味,还固执地带有大学生清澈愚钝的特色。马杰的一双眼睛和他一副呆愣愣的黑框眼镜一起,瞅谁都像领导,每天上班一路上笑得阳光灿烂,这边点头那边哈腰:诶诶您好早上好吃过了吗吃得饱吗! 等进办公室坐下后,除了平时要干分出一只眼睛看屏幕一只眼睛看纸质文件一只手敲键盘一只手接电话的杂活以外,马杰最典型的社交,就是对他人严格又标准露出八颗牙,腼腆地笑笑,像个制件不合格的次品假人。若说再超过标准一些,就是有次在空荡荡只剩他一人的办公室里,和踱步进来视察的领导尴尬地大眼瞪小眼。
领导环视办公室,皱了皱眉:怎么就剩你一个?
马杰想,上班时间到处乱逛,哦这应该是领导,那得超过标准。于是他努力笑出十颗牙,让自己看上去比平时更加热情,显得没那么尴尬。
:啊您看是这样的,因为他们都去开会啦。我……我没被叫到。
不那么尴尬其实是仍然有尴尬的意思。马杰见状迅速转移话题:领导您好早上好吃过了吗吃得饱吗?
领导有些意外,准备离开的身子又转了回来:……早上好,还没。
马杰看他转回来,猜测接下来该献殷勤了。他打开抽屉,从一堆五彩缤纷的袋装小零食里面掏出两包苏打饼干,手一伸递到领导眼前。
:那您吃您赶紧吃啊!不吃早饭小心胃病!
要死。马杰暗叫不好。手伸长得太突然,这位领导盯着饼干的眼睛没反应过来,就被马杰手上的饼干猛怼到近前--
领导差点斗鸡眼。
马杰有点想笑,斗鸡眼和面前这位领导一丝不苟的优雅形象有些反差的幽默。但他不敢笑--即使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也知道,要是这种时候敢笑,马杰坐在众和办公室椅子上的屁股还没捂热,这把椅子第二天大概率要换主人。
领导眨眼睛缓了半天,有些无奈地推回马杰悬在半空已经开始发酸的手:谢谢,不用。
领导离开后,马杰边拆饼干边往备忘录里打字。
职场生存法则篇--与领导交往注意事项:1.伸手长度要适中,防止领导被戳到。2.伸手速度要缓慢,防止领导眼球来不及转。3.要按时吃早饭,这点不能学领导。
他吧唧吧唧嚼着,想了想,又加上一条。
4.一个挺有气质的中年男领导好像不喜欢饼干,下次碰见,给其他零食。
初生牛犊马杰不仅有满抽屉零食,还有满肚子乐观进取鸡汤文。但他认为只记录在备忘录里是不够的,要内化于心外化于行,要认真摘抄出来写在便签贴上,贴在电脑边边角角,才能更完美地向所有人彰显自己积极向上的工作态度。
结果几张工作态度把电脑屏幕左下角图标给遮了,马杰每次眯着眼找软件找不着,想点开txt记事本,总是误点到计算器。当然也并非每次都那么凑巧点开计算器,偶尔也会点成别的,比如当着视察领导的面打开了扫雷。
社死的事情总是历历在目,马杰至今记得那件事情。那个领导,前不久刚见过,势力范围目测是包括他们hr板块,但还是不太认识,不清楚叫什么,可能知道名字但和脸对不上号,马杰为方便记录,私底下叫他不吃早饭总。身材不错,个子高,头发抓得精致清楚,鬓角微白但不太明显,像半永久一样总穿一身深色系西装,很挺拔,很有范儿。
如果不是这位不吃早饭总此刻正背着手,站在马杰身后,他还能继续在心里惊叹,领导的人上人气质简直是不同凡响,一骑绝尘。
:Magic。
身后低沉的声音念出了办公桌放的名字牌上的英文名。
马杰战战兢兢刚要点击退出的手一抖,踩到雷了,于是无意间又大方地请身后的领导看了一次满屏烟花。
还好没开音频,不然领导还能听到热闹的连炸声。
领导很平静,问,你在做什么?
马杰刚来不久,不太熟悉那个领导,但发现周围人忽然像被开了静音,埋头苦敲键盘,打字的一双双手勤奋到键盘冒烟,他也大致判断出来了,这个不吃早饭总的地位非同寻常。
马杰初生牛马不怕领导的新鲜劲头终于矮下去了。这时候也笑,也是腼腆,但笑得有些勉强,八颗牙再怎么努力只列出了六颗,好不容易调整出了个还算能见人的笑容,却忽然失去了直视领导的勇气。
他连头也没敢抬:噢领导您好是这样的,您看我其实是要开记事本的,开,开错了。
马杰一心奋力自证清白,捏鼠标的手一歪,打开了蜘蛛纸牌。
他安详闭眼,自动屏蔽了屏幕上发牌的过程。
事已至此,掩耳盗个铃吧。
Vivian等领导走后,过来同情地拍他肩膀。
:没关系没关系,你还年轻,人也没空跟你计较,而且谁上学时候,上课开小差没被老师抓过呢。
马杰灵魂出窍,盯着空白的记事本: ……谢谢安慰。
他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把逮住话中关键词,急切地问,刚刚那领导只是个老师级别的吗?
Vivian迟疑了一下,犹豫地解释,呃,徐总嘛……那可能快要算副校长了吧。
马杰缓慢地摘下工牌,像扯着上吊的绳子。
凉了。
马杰木着脸,打开备忘录,往里面哒哒哒敲字。
职场生存法则--躲避领导篇--
他上网一通搜索,挑挑选选货比三家,收藏了好几个关于快捷键切屏的帖子,复制,粘贴进备忘录。做完后总觉得还少了什么,马杰左思右想,终于醍醐灌顶。
于是又收藏了几个关于扫雷技巧的帖子。
不过一点小插曲也无法阻挠初入社会意气风发的马杰,那个什么徐副校长也没来找麻烦,他很快就将此事抛之脑后。
也对。那个徐总看上去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在乎他一个开重要会议都没资格的k6员工?
同样也是发生在马杰尚且朝气蓬勃的阶段,没过多久,公司周五晚上团建酒局,马杰斗志昂扬,心有余可惜死于力不足,喝得豪气冲天,醉得一塌糊涂,还绕着满场跑,边跳边跑边嚷嚷着“敬领导敬众和敬天地敬我不疯不成魔”。组里带他的Peter一个箭步过来,捂着他的嘴死命掰他肩膀,语气很焦急,对马杰耳语:喂喂你他妈别喊了!Jeffrey一直看你呢!
马杰斜眼看这个拉着自己不撒手的男人:什么杰瑞?
Peter破口大……迅速看了一眼周围又改成小骂:你个傻逼,没开过大会也听过主持会议人员名单吧,k12那个Jeffrey啊。
彼时年少轻狂的马杰不屑一顾,喊得慷慨激昂:不知道!不认识什么杰瑞!皮,皮特总,来一杯,再喝一点我能升k14!等我当了k14,我要当汤姆。
Peter僵住了,摇头了,闭眼了,松手了,退远了,最后一溜烟没影了。
马杰最后清醒的印象,只停留在有个貌似染了一头潮流奶奶灰--染得不够彻底,银色区域还没多少,大概是在10元快剪店里被托尼小哥骗了用劣质货染发剂--的男人搂着他,把他扶进车里。彻底断片前只剩一些知觉时,马杰已经稀里糊涂地横在陌生的车后座上,嘴里还不自知地叫着“仰天大笑……”
还没笑完,马杰脑袋一歪就没了声音。
第二天,马杰睁眼,视野里是宽敞的房间,低头看身下是柔软的大床和干净的被单。这是个酒店房间。
他回忆起小时候跟着老人长辈一起津津有味看过的两百集肥皂剧一样的老套剧情:喝多了被一个陌生男人带回酒店。马杰想,那按照规章流程,我是不是该害怕一下?
他一把掀开被子滚下床,去摸包里的钱包手机各证件--一应俱全,连工牌那张显得脱发还脸大的丑照都原封不动躺在背包夹层里。马杰想起狗血剧情接下来的操作,又试探着检查了一遍下身。
没有任何问题。
马杰有点不好意思,这举动也太神经质了,不至于不至于。
他再看看四周,一眼瞥到床头柜。这人还留了早饭,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美式咖啡和两片黑麦面包,放在精致洁白的瓷盘上,肉眼看都看出一股ins美食高级滤镜风味。
马杰死死盯着,像要把这份早餐烧出洞。
……这哪够吃?
已经喝习惯豆浆并且要雷打不动加两勺白糖,吃习惯流油滋香的煎包并且最好底部能有些烧焦,如果太饿了还要多加一根油条再泡一碗粥的马杰,皱着眉头抿了一口黑咖啡,瞬间苦得感觉不到舌头离家出走去了哪。
乐观的马杰边喝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呼小叫。
:没关系!很好喝!没比我人生苦!
酒店房间的墙壁被迫默默承受了人生之苦。
等马杰喊得浑身舒畅了才想起,应该好好感谢这个送他的人。他起身在房间里转一圈,没发现半点线索 。他又跑去问前台,前台听说他的房间号查了一下立刻说,不好意思先生,不便透露。
马杰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下定决心要找到这个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同事,于是他采用守株待兔的办法,死等在酒店房间里,看看能否等来这位好心人。
等到中午,房门咔哒一声,已经昏昏欲睡的马杰惊喜地弹起身,踌躇是先双手齐上握对方的手还是先鞠躬。手刚伸出来,门口出现一个穿得比他工作时还商务的服务生。
:先生,房间到期了,请您选择续房或者按时离开。
马杰豪放不羁,说,我续房吧!这边一晚上多少钱?啊?这个价格?诶好的我马上就走不好意思打扰了。
马杰即使被礼貌地赶走,心里依然感动得无以复加。他在电梯里长叹,真给我碰上财大气粗还好心的同事了!下楼后也没急着走,一屁股坐上酒店大厅的沙发,打开备忘录,蹭着免费WiFi和充电插座,悠哉悠哉地码字记录,大有小学生奋笔疾书写春游日记的青春风范。写完后,马杰才仰天大笑出酒店门去。
很快马杰的笑脸就凝在脸上,硬邦邦的,像马杰社死的尸体。
普普通通的工作日,马杰在公司部门私下同事群里看到了一段视频,视频里有西装革履的徐总,还有靠在西装革履的徐总肩膀上的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
马杰先是摇头叹气,手指着屏幕自言自语说,这人看上去好没用,喝成这样,大半夜的丢人现眼。
叹气完还不够,马杰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更加同情,忍不住多看两眼,继续老气横秋地点评,哎我要是他,醒来后准找个地缝钻……
我草,我好像就是我,不是,他好像就是他,不对,就,我是,他是我那个,我,我……
我特么就是这个丢人的!
等马杰脑仁里的嗡嗡声好不容易停下,群里群外论坛上论坛下早已沸沸扬扬,满城风雨。不过好在是偷拍,马杰有些庆幸,无论暂停后怎么放大,图里那个自己歪歪斜斜挂着工牌,东倒西歪看不出半点走姿风格,脸糊得看上去长了四只眼睛三个鼻孔,根本看不出是谁。但公司众人上下还是炸锅一样议论纷纷 --
Jeffrey把一个男员工带上车一起走了!!
于是公司上下明面上众口一词称赞徐云峰好领导亲力亲为扶醉酒员工上自己的车,背地里开始造谣八卦徐云峰是不是包养男小情人,而且纷纷猜测徐云峰估计真的是饿了,居然在公司吃窝边草,还吃这种四只眼睛三个鼻孔的。
但所有人贴在屏幕上一帧一帧地抠,这个员工小情穿得土土的,一身胡乱搭配,外套拉到最顶端,模模糊糊看上去没有脖子,穿衣风格像公交车上需要让座的老头。众人又回忆一下,徐云峰平时一成不变的西装三件套,精英人士优雅扮相,就算好的是男人这一口,再怎么想也该适配一个男妲己,而视频里这个男人只有“男”字符合。再加上员工内部小道消息传播速度堪称3×10⁸m/s,谁不知道徐云峰有过前妻,戒指都还在右手无名指上呢,一把年纪走的还是深情男路线,突然弯了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弯在这个穿得比粽子还粽子的男员工身上,实在没什么说服力。最后大家一合计,想到徐云峰那个性冷淡的样子,八成也跟那些骚扰行为八竿子打不着,大概率是子虚乌有的。于是经过暴风式分析讨论后,正常来说,已经没什么热闹和八卦好看了。
所以最后的关注点又转回到--徐云峰平日不苟言笑,仿佛跟底下人不在同一个图层不在同一个世界的大领导,居然亲自扶醉酒的员工上车离开。
办公室里,Jenny神秘兮兮地说,来来,大家想想,这说明什么?
马杰若无其事地开始嚼饼干,假装沉浸在自己嘎嘣嘎嘣的咀嚼声中没在听。
Philip摸摸下巴,似懂非懂地回答,我猜噢,领导微服私访体验贫民生活……Jeffrey要普度众生 ?
Jenny切一声,说,咱也别把人想太浮夸了,现实点好吧?你们看,这可是偷拍不是摆拍,细节见人品呢,这是不是说明,大领导其实也跟他们普通员工一样,同仇敌忾,厌恶酒桌文化?
Susan接过话,说,我擦,懂你意思了!你是说这么看来,人徐云峰还是个有道德有良知的领导?不过时代变了,有钱人倒也不一定是毛孔里沾满脏东西和鲜血的资本家了,如果站队这种领导,以后过上幸福生活,啧,为期不远啊。
众人恍然大悟,有点道理哦?好好好,接地气,也比包养男员工的说法靠谱点,这徐总的亲近度一下子拉高了。
马杰从头到尾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从此众和内网匿名调查对领导评价,徐云峰口碑蹭蹭上涨,徐云峰开会需要民意举手投决决议时,赞同人数直超高铭一派,董事长对他点头的幅度都大了一些。徐云峰一路登上k14的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后来有一次,徐云峰在开会发言时,不知是无心还是故意,语气有些高深莫测。他严肃地提到:如同伟大的历史进程,公司的进步和发展离不开人民群众。
马杰在下面听会,罕见地没有困到萎靡不振,而是若有所思,然后悄悄摸出手机,郑重地将这句话也记录在备忘录上。
领导不愧是领导,不仅亲和,善良,助人为乐,格局也大。
但再幸福,职场该有的酒局还是少不了的。很长一段日子后,又逢熟悉的酒局,领导四处敬酒,谈笑风生,觥筹交错。马杰那时候的棱角已经稍有磨损,不敢再乱来,只能在位置上唯唯诺诺,谁来敬就挤着标准笑容:不行不行,今天有开车。
事已至此,不能喝酒,先吃饭吧。
马杰嘴里塞满食物,但马杰眼睛一直粘在游刃有余四处祝辞的徐云峰身上。
自从好心人身份揭晓后,马杰一看见徐云峰,就开始满脑子循环感恩的心感谢有你,一直在思考一个合适的方式,想感谢领导的一夜照顾。所以直到酒局结束后,马杰眼神跟着跑,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徐云峰出去。
一向稳重的徐云峰,大概是真的喝多了,走路微微踉跄,走出饭店站在门口,打电话语气不耐地催专车。
马杰忽然脑袋一热:我表感激之情的机会终于到了!
他自告奋勇冲上前,凑到徐云峰身边:徐总!盼星星盼月亮盼您吃饱喝足早些出来……
废话还没讲完,看见徐云峰眉头皱了一下,马杰赶紧切正题,低着头,舌头打结地说,您看,现在,呃,这个,夜晚风大,您等专车要吹冷风,不如让我来送您回去吧。
他忽然发觉,这样说似乎有些僭越了。人徐总还记得他是谁吗,自己就上赶着来送人,不解释清楚,谁知道自己是想来表达感谢的?万一徐总把我当人贩子呢?
徐云峰看上去倒是没有什么惊奇和怀疑,但马杰还是大致解释了一遍之前的事情,然后再征询徐云峰的意见。他偷偷观察徐云峰的脸色,试图揣摩领导的意思
。然而有些意外,徐云峰只是随意看了他一眼,淡淡回应,嗯,好像有这件事。行,那你送我吧。
马杰偷偷从后视镜里看,发现徐云峰的银发似乎较上次变多了。他一想起自己以为徐云峰那头自然的银灰发是便宜挑染的,就尴尬无比。得,是我狭隘了。马杰在心里装腔作势,那文艺点怎么说?这是时光岁月的馈赠!
不过徐云峰的那股纯正精英味,再配上这份馈赠,衬得徐总真是好气质。马杰羡慕嫉妒,思想开始天马行空,什么时候我也这气质,我要把这头都染成灰的,我也每天往身上浇灌香水,我也穿西装三件套。
才羡慕没一会儿又开始发愁,如果秋裤穿西裤里面,会不会很闷热?
马杰就这样,边苦恼如果穿西装外套那么打底毛衣该不该套进裤子里,边胆战心惊地开车。他在大学就考了驾照,却总不太敢开上路,上班能坐地铁就坐地铁,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刻坚决不开,要不是怕太晚没地铁可坐,今晚也不会仿佛新手上路一样,开着经济型二手小轿车一路左摇右摆地开来饭店。
平时没练手也就生疏无比。马杰深呼吸,安慰自己,这不脑子发热献殷勤嘛!万事开头难!结果马杰手摸上方向盘开始真正后悔。这不是开头难,这是全程都难,这一路要是把徐总载晕车了,献殷勤不成,大概率就要被献祭了。
马杰坐在驾驶上手忙脚乱,险些左手扭过来点击导航,右手伸过去打方向盘,一路上汗流浃背,只顾着心里默背,油离配合是关键油门脚刹用脚掌控制方便有保障行车切莫太紧张起停快慢要……
背得挺牢,也很专注,专注到一个没注意,马杰顺路就开回了自己家。下车后看到陌生车库的徐云峰与下车后看到熟悉车库的马杰面面相觑。
马杰尴尬得恨不得抠出一栋众和的大楼。他决定打死都不能承认这是一不小心就顺路了。这样冒冒失失的做事水平,就算有职场新人头衔的保护套,可领导又会怎么想?
那明天就等着喜提开除吧,感谢变感伤。
马杰心一横,硬着头皮胡编乱造,语气满是理所应当:徐总,这我家,比较近,我觉得很晚了,要不您先上去坐坐,休息一晚上,明天我再送您回公司?我家有雪碧可乐……噢要是您喝不惯我也有茶叶……冰红茶也算吧……您喝,您喝吗?
马杰说一半闭嘴了。这么说有点怪怪的,逻辑不通顺啊!无缘无故的,徐总不得被自己吓一跳?领导怎么会愿意大晚上光临他的寒舍。
马杰反悔,舌头迅速转弯,连忙改口说,诶徐总要不算了吧,我没事,就是就是想说,真的很感谢您上次送我去酒店睡一晚,我现在就再开车送您回去。
徐云峰没理他,抬手看看表,又看看手指死捏着裤缝的马杰,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我喝可乐吧。
上楼后,明明马杰才是这小破房子的户主,手足无措得倒像第一次来自己家做客。徐云峰双手插兜,在逼仄的客厅里到处看看。桌上是乱七八糟的拆封零食,玄关挂了一把又一把的雨伞--那是马杰每次出门都忘带只好含泪在外面买了一把又一把的证据,衣帽架上挂着春夏秋冬各季节混搭的五颜六色衣物,从头顶防风帽子到棉裤,主打一个哪件顺手拿的就拿哪件。
徐云峰收回目光,微微摆手拒绝了马杰殷勤递过的可乐,像在办公室里走过一样平常,很自然地坐上沙发,翘起二郎腿。他饶有兴趣地问,嗯,那你要怎么感谢我?
马杰内心疯狂弹出一串“啊?”。
怎么感谢?这不都已经开车送你了嘛,这什么意思,难道是领导听马屁没听够,真是的,都天天听了还不够,再吹不如给你成立个粉丝后援团。但马杰没办法,徐总往那一坐,泰然自若地摩挲自己的手腕,威压气场就能狂飙。马杰一想起居然是他送自己去酒店休息就觉得不可思议。怎么看都是完全的判若两人。
于是马杰搜肠刮肚,想再说点什么来更深沉更动情地表达感激,他甚至在脑海里捡垃圾似的翻出高中时期给李华写感谢信的英语作文,appreciate?thank u very much?徐总好像留过美,应该听得惯吧。
马杰在脑子里挑挑捡捡,挑得满头大汗。房子虽小,但室内毕竟温暖,马杰热得像在蒸笼里躺了两小时 ,脸都被蒸烫了,只好边构思如何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边脱外套,散散大脑cpu的过热。
徐云峰盯着他手忙脚乱地扒拉自己的衣服,忽然笑了。他慢腾腾地放下腿站起来,温声说,我帮你吧。
说完就上手把马杰的外套脱下来。马杰还没来得及再次鞠躬90度道谢,猛然发现徐云峰的动作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马杰大惊失色,心想诶诶只要脱外套就够了,里面毛衣再脱要冷了啊,这怎么跟领导沟通,领导执意要我脱衣服我怎么谢绝?
徐云峰脱完他带着静电噼里啪啦的毛衣后停手了。马杰刚想松一口气,只松出上半口,下半口还没来得及酝酿,就被徐云峰一把揽住。
徐云峰贴在他耳边说,不客气。
他拽着马杰向房间里走去,熟门熟路,仿佛早已在这里入住二十年。
后来马杰回忆的时候,嘴死硬,干巴巴地说,那晚上一切都模糊不清,我不记得了,我没爽,我真没爽。是您逼我的,真的。
徐云峰说,哦,不记得了?那现在再逼一次,你要仔细记录下来。
那是后来的事情。
而那天次日的早上,马杰猛睁眼,看见徐云峰像躺盒子里一样板板正正躺在旁边。马杰不去摸钱包不去摸手机,而是缓慢地掀开被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查看自己的身体。
遍体红印。而且四肢无力,挪动一下还犯酸。上次是下体没有不适感,这次是下体没有一点适感。
上次还是大恩大德大方大气大好人,这次徐云峰你缺大德啊!当代社会不是不提倡以身相许的感谢方式吗?老逼登,老封建一个!
上次仰天大笑,这次落荒而逃。马杰从来没有逃离自己家逃得这么快过,速度不亚于房子着火。
出门才发觉无处可逃,最后只有回公司这一条路可走。呵,被领导整的,还是字面意义上的整了,周末还要回去加班。
马杰在工位上坐着,头完全放弃支撑靠在椅背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他头痛地捡起一些记忆碎片,最后断定,要不缺德的是我自己吧,可不能是徐云峰。谁叫我是主动带人回家的?谁叫我不好好练车?难怪驾校教练一教完我就把我的联系方式删个精光。
马杰自怨自艾,叫苦不迭,但叫也白叫,最后只好默默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往职场生存法则篇里记:感谢他人的方法要有分寸,不要不小心让人误会给睡了,尤其不能是领导。
万一领导觉得睡自己不舒服呢,那曾经自信满满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马杰警告自己,再也没有下次了,我要做个冷酷无情的青年,任凭谁救我我也不感谢也不敢谢了。连续几天脑子里萦绕的全是自己这套理论,从工作到开车但放弃转而挤地铁到做饭到吃饭到晚上在家开门接收夜宵外卖时,马杰还在一日三省吾身。
门铃响了,马杰开门。
门外那个人穿的不是小蓝衣戴的不是小蓝盔,手上空空如也,没有马杰心心念念的外卖。
徐云峰自顾自地迈进来,进门后从容地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边解边平静地说,马杰,今天又加班啊。
徐云峰解完外套扣子后,又很自然地去解马杰的衣服扣子。
马杰张口结舌,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他第一反应是,要死,得取消订单了,看眼下情况,等会儿是没空吃夜宵了。第二反应是,浪费我一张叠加的外卖券。万恶资本家,连这都要抢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