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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总是格外难以进入工作状态,门口是迟到后翻墙溜进来的新人员工,一旁是打着瞌睡整理文件的同事,左前方那位正往咖啡里加第四块方糖。恰在这时特别行动队队长推着墨镜大踏步迈进办公室,见整个房间内一片浑浑噩噩死气沉沉,清了清嗓,淡然宣布道:我准备离婚了。
话一出口,各路同事纷纷炸锅,第一反应都不是为什么离婚,而是队长您老什么时候结的婚——以防大家有所不知,我们在此先简单介绍一下特别行动队队长:五条悟,男,二十九岁,业务能力顶尖,破获重案大案数起,单锦旗就挂满了办公室一面墙。除去专业能力超群之外,还生得白发蓝眼,身长一米九有余,肩宽腰细腿长,皮肤吹弹可破,连续三年荣获最美职工一等奖。概括地说,五条悟其人要钱有钱,要脸有脸,实在是媒婆的好目标,未婚男女的好选项。
不过奇人多怪事:他放着一张好脸不用,就是不爱上镜头,哪怕接受采访也带着帽子墨镜把自己两大重要特征遮得严严实实,导致根本流不进婚姻市场。队员们起初还张罗说要给他介绍对象,看他兴趣缺缺三两句打发了话题,还以为他对婚恋话题不感兴趣,要把自己终身奉献于事业。队员们自不再提,心底里对他的敬重佩服又多了几分。直到今天才真相大白:原来五条队长早就名草有主了。
同事们都很沉默,表情异彩纷呈,五条悟倒轻松得很,哈哈一笑,挥挥手让大家醒了就赶紧忙起来,少犯困打瞌睡。他回了工位,腿刚架在桌子上就看见同为同事的冥冥发来消息:离婚的话,财产问题解决好了吗,需不需要我帮你联系律师?
上周五傍晚他和爱人预约好一处婚姻咨询,临下班突然有个会议耽误了一会儿,五条悟出了会议室一路飙车赶到咨询处,刚冲进电梯就接到爱人电话,接起来正要开口解释说自己已经进了电梯,对面带着歉意说自己工作上突然有事走不开,现在还在来的路上。
五条悟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挂了电话。坐进咨询处的皮质沙发和咨询师面面相觑半小时,对方这才姗姗来迟,一边道歉一边也坐下来。两个人在一张沙发上相隔半米,互相谁也不看谁,咨询师从面对一张苦瓜脸变成面对两张苦瓜脸,笑容更加僵硬了几分。
爱人夏油杰是五条悟的中学同学,本是朋友,直到夏油杰突然转学之后杳无音讯。再见面是三年前,五条悟还是副队长,穿着便衣在街上到处打听信息寻找线索,误打误撞在露天咖啡店遇到夏油杰,当场抓着他留了联系方式。
下班之后两个人在酒吧又聚,夏油杰自称在小歌舞厅当夜班经理,虽然也算是给老板打工,但收入还算可观,五条悟脱口而出说自己也不过是在私立高中当老师,钱都是补课赚的外快。他当时没多想,只是下意识觉得不该说自己的真实情况。这位昔日挚友生性细腻,专爱替别人着想,五条悟生怕老同学又一副中学时期体贴关怀的表情,问他工作是不是很危险啊,是不是很累啊,他受不了。
两个人好一顿叙旧,说了不少从中学到现在这十年里发生的事。夏油杰讲他怎么去了另一座城市又怎么考学回来,找工作如何碰壁,阴差阳错就到了现在这样。五条悟也说自己考学,又说自己为了现在的工作考各种证书的艰辛,真话假话掺在一起说,几杯甜酒下去,他也有点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真哪一部分是假。最后他半真半假地揽夏油杰,脑袋往他肩膀上一歪,嘟哝说那时候他一转走,自己上学没意思,感觉活着都没劲头了。夏油杰捏他下巴轻轻把他推起来,盯着他的眼睛说着我也是。
一来二去,最后进了婚姻殿堂。什么友谊什么好哥们都是糊弄鬼,去他的吧。自夏油杰没出现的那个周一起,五条悟每想起这事心口就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冰凉,说不上来的滋味。时隔十年在街头咖啡馆又看见熟悉的长发、熟悉的耳坠,他差点直接摔倒在地,躲在一边偷偷打了好几版腹稿才敢上前假模假样地打招呼,这是哪门子好兄弟。
他本以为是自己多情,这份无端的慌乱他始终不敢说出口。那天酒吧小聚,两个人一直谈到凌晨才散。五条悟刚到家,夏油杰短信发来,言辞恳切情感真挚,讲述自己长达十年的暗恋,结尾还颇不自信地道歉了五行,希望对方原谅自己的自作多情。五条悟读完只恨自己不知道对方住址,不然怕是能当场酒驾到他家楼下。
婚后关于工作的事,五条悟依然一口咬定自己是高中老师,反正都是有编制,差别不大。一个谎言的结果是无数个谎言,这三年来大小谎言他没少撒,抓捕行动他说是统一补课,外勤说是学生实践,没及时回家说是学生课后找他讨论题目,至于偶尔的跨地区行动则是多校职工交流。好在夏油杰不常问起他工作的事,多数时候一句两句也能解释过去,虽然有点小瑕疵,但日子还得照常过。
可惜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十三年的恋爱长跑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尴尬境地。在婚姻咨询处待了不到两小时,两人一同离开,本就不好看的表情更加不好看。毕竟刚刚可是各自抱怨一通,指责对方忙于工作不顾家庭,指责对方动辄出差十天半个月期间连个电话都不打,指责对方总是神神秘秘早出晚归,问了就说工作太忙,最后险些发展成肢体冲突。
出了电梯,五条悟臭着脸往副驾驶钻,离婚的念头这时已有雏形。原因无他,主要是见面时间太短:两个人虽说是同住一间房,但耐不住一个上早班一个上夜班,五条悟早上出门的时候夏油杰刚到家,每天最多是一起吃顿晚饭,其余时间只能看见对方生活的痕迹,看不见对方。等到了周末或是假期又要各自整理工作期间的细碎罗乱,在此基础上又要休息又要约会又要亲热,实在是天方夜谭。干脆离了吧,五条悟咬着牙想,我找个白天工作的,他找个夜班上班的,再不用倒时差了,清净。
五条悟瘪着嘴正胡思乱想,夏油杰突然停在路边,五条悟不明所以,看着他一言不发开门下车,一路小跑向一边的甜品店,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草莓甜筒。
“杰”,五条悟接过甜筒,望着还没离婚的爱人,“我快三十岁了。”
“我知道”,夏油杰坐回车里直视前方道路,信号灯一变,他一脚油门下去,“快三十岁了又不是快掉牙了。”
五条悟垂头看着甜筒叹气,最后还是咬了一口,草莓甜筒不通人情,十几年过去还和十五岁那年味道一样。那年他们还并肩站在世界中心,清澈张狂,毫无保留地相信分别是直到时间尽头都不会发生的戏码。兜兜转转十几年,他们终于找回彼此,又在柴米油盐里熬了三年,直到熟悉的草莓香精味道终于再次降临舌尖——五条悟突然没那么想离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