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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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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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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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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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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高银】薄冰

Summary:

战后高杉存活if。
又名《吹泡泡的时候要注意拿对管子》。

Work Text:

起因是坂田银时往高杉晋助的烟管里灌了泡泡水。

当然被揍了——高杉一脚蹬在银时头上,冷笑着说他要扔了银时的所有巧克力和布丁,省得把脑子吃得更弱智。银时抱头蹲在墙角,另一只手捏着湿淋淋的烟管,泡泡水从倾斜的烟嘴里流出来,淌了一地水渍。

“烟杆长成管状是为了什么?”他理直气壮地说,“没错,就是为了用来吹气,就像吸管可以用来往汽水里吐泡泡,空心的苇杆可以用于水底呼吸,那么用烟管来装泡泡水也完全合理。高杉君,是你太狭隘了,没准烟管本来就是发明出来吹泡泡的呢,是我发现了烟管的正确用途——”

“是你发现了正确玩法吧,”高杉说,“太幼稚了,银时,你是才三岁吗?要玩泡泡就去店里买根正经管子,别像个小孩子似的到处添乱。”

“男人至死是少年。”坂田银时说。他哼哼唧唧地爬起来,提着浸满泡泡水的烟管去了卫生间。高杉坐在客厅等他把烟管洗干净,却过了很久都没等到人出来。他等得不耐烦,于是起身,拉开卫生间的门,然后被满屋乱飘的泡泡打中。他恼怒地擦了擦被打中的眼睛。银时站在水池边,叼着烟管,相当无辜地看着他。

“你不觉得很好看吗?”他说。

后来他们理所当然打了一架。打完之后高杉盯着银时把烟管里的泡泡水全部倒空,再将里外都仔仔细细地洗一遍。银时顺手将洗完的烟管收进自己怀中,高杉看着他,他却若无其事地摊手。冬天的万事屋生了暖气,银时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和服,烟管透过衣服凸出的痕迹清晰可见。

“你在打什么主意?”高杉说。

“我没有,”银时说,“我只是觉得你该戒烟。”

“那你用我的烟管吹泡泡是怎么回事?”

“怎么说呢,高杉,”银时说,“其实这是一种能让人戒烟的小技巧,只要我经常用烟管在你面前吹泡泡,那么你一看到烟管就会想到泡泡,想到烟管竟然有这种绝妙用途,于是你就再也想不起来它是用来抽烟的了,你看到烟管,你就想用它吹泡泡......”

“你闭嘴吧,”高杉说,“你怎么不用你的刀吹泡泡。”

“那根本不是管子吧矮子,你终于抽烟把自己抽傻了吗?”

“是管子就可以吹泡泡吗?那你用你的脑子去吹吧,正好它也是空的。”

两人瞪着对方。片刻后银时妥协地耸耸肩。“好吧,”他说,“我只是觉得泡泡很好看,刚好你的烟管又很合适——你也没有损失什么。”

高杉嗤笑一声。“你居然会喜欢泡泡,你不是应该喜欢一些更实用的东西吗?”他说。

“我要是真的喜欢实用的东西,你就不会在这里了。”银时说。

高杉在银时的膝窝上踹了一脚。趁着银时正抱着腿哀嚎怒骂,他从银时怀里轻巧地摸走自己的烟管。“那你自己喝你那非常实用的草莓牛奶去吧,”他说,“没断奶的白痴。”

*

新八记得有很长一段时间里,银时做什么都心不在焉。但他出门完成委托时照样靠谱,平日也依旧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状态;打小钢珠、满街游荡、晚上喝得醉醺醺的再回来,拖欠恰好三个月的房租,和登势婆婆吵架。他看起来似乎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只是走神的次数稍微变多。

如果要说从哪里看出他魂不守舍,大概是他给自己倒草莓牛奶的时候倒撒了。

神乐也看出来了。他们默契地什么都不说,只给手忙脚乱的银时递上一块抹布,再大声嘲笑他笨手笨脚。银时接过来,毫不示弱地和他们对骂。吵吵闹闹的万事屋才有活气,他们聚在一起,面对不知何起的消沉。有些东西悄悄流走了,不管是无所事事的万事屋,还是保护万事的万事屋,对此都束手无策。

新八曾试图问银时什么打算,却被银时很敷衍地搪塞开。偶尔他会一个人出去,回来时刀上又多了几道伤痕。无刃的木刀斑斑驳驳,刀身上爬满凹凸不平的口子,仿佛一面写着秘密的墙,每次被劈上一刀,就有人往上写心事一条。银时沉默了不少,有什么事抽走了他的一部分思绪,让他的眼神总是不自觉放空。新八觉得他不是试图隐瞒什么,只是实在不知该如何讲述,甚至不清楚应该怎么做。他又面对了一条进退维谷的路。

某一天新八看见银时对着洞爷湖发呆,似乎在看木刀,又似乎在看着别的。他看得很专注,《JUMP》倒拿在手上,许久都未翻过一页。新八试探着叫了他几声,他没答应。他像是要把那柄木刀盯出个窟窿。很久之后他对着刀自言自语,说他早晚要给这玩意安一个刀镡。

“......阿银,木刀不需要这个吧?”

银时惊醒般“啊”了一声,沉默片刻,然后说阿银想安就安,真啰嗦,明明是把刀就该有个刀镡。

说完他站起来,抓起木刀,咕哝了句我有点事,推开门走出去。

*

高杉在弹三味线。

他弹三味线时喜欢坐在窗边,或者任何可以远眺的地方,用拨子随意弹奏,目光落在缥缈的地方。曲子断断续续,勉强成调,发呆的人演奏的东西总是带有一种随意的萧索。高杉赤足倚在窗樘上,风雪从敞开的窗户里飘进来,铺满他的肩头和三味线。弦颤动时冰霜飞舞,不知是因为拨弦的人心不在焉,还是因为大雪冻僵了手指,调子有些滞涩,像冰裂时咯吱咯吱的重重回声。

“你要是生病了,我才不会照顾你。”银时说。

高杉拂去琴杆上的霜,自顾自地调着弦,直到银时拉上半面窗扇,他才将视线移回。“只有你会经常感冒,”他说,“摄入糖分过多果然会让身体变差。”

银时哼了一声,说你才不懂,甜食就像呼吸一样重要,所以摄入糖分就像呼吸一样简单,抽烟把嗓子都抽哑了的人懂什么。他拿走高杉手里的拨片,高杉看了他一眼,把琴放到一边,从怀里摸出烟管点上。他又把头转过去,看向窗外很远的地方,不一会儿,微烫的白烟散入雪雾里,像白茫茫的云在屋内屋外缭绕。

“下来,”银时说,“我要关窗户了。”

高杉侧过脸,吐出一口雾蒙蒙的白烟,雾气飘到银时脸上,遮住他的眼睛,如朦朦胧胧的大雪一般的梦,迷离地笼在人眼前。银时看见雾里的高杉,等他把烟气挥散,高杉已经坐在桌边,安静地一口一口抽着烟。缓慢蔓延的白色烟雾似乎带着微弱的热度,冬日里人们解下围巾呵气,吐出的也是这种云雾。从这个角度看去,高杉紧闭的左眼一半藏在长长的头发里,另一半睡在白烟中,仿佛又有一条白色的带子,缠在那只残损的眼睛上。

银时从烟的遗骸里嗅到一股淡淡的苦味。

“高杉,”他说,“把烟戒了吧。”

高杉把烟斗在桌面上磕了磕,有两点火星轻盈地从斗钵里溢出,然后落回去。大概是有灰不慎撒在桌面上,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净。风从半边窗口略进来,把屋内迷离的尘烟都吹散,冷冷清清,一切都明晰可见。

高杉叹息般吐掉最后一口烟气,让它散进风里。“你先把糖戒了。”他捏着烟杆不紧不慢地说。

他扭头看着银时,那只右眼里映出一个抱着手瞪他的男人,银色头发衬在还未合上的、苍白一片的窗边,像雪落进屋里,沉甸甸地缀了窗边人满头。银时说戒糖绝对不可能,下辈子都不可能。他反手关上窗户。

寒气与风雪终于被拒之门外,屋内依然没什么热气,但总能关住一些了。高杉笑起来。

“那么我也是。”他说。

*

神乐记得某个不太平安的下午,临近傍晚的时候,歌舞伎町因厚重的云层而不见天日,有个不太熟悉的人架着坂田银时推开万事屋的门。她和新八看见半身都是血的银时,直接尖叫着扑上去,那人把银时推到他们怀里,然后沉默地后退半步。虽然和此人不熟,但他们隐约了解一些他与银时的关系,只是银时现在昏昏沉沉地倒在他们肩头,他们无暇顾及为何是他把银时送回来,也暂时无心追究银时的伤势来源,甚至顾不上打一声招呼。客人被丢在门厅,他们把银时架进屋里。

等他们手忙脚乱地给银时上完药、扎好绷带,再小心翼翼地把他安顿在里屋的榻上,才想到把银时送回的那个人。新八打开里屋的门,看见他正倚在窗边静静抽着烟,他叫了一声“高杉先生”,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人转过头,很快很轻地往屋里瞥了一眼,随后移开视线,用一种重而沉寂的眼神看着他们。

“交给你们了。”那人说。

然后他在窗沿上抖去烟草的余烬,抓起放在脚边的斗笠,随手扣在头上。神乐在里屋听到房门开合的声音,片刻后新八走进来,沉默地跪坐在银时身边。他似乎有什么想说的,欲言又止许久,最后站起来说他去换盆水。神乐把银时缠着绷带的手臂塞进被子里。

她用湿毛巾给银时擦掉脸上的血水,突然听到他低低哼了两声,听上去像是模模糊糊的“taka”,后面几个音节闷在喉咙里。她把耳朵凑到银时嘴边,却只听见微弱的呼吸。

“小银?”她叫道,“小银,你说什么?”

银时没再出声,他又陷入人事不省的昏迷中。或许是某些深刻的噩梦,他的眉头并不舒展,神乐伸手试图拨开,也没能让它放松。

她思考着那些音节,然后豁然站起来。

她拉开门追出去,看见那个紫色的背影正走到楼梯口,身后丁零当啷的门框碰撞的声音并未让他有丝毫停顿。即将拐过廊角时,风掀起他的额发,紧闭的左眼若隐若现,随即被屋子的边缘挡住。他走得毫不迟疑。

“喂,”神乐叫道,“你等等。”

那人恍若未闻。不一会儿,他出现在楼底,步速不快,却没有一点回头的意思。他越走越远,天空阴沉沉的,他似乎马上要没入阴云中。神乐伏在栏杆上,突然觉得有什么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小银他很喜欢你,”她说,“你先别走——你等等,你要去哪儿?”

高杉晋助终于顿住了。他像是被什么绊住脚步,譬如有一只看不见的钩子抓住他的足跟。但只有片刻,那瞬间的驻足快得像是错觉,他抬手扶了扶斗笠,然后继续向歌舞伎町外走去。

*

银时蹲在门槛上,用高杉的烟管吹泡泡。

灌了一次泡泡水,就必然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至少在银时玩腻之前,高杉烟管里的东西不会被换成巧克力糖浆。他模仿着高杉抽烟的姿势吹泡泡,然后被高杉踹下门槛,一头栽进雪地里。他从雪里坐起来,呸呸地吐着雪沫,理直气壮地瞪着门里的高杉。

“喂,矮子,”他说,“你是看阿银抽烟——吹泡泡的姿势太帅了,所以要谋杀我吗。”

“你平沙落雁的姿势更帅。”高杉说。

他披着银时那件红色的外衫,衣襟左右两个“糖分”贴在他胸口,略微冲淡了长年累月抽烟带来的苦味。捏惯了烟管的右手有些空,他拈了拈指尖,居高临下地看着银时。他向银时伸出手。“拿来。”他说。

“真小气啊高杉君,偶尔给我玩玩怎么了,我还不愿意玩呢,这玩意苦死了,有一股好恶心的烟油味。”

高杉冷笑:“苦死你得了。”

银时嘟嘟囔囔地骂了两句。他说你早晚得肺病。后面似乎还有几个音,被他吞进喉咙里。高杉说你也会得糖尿病的,被甜食腌入味的白痴。他们目不转睛地对视着,片刻后,银时移开眼睛,把烟管浸入泡泡水中。

“再这么乱玩,你就滚去给我买一根新的。”高杉说。

银时搓了搓冻僵的鼻子,然后抬手拨去头发里蓄积的冻雪,银白的尘霜簌簌落下,他宛如一棵活在十二月的树。他满不在乎地把烟管在泡泡水瓶口一磕,抖去多余的水珠:“明明洗一洗就还能用,你休想讹我。”

他像含着糖球那样咬住烟嘴,轻轻一吹。

五光十色的水膜遮在人眼前时,世界会变得光怪陆离。熹微日光里,泡泡落在积雪的栏杆上,光华流转,波光粼粼,像蝴蝶略作停驻,却转瞬间开满了冰花。无数细小的六边形拼在一起,绘成一帧莹白的弧面——那是一个空心的、宁静的球,在完全冻结的那一刻便凋零破碎,玻璃糖纸般的冰丝很快散在风中。冬天的泡泡是夜里明灭的昙花。

银时想到昙花,又想到了别的什么。他把烟管里的泡泡水倒掉,说不玩了,成年男人对小孩子的东西不感兴趣。高杉倚在门边看着他,一只手揣在怀里,另一只手接住半片飞絮般的碎冰。冰片在他的指尖上留了一会儿,几息后融化为晶莹剔透的水珠,像深秋时落在手上的雨。他把雨滴捻去。

“你在想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他说。

“我什么都没想。”银时说,“都怪神乐,多大的人了还玩泡泡水,往家里买这些乱七八糟的小孩玩意,也不想想阿银赚钱有多难,小孩子果然不懂成年人的艰辛,明天我就把她的花雨伞红头绳醋昆布都扔到杂物间去——”

“明明是你在玩,”高杉说,“真幼稚,银时,别把什么都推到别人身上。”

可恶的矮子,可恨的矮子。坂田银时站起来,拿着烟管直指高杉胸口,但还没戳到他的前襟,自己的领子就被高杉拽住。高杉踩在门槛上,几乎和银时平视着,眼里沉甸甸的颜色如同被雪埋住的松石。他说少打岔,银时,我才不管你在想什么。

“现在看着我。”他说。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们能听到彼此的呼吸,温热的鼻息在冬日里结成白雾,笼罩着眼前整个世界,把万物都变得朦胧。发丝带着寒气,雪半化不化,落在肩头,又滑下去。在湿热的雾里,他们难得安静地凝视着对方。

银色卷发缠着黑色直发,红色眼睛看着绿色眼睛。

他们接了一个不太温柔的吻。

*

银时记得高杉敲开万事屋的门的那天晚上,凌晨时拜访的人通常不会走正门,他却堂而皇之地按响门铃。那天神乐留宿在澄夜处,万事屋里只有银时一个人。他睡眠并不深,门铃刚响起一瞬就将他惊醒。他起身,穿着睡衣拉开门,先看见光辉的月色,然后看见高杉晋助站在月下的门前。

“低杉君,”他说,“半夜三更扰人清梦很不礼貌。”

高杉没说话。雪一般洁白的月光照亮了他半边侧脸,另一半藏在影子中,银时又一次清晰地看到他眼下的青黑,像一道深重的由时间执笔烙下的符号。于是他们沉默地看着彼此,许久都没有人出声。

“不让我进去坐坐吗。”很久之后高杉说。

银时侧身让出一条路。高杉从他身边经过时,他闻到一丝不甚明显的血腥味,静悄悄地笼在高杉身上。万事屋的灯很少在深夜打开,白天里它总是显得不太明亮,夜里却恰到好处,高杉坐在灯光下,银时终于看清他的深紫衣摆上那些零星的血痕。他坐在客人的位置,银时站在玄关处盯着这位深夜来访的不速之客,从这个角度看去,他像一尊肃杀而疲惫的雕像。银时静静地瞧了一会儿,然后坐到高杉对面,手肘支在膝上,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

“这么晚来找我,不会是想打架吧?”他说,“我要睡觉了,矮子,你知道你为什么长不高吗,就是因为总熬夜,熬夜的小孩通常要比好好睡觉的小孩矮不少,所以你才是低杉君而不是高杉君——”

“我们抓到了星芒教最后的一批余党。”高杉说。

银时顿住。“你是来报喜的吗。”他盯着高杉看了片刻,语气古怪地说。高杉没接话,他摩挲着横在膝上的刀,刀鞘上的几滴半干的血蹭到他手指上,他捻着指腹,似乎试图把污渍抹去,却只把血色晕开得更大,指尖上涂了一圈淡淡的暗红。夜灯下,那双红色的圆圈像食腐动物的眼睛。

“只是来通知你,”高杉说,“听说你和那群警察关系还不错,麻烦你告诉他们一声不用再追查那些乌鸦了,顺便也别再来骚扰我们了。”

“你们恐怖分子可以自己给税金小偷寄通告函。千万别把我拖下水。”银时说。

“鬼兵队要低调行事。”

“低调?”银时笑了一声,“你们那副把‘我要毁灭世界’写在脸上的样子还能低调?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高杉,你想从中二病转型路人反派,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种天赋——”

“银时,”高杉打断他,“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别对着我乱撒起床气。”

银时没骨头似的歪歪斜斜地坐着,看不出是否真正恼火。洞爷湖架在茶几和沙发之间,刀柄对着银时,刀尖歪斜着指向桌角,他沉思时下意识拨弄刀身,让它往高杉的方向多指了一些,仿佛要和高杉对峙一般。“谁吵醒我我对谁撒气。”他说。

“那你去找乌鸦发火吧。”

银时不置可否。他把手搭在刀柄上,指腹按着“洞爷湖”的刻痕,握过成千上百次的地方早已被磨得圆润光滑,熟悉得像自己的另一只手。“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他说,“要委托的话请明天早上九点以后打电话预约。”

“来告知你乌鸦都清理干净了。”高杉说。他垂着眼睛,青白的脸色让他看上去有一种沉重的倦意。银时的面色也不怎么好看,他的腮帮子鼓动着,像是难以克制地磨了磨后槽牙。

“我是不是还该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做完之后还要来告诉我结果,告诉几乎什么都没赶上的我以后不用费心思去找什么天道众和奈落的线索了。”

“你赶上的那次......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我可不是一个人。”

“正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你没必要再被牵扯进来。”

“什么叫被牵扯进来?本来就和我有关。”

“现在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的人是我——别这么看着我,银时,他们多半以为我身上的血是老师给我的,还得谢谢他们愚蠢的误解——你根本不该出面,这件事不需要你出手。”

银时瞪着高杉,高杉没有看他。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吊灯边还有几条修补的裂痕,是战争留下的痕迹,他们再怎么缝缝补补,也不能让它恢复原来的模样。他移开目光,坐直了身子。

“好好好,我都知道,”他阴阳怪气地说,“无所不能的高杉君,一个人带着你那乐高部队就能把所有事都解决了,完全不需要别人保护,只不过是稍有不慎就会死在外面没人收尸而已——你压根不在意这个。”

“我不会死,银时。”

“——又是你们‘亡灵’的地盘,那我——”

“银时!”高杉说,“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

两人终于毫不相让地对视着。银时握着刀柄的手上青筋隐隐浮现,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高杉,几乎怒不可遏。高杉看上去马上就要提着刀砍过去,但很快被一种更深刻的情绪压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他们渐渐平静下来。高杉轻声叹了口气。银时皱了皱眉,别过脸,许久之后才转过头,看着下垂的灯。

“你以后什么打算?”他问。

高杉沉默。“暂时还不知道,”片刻之后他说,“鬼兵队已经不需要我了,但我也不能把它解散。那不是我一个人的鬼兵队。”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银时看着高杉,高杉看向窗外,窗外万家寂静,月明如雪,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像天上的银河落入江户,于是遍地繁星。万事屋也只是万家中的一盏。银时想说什么,话却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你需要他们。”最后他说。

高杉垂眼看着自己膝上的刀。“很好的建议,”他说,“也许我可以去春雨投靠那个刚上任不久的总督,据说他们还很缺人手,在宇宙当通缉犯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别假装没听到我说什么,矮子。”

“又子说想去莲蓬星看看,她很喜欢伊丽莎白的造型。”

“你也喜欢伊丽莎白的造型?没见得你对那家伙有什么好脸色。”

“或者去一趟万齐的老家,我们给他买了一把新的三味线,很遗憾弦不是很结实,不过声音很好听。”

“高杉,”银时说,“我是问你自己什么打算。”

高杉抚着刀鞘,似乎陷入某种深邃的思索,然而看着他没有聚焦的眼睛,又能发现他只是神游天外,正在逃避什么不可直面的东西。“和他们一起,继续做一些事。”他说。

银时看着他用指腹一下一下划过刀鞘的纹路,最后握住刀柄和刀身交接的位置。他突然有一种冲动,譬如直接上前按住高杉,逼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者干脆拔刀和高杉打一架,赢的那个人决定一切,这样谁都不用再犹豫了。他这样想着,却怎么都下不去手。

“那你们考虑过在江户定居吗?”他问。

高杉没有回答。他张了张唇,想要说什么,然而半晌什么都说不出。他抬起头,万事屋昏黄的灯光流泻在他脸上,照彻他面容的每一个角落,使他几乎无所遁形。他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叹,甚至有些寂寥的茫然。他静静地坐在灯下,仿佛马上要消融在光里。

“我不知道我还剩多少时间,银时,”他说,“我自己都不知道。”

银时看着他,他也看着银时,一片几乎枯死的幽绿中,坠入几点火焰般的深红。坂田银时攥着木刀的手紧了又紧,最后他盯着高杉晋助平静的逐渐复活的眼睛。他想有什么东西已经递到他手中了,他只需要握住,只看着眼前的,就能走到有限却明亮的未来去。

“那又怎样。”他说。

*

“我已经是个大人了,”神乐说,“应该一个人去庙会,或者去找澄夜,而不是坐在门口等着和磨磨蹭蹭的大叔一起去。”

她蹲坐在玄关的鞋柜上,紫红色的伞撑开,遮住了一半敞开的门扉。从剩下半边门里看去,夜色深沉而晴朗,歌舞伎町的每一户都点着金黄的灯,犹如星火坠入地面,汇成一片金色的海。黄昏已逝的傍晚,地上的世界明亮如灿烂的白昼。

“小神乐,晚上应该不需要打伞了吧。”新八说。

“啊,我知道,”神乐把伞合上,用伞尖戳点地板,“我只是无聊。好无聊,新八,把你的眼镜给我玩玩。”

然后两个孩子开始打闹着抢夺眼镜。屋内,坂田银时正在翻箱倒柜,高杉靠在门边吞云吐雾,隔着轻盈的烟看银时。“找不到就别找了,”高杉说,“耽误时间。而且我也不怕冷。”

银时拎出两件和服,随手丢在脚边。“你要是感冒了,可千万别来找我照顾你。”

“会感冒的只有你这种笨蛋。”

“以为自己不会感冒所以在冬天也穿特别少的家伙才是笨蛋——啊,找到了。”

他从藤箱底部抽出一条红色的围巾,围巾看上去有些陈旧,但依然柔软蓬松。他走到高杉跟前,把围巾一圈一圈缠在高杉的脖子上,然后顺手拿过他的烟管,熄灭后揣进怀里。

“没收了,”他说,“今晚我不想吸二手烟。”

高杉看了他一眼,没反驳。他说你明天记得还给我。银时敷衍地嗯嗯应着,拉开玄关的门,拍了拍在门口嬉闹的小孩的头。

“走了。”他说。

“你怎么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神乐说,“明明是我们在等你。”

“因为我是大人,”银时说,“小孩只能胡搅蛮缠,大人才有颠倒黑白的权力。”

他们吵吵闹闹着下楼。楼下是另一个热闹的世界,满街都是琳琅满目的摊子,摊前挂着各式花灯,每一盏都是不同的形状。神乐在捞金鱼的摊位上玩得专注,不一会儿又蹲在射击的摊子前,新八追着她,大叫着说把我的钱包还给我。银时和高杉走在后面。路过一家买糖果的小铺,店主是个热情的婆婆,招呼着路过的每一个人。大概曾经是万事屋的客人,她拉着银时说了好长时间的话,而银时很耐心地一句句听完。临走时银时买了一支亮晶晶的苹果糖递给高杉。

“请你吃。”他说。

高杉捏着那支红色糖果,看了一会儿,然后塞进银时嘴里。“只有你会喜欢这么甜的东西。”

银时被糖衣黏住牙,一时嘴都张不开。他和嘴里的苹果糖斗争许久,半晌才含混地开口:“你懂什么,糖分才是人生的终极奥义。你这没有品位的家伙好像从小就不喜欢甜食吧,松阳以前做红豆饼,糖放多了你就不肯吃,真是挑食的小少爷......”

“你不也没吃吗?”高杉说,“老师做的红豆饼,根本不是糖多糖少的问题吧。”

银时说有吗,我怎么不记得这件事,阿银从来不挑食,虽然松阳做的红豆饼确实一言难尽,但我每次可都是吃完了的。他大言不惭着,面上却露出某种陷入追忆的神情。高杉也在想着什么。两人都有些沉默。他们并肩顺着长街慢慢走着,高杉将手笼在袖子里,想了很多很多事,最后从回忆里平静地浮出。

“上次一起看祭典是什么时候?”他随口问。

“三年前,我揍你一拳的那次。”银时说。

高杉愣了片刻,然后笑出声。“这么算也行,”他说,“不过这次的表演肯定没有上次精彩了,银时,你要是对那种演出念念不忘——”

“高杉,”银时打断他,“祭典要开始了。”

于是两人都不再说话。为表演搭造的高台下已经站了不少人,他们站在人群末尾,是刚好能看见台上的地方。周围是喧嚣的人声,身后是灯火的长廊,四处飘着足以融化冬日的温暖的人烟,一派歌舞升平。有人点燃了引线,象征春天的流星从箱子里迸出,拖着明亮的尾巴划开一年之末。很多人在欢呼,很多人牵着身边人的手,大声笑起来。

“你看。”银时说。

烟花绽开,红与绿的荧光与雪一起纷纷扬扬地落下,落进两个人的眼睛里。那片深蓝的天在斑斓的火焰里染上霓虹的颜色,银白的雪、朱红的灯笼、昏黄的门,金色的花开在人们的头顶。银时把手指穿进高杉的指缝,掌心贴在一起,于是冰凉的两只手慢慢变热。庙会里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他们藏在如海万人中,安静地等待新年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