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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银来找月咏姐。他已经很久没来吉原了,在他失踪两年又神秘出现之前、离开地球又回来之前,他也仅仅在我们这里做客过几次,而且比起他找别人,更多是别人去找他——他是万事屋,在我认识他之前他就是万事屋,帮人排解万难的人,帮人排解万难的地方。我不知道他会有什么需要人帮忙之处,我、月咏姐、妈妈、甚至整个吉原都是他拯救的。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有主动找人帮忙的时候。
他来的时候两手空空,洞爷湖别在腰间,手揣在怀里,模样吊儿郎当,神色死气沉沉,和两年前一模一样。我和他坐在长椅上,给他斟一杯花茶——妈妈让我用这个招待他——我说好久不见啊,好久不见阿银,你这两年去哪里了,我们都等了你好久。你看我们这里,已经变成这样了,是不是和以前完全不同?
阿银端着茶杯,静静地看着杯中的水面,然后轻轻吹了口气,茶叶与花瓣旋转着,水面上涟漪一圈圈,热腾腾的雾也乱了。他的眼睛被茶水的热气遮着,朦朦胧胧的。他说是啊,是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现在的吉原啊。他很浅地啜了一口。他说我来找月咏。
月咏姐还在忙,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我说。你要是着急,我现在就去找她。
阿银说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他这么说的时候调子拖得长长的,懒洋洋慢吞吞,像没睡醒的人打着哈欠。他依旧是那副精神放空的模样,我以为他一点没变,然而当他转过眼睛看着我时,我还是发现了某些难以看清的风霜的痕迹。万事屋的老板坂田银时,万事屋阿银,有些地方与从前不一样了。
还未等我辨别清楚是哪里发生了改变,他已经把目光移走,专注地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花。阿银的专注很独特,从侧面看似乎一心一意,从正面看方能发现他只不过是换个角度发呆。我说你在这里等着也太无聊了,不如我带你四下转转。他答应了,刚站起来却又反悔。起起坐坐,莫名其妙。花茶不应该有什么吸引他的地方才对,我记得阿银喜欢喝酒,要妈妈给他斟,饮一杯,脸色微红,笑盈盈的,眼神落在远方。那种眼神不常见,如今却落在一杯花茶里。我陪他又坐了一会儿,他不再看茶杯了,看着前方,来来往往的人群,我才发现他的眼神仍如盯着茶水时一般。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人群,他没有注意到我打探的目光。
我只能发问。我问他找月咏姐有什么事,也许我可以解决。我现在已经能帮着大家做许多事了。
阿银转过头,放下茶杯。他抬手,似乎打算摸摸我的头,然而还没触及我的头发,他又把手放下。长大了不少嘛。他说。
到底是什么事?我问。
不是什么大事。他说。我只是想问问月咏,她的烟管是怎么保存的。
阿银第二次来找月咏姐时,月咏姐依然不在。那天我没能回答他的问题——我对这类疑问束手无策,只能告诉他术业有专攻,我顶多对情趣用品有研究,而烟管这种我从来不用的东西,我的确一窍不通。他并不意外,点点头,坐在长椅上一直等到夜晚。他请我吃了三串丸子,最后两手空空地走了。我没想到他还会来第二次。
又来找月咏姐吗?我问。
他点点头,说还是上次那个问题。我心想万事屋莫非最近没什么生意,否则他怎么会这样闲,一个小问题竟然要跑两次,不问到不罢休。难道身边没有别的可以咨询的人了吗,或者问问卖烟枪的店老板,他们准能知道这些知识。我这么问阿银,阿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告诉我这些生意人通常不怎么老实,告诉客人的东西多半是有益于他们卖东西的,而他这种绝不消费的人,只能得到两句阴阳怪气且毫无作用的忠告。他信得过月咏姐,月咏姐的烟管用了许多年,依旧光洁如新,想必在爱惜和养护上颇有一套,他想来打听打听窍门。
我有什么办法。他说。想来想去,认识的会用烟管的人也只有她了,我不来问她那该问谁?她怎么又不在。
月咏姐很忙。我说。吉原有很多要重建的地方——到处都在重建,吉原不仅要重建,还要考虑如何发展和转向正轨,月咏姐已经忙了两个多月了,妈妈和她一起,忙得连轴转,有时好几天都没空合眼,我也常常见不到她。我对阿银说如果你一定要找她,那只能在这里等,没准运气好就能撞上月咏姐偶尔休息的时候。
他翻着死鱼眼,说他的运气要是有这么好,上次就该问到了。话虽如此,他仍然没有起身离开。他坐在长椅上看路上潮涌般的人流。距离那场剧变已经过去半年,有的东西从此消亡,有的东西蓬勃生长,在这些毁灭与新生交替的时候,人们一边忘记一边铭记。我和阿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向他讲述有哪些人永远离开,又有一些新的人加入,他偶尔应声,我知道他在认真倾听。然而当我将话题引向他时,他却不动声色地岔开。聊了很久,我们渐渐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们安静地坐在路边,一直等到日落西山,夜色将临。
还等吗。我问阿银。
他摇摇头,站起身。我送他离开吉原,顺着夕阳坠下的方向,沿街慢慢走。吉原在那时倒塌大半的楼宇,如今已然重新耸立,很多地方的脚手架还未撤去,仍有人在屋顶上忙碌,修修补补,修补出新生活。阿银把手揣在怀里,目光飘忽,似乎在看周围拔地而起的新楼,又好像只是漫无目的地游离着视线。我突然有些好奇。
于是我问他。阿银。我说。你不是不抽烟吗,怎么会有烟管?
不抽烟就不能有烟管了吗?他说。而且谁和你说的我不抽烟。
我说我从没见你抽过。他不置可否。他揣着的那只手在衣服里随意掏了两下,摸出一支漂亮的烟枪,一眼就能看出做工精细,价格不菲,不太像是阿银会消费的东西。他举着那支烟管对着日光看了看,我也看了看,很显然,它有不少使用过的痕迹。它既无转卖价值,也无收藏意义,倘若有保存的必要,只能是因为它存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阿银说就是这个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保养,烟管这种玩意还挺金贵的。你帮我问问月咏吧。
他随意说着,我应了声好。他用手指夹着细细的烟杆,是我曾在月咏姐那里见过的相同的把玩姿势,我却从阿银的动作里看见一些别扭的小心。我问阿银为什么会有这么昂贵的物什,这一看就不像他会主动购买的。他不语,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后,他才说这不是他的东西,是朋友的旧物,交给他保管。他说这话时,没有看任何东西。
那一定是很值得信任很重要的朋友吧。我说。
他不再回答。吉原的大门就在前方,太阳落了一半,只剩半截身躯横在高楼上方。阿银走向完全敞开的大门,仿佛黄昏就在吉原门外等候,而他朝着黄昏走去。我情不自禁地又试图去看清他的神色,他的眼睛红得沉甸甸,我一时分不清那是血一般的落日在他眼中生长,还是他的眼睛宛如残阳。他捏着那支伤痕累累的烟枪,黄铜金碧辉煌,乌木暗沉如水,烟管在他手上转了两圈,他就像使用过千百万次那样熟练,自然地塞进怀里。
晴太。他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在我把攒钱见妈妈作为人生第一目标之前,颠沛流离偷鸡摸狗的生活之外,我有过一段短暂的被人收养的生活。收养我的人是个落魄大叔,境况比我还糟糕,困窘邋遢,贫病交加。我是饿晕在垃圾堆边时被他捡到的,从此跟着他过上了至少饱暖无忧的生活。大叔自己没多少看病的钱,后来还要挤出一半供我吃饭,我不明白他图些什么。我每次这么问他的时候,他只会笑着摸摸我的头,然后带我去买丸子,或者递给我一个饭团,梅子味的。他说梅子味饭团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大叔病逝了,这是当然,他没钱看病,也不买药——却给我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买吃的,我不知道他图些什么。他去世后,我连给他买一口薄棺的钱都没有,只能请好心人帮我把他拉到公墓去,葬在无名碑下。大叔没有留下很多东西,一间破屋,几床被褥,三两个脏污的口袋,一件破破烂烂的棉衣,就是他所有的遗物。在遇到阿银、见到妈妈之前,我就住在大叔的遗物里。
大叔的棉衣被我改造成我的尺寸,我远不如大叔高,改完后那件棉衣还剩下不少料子,于是我又改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我有一个钱包,就是用大叔的棉衣改的,揣在前襟的内袋里,很少取出。钱包很旧,哪怕这是我新做的钱包,可毕竟是来自那件经了无数风霜日月的棉衣。钱包上到处都是补丁,有些是大叔生前打在棉衣上的,有些是钱包磨破后,我笨手笨脚缝上的。钱包不经用,也许总有一天,它的原料会被尽数磨去,只有数不清的补丁,凑成一个勉勉强强的钱包形状。那时它还会待在我胸前的袋子里吗?
妈妈说沙子握得越紧越容易失去,而水从来握不住,哪怕轻轻捧起,也会从指缝里流走。改成我的尺寸的棉衣,早已随着我的长高而穿不上了,我把它藏在柜子里,偶尔取出看看。棉衣有一股很遥远的梅子饭团味,冷冰冰的,箱箧没有温度,逝者的东西也没有温度,哪怕我把它抱在怀里,也只能让它热上一小会儿。等我将它放回柜子深处,很久之后再取出来,它又会变回寒意森然的死物。有人用的东西才算活着,无人用的东西只能叫物,物不经用,不敢用,不敢不用,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才好。我只能在与我的身体同温的棉衣里,嗅到越来越浅的、流沙般的、寂静如死的气息。
月咏姐托我去万事屋找阿银。吉原最近查出一些和宗教有关的邪恶组织活动,她处理得不太顺利,干脆拜托给某些知道内情的专业人士——她是这么说的,我又原话转告给阿银。阿银懒散地坐在椅子上,脚搭在桌边,脸上扣着《JUMP》,根本不像在听我说话。我问他听见了吗,他不耐烦地说听见了听见了,这种麻烦你们不该来找我,应该去找税金小偷,不能让他们白拿工资。他可能刚从浅眠里惊醒,疲倦又烦躁,恨不得一切委托人都早点走,或者在他需要钱的时候再登门拜访。我刚要告辞,新八却端了杯草莓牛奶出来,问我要不要喝一点再走。我答应了。
阿银掀掉脸上的书。喂,阿八。他说。你不知道阿银的草莓牛奶除了阿银谁都不能碰吗。
你的草莓牛奶都快过期了。新八说。他把杯子递给我,扶了扶因为忙碌而有些歪斜的眼镜。他说不用来招待客人就只能浪费了,阿银,而且你最近不怎么喝草莓牛奶了吧。你刚买了一大听养乐多,我们家有人喝这个吗?
我打算换换口味。阿银说。他不再揪着草莓牛奶不放,又没骨头似的靠回椅背上。新八转头进屋继续未完的洒扫工作。我坐在沙发边缘,慢吞吞地喝那杯草莓牛奶,草莓牛奶甜过头了,有些腻。阿银不甚专注地看着《JUMP》,半晌都没翻过一页。
我看见阿银桌上放着一罐烟丝,很常见的牌子,我见月咏姐用过,但以前从未在万事屋见过。于是我问阿银怎么突然开始抽烟了,阿银从书页上方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片刻后他说你不是见过我的烟管吗,有烟管那当然要抽烟,我最近打算换换口味。
你上次才说那是你朋友的。我说。
现在是我的。他说。
他把《JUMP》倒扣在桌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支我上次所见的名贵烟枪。他拧开装着烟丝的罐子,不太熟练地挑了一点烟丝,小心翼翼地往烟斗里装填。他没有月咏姐那些齐全的工具,装填烟丝也分外艰难。我把喝了一半的草莓牛奶放在茶几上。
月咏姐用得比你好多了。我说。阿银,你真的适合用这个吗。
他正因屡次失败而有些焦灼,被我一问,便恼怒起来。他说这原本就不是我的东西,小小的失败只能说明我暂时没有找到使用它的窍门,等我熟能生巧,用起来就适合了。
他终于把烟丝塞填妥当,却没有点火,转而来抱怨我草莓牛奶没喝完,简直浪费。我想着这么甜腻的东西也只有他喝得下,但我没这么说。他对着填好烟丝的烟管犹豫,打火机就在他手边,他始终不将它拿起来。我看见他捏着烟管的位置与烟管上曾被捏出的指痕所在之处不同。
烟管不是拿这个位置的。我说。你用得也太不顺手了吧。
他说这是别人的东西,他用着不顺手不是很正常吗。他捋了捋烟杆,其上略显模糊的指印被他一一抚过。我心想这一定是别人常用的东西,否则不会带有这么多个人的痕迹。于是我这么问阿银,他有些不愿开口,很久才说是,然后便没了下文。
那为什么会在你手里呢?我问。
阿银说你问的太多了,小鬼,大人的事情不是你们这些连草莓牛奶的珍贵都理解不了的小孩能打听的。我哼了一声,阿银没有理会。他又沉思了一会儿,最终把烟丝取出来,用布把斗钵擦干净。我问他怎么不抽,他说他没有烟瘾。
他拿着烟管对着光,铜片上细碎的划痕随着光华的流转而浮动,我想到许多年前大叔离开后空落落的屋子,又想到在路灯下看见的飘零飞舞的雨丝,凌乱如麻。我拆掉大叔的旧棉衣,把陈年棉絮扯开,透过棉絮看摇曳的烛灯,那些交错的细丝给金黄的灯火刻上许多纹路。阿银瞧着的那根烟枪上,就是这样密密麻麻的纹路。
他不怎么爱惜东西。阿银说。用坏了就换一件,反正他也不差钱。
这支烟管一看就用了许多年,久到岁月的痕迹藏不住,在灯下原形毕露,而阿银捧着它,试图从中找到一点他口中的原主人所拥有的那些品质,比如不爱惜东西。要是真的不爱惜就好了,我想,要么它没机会完好地送到阿银手里,要么它还是几乎崭新。我这样想着,然后突然发觉了反常的真相,就在阿银手中,因他的踯躅而暴露踪迹。或许他也不打算把这个当做一个秘密,只是它太深刻,深刻得难以启齿。我想到胸口处内袋里残缺不全的钱包,情不自禁抬手抚摸前襟。我此时竟不知到底是新的好,还是这样盛了太多时间的东西好。
你帮我问过月咏了吗,她怎么说?阿银问我。是用棉布擦比较好,还是用纸巾擦比较好?
我说月咏姐说随便擦擦就好,她有时候甚至用袖子。阿银嘟囔着骂了一句。他说他就不该抱有任何期待,不靠谱的家伙。烟管本身从来不是什么稀罕物,即使月咏姐的烟管是牌子货,也能轻易用钱买到,倘若有一天弄坏了,她只会因为它的价格而惋惜片刻。阿银拿绒布仔仔细细地擦干净烟管的每个角落,它依然光可鉴人,但倒映出来的人面略有些岁月所就的凹凸不平,像涟漪扭曲的时间海,人与事刻印在其中。阿银端详了一会儿,仿佛透过铜的光彩看见它深处的一只眼睛,或者他自己的眼睛。然后他把烟管塞回怀里。
我心想原来旧物是这样昂贵的东西,昂贵得无法衡量价值,独一无二,是不敢破碎的孤品。旧物藏在回忆的收纳格里会渐渐失温褪色,而有人意图挽留原主的气息,只能小心翼翼地带在身边,又怕它的外壳先折损在时间里。到底该怎么办才好?世上竟有如此进退两难的事。
我重新端起草莓牛奶的杯子,把剩下半杯一饮而尽。太甜了,又甜又腻,腻得舌根发苦。太苦了。真不知道是谁会喜欢喝这样的东西。
我去找阿银,阿银不在,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神乐坐在二楼的栏杆上嚼醋昆布,低头对楼下的我说她也不知道阿银在做什么,大概是去忙某个加急委托。她问我找阿银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我说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有些问题想问他。神乐哦了一声,没继续说话,她那把紫红色的大伞摇啊摇,似乎摇着某些无奈的短叹。新八推开万事屋的门走出来。
下午好,晴太。新八说。是有什么要委托的事吗?
我说不是,只是有些问题想问阿银。新八问我需不需要帮忙转告,我说不用,他点点头,然后转身回了屋里。神乐抬头看着远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嘴里的醋昆布,等那根深绿长条消失在她嘴边,她翻身向后一跳,也撑着伞消失在栏杆边。我仍然站在楼底下,暂时没想好下一步该去哪里。我没那么急迫地想问阿银,憋着的那点东西却始终如鲠在喉,有些话在心里犹豫再三,仍想倾吐一二。我站了好一会儿。一楼的门突然打开,绿色头发的女郎提着拖布从门里走出。
晴太大人需要进来坐一会儿吗?小玉说。
我看见门里,站在吧台内的老妇人,面上有些不苟言笑,正在摆弄着跟前一排琳琅满目的酒杯。她只看着眼下的杯盘酒盏,我却知道是谁向我发出邀请。我静静地站在门口,小玉站在门边,婆婆站在酒旁。很久之后她开口了,说要进来就进来吧,挡着门影响我做生意。我撩开暖帘走进去。酒馆里灯光昏暗,昼夜难分,我想起几年前我的身高还够不着门口帘幕的时候,这里便已是这副模样。几年前,几年后,颜色老旧的吧台后,还是那个乌发高髻的婆婆。
我坐在登势酒馆里,婆婆给我倒了一杯果汁。婆婆爱讲故事,也乐于倾听,给无家可归的人讲温暖的易逝,听深夜痛哭的人讲沉重的过往。婆婆说你想听什么故事呢,小鬼,还是说你要向我讲什么呢。她穿着体面的深色和服,和我见过的过去每一日一样,站在吧台后,酒柜边,脊背笔直,平和如水。我坐在婆婆面前,讲了梅子味的棉衣,放在胸口内袋的那些东西,阿银也有一个胸口内袋,把珍贵的东西盛在那里。婆婆安静地听着,点了一支烟,又斟了一杯酒,她说这不是给你喝的,小鬼,你还太小了。我说我知道。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也没那么小,但喝酒不行。她说着,浅浅啜了一口。
我从来不避讳谈起我的丈夫。她说。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死于战争,这没什么好说的,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大多数都死于战争,像我这样还苟活着的并不多。你没经历过那么长的战争,晴太,太长了,长到它结束时,我已经快忘记战争之前是什么样子。大多数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都知道该如何面对,失去太多的人更明白珍惜的意义,但也有人不愿意只向前看。人很多时候做不到如此豁达。
她话里有话,我静静听着。室内环境并不明亮,一半的东西都埋在影子里。我摸了摸胸口,她瞥我一眼,没说什么。我没来由地想起一些旧事,比如冬天里被大了好几号的棉衣包裹着的时候,火炭一样的温度烙满全身。胸口热不起来,但酒馆里烧着暖气,婆婆又点了一盏灯,让人不至于冷得难受。她吐出的烟气飘在火的光焰里,像无数飞絮凝成的丝。
如果活人把他们都忘了的话。我说。他们在下面不会孤单吗?
不会,而且遗忘是很优秀的本事。婆婆说。虽然我也不是擅长遗忘的人,但总要过去的,因为都过去了。我不会哭丧着脸去墓碑前跟我的丈夫说话。我了解我的丈夫,比起深陷怀念之中,他更希望我能好好生活。我不能让他在下面还牵挂着我过得好不好。
她这样说着,酒馆里昏黄的光铺在她脸上,每一条风霜刻上的皱纹都显得温柔而平静。我想世界上没有比她更知道如何去缅怀故人的人。能坦然面对缺憾的人寥寥无几,困于其中的人却很多很多,婆婆看着我,眼神像是会说话。她端着自己的酒杯,向我的杯子虚碰一下,然后饮尽大半。
你妈妈最近如何?婆婆问我。
我回答她很好,月咏姐也很好,吉原现在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但大家都很好。她点点头,然后告诉我你这个年纪的小孩,也许有些事情不愿意跟妈妈讲,这偶尔不算什么,但总归不会向好的地方发展。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但别小看你妈妈。
我没有小看妈妈。我说。
那就去问妈妈吧。婆婆说。如果你真心把她当作你的母亲,就去跟她讲;有些事只有一个人记得的话,那也太孤单了。那家伙也是。
她说到这里,似乎有些生气,又无奈得很,最后只能叹息。叹了几声后,她说她捡到那家伙的时候,他大概和现在的新八差不多大。晴太,你遇见你妈妈的时候多大?八岁啊。你要长到神乐那么大,还需要几年;到新八那么大,又需要几年;再到银时那么大,还要好久好久。我刚遇到那家伙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现在他也老大不小了。但我太老了,所以对我来说都是小鬼,你们这群家伙。
老人家说的话你们都不爱听。婆婆说。婆婆手里的烟燃到尽头,她将烟头熄灭在缸里,缸里有水,烟头发出滋的一声轻响,没有余烟,黑灰漂在水中。她说活到我这个年纪你们就都会知道,老是惦记着伤心事,迟早会被压垮的;当然也有和我一个年纪的蠢家伙,总揪着旧事不放,这种人都是愚不可及的老顽固。别让死人困住活人,不然那些在下面的也不痛快。人得学会放过自己。
我听不明白。婆婆说因为你还是个不能喝酒的小鬼,傻小子。她从袖子里摸出半盒烟,取出一支点上。烟盒上烫印的两个大字在灯下流光溢彩,晴天,这种烟的品牌名叫这个,据说已经快停产了。婆婆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云雾缭绕,我嗅到一种独特的气味,似乎和其他牌子有所不同,想要细细分辨时却已消散干净。大概就如它的名字一样。
那该怎么办呢?我问婆婆。
我不知道。婆婆说。我只是个老太婆,我不是你,我怎么知道。只有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她沉默地抽尽了半支烟,然后才继续说。她说我很满意我现在的样子,并不意味着我这样就是对的,生活与感情没有正确答案。我只是以一个经历太多的老家伙的身份,背负着亡夫的心意活着。他已经离开我很多年了——不管怎样,我现在的生活还算个样子。
我坐在婆婆对面,安静地啜着橘红色的果汁,在这个环境里,果汁看上去和酒也差不多。我安静地坐了很久,直到透过纸糊的窗看见外面的天色逐渐变暗,纸上映着室内辉煌的灯火。婆婆说你该回去了,太晚了,你妈妈该到处找你了,想要找银时就下次再来吧。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我跳下凳子,向酒馆里的人道别。
我在街上遇到阿银。他问我上次去万事屋找他是因为什么事,我说已经没有问题了,至少现在没有。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我和他是相同的方向,于是并肩在街上慢慢走着。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吉原的事解决了吗,那帮警察有没有发挥他们应尽的作用,我回答说解决完了,也算是了结了一个大麻烦。此后便再也找不到话题,我们走在一起,和四周的热闹截然相反,沉默得有些发闷。
你最近没有事要做吗?我打破寂静说。
他说该忙的早就忙完了,而且万事屋荒废了两年,生意再做起来还要一些时间。他看上去依然没什么精神,手揣在怀里,和我两年前所见的阿银一样,模样吊儿郎当,神色死气沉沉。他问我没有什么事要做吗,我说吉原的生意已经步入正轨,暂时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他说那很不错啊,如果有新店开业记得请我去喝两杯。他问我要不要吃两串丸子。
于是我们坐在路边,吃着据说味道几十年未变的传统丸子,又甜又黏,价格倒是很实惠。阿银那串只吃了一半就被他放下,他从怀里摸出烟管,点上,安安静静地吞云吐雾。他已经用得很熟练了,比起之前时而生疏时而灵活的操作,他似乎终于找到了和这件他人之物融合的办法,而不是拙劣地模仿曾经所见的它如何被使用的模样。那支一半金黄一半乌黑的烟枪落在他手里,像是被赋予了新的生命,从某个角度看上去,它简直光彩照人。
但转眼我又发现那只不过是我的错觉,就像我偶尔会觉得阿银的眼睛锐利明亮一样,是神思不属时被外物欺骗,才会产生这样的谬误。仔细一瞧,烟杆上尽是细密的划痕凹迹,像伤口,是时间一笔一笔刻下的记录。我不知道人的指尖碰到这些痕迹时是否会想到造成这些疮疤的人的故事,但我看到它们时,我的确是产生了无尽的感叹与沉思,而知晓其中真意的人,想必心情会比我要多上许多沉甸甸的东西。阿银托着烟枪,仿佛它真有千斤重似的,然而再去观察,却发现他只是太过郑重而谨慎。这两个词简直和阿银毫无关系,我想来想去,也觉得荒唐。
你前几天去万事屋,是想问我什么?阿银吐掉一口烟,转过头来问我。
我想告诉他我的疑问已经解决,而话到嘴边,却变成别的东西。我说烟抽多了对肺不好,容易得病。阿银笑了笑,说从哪儿学的老太婆话术,跟你妈妈学的吗。我说是婆婆说的。他嗤笑一声,说她自己烟瘾那么大,居然还好意思教训别人。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眼神古怪地看着我,我看见他瞳仁红得像血管簇生,眼白犹如凝固的灯油,那双眼睛看着我,暗淡发沉,点不亮。仔细一看,还是那双令人无语的死鱼眼。
那老太婆跟你说什么了?他说。
我说婆婆告诉我二手烟危害比抽烟还大。我不知道阿银信没信,但他沉吟片刻后,捏着烟管,把手搭在旁边,确实没再抽一口。烟雾袅袅,从斗钵口逸出,他望着飘散的轻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问他,你不是没有烟瘾吗。他笑了笑,说确实没有。
天色不早了,火红的落日挂在天的尽头,小小的金色影子映在铜片上,烟管便长出一只光明的眼睛,看着阿银。阿银看着夕阳,今日天气好,余晖甚是明亮,光彩灼目,看得人眼睛刺痛。我想着到底是什么人呢,应该是什么人呢,还是真的忘了最好,一句都不要提起。我想着,情不自禁念出来。阿银垂下眼睛,我才发觉自己失言。
一个故人。他说。
我没有追问下去,他却自顾自地说人一生会遇到很多人的,小鬼,你见过的人还太少了,等你也变成大叔,就会知道这些还不如一串丸子。他说得颠三倒四,我才不信他的胡言乱语。但我没拆穿。他见我没回应,便渐渐不说了,安静下来,我们坐在人流边,依然寂得过分,像死一样。人想着什么,就会容易沾染上所思之物的气息,我们想着另一个世界的人或事,于是生命也向长寂靠拢。我想到婆婆说,死人困住活人。我想那是在胸口放了一把太过结实的锁。
有意义吗。我问阿银。有意义吗?
阿银没说话,也没看我,甚至没看着任何东西。一切都空了一瞬,但我无法分辨是我空了一瞬,还是阿银沉默着游离了心神。烟草烧尽了,阿银手腕一抖,苍白的灰便洋洋洒洒地落出来,一半掉在地上,一半随风而散。烟管夹在他指尖,像一把精巧的独特的长刀。
我曾斩断过一个人的烟枪。阿银说。把他从一些早该没有意义的承诺中解放出来。
他说着斩断,手却紧紧攥着那支黄铜乌木打造的旧物,紧得仿佛永远都松不开。我恍惚间觉得胸口的内袋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热,烫得难受,然而一瞬的晃神过去,那里依然冰冷,除了我不断外溢的体温,那里什么都没有。我突然迫切地希望能有一把崭新的刀,划开我的前襟,把那个破破烂烂的东西撕得粉碎——有没有一把锋锐的足够利落的刀,能把阿银手中的、我胸前的、藏在房屋箱柜深处的那些东西通通斩断。但然后呢?
真的斩断了吗?我问。
我成功了。他说。
说完他站起来,把烟管塞进怀里。丸子仍然只吃了一半,残羹冷炙留在盘里,那些凄凉的狼狈的,也横在杯盘中。他向我道别,背对着我离开。落日坠得很快,已有一半淹没于高楼间,他的半截身影陷入仅剩的金红的太阳中,披着血一般的霞光,向着地平线和路口,走得随意而平稳。我目送着。
最不锐利的、最有力量的刀此时正别在他腰间。阿银握着刀柄,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也许世上真有如此威力的刀,可以劈开过往的锁链,然而他者在直面枷锁之前,还有一人需要打败。他没有刀刃,没有锋芒,并非坚不可摧,但推倒一座山、砍伐一棵韧如钢铁的树,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而这片时间,甚至可能长过一个人的生命。于是我所见的,是他拿着最不可战胜的刀,既不前进,也不后退;他是顽固的,哪怕为此和遗忘搏斗。于是我所见的,是他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也留有一腔不敢直面的旧事;我所见的,是他其实早已手无寸铁,却站在陈故的、理应被遗忘的、斑驳褪色贴满补丁的旧迹之前。
我轻声说,祝你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