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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算成功,我重新过上了健康又规律的生活,比活着的时候更养生,甚至把运动加进了日程。曾经我对运动深恶痛绝,能躺着绝不坐着。在我还能正常呼吸新鲜空气的那些日子我不把唾手可得的事物放在眼里,比如再也不会再匮乏的食物、因为年轻而自我调节能力超群的身体,阳光、车流和天空中飞过的鸟。
不知道死人的标准,我大概不是幽灵。我很快接受了自己留在人间的这件事。
摸到食物的时候,一个很奇怪的想法浮了上来——如果所有人能吃的东西我也能吃,那么我像活人一样生活的话,我也能算是还活着吗?
我尝试做简单的荞麦面,很顺利,看上去我对于烹饪食物的天赋还幸存。
我对食物的态度可以算得上冷淡,相比之下,你把吃视作人生头等大事。但胃口一般的人,看你吃东西,也会忍不住多吃点。因为你就是有那种能把进食这件事变得赏心悦目的奇怪能力,可能是因为这样的你看起来太幸福,旁观者也会被这种幸福感染到。
开放式厨房让我很轻易就能从餐桌一览起居室的全貌。我和你都喜欢那些色谱中落在明度极低位置的颜色,起居室里被总这种色彩填满。也有其他扎眼的东西,一些玩偶,彩色的HelloKitty,以及一架价格不菲的钢琴。
作为我们相识的二十周年礼物,它一直让我想起来以前我自己那架毁在火灾中的钢琴。
你告白的时候说想成为我的现在和将来,我说那你至少要是一架钢琴才行。当时我是在逗你,但也存在真心的部分。
我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你在哭,因为不乐意让人瞧见躲了起来。我听你哭了一会儿,等你终于安静下来,从草丛后面爬起来给你递纸巾。
抱歉,当时我就是这么没礼貌,没有顾及小男孩狼狈的自尊心。
哭泣声总让我想起因为抗拒练琴被锁在橱柜里坐不直也躺不下,被饿得耳朵嗡嗡作响才能出来的日子。深夜被无处不在的哭泣纠缠得无法入眠才意识到是我自己的声音。
意识到哭无法解决问题,我就再也没有哭过。这可能是我们的每次争吵都以你泪流满面结尾。被浇灭的怒火最后只剩尴尬和沉默,次数多了我会想这有没有可能是你的诡计,泪水成为我们心照不宣的停战的信号。
你向来知道我对什么没辙。
以后就不要再哭了吧,我不擅长哄人。
高二的时候,我狠心不顾我母亲歇斯底里和以死相逼,从原来的地方搬走了。然后迅速在那栋出租屋楼梯间内纷乱的通厕所换煤气、重金求子以及捐卵的牛皮癣小广告里找出假冒证件联系热线。以一种会被骗去噶腰子的决心打通了热线,一周后成功获得了一辆外卖配车和一个头盔。
你问我是怎么以未成年身份兼职的时候,我是这么告诉你的。
跑外勤的效率总是与天气挂钩。即使低效我依旧风雨无阻地上工,多赚一分钱都是我早日摆脱现状的底气。
事实也是如此。顺利的话每个月还完债交完房租还能剩点,会在常去的那家摊子买上一袋橘子因为摊主会给熟客多送几个。
然后我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上一点东西喂楼下那只流浪狗。
那只狗自从被丢掉垃圾桶附近,心安理得在垃圾处理处定居了下来。最开始我见它在垃圾里找东西吃,喂了一块火腿。它立马就想跟着我回家,一点不怕我抓它去炖了,和那些警惕性极高的流浪猫相反,不愧是人养出来的。
当时的我并没有那种建立稳定关系的精力。最重要的是,我没有钱去负担另一个生命。
即使这样它同样很快成为了住在这楼里居民的关照对象,每个人都多少会给它投喂一些,至于那些投喂过几次的,它更是热情。
它对熟人汪汪叫,舔对方的手,因为被看见而兴高采烈,像从来没有被人抛弃过。这就是狗。
后来它消失了。一桩没有血,没有目击证人,也没有尸体,但却被传得确有其事的车祸。一辆卡车开过狭窄、楼和楼之间距离很近而暗无天日的街区。一声撞击的声音和狗小小的身体,对所有人都会摇摆的尾巴,一起消失在了街道末尾。
我在附近找了一整天。没有狗,也没有卡车。
它也有可能只是自己跑掉了,邻居和我闲谈,用一种带有自我安慰意味的乐观提起。我不置可否。只是遗憾地想起它多次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场景,想到如果其中任何一次,我没有任由闸门在我面前合上,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拒之门外,会不会有其他结果。
我怀疑不会,因为我总是反复地犯错,一次又一次地,在同一条河流内进出,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我是在上班的第二年零五个月辞职的。满打满算我毕业许久,刚毕业那年我走进教室,面对着一双嗷嗷待哺双、带着对知识渴望的眼睛,责任感极其澎湃,心想一定要对得起这份职业,要传道授业解惑。
两周后,我发现,我是傻逼。
大多数学生根本不需要真正的知识,我早该明白这一点。大约是因为我离开课堂太久,被教师这个职业的神圣性宣言给蒙骗了。很多时候,艺术类的学科比起实在作用,装饰意义更重大。比起能够拿到艺术类奖项的孩子,当然还是收到医科大学录取通知书而且会弹一首钢琴的孩子更好,更能满足父母的期待。
我辞职其实不是因为职业理想和现实相悖——谁都知道我是适应力顽强堪比蟑螂一样的生物——我只是有点受不了每天早上7点起床。
后来我做起了了人们口中的自由职业者,给人写写歌。在坚持做音乐的这些年里,我获得了许多,名声、荣誉,存款(在负债累累为生计奔波的那些年我不敢有这种大胆的想象),也随之失去了正常的睡眠、腰椎,手腕以及我的胃口。
虽然我现在已经过上退休生活。但我并不习惯,躺下来都会下意识想到下一首应该往什么风格写,然后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再做这个了,实话说,心寒多过欣慰。
应该和你在工作的时候把脚弄伤,被告知需要休息两个月的心情差不多。
谁死了之后还想着要工作?居然是我。想着我都要冷笑,早年明明是只想着在工作中摸鱼的人变成离开工作就感到不安。怎么看都是我变成了工作的驴,老板应该给我颁每月最佳员工之星。
很久以前也设想过,自己的音乐被大众认可是一种什么感觉,自己往世界丢出的石头突然砸中了什么,获得回声是什么感觉,那些声音,会是什么样的音色,又在说着什么样的语言?
后来我知道,我的音乐在许多人心中很重要,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
我第一次粉丝签售会现场来了非常多的人,人声鼎沸到到我们不得不把嘴巴贴在对方的耳朵上才能听清楚。
我和你说,不敢相信有这么多人爱着我。你没说话只是笑。但我居然想过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消失。
可惜越是这样,创作越是变得复杂,沉重的爱意味着沉重的代价,我需要带着它们往前走。“我”所爱的东西和“爱我的人”所期待的东西好像逐渐成为了平行线。没有人能够永远步伐一致。
久而久之,我的作品变成了不完全属于“我”的东西,期待变成了枷锁。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因为写不出东西而焦虑,创作者的通病。做出来的东西被打回,和做出来的东西得不到认可,两者都让我痛苦。
创作听起来像在无中生有,实际却是作者的思想和情感来浇灌而成。荒芜对于任何一个创作者来说都是致命的,是无法被原谅的。恐慌是如影随形的常态,时不时会在某个角落钻出来击中猝不及防的我。
——“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拥有了许多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东西,究竟还在痛苦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坦言。
但即使如此,这些挣扎就是我的幻觉吗?每个辗转反侧的夜都只是我的大脑把它放大了吗?这些非常私人的、神秘的、流沙一样把人的积极想法吞噬的情绪都该因为被冒犯而必须消化或者忽略吗?因为我“还过得去”,痛苦的权利就应该被剥夺吗?
有次采访我被问到:现在获得的成功是幼时梦想的完成态吗?现在在做的东西和出发点是一致的吗?没有有任何遗憾吗?
年轻的时候我会把自己的野心展露无遗,支撑我走到现在的比起那些积极的意义,更多的是熊熊燃烧的恨。当然我现在已经不再执着于那些,也已经不再实话实话,更喜欢用一套话术应付一下。因为更多的人需要的是符合他们对我的想象的一种塑造,而不是真实的我。
偶尔我在这种时候,会感受到“我”在渐渐消失。
好在后来我反而释然了。因为时常有对人群被分类的法则感到厌烦的时刻。如果人活着是必然要成为某一种人的话,我全力奔跑至今,只是因为不想成为任何人。
因为有梦想谁都了不起,所以。
没有梦想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说。
有一些只有死掉了,才能说出口的话。
我是说,因为活着是不需要在乎过去自己会怎么看待现在的自己,活下去本身就是一个难题。我已经死了,追忆过去是我仅有的娱乐活动。
大概能解释为什么我脑海里全是和你相处的点点滴滴。
说了很多我,说说你吧。
初次和你认识的时候我处在刚产生独立思想又极其叛逆的年纪,而你完全是个小孩。认识的父母间总会觉得双方的孩子也该理所应当做好友。这让你像个跟屁虫一样粘着我,我从反感到接受只用了不到半天,因为发现你是真的够安静,又够听话。那个年纪的小孩很难拒绝一个听话的跟班。
虽然成年人必须互相试探,计较得失,将真心稳稳地放在肚子里,才是成熟的成年人。小孩这种生物却是愚蠢又很单纯的,只做想做的事情,只说想过的话。
这种纯粹会很伤人,有时候却能造就世界上最珍贵的、不掺杂利益和口是心非的感情。
长大之后的人,就会永远失去这种纯粹。
不过,在我意识到这件事之前,就已经在按照这种方生存了。
告别童年时期后我们再次见面,你已经成为了一个走在所有人面前的,年轻的天才。在许多同龄人被关在三十平不到的小出租屋为下一顿饭应不应该用泡面解决而困扰的时候,你已经拥有一份人人(至少表面上都会)艳羡的职业。
你做什么事情都会成功,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因为你身上总有那种不顾一切、不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的死活的能量。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的我,都时常被这种温度烫伤。
当时我投出去的作品终于有了一点水花,收到了不薄的酬劳,所以在琴行看着那些精致的琴,在认真考虑要不要搬一架回去。我实在是没法摆脱对这种从小曾经是我噩梦的事物的迷恋。
结果那天,琴行被创飞了——店铺的门面被一辆失控的小汽车撞了个粉碎。店员小姑娘惊呆了,哭得停不下来,我陪在她身边,给她递纸。
好消息是没人受伤。坏消息是你就是这种时候出现的,穿着会让女孩尖叫“好帅”的制服,像少女漫中会从天而降的英雄。
我一时甚至没有认出那就是你。是你率先念出了我的名字。你还带着一只猫笼,这让那种少女漫英雄的气息更重,对小动物的温柔只会是男主角人格魅力的加分项。
察觉我的疑惑,你解释这是只被困在高处下不来的猫。你抓脑袋的样子也很笨。
你说:应该没有人不喜欢猫吧。
我想起来一双熟悉的眼睛,我告诉你:其实我更喜欢狗。
再次见面就是你抱着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的家门口,我没有对你怀里的狗表现出任何惊讶。后来在宠物医院,你问我怎么办,你没有遛狗的时间。
我说那我来养。这就是Holly的来历。
一直听说犬类的眼睛有灵性,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关于我死后,发现Holly能看见我的时候很惊喜,只是可惜Holly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亲近我,用屁股把我的头从枕头上挤下去,睡在我的身上。
现在它更喜欢睡在自己的窝里。可能是因为我已经属于“不干净”的部分了,真令人哀伤。
当时把Holly从医院带出来,你问我,以后能不能来看它。我怀疑你别有所图,但还是点头了。
这才是你最惊人的地方,我尽力表现出的冷淡在你的面前不值一提,不被放在眼里。你一步一步走到我身边,直到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完全无法再把你从生活中排出去。
或许不愿意放手这阵温暖的人里也有我的意念在作祟,我并不确定。
所以不怪破镜重圆有关题材的作品会如此有热度。就像突然在一条很久没有穿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了遗忘的一百块,转了一圈再度回到手上的的感觉甚至会比一开始就拥有它更好。
还有就是,我不明白你干嘛非挑我去医院看我妈的时候告白,时间地点没有一个正确的。可能是我看上去情绪不佳,而你坐立难安嘴巴快过脑子。
我当时瞪你是感觉现状特别滑稽,不瞪你我会笑出来。
最后我还是点了头,这是另外一件完全不会令人感到意外的事情。
我爱你吗。直到现在,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承认这个近乎无解的事实。有时我看着你,就像是在看我自己,爱你则是同样的心情。
在我犹豫着握住你伸过来的手时,也想象不出来我会有不爱你的一天。
听上去非常甜蜜没错,只可惜爱是一种没什么用的东西。可能正是因为爱变成了理所当然,这种一叶障目的感情掩盖了很多我们之间的问题。出身、年龄差距,餐桌上一言不合陷入的沉默,一直忽略的医生的警告。
你是活在梦里的人,是纯粹到背负着梦境,看着一个方向就能一直前进的人,我也从来都希望你美丽的梦境能一直持续下去。
我恰好和你是反过来的人。但我依旧向往你,因为午后的阳光总好过半夜的雨。
说起雨,下雨前你的膝盖会吱呀作响,你苦中作乐地对我说这比天气预报还准确呢——如果不是因为你只有26岁,我可以把这当成一个退休后的公务员对职业生涯的炫耀。
我也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复你:我的肩膀也有类似的效果。不没有比惨的意思,更像一种揶揄。
肩膀的伤是一场车祸的附赠品。
已经记不起谁才是真正的过错方,当时我醒来,头就靠在轮胎前。我头昏脑涨地爬起来,耳鸣过后的雨声潮水般将我淹没。雨幕中,一具年轻的躯体悄无声息躺在草丛里。究竟是我的疏忽,是那位在车道上的年轻人在违规逆行,还是为了家庭而超时工作疲劳驾驶的中年卡车司机?
或者更直接一点,全部推在雨身上。
现在我总算发现,死亡似乎带走了我的一部分,包括事故的记忆以及对于疼痛的概念。我已经想不起来任何具体的感受,当时并没有马上感觉到肩膀脱臼的剧痛,就像被枪打后人第一反应只是被推了一下。记忆里的画面在时间的冲刷下褪色,变得失真且失去冲击力。每次的回忆,我都像个第三者在旁观一切。我是客体,并非主体。
当然,偶尔再梦到这个画面,我会想,如果那个轮胎稍微再往前一点,在地上的应该是两个人的尸体。
我做过一个梦。梦见在我和那辆车擦肩而过的时候被某个声音叫住,没有去那个注定会发生事故的地点。远处传来警笛的悲鸣提醒我,有些事实就是无法更改。
仿佛只有我一人,莫名地被从一场悲剧中摘了出去。
——
我知道你对自己的职业有着无与伦比的信念感,即使工作让你逐渐忙得脚不沾地。我又过着日夜颠倒的作息俨然一个西半球人。有一点遗憾的是,直到我离开之前,都没能再给你庆祝一次生日。因为生日那天凌晨你在工作,而我在一次长达24小时高强度工作之后,几乎是晕倒在了床上。
我跟你最后一次正经聊天已经是在半年前。倒霉的是那次也差点吵起来,幸好我适时闭上了嘴,没有用我出彩的毒舌天赋去给本就紧张的气氛火上浇油。
回想起来,明明我们曾经分享过最深刻的伤痛,这些痛苦却在碎裂后变成为了刺向彼此的尖刃,在靠近彼此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将彼此刺伤。
比起外人不痛不痒的攻击,我们太清楚彼此的痛点,才会一击一准。按纹路剖开心脏却处处手下留情,因此不致命。但痛来得更久,更绵长。
另外一方面。那些你从来没有跟我透露过的事情。
万圣夜那天你很晚没到家,我却在深夜毫无预兆醒来,发现起居室里有其他人在。
一秒钟内脑里已经过了十几种解决方法,好在一种都用不上——是你坐在沙发上发呆——夜里的黑暗太浓稠,所以你可能不知道你把我吓了一大跳。你告诉我,你被队友拉去喝了一晚上酒,静坐是为了醒酒,抱歉把我吵醒了。
我是否产生了怀疑——我不确定——但事实是,那天下午你去通知你搭档的家属一件事情。你在他们面前又开始了初中毕业后再也没出现的结巴现象。
很抱歉,您的儿子牺牲了,请节哀,您的丈夫牺牲了,不要伤心,你的爸爸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他是为了国家,为了人民而死,他的死亡是有重量的,所有人都不会忘记他的牺牲。你说着这些话,心里清楚这些安慰有多苍白。因为死就是死,他是死在罪犯手里,汽车底下,还是病床上,工作中,没有任何区别。
对于爱人来说,永别只是结果。
可怕的是,爱人死了,爱是不会一起死掉的。
你看着那位腹部隆起的妻子和母亲牵着懵懵懂懂男孩的手表现得异常冷静,转头去安慰已经泣不成声的年迈夫妇。你的状态不好,因此队长强制你休假,但你没有回家。被拉去喝酒是真的,也确实是为了队友。但只是简单几个字的修改和隐瞒,说出口的信息和事实之间居然存在这么远的距离。
不知道是因为我们太久没有沟通你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还是你的自尊和明明是年下却旺盛的保护欲作怪。对此我也只回以毫不犹豫相信的表象。
这样不对吧。因为我并不是没有其他选择,但我没有这么做,你也没有。人为了互相取暖而彼此依偎,却在漫长的拥抱当中把爱养出惰性,好像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因为心贴的太近导致的空响,回声消失,沉醉在麻痹当中假装一切都照常。
或许是因为我们认识太久,已经太习惯相爱这个事实,像所有对彼此熟悉到一个眼神就能知晓菜是少了盐还是多放了油的中年夫妻,总是下意识忽略掉爱实则也是必须精心维护和经营的。
人总是会改变的,就算假装若无其事,变化也在悄悄蛰伏。即使我们之间永远只有“我们”二人,也不会缺少比较对象。比如“过去的记忆”,正是为此而准备的。
我总是在事后才想起来后悔。当时少说一句,不应该用那种说法,应该迁就比我更年轻的你。
不应该答应你的告白。
因为很爱你,对后悔这种情绪产生了恨。人能够恨自己爱的人吗?明明你和我都不是擅长吐露心声的人,沉默表面上是对彼此的让步,选择自我消化才是出于维护自尊的本能。
我经常害怕在消化这种恨意的过程中,把爱也消化掉了。
我知道人生实际上就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人类是一直抱着对“失去”的恐惧存活的动物。没有的就想拥有,拥有了宁可没有。这样的人类,是理智的动物吗?
在我看来,分明是后悔的动物吧。
——
有人形容死亡是堪比飞蛾扑火的浪漫,这个形容太热烈反而产生了微妙的违和。
非要我说,死亡应该是虚无,是精神的蒸发,是把所有痛苦的瞬间汇聚起来酝酿出一场风暴,在火星上放上最后一把稻草。正因如此,去拥抱死亡需要鼓起所有勇气,放弃一切生的欲望,丢下所有还能获得幸福的,那些赖以生存的瞬间,率先承担所有离去后爱人的苦痛,像那些燃烧到最后发出一生中最耀眼光明的恒星一样,所有元素分崩离析,坍塌成一片沉默地吸收周围全部靠近事物的死寂。
我明白现实是绝大多数人都把死亡视作惩罚。对脖子挂着吊索的死刑犯拍手称快,对结束自己生命的人扼腕叹息,和人应该吃一日三餐一样是公认的事实。
实际上,死亡更像跑步机上的人在心里设定好的一个最后期限,“最后再坚持一下”是让人不在前进途中摔得粉身碎骨的念头,“总会结束”是摆在两米开外却永远无法触及的海市蜃楼。
人在最接近心仪之物的时候,反而却离它最远。
只有下决心放弃的人,会拥有最终的平静,活人永无宁日。这样说起来,死亡的确是惩罚。
是对生者的惩罚。
我现在也总对你抱有愧疚感。正因为并没有打算惩罚你,这本该不是你应该承受的事情。明明我做事情很看中回报,恨不得每分每秒都在判断自己下一秒需不需要“及时止损”,但爱你我做过唯一一件完全没考虑过后果的事情。
因为这个,我早就放下抛弃生命的想法了。
活物总是脆弱,人也会很多东西而死。直到现在我不再需要给自己解释些什么了。无论如何,对活着的人来说,死人的一切都会被美化,我的一切大概也会指向统一结局。
因为墓碑上的照片总是在微笑。
你应该直到现在都不会,也不敢相信这件事情。毕竟我看起来是那么固执,石头一样的人。其实我非常恋旧,恋到那个被一把火烧到只剩下最后一根的琴键也还被我放在床头的某个柜子里。
我把它收藏起来的意义就是因为没有意义。就像我妈被送进医院 ,最终就注定要一直待在里面,连身为家属的我都无法撼动。
你应该也有那样的一种时刻,察觉到自己已经离记忆中最年轻的那个自己天差地别,的时刻。
就像有一些听众——我更喜欢这个词多过“粉丝”——会留下一些评价,其中温和的一些说“现在的音乐也很好,但我还是喜欢一切那个狠厉地敌视全世界的你”,稍微尖刻一些的说“此人写出的东西大不如前”。
两者都有道理,我当然不可能察觉不到自己的变化,作品是创作者感情的缩影,但想也知道,我不可能抱着遗憾和恨意生活一辈子。
要知道,人类是无法在幻想出的世界中得到真正慰藉的,目睹同样经历的人拥抱圆满才是。
你要活着吧……请你活着吧。你还年轻,我说过很多次,你还有非常多的“可能”,对于早就没有未来的人,忘却才是最佳选择。这样的要求可能很过分,很残忍。
如果说很深的爱是为了活人死去,就请你为了我这个死人活着吧。
写到这里我停下了笔。
我突然陷入一种突如其来的焦虑,心脏跳得仿佛炸弹倒计时的最后一秒。我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我想起来曾经有人告诉我隔着窗户看月亮不吉利,不知道是哪里的说法。一愣神的功夫月亮已经不在天上了。
这个夜晚长得过分了。
我以为我会很痛苦,但是我没有。
回过神来,我想起一种痛苦的感受,即使是呼气吸气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就像被一片棉花塞进气道。直到有人在我的心脏上碾了一脚,才让它察觉到我快缺氧的大脑,用一种下一秒就能从这具彻底陷入崩溃的身体上逃离的力气,往外泵血。
我的人生中存在这么痛苦的时刻吗?原因呢?
电话铃声如同惊雷一般响起来,我被吓了一大跳。这是我死后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我紧张得扑过去拿起手机,手机被紧张的我甩到了床下,电话铃停了。
我废了好大劲从床底下捞起手机,试了好几次,在屏幕上显示“还可尝试一次,失败后将锁定1分钟”的时候,才终于打开屏幕。
未接来电那里显示——“朴智旻(15)”
下一秒,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换成了“金泰亨”。我赶紧接了起来,并没有考虑到作为死人应该怎么面对生前的友人。
“喂,泰亨,我——”我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田柾国!整整一周了!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智旻的声音过于愤怒以至于带上了哭腔,“你知道我们有多怕你想不开吗?”
我手忙脚乱按下了挂断键,即使知道这对挽回现状一点益处都没有,但我还是做了。
奇怪,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智旻的声音怎么会比刀枪更有杀伤力呢?
……
哥哥说过饮酒是一种止泪的好方法,我觉得这并没有用。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我曾对此深信不疑。我曾经以为这是唯一不用担心的事情,我曾经以为我足够年轻也足够勇敢,以为我总会长大,成为能够让你放下一切去依赖的人。
我以为我拥有足够多的时间。
但现在,我把时间花光了。
你说我是一个不知道满足的人,我告诉你其实有哥我就心满意足了。哥被我说的话羞到,转头过去不看我,从我的角度能看到你通红的耳廓——这些回忆都逐渐变得模糊才是让我真正感到恐惧的开始。
是不是因为喜欢到这样已经到了一种让人恶心的地步,才让会被爱抛弃。还是因为我原本并不真正清楚“爱”是什么样一种事物,才会被爱伤害到这种地步。
可是我又怎么可能把爱收回来呢?
我一直没有跟哥哥提过的,生活上的、工作上的事情,并不是因为要隐瞒哥,所以哥到底知不知道,我还是不清楚。可我还是希望哥知道,我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才不跟你说,也不是因为瞧不起哥,都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些都是小事。
真的,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好,这些都是会过去的事情。你知道,我不会对你说谎的。
我们还有那么多不了解的事情,那么多可能性。我恨“可能”这个词,因为这两个字几乎包括了所有本应拥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溜走的事物。
我总觉得哥像月亮,并指望着月亮一直守护着我。即使在白天,也能见到它。后来我第一次意识到,只要雨下起来,月亮就看不到了。
在没有光的夜晚,月亮并不是消失了,只是孤独地停留在我并没有办法看见的地方。
我想要相信这件事……但是我真的能够怀抱着这一切,心无旁骛,坚定不移地面对将来吗?又真的能接受独自带着回忆,以爱的借口把自己活埋,浑浑噩噩地数着去见你的时间过日子吗?
我跟哥哥,认识十年,恋爱三年,真正相处的时间只占不到三分之一。在遇到哥哥之前,我孤身一人的所有时刻,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我忘记了。我跟哥说过吗?在遇到哥之前,我没有生活,之后也没有。
偶尔也会觉得如果哥真的是哥就好了,我们是真的血脉相连的至亲就好了,那样就意味着我永远独占你的一部分 ,从出生开始我就存在于你的下一页,挤在一片小小的本子上,即使不用法律证明,也该是永远、永远在一起的。
我站在天台的边缘,闭上眼睛,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挤出来。天气好得不可思议,和你在天台上答应我表白那天的天气一样晴朗,我却因为不断涌出的泪水,连近在咫尺的你的眼睛都无法看清。
我拥有过很多美丽的东西,在那之中最为珍贵的一样,已经永远失去了。我很害怕你离开太久,会叫我忘了我有多爱你。
但是我有资格得到哥哥的原谅吗?错过的电话和没能及时解释的,被我自私地冠上“善意”的谎言,那些心怀鬼胎的沉默,哥哥,请全部忘记掉吧,宽容我最后一次,就像一直以来那样。即使是让我在灵魂上挖出洞来也好,也留在我身边吧。即使这样会让我失去“我”也没有关系。
但是无论未来如何,请不要推开我,一直看着我吧,请永远爱我吧。哥哥。这次绝对会抓住你的手,再也不放开的。
……所以在这片雾气彻底消散之后,哥哥,我会获得一个真正的拥抱吗?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