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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

Summary:

2024年妇女节快乐!抗日战争期间,女特务安若华接近一位位高权重的汉奸,以执行刺杀。

Notes:

一点声明:本文不是《色,戒》AU。准确来说,本文与《色,戒》原文及其改编电影的关系,应动态等同于不同的读者理解中《色,戒》原文及其改编电影和历史上“郑苹如刺丁案”的关系。如果你觉得张爱玲和李安问心无愧没有参考郑苹如刺丁案,那么相同标准下,本文当然也没有讽刺《色,戒》原文及其改编电影的意思。依旧是大开大合的OOC。安灼拉性转+时代变动。老样子,受不了的朋友请绕道。出现了四个原著角色,性转安灼拉(安若华),性转热安(若安),公白飞(孔白飞)和弗以伊(傅伊伊)。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约莫八十年前,上海当时叫忆定盘路的那一带,是看不见凌霄花的。传统的人家在里弄天井里供些夹竹桃、打碗碗、丁香,新潮的人家则花了大价钱,从海外移来棕榈、铁树、桃金娘,小心地安放在洋房的花园里。风水上讲藤蔓绕墙,要生是非,这一带是非如云,家家户户花园里的藤都从墙上冒出了头,像思凡的小尼姑,却几乎见不到凌霄那粗粗大大像是坏了的留声机头样的刺眼橙花。

 

沿着忆定盘路往三十七号的方向走,草木不仅荒疏了,人烟也稀少。路过的人经常夹着脖子小步快走过去。有时三十七号和临近的三十五号,会传出绵长悚然的号叫声。这里驻扎着“七十六号”的两个行动大队,眼下扣着一对男女,是为着在街上刺杀一位要人被捕住送来的,慌里慌张地随便上了两道刑,也不拘有没有招供,就分置在两个房间里,隔着一道薄墙。女的姓安,闺名叫若华,是一位儒商的独女千金。

 

这一对男女想必是相识并且十分熟稔的,因为到了这样的关头,他们竟然隔着那堵薄墙,心平气和地讲着话。看守他们的特务起先还用手枪叩着墙,威吓他们不许说话。可安小姐说:“横竖到十点前都要枪毙我们,难道现在还不允许我们说最后几句话吗。”特务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便不再作怪,或多或少是出于被揭破毒计的心虚,只叫他们声音压着点。于是从走廊里听到的讲话声就变成了絮絮的低语,说的内容也模糊,是故意用复杂的方式隐喻的。接下来我们要讲的内容,没再有第二个人知晓了。

 

“你……还好吗?”安小姐先发问,粗听起来倒确实像是随意打招呼问候。

 

“我好得很,别担心。”那男学生回答,听上去也确实像是好得很。

 

“那,近几天在干什么呢。”

 

“没什么重要的,总也还是那些事。先前话剧社还指了个题让我写个新剧目,都没来得及动笔。”他停了停,“他们没告诉你指的是什么罢。”

 

安小姐听了这话倒是撇了撇嘴,啧的一声,似乎对这个所谓新剧目很不屑的样子,她是惯常抿了嘴唇露出男子样的轻蔑神情的:“我也很久不与他们闲谈了,当然不知道。”

 

“不知反而好了,他们这次又突发奇想,要看一位姑娘刺杀汉奸的故事。”

 

这一来安小姐的轻蔑变成火气了:“想也知道,他们喜欢看的,总是这种歪七扭八不成个型的主意。好好的救亡故事不喜欢,好好的罗曼故事也不乐意看,非要各处搬弄一点混起来,作点妖妖凋凋的‘桃色新闻’假装大公无私充花头!”

 

她气得还要再说,却说不下去,低低咳了两声。墙那边的男学生于是声音更带了些关切。“我也没有什么法子。我在社里说话从来做不了主,只能是写。”他停了停,等安小姐顺过气来,“那这样好了,不如这次你帮我定故事,我来写,随你想定什么都行,把你的火气都放进去。秋天干,你最近肺燥得难受,不要憋在心里弄得‘五内俱焚’,也算是好好气他们一气了。”

 

“这样也罢。”安小姐想了想说,“写剧本的事情我不懂,但总也要先把角色的名字定下来。有了名字,主题也就有了。”

 

她接着说下去。

 

“这故事的主角,总不能是什么名媛、歌女、什么混血间谍,这种噱头撑不起台面。应该是个学生,是用了假名假身份接近那汉奸的。既然是假名假身份,那么她的名字就可以不用急着写明……那么我来试着想想她怎么登场,你来润色罢。”

 

“你说,我来给你润色。我们也不拘剧本的格式了,改日誊抄再说,就按照说书那样讲吧。”

 

下面就是他们所讲的情景。

 

柏油马路两边是高高的梧桐,遮着沿街的花园洋房,不叫人有机会往里看。近处是咖啡店甜品店,街角最远端一座格外大气的条石公馆耸立着。下着雨,势头不小,打得空气黏黏稠稠,连路过撑伞女人的裙角都一并粘住分不开。梧桐叶子发出枯燥乏味的簌簌声。

 

那将要作主角的女学生站在咖啡店门口,雨棚遮出的一小块白地里,局促地碾着鞋。她出门太紧张,脑子里全是要记诵的假身份,连伞都没有带。同行的人也都太紧张,居然没有提她。从咖啡店走去公馆不过几步路,但要是淋了大雨,她周身仔细安排的少妇样妆容打扮都得成个湿烂的泥娃娃。她想最好还是等雨停,但雨不知什么时候会停,如果误了下午的麻将局,那再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接触到公馆里姓曾的夫妻俩了。她生得小头小脸,很是秀丽,脸上的表情也算不上很急,但是有点木木的,睁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她望着湿淋淋的马路似乎在发愣。

 

突然一只手攥在她旗装里露出的白臂膀上,攥得很紧,她在发愣中哎的一下痛得叫出声来,抬眼太急,先看到一把乌油油的老气帆布伞的里面,然后看到撑伞的是一个不算很熟识的同学,外衣里是件微湿的烂花绒镶边夹旗袍。话剧社的安若华。总共连她带自己,剧社就这么两个女生,而她们又很少一起排戏,先前也不过是远远打过几次照面,或是见过几张登报的模糊照片。这还是第一次她们站近了看彼此。话剧社的同学都说安若华是个绝代的美人,但主角对自己的样貌也很自信,并由自信生出一分竞争心来。她从上到下扬着头,只来得及打量对方两圈。穿得老气,也没有首饰,这在上海简直不像话。她觉得安若华的眉骨不是很好看,太突出了,像是骰子的棱角,但这究竟是处大的缺陷,还是西子捧心的那只手,她又说不好。

 

她还没看到第三圈,已经被安若华拉出了雨棚,那把大黑伞一半挡在她头上,几丝雨水落在她的颈窝里,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多半是出于惊。她们逆着公馆的方向走开,像是逛街的样子,一直走过两条街,驶来一辆带篷的人力三轮车,安若华扬手把它拦下,拽住车把。

 

“你就坐这车回学校去。”她对主角说。

 

她的声音肯定不算很美,很低很沉的,像水磨石。主角心里反而宽松了,眉骨只是白璧微瑕,但声音这么哑,在玉器上算得上一条粗黑裂痕了,她也就有了自信直对安若华的眼睛,安若华比她高上不少,这样仰着头有点累人。“我是有要事做的。”她辩道,有种在剧台上昂首挺胸的兴奋,在剧团里同学也更愿意捧着她些,甚至叫她“小胡蝶”“小玲玉”,她常常感到这种兴奋。

 

安若华只是倒拽着车把,把她不由分说地推上车,给车夫递了几个铜板,报了学校的地址,她那很低很沉的声音倒是掷地有声不容辩驳的,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要事”,也不关心一般。车夫收起铜板,她放了车把,并没有多看做主角的姑娘。

 

“你做不成。”她说,依然是那种不容辩驳的语气。

 

主角听了欸的一声,倒是好像听了这话,原本胜券在握的种种计划,怎么施美人计靠近姓曾的,怎么伺机刺杀他,就真的做不成一样,那计划本来也不是很明晰。她呆呆地坐在位子上又发起愣来。车夫打着铃,使劲要把踏板踩下去,车轮在水洼里打滑。安若华把黑伞合上,塞在主角手里。“你拿着,路上打。”她又说,这次虽然仍很拘谨,倒是没那么凶了。

 

“那你怎么办,要淋湿的。”主角惊道,似乎终于突然从发愣中解脱出来。

 

“我没关系。”

 

三轮车向反方向就这么远去了。主角听到安若华走的时候哼着几句小词,什么“正月梅花”,什么“挂红灯”,似乎是一支常听的民歌小调,她不怎么熟悉,也没听清,三轮车就带着她跑开了。安若华冒着雨走过街道,回到条石公馆,上到二楼。一张麻将桌开着大灯,几个太太围着座,用染蔻丹的胖手砌长城。“我姓安。”她自我介绍,“是陪朋友来的,路上朋友脚滑摔着腿了,先去了医院,叫我来和各位太太知会一声……”她顿了顿,把眼眉努力往下垂,听起来显得有几分羞涩,和她在街上冷静的声气完全不同。

 

一个站在太太身后看牌的矮个子男人,窄窄的脸,一脸病容,四十岁不到的样子,抬起头来瞥了姑娘一眼,突然眼睛就直勾勾地开始盯着姑娘的脸面腰身看:“嗐,我见过你,是安邵公的女儿若华吧。邵公身体好不好——说来我和你爸爸是故交,还要敬称你爸爸一句老师呢。”他抑制着心急,拉了椅子远远地挥手示意姑娘坐,姑娘落座的时候,手凑巧搁在她腕上,还特意按实了又避了一避,目光故意打量自己的太太,显出自己很老实的样子,“来坐来坐,快上茶,衣服头发都湿了,你爸爸要知道得怪我的。你就在这儿把外衣烘干,陪我们聊聊天,替你那朋友打一局也无妨。卫生麻将会打吧。”

 

“曾先生最是念旧的人了。”一位太太嗔怪,挪挪团花椅子给姑娘让了让空当,“全上海处处是故交!”

 

“卫生麻将只看我妈妈打过,不过可以试试看,曾先生和曾太太不要笑我。”安若华说。

 

“还叫曾先生曾太太呢。”姓曾的大人物笑道,很是亲切。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低下头看太太们把牌洗匀,开始熟练地抓牌。

 

“停一停,这样照讲还是不好。”安若华打断说,“有问题。”

 

“怎么说。”

 

“首先是那个主角,我不觉得她当时心里有和我在容貌上攀比的心思。男人写女人最容易臆想这些琐碎的小家子气。这段隐了去。其次我当时真的不会打麻将,连抓牌都不会。那一桌上那些太太不知道给我喂了多少牌,简直就是明着喂。还有那姓曾的,正好找到机会手把手教我。”她冷笑一下,“这样倒好,勾起了他们不少怜惜之心。这些都是小时候在歌厅那些阿姨姐姐教我的。”

 

“西子捧心那些,是她自己在剧团闲谈的时候随口说的,他们无论谁不在都会说些不中听的话,有些很难听,你没必要知道。既然你这么觉得,那就删了去。不过不说这些,我看那姑娘后来几次和你在话剧社相遇,对你也都不是很亲近的样子。”

 

“这些话我不是听不得,你大可不必瞒着我。”

 

“我不愿当你面说。”

 

“那好罢。她恐怕是隐隐觉得我抢了她的机会。”安若华说,“像是什么好机会一样。”

 

“就这两处吗。我以为你要提主角第一幕就坐三轮车下场了的事。”

 

“我说到那里突然觉得,这主角挑得似乎也不好,得换人。”安若华承认,“这事随便找个学生万万做不成。”

 

“为什么。”她的剧作拍档追问。

 

“那孩子在上海孤零零的,除了剧社的人一个伴都没有。我感觉她为的不是做事,为的是做成了事可能有人多爱怜她一分。如果旁的事情显得多爱怜她两分,她就什么都不顾地又冲过去了。这样不行,她会把自己打碎,也坏了事的。”

 

“那换人吧。你觉得换个心比较定的女学生怎么样,家世又好,又有才情,气性又高,我想你认识这样的人,应该很好创作吧。”

 

“我确实过去认识这样的人。”安若华说,把下颌搁在膝头叹了口气。

 

又是一家咖啡店,蓄意要招揽男女学生般挂着颜色明亮的帘子,贴着杂志封面作海报。就在帘子下面的街上,瘫坐着个脏得看不出年纪的男人,抱着根拐,裤管里空空的爬满蚂蚁。店员或许撵过他,但看他这样子也不能走,只能过上半天等宪兵来把尸体拉去。再远的地方还有人躺着,看不出是死了还是活着。安若华坐在靠里的一张白布方桌前,盖着蓝色罩布,正好被窗户中间的柱子挡住。她听到硬币的声音,抬头看到咖啡店的门开了,有个姑娘向她走来,白衬衫,黑裙子,罩件格子外衣,一张团团的惯于笑又时而显得烦忧的鹅蛋脸,像是古典画的留白那样恰到好处。

 

“安妹妹。”

 

“郑姐姐。”

 

“先前你们剧社排《玩偶之家》,我还带着弟弟妹妹去看了,以为会看到你演主角呢。”姑娘入座,笑得很热情,露出两个酒窝。

 

“最终没演成,剧社觉得我的气质和主角不合。不过大家准备了许久,却赶上现在这个关头,到头来也没几个人去看。”

 

听到“没几个人”的暗语,说明附近没有人监视监听,姑娘的神情和姿态都变了,她坐得挺直,这是说正事的样子。“今天晚上来我家吧。”她说,放低了声音,“我妈妈做了重庆菜,我想请你吃。”

 

“重庆菜我也吃过,终归是吃不习惯。”安若华不动声色地说。

 

姑娘听了眉头微微挑了挑。

 

“可能他们没说清楚,他们有人,有安排的。我就是听他们安排的,我觉得你也最好让他们接了去。你现在完全是靠自己,太危险了。我听到你和姓曾的已经搭上线了,要多做准备才好。至少今晚来和他们再谈谈吧,我来给你做担保,总能谈通的。”她身子前倾,握住安若华的手,很恳切地说。

 

安若华从唇间出了口气。

 

“郑姐姐。”她说,她本来声音就低,现在压得更低,像是古琴揉最粗的那根弦的声音,“你听我说。我是不信他们的——你也不要信他们!”

 

这话说出来,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都悚然,郑姑娘没有立刻作答。

 

“时局变成这样,也没有什么人可以信。只能信他们。”

 

她最后像是定了主意一般叹息,随即又露出忧心忡忡的笑的表情:“你也不要担心我。我没事,那个人很信我,时机很快就成熟了,这事我能办成的。倒是你,你这边——”

 

“你能办成,我也就能办成。”安若华只说,她没有多说,只是捏了捏郑姓姑娘的手就松开。服务员端来饮料,她们沉默而快速地喝着咖啡。

 

“如果哪天事情不好了,务必托个人把话传出来,我让爸爸妈妈想办法帮你。”她喝完咖啡,临走的时候说。

 

“也好。”安若华说。

 

“好,替我问安伯父好。”

 

“今天的事情你叫她知道了吗?”她的同伴带着苦涩的笑意问。

 

“去年年底的报纸你看了吗。”安若华反问,旋即也苦笑,“我不是责怪你,看了也没用,报纸上登的,恐怕也只是女子刺杀情人未果这种‘桃色新闻’罢了。春天的时候我偶尔遇见她弟弟,说人已经……没了,连尸骨也拿不回来。她爸爸听说了病得奄奄一息,说是熬不过今年了。”

 

说到这话他们又都沉默了,倒是没怎么想自己,总还想着别人。走廊里传来特务奔跑的声音,大铁门开合,又寂静了。天色还早,不过是黄昏,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我最初就觉得这剧的主角还是你比较适合。”她的同伴最后温声说,“你非得先想别人再排除,惯会‘舍己为人’的。主角选你,到时候你来演,也省的剧团说闲话,不是挺好吗。”

 

“我怎么能行。”安若华说,“我本身就是个没意思的人。我做主角,这剧的主题也会是平铺直叙,没有感情也没有爱恨情仇。我知道在剧团那些人是怎么说我‘无情’——”

 

“我却一直说平铺直叙没有不好,你也绝不是个没意思的‘无情’的人。”

 

安若华似乎被这简单的一句话说服了。

 

“也好。既然是我做主角,那前面的内容又统统不能要了,得辛苦你从头写起。我觉得第一幕总还是得从话剧社招新说起。那时候你也在吧,不如你来讲,我讲自己觉得怪。”

 

“明知故问,那我说。”对方带着嗔怪的笑意说。

 

安若华听了也露出短促的笑容。

 

话剧社排练的地方,小心地藏在学校翼侧一个旧仓库里,搭起一片粗制滥造的舞台。入口很不好找,应该足够隐蔽。这是为了谨慎。社员们早就拿定了主意,要演不少救亡图存的爱国戏和左翼戏,要躲开日本人和特务的耳目。孔白飞曾经向社员们提过,如果真要隐蔽,那么就不要公开去招新社员,只通过认识的人介绍就好。但如果要做大要公开演出,那就不要隐蔽。自然是没人听的,招新的海报撒的大学校园里处处都是,像是橘色的花瓣,正是凌霄花开的季节。他很少抱怨,但他有时候会自嘲,自己在剧团说话像是丢块石头进水里,丢块石头进水里,好赖还有两圈涟漪。池子底下一块一块的,像是精卫填的。

 

他第一次见到安若华,正是在话剧社招新的时候。那天少爷不在,社里其他的同学负责。话剧社的同学见了她就吹口哨说:“来了个漂亮姑娘,身段好似个琉璃柳叶瓶!”她拿着传单,自顾自地走到舞台中间,环视了周围的人一圈才开口,眼神如春水上清冽的薄冰,她不太笑,倒是经常不太高兴地抿嘴,脸上的表情是很严峻的。她说话,和她为人一样,向来单刀直入。

 

“我听说你们要排抗战剧,为前线捐钱捐物的,我来试戏。”

 

“声音不怎么好听,一开声,乖乖,我还以为是个男人。可惜了,真是只花瓶,只能演,不能唱。”同学互相咬耳朵说。

 

“听上去有些沙哑,可能是换季生病了,我觉得是很很稳很适合念白的声音,试唱不唱就不唱了,台本拿给她看看吧。”孔白飞说,拿出试演的台本。照旧是没人接话的,顶多是有人嘻嘻笑了一声。倒是那姑娘看了他一眼。

 

“我是来演话剧,不是来当歌女的。你们要想让我试戏,就把台本给我。不然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她说。

 

“我看你填的表格,你姓安,叫安若华对吧。你长得很好,身量也漂亮,很适合演戏呢。”负责招新的同学说,一本正经的神情,“安同学,我们没有取笑你的意思,我们虽然是话剧社,但有的时候也是要连唱带演的。女同学不多,你进来就要演主角,什么都得演。你先唱两句试试看吧,不拘唱什么都行。”

 

“我说你们——”孔白飞忍不住了,他还没想好要说他们什么,就看到安若华已经走了过来。

 

“你当时是不是觉得他们坏透了。”孔白飞问。

 

“我现在也没有觉得他们坏透了,如果说闲话是坏透了,谁来审判那些杀人、强暴、逼良为娼的把你和我扣在这儿的人呢。不过我不愿唱,就是不愿唱。我——”

 

她轻轻哎了一声,话就这么断了。

 

“我还是唱了嘛。”

 

安若华大步穿过舞台走下来,把手里的传单和包放在桌上,接过孔白飞拿来的台本。台本上印的是《天涯歌女》的谱,她甚至没看一眼谱,就开始唱。甫一起调大家都一愣,以为她是唱得荒腔走板,但词句涌出来,大家才发现她唱的并不是《天涯歌女》的词调。

 

“正月梅花是新春,

家家户户挂红灯,

人家丈夫都团聚,

奴家的丈夫去造长城……”

 

平心而论她并没有一把动人的嗓子。但声音里有股沉沉的静悄悄的东西能把人震住。这雷火甚至把她自己都镇住了,因为她突然往后退了一大步,把台本往桌上一按,没等孔白飞去追,转身就走出了仓库。

 

孔白飞课后到处打听这位姓安的姑娘住在哪儿,要把包和传单还给她。地方不好找,打听了许久才找到。她在同级学生中有些名气,男男女女谈到她话语里都或多或少有艳羡,以及和艳羡的多少相匹配的用以掩盖的不屑。

 

“她父亲叫安邵伦,是个有名的教授,后来经商办实业,家里很有钱,但没有老婆也没有小,就这么一个独苗苗宝贝女儿。这姑娘从小就美,都说长一张洋气的脸,‘任是无情也动人’,好一朵玫瑰花,和西洋画里的安琪儿一样,英语好,还会说日语和法语。这姑娘素性是个牛心古怪的,又不跳舞,也不逛街,更不谈朋友,别人一句话说不好她就抬起眼睛瞪过去和狮子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从来不和爹住,自己一个人住在延年坊一栋小里弄里。她家也不是普通人家,但身边侍弄的人一个也没有。幸好她那房子是新里弄里头有抽水马桶和自来水,要不然呀,啧啧。”

 

闲话和初夏的蝉一样一声一声唧唧的,扯长了声调,嘶的一个尾音。他去延年坊,在门口正遇到安若华,姑娘可能去买菜回来,两个人正巧都拎个小布袋子,一个坠出个圆溜溜的容器,一个探头几撮半死不活的青菜,照面一打有点滑稽,都下意识地啊呀一下,多少带点不好意思。他们往里弄里走,花木的阴影一枝枝落在他们的额头上,落在姑娘白布衬衫蒙的挺俏的肩头上,带着一股栀子花的香。

 

“谢谢你。”安若华说,有点没头没尾的。

 

“哎,谢什么。是他们不好,你都说了不唱,还非要你唱。”孔白飞愣了愣说,“我做了点小东西送你。就当我是来替他们赔罪的吧。当然赔不赔是我的事情,受不受就全由你决定了。”

 

姑娘抿了抿嘴,她本来是挺立的厚嘴唇,这么一抿却薄薄尖尖的有点像小雏鸟:“没有这番道理。他们拿我取笑,倒要你一个没做错事的来赔礼道歉。你居然还真来了,这算什么。”她还要说下去的时候,他们正走到安若华的小天井门口。天井墙头一片浓绿,垂挂下几朵又粗又刺眼的凌霄花。她上前一步侧了身子,一手半环着自己的腰,一手拿过孔白飞手里她自己的手包,送回他一并递过来的小布袋,便找钥匙开门。

 

“话剧社我会去的,下次排练见。赔礼我不收,不然倒像是我怪你做错了。”她进门一步回身说,“谢谢你呀。”

 

“那等我回家放凉了就浪费了。”孔白飞说,“里头是甜汤,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当然也不是什么赔礼。我听你嗓子有点哑,是风寒还是风热?”

 

安若华扭身看着他,然后把门开大请他进来。

 

“不是赔礼做啥给我送汤呢。”安若华问,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她却抱着膝盖身子晃晃的,似乎听的有点出神。

 

“你想听真话吗。”孔白飞笑笑说,“我当时只是想,这姑娘一个人住,也没有人照拂,身体也不舒服,还受这种委屈,挺让人心疼的。没旁的了。”

 

“是心疼啊。”安若华叹道。

 

“不是风寒也不是风热,是我妈妈。”

 

他们上到二楼的小客堂,安若华从厨房拿了两个瓷碗,瓷碗有点旧,但白白净净,好像贝壳的里子。孔白飞的梨汤是用一个给少爷熬鸡汤的小陶盅提来的,倒在瓷碗里。日军刚刚轰炸过好几回,上海什么都贵,汤里除了一个净梨一点冰糖末几撮干桂花什么都没有,汤底倒是也没有红枣陈皮煨出来的那股子红,澄澄亮亮的一小碗,荡漾着满屋子天光。

 

“这么大个梨,哪儿来的。”她随口问。“家里祭祖,供桌上撤下来的,就随手分给我们这些下人吃了。”孔白飞说。姑娘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只用个小铁勺子拨弄着水晶似的梨瓣。

 

“家乡闹军阀,妈妈逃到上海,没有亲戚好投奔,又找不到地方做工,就做了歌女,给人唱歌,遇见了爸爸生了我。爸爸那时候年轻,很喜欢她,想娶她但家里不允许,妈妈气性很高就走了。她给好几家歌厅唱台,唱得做得喉咙出血,所有首饰全卖掉,手上连个铜戒指都没越,总算把我们赎出来。我还记得我们出来那天花开得特别好。我一边走一边唱歌。走到一半妈妈说给我喝甜汤,在一间铺买了一碗黄澄澄的汤给我,我喝了嗓子就哑了。那是生半夏泡的水。”

 

“很苦吧。你母亲,怎么这么对自己亲女儿。”孔白飞皱眉道。

 

“妈妈说她的女儿绝不能再当歌女。”安若华说,用勺子舀了点梨汤,却不喝,只是闻,“好甜。”

 

她望着沾在勺子上的糖汁发愣,糖汁里晃悠着一对小人的影子:“妈妈也向来不很聪明的。现在我要是走投无路了,连歌女都当不成,只能卖掉自己。‘正月梅花是新春,家家户户挂红灯……’她很喜欢这首歌,教我唱,又要把我嗓子药哑。我不要像她,她向来不很聪明的。”

 

她手指轻轻敲着碗沿,低低的沉沉的喉音,有梨汤润了也没好听多少,却有一股特殊的韵味。

 

“我们在爱林登公寓租了一座小房子,本来应该远远跑掉的,但妈妈喜欢。后来歌厅老板想叫妈妈回去卖,她当年很红的,就骗她抽大烟,骗她赌。她把我们最后一点钱都换了大烟,躺在草席上僵死了,死前连我的鞋子都卖掉了。我是光着脚走过静安寺路,脚上全是血,可疼了。没处可去,到处都是人,没想到正好遇上了爸爸,他把我带回去养大。爸爸疼我,为了我的身份一直没有娶妻,把妈妈认作明媒正娶的妻子,但我想到妈妈活得惨死得也惨,有时就不太想和他一起住。他也不逼我,给我置了这座里弄。”

 

窗外一只白头翁不知道在哪儿啼呖一声,声音又高又锐,像是放了一枪。安若华悚然一惊,半片梨从她的勺子上咕的一声挣到在瓷碗里,她好像这才反应过来孔白飞还坐在她对面。她张着嘴,却没有声音,有点说不出话来。

 

“哎,我嘴笨,有时想到什么就说了。”她怅怅地说,“是不是觉得我很讨嫌。”

 

“我觉得我们俩还挺像的。”孔白飞说,语气故作得很轻松。

 

“欸。”

 

“你看,一样是家乡闹军阀,一样是逃到上海。”孔白飞掰着手指,觉得自己又像个小孩了,“那时候我已经挺大了,六七岁吧。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明明已经懂事了。我还记得我刚到上海,明明是春天,那些树却都枯死了,树干上是深深的手指印,靠近一看原来是树皮都被扒光了,改年就换栽了新的梧桐,树干上都涂了石灰。我父母连土都吃不了,我还有弟弟妹妹,所以他们就把我卖了去,我年纪大,很会顺人心意的,卖了两个银元,当时一锅白粥也就两个银元。我再也没见过父母弟妹,许是……趁着太平的时候逃回老家去了吧。至少种地还有点收成。”

 

安若华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先是盯着抬起来的两个指尖看,然后盯着他的眼睛看。孔白飞注意到他的视线,就把手指按下去,目光也垂下去看着面前的碗,用了许久显出象牙色的碗沿,露出凄凉的笑容。

 

“我好得很,别担心。我被卖去,契约上说是做养子,实际上就是做奴婢,做小厮,洒扫跑腿,贴身侍奉,给他拿笔磨墨。其实算是运气很好的了。少爷识字我也跟着识了字,少爷不喜欢读书,我却常常趴在椅子下面读得津津有味,当时没少挨打。后来少爷差点没考上中学,老爷就有了个主意,拿了几根条子,找校董喝了几杯酒,把事情办妥了。我替少爷读书,先是中学,又是大学,学位上写他的名字。他做什么,我就替他做。少爷现在天天在舞厅跳舞赌牌,好久没见着面,连他之前很喜欢的话剧都不感兴趣了,他当时还想当男星拍电影呢。算是运气很好了,有几个被卖掉的小孩能读书写字上大学的。”

 

“但这也太不公平了。买你的整个儿青春,那老爷到底给了你几根条子?”安若华眉毛扬得高高地问。

 

“怎么能是给我的,是给校董的,我一文拿不到,毕业了还得回家听差遣——不过我想等少爷毕业了,他们应该会还我契约放我走。”

 

安若华似乎很没想到,脸颊飞红有点不好意思,孔白飞忍不住苦笑。

 

“是这样啊,我充其量不过是我们家的一个物什,我怎么配拿钱。”

 

“说什么呢。你是人,不是他们家的东西。”安若华听了居然很是义愤填膺的样子,比孔白飞自己还要义愤填膺,不服气地大声说。

 

“我都没有很生气,你怎么这么生气?”

 

“你怎么就能不生气?我怎么就不能替你——”

 

楼下正对大客堂的两扇落地玻璃门突然呀地一响。接着有个很年轻的男孩子声音在楼下问:“姐姐——你在楼上和谁吵架呢?”

 

“是我弟弟。”安若华立马将头扭过去,轻声对孔白飞说着,提了裙子就往楼下走,边走边把声音逐渐扬得高高的,她嗓子不好,起头两个字还很轻,往后才越来越响,他们隔着楼梯喊话,“不是亲的,是认的——和谁都没吵嘴,请人吃茶呢。你怎么突然回来了,饭吃了吗。”

 

“吃了。最近纱厂中午不给休息了,都要站在那儿听那些领班讲什么大东亚共荣,华人领班讲得比日本领班还起劲。我不想听,免得又要和上次一样忍不住回嘴就罚钱,干脆吃完饭就翻墙出来,回家拿本书。我这就走。”

 

“罚什么钱,明明就是挨打。从小就犟,越打越说,越说打得越厉害。腿上脸上全是青的还不和人讲。那些日商纱厂的领班是真的会打死人的。”安若华紧紧皱着眉心,她脸上眉毛格外好看,有点微微的眉压眼,又长又挑,一直斜飞到鬓角里,又惯于皱眉,一皱眉就在眉心起个严肃流畅的涡。她对孔白飞说着,两个人一起顺着楼梯往下。

 

“换了你肯定也说,无论怎么打还是得说,何必说人家。”

 

“也是。”

 

安若华的弟弟在大客堂靠着玻璃门站着,靠着又不是倚着,手臂下夹着一本薄薄的可以放在口袋里的小书。和他们年龄差不多,但脸上那股朝气蓬发的表情让他总显得有点稚嫩,打眼一看要小个两三岁,虽不是亲姐弟,样貌气质和惯于脸红的神态倒有三分相似。他的眉毛和发际还有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睫毛上都沾了小团绒云似的棉絮絮,显示他是个纱厂做工的年轻工人,他脸上这时正因为跑动而红晕晕的,看到安若华和孔白飞下来,羞涩地笑着打招呼。

 

“这是我弟弟,姓傅,小名叫伊伊。这是我同学,刚认识的。”安若华说,又显出她惯常的那股较真的神情,“——我去拿个杯子,喝口水就快点回吧,小心被领班逮住。最近日本人和七十六号在到处抓人,特别注意厂里的动静,连你那些朋友做事都当心点。”

 

“不喝了,这就走。”傅伊伊说,又向孔白飞打招呼,“我们这边平日里没什么客人,很冷清的,大哥以后经常来玩。”

 

“你当心点。”安若华重复。

 

“听到啦,姐姐今天话好多。我走啦。”

 

“我这里平时也是有人来往的。”安若华在他背后把玻璃门拉上说,“我有个女朋友,自我搬到爸爸家就一起长大的,偶尔会来这儿玩,她家里很传统,请女先生来教的,她也已经订了婚,家里觉得不好被生人瞧见的。”

 

“我晓得,不会真经常来打扰你的。下次还是排练见。”孔白飞说,拎起袋子,“不过按你弟弟的意思,你平常话好像没这么多的。”

 

“你都找同学问我住处了,还不知道他们对我的判词最是‘无情’的,不跳舞,不逛街,不谈朋友。我就是这种人。”安若华扬起眉毛说,“排练见。”

 

她走到楼上,搬起瓷碗把里面的梨汤一口喝干净。

 

“说是接下来排练见,其实他们也没排什么。一部《放下你的鞭子》排了半天没排出来,又说要排《夜上海》,又突然跳到《山河怨》,我几个月换了三个角色,从定角找台本到排练选场地抽签买物,事事要和他们辩。他们当着我的面都抱怨本来招个女演员,招进来却变成了导演。”

 

“不过确实筹到钱了,虽然钱不多,托你爸爸卖了西药找人送前线去,也不算是白忙。”

 

“我性子比起妈妈更随爸爸。他是文化人,向来执拗,家国大义,做这种事情很是认真的,但他也有股呆气,托付的人靠不住。那些药怕是都流到黑市上了,我不信他们,这群人我都不信。”

 

“你和郑家那位姑娘也这么说。”

 

起初没发生什么事。一整个夏天,然后是秋天,他们只在每周排练的时候见面。许多话题他们初次就讲过了,就心照不宣地不说,只是彼此微微地看一眼。只有在写剧本对戏整理账目安排钱物去处的时候,他们话最多,比旁的人都多,怎么讲也讲不完似的。有时安若华心情好,他们会一起走回延年坊。她心情好的时候也少笑,脸还是沉沉的,只是步伐会轻盈些,话也多些,偶尔会开自己也不笑的玩笑。在延年坊门口他们又碰着了好几次傅伊伊,如果碰不见就只站在门口谈,碰见了就进去坐坐,还远远遇见过一次安若华儿时的女伴,姑娘闺名叫若安,若安若华,听起来倒像是同辈的亲姐妹,也确实和亲姐妹一样亲,绸布衣服,挽个发髻,个子小小的,红红脸颊,生得一副羞涩又胆大的神气,那一次只从二楼楼梯上偷偷往下瞧一眼客人的模样,就打了帘子躲起来了。

 

“燥主秋令”,待到寒蝉都哑了,安若华的嗓子也更坏了,她先前是吊着一口气在演戏,到十月几乎要失声,只能缺了几次排练。老爷进城来抽查成绩,少爷收心了些,孔白飞也被圈起来忙着读书,又要帮邻居排米,偶尔去看安若华,也就没常去社里。一直到入了冬,日本人开始在广东北海登陆了,他才回到话剧社。进了话剧社总觉气氛怪,大门紧闭,灯光也不开,有人在门口看着,几个经常在的同学不见了,又多了几张生面孔,挂在暗处像是牛皮纸上裁出来的面具。大家一开口,声音都压得低低的,讲的不是剧,倒是开始三句不离“美人计”起来。他问了许久,才问清楚出了什么事。

 

安若华的嗓子始终不见好。物价越来越贵,大米越来越少,处处是饿倒在地上的人,孔白飞走过的时候停了又停,把人扶起靠在墙上不至于被车压到,捡破报纸盖在他们腿上保暖,知道这些人没有病,只是饿了,这是最治不了的。社会的病只能社会来治,从根子上治。幸而安若华还有救。他使足了功夫去磨少爷,才讨到一点点沙参须须,拣下水的猪心肺,熬了润肺的汤又去望她,顺带把他们不在这段时间的新闻告诉她。剧社来了几个新同学和社会人士,做事情倒也积极,什么角都演得,有人捐了些钱,还介绍了公演的门道,现在在排《玩偶之家》,打算冬天演的。其中有个姓朱的,特别喜欢高谈阔论。前头日子说到日本人,“七十六”号的那几个特务头子,说到愤怒的地方,讲得叫人要落泪。那天一群人七嘴八舌,老朱牵头,商量好一处美人计,蓄意接近那为首姓曾的,要把他刺了去。

 

“现在想想,朱肯定不是真姓。”孔白飞隔着墙说,抬手在墙上写了一道,留下深褐色的一条痕,有日本人不知在什么地方骂人,远处传来看管他们的特务开小差,到楼道口抽烟打火的声音,“朱就是竹,中通也。”

 

中统。安若华想。重庆菜。重庆。

 

“对,他们一层层派下来的。最终事成了是学生担后果,事败了就是学生担骂名。”她说。

 

他们说那天美人计只花了一两个钟头就全盘敲定下来,怎么靠近,怎么开枪,怎么逃走,绕来绕去半天,就是没提谁来演这个“美人”。老朱倒是问了几次,没人答应,不如说是没人说出口。他们恐怕一半是被她说怕了,不敢再触她的气,一半是这事情横竖都已经定下来了——当时剧团就只有安若华一个女生。

 

没说出口也没能撇清他们的干系。下次排练的时候,安若华突然一声不吭地来了(她事前只知会了孔白飞她的主意,他们敲定了法子,写了台词。安若华叫他保密,他当然乖乖照办,心里觉得这比办少爷的种种大小事宜不知道痛快多少),和她最初来试戏的时候如出一辙。那天老朱一干人都在。她直走到舞台中间,往台上一站。台上的灯当头打在她脸上,她发间好像笼着一个月桂扎的光环,她像是提了天秤利剑来斩妖除魔的神使泰美斯,眼睛横扫了场子一圈就开始斥责。她声音不很高,神情也不很愤怒,不如说是沉静的,她那张很舒展很分明的脸有点发白,病还没好透。但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敢插话,所有人都耸着肩头埋得很低,像是丑照被挂上了报纸头条又被熟人看到。

 

“安小姐真是名不虚传,不愧是女中豪杰人中龙凤。”她说完过了很久,响起拍手声,老朱阴恻恻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飘出来,“可惜,嘴太利毁姻缘的,对女孩子成家可没好处。”

 

安若华这时已经往台下走,拿了自己的东西就准备出话剧社的门。孔白飞快步跟上去。

 

“匈奴不灭,”她头也不回地说,“何以家为。”

 

“我那天把老朱得罪彻底了。”安若华冷冷地说,和她当初一样的倔强神气,“我不后悔。普通百姓怎么说都一样。不许他们读书识字,所以他们对事情的认知,就只能全从说书和戏台上来。戏台上演的尽是些《红拂女》《聂隐娘》《连环计》,他们也就想不出更高妙的主意,我也不很怪我的同学,他们终究是百姓生的。我最恨那些有知识有教育有经历的人,那些高层,竟然也把美色、金钱、暗杀、叫人牺牲名节行刺当作什么杀手锏一般的宝贝!”

 

“你做得对。”

 

“你该怪我的,我得罪了老朱,不也连累了你吗。”

 

“什么连累,我那都是命。你做的对。”

 

“不是命,这话我不要听。往后不许再说了。”

 

“好,我不说。”

 

脸皮彻底撕破,安若华也就不再去剧团,孔白飞乐得同她一起不去。他们还是时常碰面,他常捎带些吃食汤水给她,或是借她的厨房做饭,他习惯了侍候人,用的虽然不过是些便宜的虾子白菜,鸡零鸭碎,安若华那张向来不爱吃的唇很厚很洋气的嘴却似乎很受用。前后过了一年,见面已经成了习惯,从戏剧社里延出来的两条线,正划到延年坊里的小天井交在一起。不用用功排练,心里的火气又发出来了,兼之入了冬天气比较润,她的嗓子倒是一下子好了。有时孔白飞和她一起读书练字,能听到她轻轻哼那“正月梅花是新春”。反反复复只这四句,十二月调十二种花,她却好像只知道梅,就像她的小院,浅浅的一片白地,她从不侍弄花卉,小天井只知道凌霄。她也不跳舞,不逛街,不应酬,不吃喝,不谈朋友,不打扮,闺房里和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她就这样过着毫无情调的生活,自己却乐在其中。他们对桌谈话,她红润润的两腮上还是很少露出很明亮的笑意,毕竟经常要谈到沉甸甸的话题,但或多或少是松快的,略带点欢喜的。

 

早春他们又拿了点钱出来,买了锅碗瓢盆,在黑市跑单帮处弄了大米小米,躲着日本人的黄绿军衣支摊施粥,孔白飞有时给人看病。少爷读的是哲学,但他想学医,一直在偷偷看医书。“将来抗战胜利,咱们也毕业了,我最好去药铺当职员,过几年攒点钱再读个医科。”他对安若华说。安若华和若安姑娘很赞同他的想法,说不要他攒钱,可以先借体己给他,还把各自父亲书房里的许多杂书借出来给他。傅伊伊最近不很回家,常住在纱厂的宿舍里,路上迎面撞见也总是行色匆匆的。安若华了解他,说他肯定又遇上不平事心里憋着劲儿。时不时就传来七十六号又从哪处厂里押了爱国工人去枪毙,日本人总是不喜欢汉奸做大的,但到欺侮工人他们倒是同仇敌忾,这伙流氓连日资厂都不怕。听到这种消息他们往往只好相对着叹气。

 

“如果真能把那个姓曾的杀了,也好。”安若华有天似有所思地说。

 

有天少爷突然派个丫鬟来叫他,让他回家去。他回到松江的大宅子,从他被孔家买走,他就在这儿长大。后来替少爷念书,他在市里另外赁了亭子间,逢年过节祭祖还得回来。进屋他觉得有些隐隐的不对,屋里所有的家什玩器除了大件,全部都包了报纸,有的已经装箱了。这明明是要搬走的迹象,但家里的佣人丫鬟一个没少,都仍在干活,又不像是要清退。

 

少爷在自屋桌上写信,见他进来,总也不抬头的,只是努努嘴示意他洗墨水瓶。少爷比他大三岁,双名令繁。那墨水瓶脏得难看,墨水都结成了块。孔白飞走到屋外去洗墨水瓶,用指甲使劲划着瓶底积郁的“拜罗德”,心里想的全是粥摊的事情,安若华的事情,有点恍恍的,拿回去的墨水瓶照旧底下一团陈墨。少爷见了顿时就怒了。他以为少爷会拿起桌上的镇纸和往日一样打过来,下意识地竟要抬手去挡。

 

“算了,无妨。”少爷手摸了镇纸又放下,竟然冲他笑了笑,“这里不安全,家里打算把宅子封上搬去租界了。爸爸说你侍奉了这么多年,也算是忠心,搬完家一安顿下来,就还你契书放你出去。”

 

“多谢了。”孔白飞说。

 

少爷又低下头去继续写信:“今晚你还是在这厢睡吧。”

 

屋外搬运东西,时不时有磕磕碰碰的响动,折腾了一夜,孔白飞快天亮才昏昏睡去。他是被小丫鬟的哭声惊醒的,他穿了衣服走出房间,少爷已经不见了,老爷太太和家里的内眷也全不见了,是趁天刚亮偷偷走的,除了几个心腹,别的奴婢一个未带,所有人都吓坏了。他们附近打听了一会就知道,说是去租界,其实是全家飞去香港,再去美国了。

 

孔白飞竭力安抚惊慌失措的小童和婢女,张罗着找了贩子来把家里剩下的大件拉走,换了几个钱分给大家,好各自奔前途去。他两手空空,慢慢走回租界,迎面驶来一辆拉死尸的车,腐烂的病气往他脸上一扑,他才醒转过来,自己还在人间地狱,忙去粥摊找安若华。

 

“听我说——你脸色怎么惨白惨白的,走路也不稳,像是病了的样子。去叫个医生罢。”锅里下了米,但他不在,安若华不会生火做饭,她脸上还有些黑灰,像是试了好几次没有成功的样子,粥摊就这么摆着,不少饥民在旁边排着队等。安若华面上一派焦灼的神色,见了他正要赶着说话,看他神色不对又连忙改口。

 

“我没事,是家里……出了变故。”孔白飞定了定神,一边生火,一边把家里搬走的事情一五一十全对安若华说了,讲完他这才想到自己的契书没拿回来,连身份都没有了,我连人都不是了。“肯定是有人向他们透露消息说日本人有行动,可能要轰炸,或是抢房子。没事的,你不要担心我,我现在也不急着上学了,先去找个活干,或是给报馆写文章赚个生计吧。现在处处在逃难,没有身份的人也多的是。”水渐渐开了,闻到米汤的味道他心定下来,见安若华很愤懑的样子,还是照从前一样安慰她,碰碰她的臂膀,“你是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吗?”

 

“老朱那伙人又找了个大一的女学生去施美人计!”安若华顿了许久,咬着牙突然说。

 

“——简直无耻!他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孔白飞这下是真的吃了一惊。

 

“我以为他们先前被我整了那么一遭,过多少有悔改,看样子是又喝了迷魂汤了。我刚刚见他们坐车经过,应该是去挑衣服的。我们——”

 

他们忙着絮絮说话,都没看到一辆卡车载几个穿夹袄的混混打扮的男子歪三倒四地过来。那天天气极冷,安若华穿的依然简素,头发凌乱,脸颊也脏脏的,但肩上围了件麂皮的外套,“蓬头垢面不掩天香国色”,一看便是大家出来的有钱小姐。

 

于是他们连争辩的机会都讨不到,随随便便挨了个破坏物价的罪名。粥摊被踢倒拉走了,热腾腾香喷喷的白粥,两个银元,一个小孩的卖身钱,洒了一地,流到柏油马路里,已经彻底不能吃了,还在冒着热气。有个饿极了的姑娘趴在地上用手去搂,被一脚踢开。就连安若华的外套也被他们当罚金剥走了。“我们没有犯法,没收的东西总该能上巡捕房赎回来吧!”安若华被孔白飞护着也拽不住,还要上前争辩。

 

“想赎?”为首的混混站在车斗里,故意慢条斯理地晃开安若华的外套,凑到鼻尖使劲一闻,露出恶心的笑容,冲安若华抖抖,“上七十六号来讨啊。”

 

“我见车开走时你的神情,简直不像是人,像个切齿的雕像了,很怕你去做傻事的。赶紧去把傅小弟和若安姑娘找了来安慰你。”孔白飞说。

 

“我要的不是安慰。”安若华说,旋即很苦地一笑,“但我确是做傻事去了。他们为的就是这个,罗网里放了其他的鸟儿引我上钩罢了。”

 

安若华把自己在屋里关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才出来。她出来的时候伴着一股薰薰的香风。孔白飞是第一次见她涂脂抹粉地打扮,第一次见她脱了学生的制服,换了一身橙艳艳的烂花绒镶边夹旗袍,穿了高跟鞋。“这是我妈妈年轻时的衣服,现在穿起来老气了,不过于我要扮的角色,那是正正好。”她从曾公馆拽走了那原定要做女主角的姑娘,轻易击破了她的花旦美梦,顶了她的角色粉墨登场陪曾家打了一宿麻将,依然神采焕发不见累的样子,直接去见话剧社和老朱,还是在旧仓库,这时候已经被仔仔细细把守起来,轻易不能进的了。

 

“这事还是我比较适合,你们不要牵连别人,我去做。”安若华说,“我是安邵伦的女儿,又是学生,我爸爸做人清白端正,我家世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还与曾是故交,谅他们横查竖查也查不出半分纰漏,不必编出什么梁太太谷太太的横生枝节。你们再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人做这个事了。我只一个条件,具体怎么做,我应该是最清楚状况的,我要有话语权。”

 

“安同学。”话剧社的一位旧识说,带着很是不忍心的神气,“这样不好,你要做情报的事情,就得完全听从上头的——”

 

“我倒是觉得这样很好。”老朱突然说,声音慢悠悠的长长的,“年轻人就得有主意嘛。”

 

于是事情就这样说定了。

 

“你一句我一句的,都忘了我们在说剧本。这都几幕了。”孔白飞说,“大约没空写后面这段事情了,省去吧。”

 

“省去这段就不完整了。”安若华淡淡地说,“全放上吧,也不拘几幕了,我讲。”

 

姓曾的大名默生,三十八岁,矮个子,窄窄的脸,一脸病容,痨病已经不知道得了多少时日了,但这没有妨碍他寻欢作乐。安若华看老朱拿来的情报,知道他眼下就结交着一个舞女和一个交际花,还在各个大饭店开包房,时常带女人过去。他年轻的时候在大学念书,听过安若华的父亲几堂课,后来做事时,还带礼物上教授家里拜访,见到过还在家里住的小若华。他做学生时搞过学生会、参加过爱国运动和五四那会儿的学生运动,后来进进出出,辗转多次,出于对权力的渴望和失权的愤懑,他投奔了汪精卫和日本,成了他手下的特务头子。他见着安若华,最初还以为她只是个代朋友传话的小姑娘,本想一句话打发了走,打眼一瞥却根本挪不开。姑娘正是含苞怒放的年纪,高挑个子,细嫩的双腿,身体圆润,旗袍裹着纤细的动人腰肢,那张脸更是美得无与伦比,容长脸儿,细眉大眼,声音不太高,哑哑的,这是白玉微瑕,不然总显得有点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神情有点羞涩笨拙的样子,完全是个没开窍的学生。他看了好几眼,嘴里偷偷念叨着姓安啊,才意识到这姑娘是老师的女儿。他立刻打定主意要把住这个机会叫她多待一会,麻将搓完,又打定主意叫她下次再来。等安若华坐车走了,妻子见他魂不守舍一脸不悦,把茶杯咣当往他面前一放,他才慢慢想起,安邵伦先生是个古板守正的人,看到女儿和自己来往,总不会很高兴的,更何况自己现在的名声,在老师那儿也不见得太好。他坐在安若华坐过的团花织锦椅子上发愣,椅子暖暖的,还带着微微的香气,似乎不是香水,他又兴奋起来。

 

“本来要来的那个你跟班的亲戚,叫什么太太来着的,摔伤了老可怜,你不去问问人家怎么样了?”曾太太叫他。

 

“问什么,不必问。”他又站起来,“我去趟扬州饭店办事,晚上不回来了。”

 

曾太太在他背影里直咬嘴唇皮,咬得几近发溃疡。下一盘卫生麻将,她只得差人仔仔细细地去把安若华请了来。安若华早就枕戈待旦,留的地址不是延年坊了,而是一处老朱准备好的公寓。她化的妆很浓很不匀的样子,打扮得也照样老气,做出匆匆忙忙的样子来了。那天曾就站在她身后看牌,按着她的手教她打麻将,杀得全场太太片甲不留。曾和安若华咬耳朵,要她请太太们吃饭,又教她给太太们买礼物,特别嘱咐要给自己的老婆包份格外好的,于是曾太太也不是很好说闲话了。她看安姑娘像个美国产的天使洋娃娃,呆呆的,羞羞的,很好拿捏,随口提点她穿着打扮老气保守,给她出什么主意,她回头就换上,也有了一丝给宠物狗扎蝴蝶结的成就感——她和曾没有小孩的,只养了几条狗,也就只能这么作譬。这么看着安若华似乎没那么梗梗地讨厌了,她要是在,他也不好去苏州饭店扬州饭店沧州饭店老是办事,但每次看到丈夫直勾勾的眼神,她还是心里生气。

 

还没过一个月,曾几乎到哪儿都挽着安若华,美人在侧,连因为肺病胃病心脏不好时常佝偻着的腰板都“朝治而夕如矢矣”,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到她的公寓,约她看电影、跳舞、吃咖啡、见各种要人。她想回延年坊住几天也找不到机会。她会说好几门外语,正好给他当翻译和秘书,“两全其美”。他有时在心里暗暗赏玩她的优点,和他的老妻他有过的其他女人作比较,容貌年纪、谈吐气质都是一等一的,但也都是其次,她最大的美,他断定,在于她的好学。估计是安家家风严正,看电影跳舞吃咖啡她都是头一遭,很怯很紧张的神色,但她愿意学,踩他的影子,又努力不叫他看出来。她定是很爱他的,小姑娘的心思,他这种地位身份的男人还能猜错?她恐怕从也没见过这种男人,从也没人对她这么好这么爱,这一爱就投进去了。就算千不好万不好,她将来移情别恋离他而去了,她的这么多“第一次”都在他手里,她不得时时刻刻想着他,怎么也忘不了他?

 

曾太太在背后盯得太紧,他不好在她眼皮下真的造次,不然她真的不管不顾地闹起来,他在七十六号内外都有对手,正好可以大做文章,并且日本人恐怕也要不高兴。安邵伦公刚升迁了商会主席,日本人忙着要拉拢他。他索性把安若华带到自己办公的地方去,不是七十六号,他也没松懈到那个程度,而是附近的一些驻扎总部,好在办公的时候叫她在旁边端茶抄写,趁机抓她的手教她练字。

 

某天他手下一个先前青帮出来的特务来汇报事情,说完了事情人不走,直勾勾地盯着安若华看,曾当时脸上就不高兴了。没想到特务突然嘴里呐出一句:“——安小姐很面善啊?好像是先前我撞见小姐在路边施粥的吧。”他反应过来,脸色逐渐转青,忙给自己一个耳光,“——我瞎了狗眼,唐突安小姐了!”

 

曾没想到,安若华听了这话一下声音高起来:“狗仗人势处处欺人,砸了别人的救命粮食,你这东西还敢来我面前!”

 

“滚出去。”曾立刻发话,手顺坡上驴粘在她肩上,把她就势往怀里一搂安抚她。特务脸一惊变成烟土的颜色,不用他说就自己滚了出去。他随手处理了特务,买了大衣给安若华赔罪,姑娘又生怯起来,仔细看他脸色不断道歉,说自己背着爸爸出来摆摊,结果不仅东西被收,又遇到流氓混混差点被糟蹋,怕得要死,所以恼羞成怒。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她的反应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曾这个老特务疑心生了暗鬼。他查了安若华的底细,并无问题,身边来往的人里没有什么可疑的,有个同学曾经走得很近,但后来去美国了。有个话剧社,排过点救亡爱国的蠢剧,学生无知的把戏,似乎已经解散,她也许久不去了。唯有她母亲来历不明,除了模糊的姓氏一点线索都没有,这似乎有点蹊跷,但也说不好。

 

他想一回安若华的可人模样,细长的眉眼,润润的桃腮,又犹豫一回,心肝里挠得痒痒的,怎么也拿不定主意。

 

孔白飞隔着墙叹了口气,有点低低的咳嗽。

 

“你疼不疼。”安若华又问,“他们连我都打了,肯定没放过你罢。你被打得怎么样?”

 

“我没事,我应该的。我当时怎么都该叫你跑。最后你受尽了委屈。我该的。”

 

“又是瞎讲了。你是真懂我,才没叫我跑,你叫我跑我反而要生气的,生气了之后都不见你。”

 

“是吗。”

 

姓曾的百爪挠心的时候,安若华正在生老朱方面的气。她费尽心思,终于把曾这个老狐狸哄到公寓门口,装着可怜撒娇怕黑,豁出去了请他送自己进屋——屋里重庆特工已经严阵以待了,他们但凡探出身来放一枪,姓曾的立刻死无葬身之地。但双方终究都没越雷池一步。车上坐着保镖,她想要拼命把他拖进去也不得,只好接着一声一声叫唤他“曾叔叔”,扮成天真少女的模样忍耐下去,忍耐他的脏手,嘴里的病气,忍耐日本人眼中的淫光,咖啡馆里污浊的烟,她耐心地把这些一点点嚼碎了吞下去。

 

她已经数个月在新公寓住着,时刻听他差遣,都不知道延年坊的花有没有再开。她也已经有数个月没见到亲朋,没聊过闲天,没喝到过装在小陶盅里的汤。将入秋了她又累嗓子又难受,强撑病体忍耐着。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性格强硬不愿服软服输,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决计是不适合当特务的。但这件事,“还是她做最为合适”,她没什么怨言。她对镜梳妆,画脸描眉,她平日里素面朝天习惯了,妆粉闷得她喘不过气。“我是自己要做的。”她对镜中的粉面美人说,“没人逼我,全是我自己的主意。”

 

化完妆她不再是女学生安若华,而是女特务安若华了,出了门就有人看,于是她离门还有两步就叫自己入戏,把身子摆起来,腰身款款地出门,姓曾的已经在楼下车里等她了,左右依然各是一个保镖。这车后面没有拖个烧木炭的累赘箱子,当时只有曾这种大员才好给车里灌汽油。他还是照旧不出车门,伸一条腿盘在防弹车门口,很谨慎的样子,安若华疑心他是不是觉察到什么了,这种时候得再点料。

 

“曾叔叔好。”她快速钻上车,替他挂上车门,嗲着嗓子努力语调甜甜地说,她嗓子哑得发疼,话毕忍不住咳了好几声,她知道自己脸色惨白,幸好今天化了浓妆。

 

“真快,今天打扮的还是一样靓。我们去百乐门。”姓曾的往座椅里一靠,好让安若华贴他身上,对司机说。

 

“曾太太之前教我把眉画细些,我照办了,但我眉毛不好看,我手笨,画的不一定好。今天照旧跳舞吗?”

 

“舞得跳,旁的也不能少,今天带你见见世面。”

 

到了百乐门舞厅,他们直接坐芬兰电梯上到三楼的宾馆,姓曾的一早定好包间,他们天黑了才下来。安若华走得太匆忙,系袜皮带没有扣好,走一步就在腿上磨一下,她一瘸一拐,气也愈发短了,逐渐有些坐不住。楼下舞厅包房已经摆好了一桌桌冷盘,鱼翅鲍肚,小碟精致的小菜。姓曾的挽她在侧坐入席,夹了个花生喂她,她不动声色地张嘴接。她想到妈妈做歌女时,她是怎么从楼上的帘子里探出头来,呆呆地看下面杯盘狼藉的,想到被掀翻的那锅白粥。今天真该身上带把小手枪,但时机不成熟,姓曾的没有完全信她,还是得忍耐。

 

汽车在街上砰砰地响,听动静都是油车,不是炭车。客人们纷纷来了,都是汪伪大官,有的不等坐下就猴急地一叠声问能不能叫堂差。安若华对舞场切口了如指掌,堂差就是妓女。曾哈哈大笑,似乎面上格外有光的样子,叫他们别急。主座自然是留给日本人的。姓曾的谈笑自若,给安若华一一引荐,安若华佯装着怕人侧过脸去,暗地里默记来人的身份,在脑中排出一张大名单,老朱会对这些事情很感兴趣。她最是不胜酒力的,但来宾敬她,她不得不喝,喝了两盅就觉得脸颊火烫,头重脚轻。

 

日本大佐和曾的顶头上司相继做演说,自然是主先宾随的顺序,然后来了一名出名的评弹坤伶,细细唱了一支《好风光》。酒过三巡,叫嚷声逐渐大了。日本军官一个个摘了军帽,脱了靴子,显出颠三倒四的醉态来,酒水汤汁泼得遍地都是。正是兴头上,姓曾的用力拍了拍手,其他人都安静下来,就连日本人也对接下来的安排好奇。“听仔细了,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他轻摸了一把安若华的脸,兴高采烈地说。

 

包房两边拉门打开,两列扮七彩古装的歌女分队出来,在会厅中央站定,袍袖轻举,檀口微张,开始唱歌:“微寒应候,望日边,六叶阶蓂初秀。爱景欲挂扶桑,漏残银箭,杓回摇斗。庆高闳此际,掌上一颗明珠剖。有令容淑质,归逢佳偶。到如今,昼锦满堂贵胄……”

 

居然还是李清照的词。安若华察觉到有个橘衣的歌女没唱,那姑娘比她大上几岁,长身玉立的,但面容忧戚,脸上有哭过的孤傲神色。歌女队唱完最后一句“松椿比寿”,举手下拜,齐声颂道:“奴家叩安若华小姐芳辰,生辰吉乐!”日本人虽然听不懂词,却高声叫好。“曾先生,有情调!”姓曾的神气活现,似乎终于敢比日本人高出半头,顺势搂住安若华的肩:“上个月事情多,连给你庆生的事情都忘了,就当赔罪,我嘱咐她们排练了许久,你喜不喜欢?”说着他凑上来在安若华的面颊上轻轻一吻。歌女队形散开,在客人们身边依次站定,和安若华的位置一模一样——她们给我祝寿!安若华想,目光落在邻桌一柄切鱼生的小刀上。不是时候,要忍耐。

 

橘衣歌女走过一个日本军官身侧,军官急不可耐地拽她裙子,被她一掌推开。不等人们阻拦,她就走出宴会厅下楼去了。宴会厅里寂静了片刻,日本人面面相觑,似乎一下子失了兴致,开始叫嚷着要离席。姓曾的忙上去点头哈腰地又是赔礼又是道歉,安若华追着给他做翻译。“不懂事的女人。”姓曾的眼露凶光,吩咐手下,“去查——哎,没有唐突你吧,有没有不高兴。”

 

“我不会不高兴,曾叔叔记着我生辰我就顶欢喜了。”安若华乖巧地回答,她的心力已经竭尽,不过是强撑着,已经不再有多少乖巧可以拿出来了。

 

“真乖。”

 

他们也往楼下走,安若华踩在百乐门铺了红布的大螺旋梯上,目光止不住地要往下坠,人也要往下倒。姓曾的见她脚下不稳,手很是可靠地环在她腰间,颇会知冷暖似地扶她。他们下到一楼,正要出门,突然一群日本人挤过,她听到一个声音叫她,似乎不敢置信的样子:“华儿!”安若华看到一双皮鞋映入眼帘。自己幼时赤着脚在静安寺路上走的那天,迎面碰到一个人,也是先看到脚,仰头再看到人,她恍恍惚惚地想,他穿的也是这么一双鞋。

 

父亲劈面一个耳光打过来。

 

这一掌打得极重,姓曾的没护住她,她仰身摔出去身子撞在楼梯栏杆上,抬眼朦朦胧胧的看到父亲的神情,一双又冷又沉的眼睛,见他嘴唇张合:“到头来和你娘一样贱皮贱肉!”

 

“邵公,您别这样!”姓曾的忍不住说。父亲那双可怕的眼睛转眼看着他:“要是我有枪——我一枪打死你这个脏了我女儿的大汉奸!”他说着伸手就到口袋里摸,仿佛真能摸出枪一样。安若华跌跌撞撞地起身拦他。我妈妈才不是贱皮贱肉!她喊,我也不是贱皮贱肉!喊出来却成了:“爸爸!爸爸!不要,不要打死他!”百乐门的保安和随行的人将他们拉开,曾的保镖把她架上车。她倒在座位上哇的一声吐了,吐得一地全是。司机忙掀掉脚垫遮掩,姓曾的这才悻悻脱身上车:“快走快走。”他不耐烦地挥手,“幸好没人想伺机暗刺我,好好的宴会闹成这个样子……若华你别太放在心上——”

 

他们听到喧哗,车窗外跑来几个伪军,从舞厅里拽出那个橘衣歌女,把她按倒在台阶上,一枪打穿她的头。

 

枪声砰地一响,而后就静了,空荡荡的,脑浆呢,血呢,是涂在红丝的台阶上了吗。安若华已然昏过去了。

 

“姓曾的送我回公寓,那天回家之后我就病了,你记得吧……你当然记得,都是你在看护我,还有若安和我弟弟。你们偷偷把我送回延年坊,我大病一场,醒来之后报纸上处处还在讲我的桃色新闻,我的名声全完了。我以为爸爸会公开登报和我断绝关系,他倒是没有。”

 

安若华平静地一气讲下去,神色空空的,像是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我本来用自己的身份接近他,就知道会闹成这样。没人逼我,全是我自己的主意。”

 

她梦见爸爸那双很齐整的皮鞋,拉着她的手,买了白糖糕看她吃。身边开过一辆辆的载日本人的车。“华儿不要抬头看他们。”爸爸说,他们很快走过去。“抗日除奸这个事情,将来非得有人做。不除不行,不除人民没有希望。”

 

“那单是除了日本人,就会有希望吗。”她问。

 

她忘了爸爸有没有回答。

 

梦像是画片一样一张张飘过去,她梦见自己又赤着脚,穿着妈妈的橘色旧旗袍,在静安寺路上走了,地上是犬牙交错的废墟,是日本人刚轰炸过罢,她每步下去都是个梅花般的血印子。“正月梅花是新春,家家户户挂红灯……”但现在不是正月,枝头凌霄花正怒放呢,她闻到馥郁的花香。她找妈妈找爸爸,找弟妹,找那个给她送甜汤的好人,但街头一个人也不见。血印子越发深了,嗓子也唱不出来了,她站不住伏倒下去,手抓着地往前爬。她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到一个俊美的青年,和自己一般高,一般长相,一般孤傲又悲悯的神情,可偏偏不是个女儿,是个青年——偏偏是个男青年!

 

青年蹲跪下,向她伸出手,他看不出是哪国人,有双明亮而锐利的眼睛,此时却露出关切温和的样子。他扛着枪,配着赤红的帽徽。“同志。”他轻声说,“快走!”

 

她还没抓到那只手,地面突然裂开,显示出一道鸿沟,她一下跌到深渊里去了。

 

她定是在急病昏梦中呻吟起来,因为她睁眼时,屋里的人全围拢过来,她头一眼看到的是床对着的窗外,绀紫紫的天幕上映着一朵朵正放的火炎色凌霄花。我怎么在延年坊?她乱糟糟地想,要是姓曾的找过来——她张了嘴又要发声,这时一只手,一只极温柔的手,攥在她的手上给她盖好被子,端了碗来喂她喝药。原来他也在,幸好他还在,她想,这念头甫一动,她身子就软了下去。

 

“别慌,老朱秘密把你拉回来的,叫你好好养病,别想旁的。你别担心姓曾的,这个地方我们仔细安排过,没什么他好查的,我们不怕。”小铁勺凑到她唇边,吹凉了一勺勺喂她喝药。“楼下汤好了,姐姐你——你……你躺着,我去拿。”她听到傅伊伊的声音在后面说,最后几个字多少带点哭腔的,他站起来急急地往外走。

 

“七姐姐,你怎么样?”若安着急地问,换了一块浸冰水的手巾,小心地铺在她还在发热的额头上,又整整手巾边缘。她神色很平静,只有眼圈是微红的。

 

“我没事,只是昏过去了有点发热。你怎么也来看护我,你不是有婚约不能和外人碰面的吗。”孔白飞把勺子移开,安若华吃力地说。

 

若安的眼圈一下更红了,偏过头去,开口却依然是平静的,带着她惯常的勇敢样子:“我没事的,到了这个关头我没法帮你分忧,怎么还好叫你替我心焦呢。我没事的。我去看看汤怎么样,你……七姐姐,我,我们,全都没什么指望了,你千万要好好的呀。”

 

她跟着傅伊伊快步走出去了。孔白飞不说话,只是细心地一口口喂她喝药,他吹得仔细,冷热正好,汤面上一点沫子都没有。他们呆呆地看着彼此,真是许久未曾见了,本来该是十分欢喜的,见到的却是满眼凄惨的神气,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只是互相攥着手儿沉默。

 

“为什么是七姐姐,你在家里行七吗?”孔白飞随意问。

 

“不是。是我妈妈在歌厅的时候,同辈拜姊妹的歌女,生的小孩我行第七。后来从歌厅出来,我和若安都小,也就不拘七姐八妹地乱叫了。”她沉默了片刻,“那时候歌厅有好多好多孩子呢,我竟全忘却了。除了我没有哪个长大成人的,大部分歌女都养不起孩子,生了孩子老板要打骂的,得移出去养,或是偷着养,小小的一团就夭折了。我后面的老八,老九,全都夭折了,死之前哭得像是小猫。就连我,要不是我命好,七岁的时候妈妈一死,也得夭折的。”

 

“是啊,有好多孩子呢。”孔白飞说,他倒没有哭,只坐着,“我也全忘却了。”

 

她露出空荡荡的笑容:“我们俩,确是很像很像的。”

 

报纸上依然是隔日就有七十六号杀人绑票的事情。单帮跑来的米一天比一天贵,菜蔬抢也抢不到了。安若华的小院照样门庭冷清,就连街坊邻居现在看了她也会啐一声“女汉奸!”有时还有小孩在她门口大唱歌谣,叫她早日改邪归正。最后还是老朱和话剧社的同学托人带来了些中药,郑姓姑娘自己当时和另一个要人处得蜜里调油,脱不开身,托了几个做医生的日本朋友来瞧,他们来了好几次,有次傅伊伊也在,他们在楼上的小客堂关起门谈了好久。安先生居然也来了,躲在后头的小巷里,大衣领子拉得高高的,看孔白飞去买菜就拉住他,把一大包吃的塞他手里。“都是她爱吃的点心。”他说罢转身就跑,跑得甚是狼狈。曾和曾太太也常派司机来不断慰问,连衣服带绸缎的送了不少东西,某次还亲自停了车,那天捎来的礼物比往日还多,司机搬了好几趟,最后拿出来两只当时很难弄到的鸽子叫她补补。鸽子的翅膀早就剪坏,脏得看不清颜色,蓬着毛站在笼子里。

 

“曾叔叔好。”安若华照样出来招呼,还是带怯的神色。姓曾的坐在两个保镖中间,眼不转珠地盯着她带病容的俏脸看。

 

“若华,委屈你了。”他说。

 

“我不委屈,这都是命。”她低眉顺目地说。

 

曾长叹一声,眼望着门上攀出来的花,鼻翼动了动:“你爸爸那边我会托人说情的,缺什么随时问我这边要。等身子大好了给我打电话,我叫司机接你再去打麻将。太太念着你呢。”

 

“好,我一定来。曾太太多保重身体。”

 

安若华凑得近近的研究了一会儿鸽子,就让孔白飞把它们宰了做汤。“肉全部剁碎,骨头也剔干净。”她要求。孔白飞说好,就去厨房做饭。自从她病起来,名声也毁尽了,她发觉自己的性子愈发急躁使性了,认定的事情她只会一往无前地冲过去,谁都别想违逆,克也克不住。孔白飞也不说什么,她要什么他就去弄,顶多偶尔玩笑一句,说她愈发成个“尤三姐”了。“我是尤三姐,你是想送我鸳鸯剑叫我抹脖子吗。”安若华立刻回嘴。“我当然不敢。”孔白飞笑说。晚饭时他们对坐在桌上,仍是那个小盅,浮着红枣和参须,他们各自不说话,舀了汤拌饭,碎米粒上漂着一丝丝碎碎的鸽子肉。

 

“别再去了。”

 

他心里想安若华听了这话肯定又要使性。没想到她只是怔怔地盯着汤碗看。

 

“我这段日子经常发梦,”她轻轻说,“梦见我生来是男儿身,一早就扛了枪闹革命去了,能做多少事情,何至于吞那苦水,一梦醒来,却总发现自己还是女孩儿。梦做太多,我都分不清,到底是我梦到我成了男子,还是那男青年梦到了我。”

 

“如若能换一下多好。你当是男儿,我却宁愿做个女儿。”孔白飞笑笑说,“我要是个女孩,一早就能替你把那苦水喝干净,多好。”

 

安若华听了痴痴的,久不说话,只嗯了一声,便把那鸽子汤连饭带肉一股脑吃尽了。

 

又过去半年,到了后一年春天,安若华搬回了那座公寓,又开始描眉画眼,又像往常那样被曾挽着,四处打麻将、吃席、跳舞。她使出了百般的功夫细细地磨曾,磨得他一丝戒心也无。“我坏,我当初是万万对你不住。”姓曾的有次搂着她边笑边说,“你爸爸当众把你的脸都打花了,你还维护我。姓曾的真不是东西。”

 

“曾叔叔向来都好,那一次却是坏的。”安若华也笑道。

 

曾走了她就拿出书开始看。先前她卧床的时候,傅伊伊给她捎了不少工厂里的小本子,其中有一本不起眼的《西行漫记》,她病的时候孔白飞就在床头给她念。“他们在路上几乎整天都唱歌,”他念,“能唱的歌无穷无尽。他们唱歌没有人指挥,都是自发的,唱的很好。只要有一个人什么时候劲儿来了,或者想到了一个合适的歌,他就突然唱起来,指挥员和战士们就都跟着唱。他们在夜里也唱,从农民那里学新的民歌,这时农民就拿出来陕西琵琶。”

 

“再念一遍。”安若华要求。

 

他便再念一遍,然后又一遍。

 

等她病好了,他们一起看,她自己反复看,把每一页纸都翻得薄薄的几乎要透光。她背过曾也背过老朱,找来了她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延安的书报。大部分笔调一致地说延安是个可怕阴森的人间地狱,总不过是笔调空空,讲些“贿赂”“侵吞公款”“焚烧”“高利贷”“奸淫”之类的话语,但也有几本说的故事不太一样。他们静静谈了许多,她想了许久。

 

夏末的时候,她穿着新崭崭的旗袍,黑底上勾金的花,戴顶草帽,穿高高的丝袜,很时髦的打扮。对面过来一辆车,她从车镜里看自己,总觉得陌生。她买了票,上一辆电车。坐在窗边过了一站,孔白飞也上来,坐她身边。他们互相笑笑,凑近了些,手搭在一起很小声地说话。

 

“脸转过来我看看。”孔白飞说,她就把脸转过来一笑,他仔细端详了好久,他们都露出笑意,“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好,有点咳嗽,不是染上什么病了吧。”他皱眉。

 

“我也担心,早去医院查过了,医生说没事,还是肺燥,入冬就好了。”安若华说,她也不转回去,只是望着孔白飞的眼睛看。

 

“怎么了,小心翼翼把我约出来,又不说话。”他明知故问。

 

“最近在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重要的,到处找活干吧,能帮忙就帮忙。”他说,语气随意,听起来有点放得太轻了,安若华想接着问,但时间不很多,她决定先说重要的。

 

“老朱那边说,时机成熟了,这个月再干一次。这次我来拿捏,一定要做成,我不许做不成。”

 

“嗯。做成了后我们就又能常见面了。”

 

这似乎是个问句,单等她回答的。她不急着答话,而是慢慢把手伸到包里,取出一本旧的《良友》,她从公寓随手拿的,不曾想是一百三十期。她怔神片刻,才从书页里抽出两张连印的小证件,盖着模糊的章,打眼看不清是什么,只见上面似乎有笔写字迹似的。她撕下一张,护在手里传给孔白飞,孔白飞假装擦眼镜,就放进眼镜盒藏好,这是干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我托日本朋友弄到的,就只有两张。二十七号中午,你去火车站给售票处,他们看了就会给你换去西安的票,这样肯定有票,也不用担心身份的问题,那辆车也很特殊,是日本的车,不怕查的。车一来就你上车,找个隐蔽的地方等我。我来找你。路上可能会有轰炸,到了西安,后面的路可能也要全靠走。很苦。但我想先同你去,到了之后我们写信,把我弟弟还有若安他们也接来。”

 

“嗯,知道了。上面笔写的是什么,签名吗。”

 

“我写的,上了车再看,之前不许看。”

 

“好,我听。”

 

他们又不说话了,也不互相看了,只是摸着彼此的手坐着。正是傍晚,阳光从窗外一格一格地往车窗里打,映着一对背影,昏黄黄的像是蜂蜜,正是旧电影的色调。

 

隔天她在曾的书房坐着,写着字,心情很好的样子。“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她轻声念着,过了一会又念一遍。

 

“嗐,换了首诗,怎么不唱你那正月梅花了。”曾拿着茶杯一抬眼。

 

“爸爸要过生辰,他喜欢李白的诗,我想写个条幅送他,这句就是写不好。苦恼着呢。”安若华立刻说。

 

“你爸爸再和你僵下去,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回头我教你。永结无情游,知己啊。”曾说,也跟着她念,悠然自得的样子,突然似乎又想起什么,“若华,过两天你有没有空?”

 

安若华心里微微一动:“二十七号有空。”

 

“那二十七号一早我来接你,咱们上静安寺路逛逛,给你买珠宝去。”

 

安若华从曾家出来,先过一夜,再和老朱的人见面。于是事情就定在二十七号。

 

二十六号,安若华作女学生的打扮素面出了门,叫车去了静安寺路,随便找了处地方下车。她顺着路往月光集市珠宝店的方向走,经过大光明电影院,她进去买了一张明天近晌午的票,倒是也不怎么想去看,但如果真的需要走,得留个后路。她本不需要再来走一遍,这每一寸地上,她小小的赤裸的脚当时都踩过,都丈量过,都和血画过押。

 

赫德路楼上舞厅开窗户,留声机放着《天涯歌女》,流莺在窗口吸烟,楼下街上吃红丸的人脊背蜷缩像虾米,赤裸着露出一条棱。哈同路皮货店里太太挑新衣,老虎豹子紫貂皮,路边的树裹着新稻草,巷子里穿单衣的男人“剥猪猡”。小沙渡路早餐摊旁乞食的老人抢烧饼,不跑只往嘴里塞,没牙的嘴又是喘气又是咽饼皮,头上饭店开窗炝锅烧菜爆海参,招牌全写着“老正新”。西摩路人力车穿在汽车间抢路,拉车的车夫大腿皮包骨,坐车的胖子肚皮叠肚皮。戈登路墙内少妇坐在咖啡馆,向情郎炫耀手上的大粉钻,墙外排队领户口米,运尸车载小孩,薄皮棺材,两尸三尸合一棺。

 

她依稀想起她买的票,好像是叫《惨世界》。

 

她一直向前走,过了又转回,来回好几趟,将路况一应熟记于心,最后停在西摩路口,手边一家咖啡厅,她不动声色地将周围都查看了一圈,和她记忆中没大有变化。接下来去看安排枪手的地方,一座空楼,曾经是开的“白猫”舞厅,现在亏空了,也没像旁的妓院歌厅一样将房间分别出租,就空置在那儿,像张惨淡的脸对着天……

 

她突然看到二楼似乎有人影,忙走到没通气的霓虹灯牌下敲舞厅的门。过回下来一个老阿妈,曾经胖胖的脸现在早就黄瘦了,耷拉下一条条肉褶,褶里擦了粉,习惯戒不掉似的。

 

“侬做啥?”她瞧见安若华面上一愣,问。

 

“我妈妈叫陈紫葳。”她说,又用上海话说一遍,“陈紫葳,我妈妈,伊之前辣搿搭唱歌,侬宁得伐。”

 

“侬是——七妹!”老阿妈仔细端详了安若华的面容,居然一下拉住安若华的手,脸上的褶里尽是喜色,“侬是紫葳的小囡七妹!长了老像侬妈妈。侬宁得我伐,我是李妈,看大门的李妈。拨侬吃过盐金枣的!”

 

安若华答应着,跟李妈往里走,李妈嘴里还絮絮叨叨。“个的房子明朝要租出去咯。暗地里回来再拿点东西走,七妹你勿要取笑……七妹生得老好看额,打眼一看以为是紫葳回来咯,侬妈妈好伐……”

 

这样不好,明明已经清空她还会回来,太危险了。安若华捏住手里的电影票。“李妈。”

 

“欸。”

 

“我想看叫搿搭房子有勿有我妈妈的物什,侬今朝好帮我找找伐。我明朝下半天来拿。”她把电影票往李妈手里一塞,“请侬看电影。”

 

“欸好,我马上到库房去寻。”李妈看看电影票啧啧一下,还是收进口袋,“侪是洋片,我老伐欢喜的!”

 

安若华走出白猫舞厅,万事俱备了。

 

当当当,钟打了九下,他们同时抬头,天色已经全黑透了,打窗外看到剑锋般紫盈盈的天照进来,映着洁白如芒的探照灯,传来卡车开关门,特务高声喊话的声音。

 

“万事俱备了。”孔白飞说,“讲着讲着,咱们的剧也该谢幕了。安排最后一幕之前,几个角色的结局,你都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安若华说。

 

“那很好。首先是你爸爸,他最终怎么样了呢。”

 

安若华出神地看着探照灯在地上画的铁栏杆形状。

 

“爸爸终究是疼我的。”她说,“是很疼很疼我的。我这个女儿不再是他的女儿。只好祝他一生福寿康健,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过了好几个月,日本人才找到安邵伦,通知他女儿已经被枪毙。他若愿意去日伪就职,可以把女儿的尸骨还给他安葬。

 

“我要是答应了,有了尸骨安葬又有什么用。华儿到九泉之下,要不认我这个爸爸的。”

 

他一夕之间散尽家财,捐与前线,孤身一人搬到女儿过去在延年坊的小里弄。来年初夏暮春的时候,他对着窗外盛放的凌霄花,在贫病交加中死去了。

 

“你弟弟,还有若安姑娘呢。我想他们两个是很好很好的,不必再说了罢。”

 

“后面的路原该是他们自己走的,当然不必说。”

 

一处嶙峋的黄土山上,沿着山缘切出一道道路。路分两边,有人往前走,有人往后撤,前进的人和后撤的人在路中间时常要交汇。一群坐着驴车,拉着家当,挤挤挨挨往后方撤,打扮得很得体的人,正在车斗里磕瓜子,讲一件上海来的“轶事”。

 

“我在《大公报》上看见,千真万确的!”讲故事的人说,“说先前一个上海姑娘,去刺杀一个汉奸,结果事到临头,枪手也安排好了,就差一枪。”那人故作玄虚地停了片刻,“但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动了情,叫那汉奸快走呢!”

 

响起一阵嬉笑。

 

“欸呀,看这样子,爱得五迷三道呢!那汉奸好厉害!好大的本事!我说女人能成什么事!惯会坏事的,嘿。”

 

突然拉车的驴被一股带着怒气的劲儿拉住了。拦住车的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几乎还可以叫男孩子,有双很黑很明亮的大眼睛和惯于红润的脸颊。此刻他因为激动和愤怒满脸通红。“不许胡说!姐姐她没有,她才没有爱上汉奸!她明明就——”

 

傅伊伊还要说下去,没想到驴车后面跟着的大车被他这么一拽也不得不停,有人叫骂起来,他们总归还记得自己在逃命。他的同伴赶上来忙把他拽到一边。那是若安姑娘,但看起来已经不太像。她剪了短发,穿了粗布衣裙,比傅伊伊晒得还黑些,脸颊粗了,但也愈发红艳艳的了,她扛着一个很大很大的背篓。

 

“莫名其妙。”讲故事的人悻悻地说,坏了兴致,“那讲个别的,讲个别的吧……”

 

他支吾了半天,也没想出别的。驴车继续走动起来,这一交错,那一对青年男女已经走出很远了。傅伊伊依然一脸很激愤的样子频频回头看他们。

 

“你现在可不能回去再追着他们骂了。”若安姑娘见状说,“你忘了七姐姐和孔家哥哥要我们去哪儿了吗。”

 

“没忘,当然没忘。”

 

他们一声不吭地埋着头继续往前走。

 

“但你也没说错,七姐姐就是没有。”若安姑娘看他的神色,用几乎和他一样的语气又说,“我们得反复反复讲给他们听,你讲了,我也会去讲,写成诗写成剧写成书,也要讲给他们听。”

 

“嗯。”

 

年轻人又往前赶几步,从姑娘背上接过那个背篓,连同自己肩上的包裹一起扛起来,牵起她的手腕:“再过几天,应该就能看到了。”

 

“是啊,就能看到延水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那,你和我呢。”

 

“你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去坐车,却要跑到静安寺路去。你要是去坐车,现在已经出上海了,没人知道你是谁。”

 

“跑不成的。我又有什么法子,我遇到若安姑娘,说家里要她嫁人,已经下了死命令,就这么一两天了,她两手空空地翻窗爬出来,除了身上的衣服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对我说就算一剪刀铰了头发去做尼姑,就算刺进心口也不嫁给那个逃去美国的富家子弟。我就把你的纸给她,连同我的一些积蓄也给了她做盘缠,让她去换票。想你也不会为这个生我气。我没完成使命,只好来寻你‘坦白从宽’了,而且,我想同你在一道。”孔白飞说,“我倒要问你,你那时候手上拿着枪,为什么就这样让他们把你扣了去?”

 

于是他们都知晓了答案,是一模一样的,隔着墙都悲戚戚地笑了。

 

“就是说我给你的那张纸,你始终没有拿出来看。”

 

“是你说上了车再看的,除了刚刚那一件,你说的话向来我都照做,也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我乐意做。我前半辈子处处给人驱使,向来是不知道乐意的,遇到你,我终于知道了。”

 

“这样最好。”

 

鱼肚白的月亮升起来了。

 

特务同时打开关押他们的两扇门。“要到点了,都带走。”他们下令,“上头吩咐分开押上两辆车。男的和其他带武器的一起带到中山北路老地方,女的单独送过火车站。”

 

“真威风,死也不让我们死在一块。”安若华说。

 

“不,我们生死都在一道的。”孔白飞说。

 

“嗯。”

 

他们隔墙道了最后的别,她被单独拉进走廊,推出门,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开开停停,一晃就到了。两个特务夹着她,在她看来倒像是黑暗本身伸出来的两个手臂。她端正笔直地坐着,她是惯于沉思而很少遐想的,这一路上她也始终在沉思,过去的人、事、物,所有她动过的念,在之前的剧里已经全部说尽了。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倒空了的水壶,别说是水,就连壶本身都倾了去了,这种死前的顿悟感让她感到微微的惘然。他们点名女犯安若华,草草读完判决书把她拉下车的时候,她几乎没意识到是在叫她,像是忘了自己是谁,是被这两个手臂强拽下去的。她抬眼,耳边沙沙的风声吹拂岩壁,似乎是个废弃的石场,前面是一片矮崖。

 

“终于怕了吧,走不动路了。我特意兜大圈子避开几个岗哨,就是怕她大哭大闹害我们走不了呢。结果从头到尾和个木头似的坐着,好叫人没意思。”手臂在交头接耳。

 

“第一次看到女犯,真新鲜,好可怜,这事我不干,下不去手的。”

 

“少充好人了,她年纪轻轻的,枉死在这里,死了厉鬼也不能只找我,照旧缠着你。太太下令,我们有什么办法。姑娘,这儿有镜梳,照例打扮一下漂漂亮亮上路吗?”

 

“不必。”她说,冷风扑面一打,便站直了身子,风中有微微的花香气,“少罗嗦,开枪吧。”

 

“痛快人,那你往悬崖边上走吧。等十点整。”

 

于是她走起来,她没有穿鞋子,但步子很大,几步就到了。她回头看特务的方向,只能看到黑暗中一点抽烟的火星。

 

“姑娘有什么遗言吗,我们会带到。”

 

“没有。”

 

那一点火星熄灭了。

 

“瞄准。”

 

这时候一个几乎是遐想的图景却突然扑落在她的心里,一个他们刚刚的剧中没有回想过的片段,一个似乎被她忘却的片段。他们照旧在延年坊的小客堂里坐着写字读书,她忽地又唱着那正月梅花的歌了,她心里出于种种汹涌而从不放在脸上的情绪而怦怦跳的时候,总是习惯哼这调子,那时候也不例外。孔白飞问她,你不知道后面的词吗。她确实是不知道的,确实是从哑了嗓子,没了妈妈,就遗忘了很久妈妈常唱的调子。于是他拿了纸笔给她写下来。前头悲伤婉转,最后又转为极烈极愤怒的呼告。“这应当是我故乡的版本,不知道和你记忆中的一不一样。”他说。“是。”她凑近细看,在心里默诵,若有所悟说,“这就是妈妈的词。”

 

“那我们可能是同乡呢。我先前就说我们是很像的。”

 

“是啊。”

 

她看见他的眼睛,一双浅浅的空明的眼睛,里面有点点交错的光晕,如四方的小院那样齐整。当时在话剧社的台下望着她看,叫她心里怦怦跳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二月是杏,三月是桃,蔷薇石榴,荷花凤仙,十二月百种花忽地一下全开又谢了。妈妈最喜欢的歌,她终于又会唱了。她几乎想要叫出来,想要用她那端起苦水不断往下吞了又吞,要将世上的苦都吃完,被压得沙哑伤毁了的嗓子宣告给全世界,我是歌女的女儿,我是歌女的女儿。

 

她往后一步,直向着那悬崖上的深渊毫不犹豫地坠下去。子弹在半空中击穿了她。

 

“……声声血泪声声唤,

天也昏来地也暗,

哭倒长城八百里,

只见白骨漫青山!”

 

一唱花放,二唱花凋,三唱的时候所有零碎的花瓣都和进了土里,它们的眼睛是闭不上的,它们等待,不等待别的,只等待又一个春天。

 

二十七号早上,安若华是从延年坊醒来的。她仔细化妆,卷了头发,穿上那件旧旗袍,披上大衣,她挑了那件曾买给她的大衣,曾的性格,见了这件大衣一定心花怒放。老朱叫她不要带枪,免得节外生枝,但她将一把勃朗宁的小手枪小心地推进大衣的内衬,外头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正准备下楼去公寓,突然听到楼下传来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她心中一凛,知道是出事了,忙走下楼梯,迎面撞上傅伊伊上楼来。“姐姐你听我说!”他匆匆地说,“你快把我的东西全部丢掉,如果有巡捕和特务向你问起我,你咬死说不知道我这个人就是,我们不是亲姐弟,有你爸爸护着,他们不会为难你的,我得走了。”

 

“你不要慌,告诉我什么事。”她见弟弟手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心中明白了一半,仍极冷静地说。

 

“我们在纱厂和女工们说好,安排了暗地里破坏生产,被他们发现了,派了七十六号的流氓来暗刺,打死打伤了好几个人。我们还击,结果截下了一个摔倒的特务失手把他打死了,从他身上竟搜出了七十六号一个重要人物的证件。就这一件事我不后悔,他们把你害成那个样子!”傅伊伊说,“尸体我们藏起来了,但是藏不久。事情是我牵的头,我不能连累其他同志,我打算去自首,我……”

 

“不,万万不可以自首,七十六号的手段比你想得更恐怖,那才叫真的连累。我有法子。你身上带的有钱吗。”安若华说,她撕开随身手包缝好的线,把里面一早藏好的金条银元全倒出来塞进弟弟口袋,连同那本《良友》杂志一起抽出来,找里面的证件递他手上,“去车站换票,今天下午有一辆去西安的车,是日本的,不会被查。上了车,不要回头想我,只管往前走。那本书是你带给我的,你知道去哪儿吧。”

 

“我知道,但姐姐你——”

 

“我有别的安排,过了这阵我就去找你。不要想我。”她重复,“如果你在路上遇到你大哥,你们俩就一起走,担待他一下,当然大可能是他担待你,他那个人,性子其实很强呢。”

 

话不用多说,他们搂抱了彼此一下,就各自头也不回地分开了。她干脆把坏了的手包扔掉,去另一间公寓。

 

九点,姓曾的准时来接她,他一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天居然连个保镖都没有。“曾叔叔好。”她照例甜甜地打招呼问候。

 

“还叫曾叔叔呢。”

 

“那叫曾……哎呀。”她露出娇羞的神情一笑。

 

姓曾的等她上车,凑上来在她脸颊上一亲,嗅嗅她的发梢,见她的大衣果然满面笑容:“好香,是什么东西。香水?香粉?”

 

“香水香粉我不怎么会用,之前太太说我喷得太浓了呛得人要打喷嚏,是花吧。”她含糊地说。

 

“让我猜猜是什么花,等会你告诉我有没有猜错。”姓曾的往椅子上一靠,“之前我开会出来经过百乐门,正想起去年给你庆生的事情,上次就没办好,这次想不会再出纰漏了。得给你备上一份大礼,叫你一定欢喜。”他边说边往安若华身上搂。幸好枪藏得隐蔽,他轻易摸不到。她一边应允,一边往他身上笑吟吟地贴,努力叫他不生疑窦。

 

和她料想的一样,车开进静安寺路,在月光集市珠宝店门口停下。正对着白猫舞厅的空房子。“你知道你身上有什么地方不足吗,若华?”姓曾的问她。

 

“我想不到,我还真不知道。”她故意说,“曾叔叔又坏了,快告诉我呢。”

 

“你怎么从来不戴首饰。”他拉拉她的手,摸摸她的耳朵和脖子,很是责备又亲昵的样子,“耳环钻戒项链,什么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搓麻将的太太都背着笑你。今天先给你置备一份简单的,改日还要再给你买的。”

 

安若华意识到自己竟然从未注意这一点,她想到妈妈也从不戴首饰,心里很怆然的,便垂首一笑。姓曾的叫司机在外面等,就搂着她急进了珠宝店。

 

关门前安若华已经感觉到街上的气氛似乎不大对,她做好了第二手准备,用门上的铃做镜子一瞥,看到一个老朱的人站在白猫舞厅门口,那天她和李妈说话的地方。隔壁的《惨世界》已经开场了。姓曾的很自得地叫店长下来,问他定制的首饰有没有做好。

 

“你看看,喜不喜欢。”店主拿来一个小盒子,他拉着安若华的手说,“我找了西洋设计师画的图样。石头都是坐飞机运来的,‘血石’,每一颗都——别说多少钱了,有价无市。你喜欢,我按这个样式,这个材料,给你做一套!”

 

她努力保持得体,伸手揭开首饰盒的盖子。

 

里面是一朵整块宝石镶成的橙艳艳的大花胸针。

 

安若华如遭雷击。她也不知自己是怎得了。如果盒里是别的首饰,她都不会一阵头重脚轻,几乎要摔倒在地上——或许也会,另一景象是不好假设的,可能从来就不存在另一景象,这朵假造的凌霄花注定了,打开盒子后的桩桩件件全部注定了。宝石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眼前一片晃晃渺渺的,飞蛾直冲白炽灯烧得有金属气的灯丝去。这朵有价无市的花,她想,这朵吃人血肉的花,比孔白飞,比郑姐姐,比我弟弟和若安,比那天死在台阶上的橘衣歌女,比每个人,比我可怜的唱了一辈子歌到头来拿一碗哑药灌给女儿的妈妈,那是不知道贵了多少啊!

 

“是凌霄花,紫葳。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我在你家看到的。你很喜欢吧。”

 

她看曾,他细细拿了胸针给她配上,那张瘦瘦的痨病鬼的脸上竟然露出小孩子般期待的神气。

 

“我喜欢极了。我没有受过这么漂亮的礼物。”她立刻说,“我不能戴,学校老师不允许的。”

 

“有什么不允许。戴着。他们自会知道这是谁的礼物。”

 

“嗯,好。”

 

他仔细欣赏着她脸上稍微带点昏昏的神色,合上盒子,和老板讲价,就带她下楼去。她似乎还有点站不稳的样子,故意落后一步,手摸在枪柄上,只等他出店了。

 

他居然在店门口又站住:“若华,你不舒服吗。”

 

“我有点喘不过气,太激动了罢。”她说,手扶着店铺的柱子,快点,快点出店,“我嗓子一向不好,气短的,上次昏倒就因为这个。能把门打开透个气吗。”

 

他于是毫无戒备地伸手去开门,好给她放进空气来。“若华,你听我说。”他一手搭在门上,转过头来恳切地盯着她,眼睛里有点说不好的亮亮神色,竟然软了下来,“我知道我过去让你受了不知道多少委屈,很不好过吧。我改,我愿意改,等这次过去了,我们就好好地过——”

 

“七妹!”

 

突然有个老阿妈的声音唰啦一下响起来。李妈站在马路对面,微微有点踮脚,似乎要把自己的身量撑得大一点,她身后是全上海的高楼广厦,衬得这缩了水的老太太只是很小的一点。她看样子也只是偶尔一瞥,没想到居然望见安若华脸从门里露出来,连忙欣喜地叫她名字。

 

“——七妹!侬妈妈的照片我寻到了,我拿给侬!——”

 

安若华下意识地往店外走要叫住她,此时姓曾的突然做了个手势,只见从两侧街口凭空出现两车特务。白猫舞厅下面老朱的人在她出声的时候便立刻转身往人群中跑,被一齐按住。李妈的欣喜突然变成惊叫,又变成哭喊,她被拖拖拽拽地拉开。“果然抓到了,若华。这些重庆的人,竟然把你当作诱饵。”姓曾的喜气洋洋,“嘿,到现在终于好说了,要不是你爸爸打你那一掌,我还满以为他们和你同谋呢,你是顶顶干净顶顶爱我的——”

 

他话音骤然收住,感到腰间顶着在她身上焐热了的枪管。

 

“出店去。”安若华喝道,外面可能还有别的枪手点位,在外面更安全。如果他造次,自己立刻放枪。她把高跟鞋踢在地上,光脚往外走。

 

“若华?”

 

他脸上还带着那个欣喜的表情,眼睛慢慢地垂落到她手里拿的小手枪上,特务的本能叫他浑身肌肉一耸,快速衡量眼前的情况,然后意识到自己毫无胜算,命全握在这个女人手里。他做了个滑稽到出现在他这么一个位高权重的特务头子身上几乎要叫人捧腹大笑的动作,他掐了自己一把,似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快走!”安若华重复,他比她矮了不少,她扭着他的肩竭力把他调转过来,推他走出店门,来到街上。街上已经被封锁起来清空,不断有重庆的特务和社里的同学被从各自的地方逮捕出来。到头来自己藏到了最后,他们倒是早就暴露了,单等姓曾的来抓呢。她推搡着姓曾的往街心走。唯有社里共演过的同学也在这儿叫她很难受,我以为这群人早就逃走了,没想到他们居然来了。

 

“我叫他们把封锁解开,放了你们的人,连你也可以走,我绝不报复你家,若华,你不要杀我好不好?你想想看我对你哪里对不住……”他似乎慢慢反应过来,腿也随之变得僵硬麻木,几乎要倒在地上,他不住恳求。

 

她不说话,只是把枪口顶到他的后心。他们在街心站着。此时街上抓人的特务大多都没看到他们出来,还在四处奔走。“又抓到一个!是个学生模样的,拿把枪跟了来要打的!”

 

这一个却让她心里一动。她想到在公车上见面的那一天,之后就没有再见了。发生过的一切都像是放电影一样一帧帧在她眼前闪烁,前后只过了不到一秒。她脸上感觉有一阵气拂过,从未如此清明。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让我们俩生死都在一道吧。刹那间她心意决了,她打开枪的保险,咔的一声。

 

“我不信你。”

 

“——若华,你想想,想想我对你的好!你怎么这么狠心!”她闻到一股异味,知道姓曾的已经失禁,支持不住地往地上瘫。安若华索性让他落在地上,揿着他的肩,用枪指着他的脸。她目光如炬,七十六号的特务竟然没有一个敢上前。

 

“想说什么随你便。给你十秒钟。”本来她想一分钟的,但她现在没他挡着,如果有人向自己射击,那事情就办不成了。她没有表,只能在心里按心跳倒数,或许并没有十秒钟。

 

“你……你怎么能……你难道没有一刻爱过我?”

 

“没有。”她说,这个问题叫她摸不着头脑。他难道觉得我很爱他?她不去多想,干脆地扣下扳机。

 

子弹冲出枪膛,风吹起几条街道外一棵藤树上满枝烁烁的花。枪响了。

Notes:

两年前的妇女节写了一篇单性转AU,今年的妇女节写了又一篇。本来想安排联动一下的,话剧社演《送君归去》可能还蛮有意思。对父权制最大也是唯一的解构,就是女性真正意识到自己的主体性是包含一切的,而不只是琐碎的,只能关乎爱情的,好让她们自觉自发地投入到一切解放女性和所有受压迫的人的事业中,除此之外都是虚妄可笑的。这就是安若华这个角色的呼告。再有拜托大家不要在评论区说延安怎么怎么不好,我不想在这个场合讨论,我会拉黑。这是我第一篇也应该是唯一一篇建立在国内背景下的AU,所以我把很多我关于义仁古典美的含蓄感情的想法都塞了进去。写到后面好像和《悲惨世界》原著没关系了(缩)无论如何妇女节快乐,和《送君归去》那时一样,文中的许多事情,如今都依然发生着,那么本文也依然献给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妇女解放运动,以及它的每一位战士。本文我读的各种史料记载比《送君归去》多得多,根本没法在这里列举,还有很多我埋了奇思妙想,想碎碎念的地方,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发现,可能周末会有篇更长的FT,无论如何感谢你读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