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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镰仓仅一日下雪
「那就是本月的最后一天,二月二十九日,受寒流影响,镰仓会迎来一日的强降雪,请大家提前做好出行的准备~」
「啊呀佐藤小姐,二月份就一天下雪,还是在二十九号,你说这算不算四年一遇的极端天气?」
「...田中先生,这种无厘头的说法会被我们气象台的工作人员骂得哦。」
「哈哈哈哈,开玩笑嘛,最近也没有什么有意思的新闻,蓝色监狱都给选手放假了,我们早间新闻的收视率往下降了不少哇。」
「说到蓝色监狱,听说糸师冴选手的弟弟....」
画面戛然而止,电视机被关掉了,甜美的女声的尾音飘散在房间里。并不大的房间,书桌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奖杯,带着裂痕的相框被透明胶布仔仔细细地黏起来,几乎看不到过去破碎的惨状。
糸师凛靠着床沿坐着,手肘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刺眼的光线从半掩的窗户扫过去,只能看到锋利的侧脸和沉静的蓝绿色眼瞳。
他知道女主持人要说什么,
「糸师冴的弟弟被认为是蓝色监狱里最有价值的几位前锋之一。」
糸师冴的弟弟和之一这个词联系在一起并无半分夸赞,全是讽刺,既然哥哥已经是世界瞩目的天才青训,弟弟兑现才能也应该只是时间问题。媒体对于糸师冴高山仰止,难以沾染,但是仍在蓝色监狱挣扎的糸师凛,他们乐此不疲地反复推敲他是否能兑现其兄那般的天赋,还是空有光环的高中生。
他想起一个星期前的记者见面会,闪光灯开得比球场上的刺眼百倍,一排话筒放在他的面前,各国的记者把房间堵得水泄不通,他们大张着嘴朝他提问。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糸师冴的时候,面无表情的兄长坐在旁边的长桌上,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身边跟着他那位讪笑着的经纪人,明星选手与璞玉是天壤之分,糸师冴走进房间后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糸师凛。
糸师冴简短地回答了几个问题,语气还是一贯的高傲且不留情面。凛的心脏在狂跳,他也不知道为何,也许是因为自从再次相见之后他没有这么仔细的看过糸师冴,被别人揶揄为王子也是情有可原,去欧洲磨练球技的同时,糸师冴比起之前越发的精致,上挑的眼尾和深邃的眼眶,尖锐的下颌线透露出生人勿近的感觉,他有些得意地想,无论糸师冴再怎么否认,他们都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即使糸师冴说是侥幸投胎,但是那张与凛相比稍显幼态的脸上还是处处能看出相同的痕迹。
有什么比这个更让我们紧密相连呢,哥哥,他阴暗地想,看看镜子吧,某些角度,你总是能看到我的影子附着在你的身上,哪怕是你觉得废物的弟弟,让你厌恶的人生不需要的存在,但是这是你没法摆脱的,因为命运选择了你我成为至亲。
随后他又为自己这种纠缠不放的念头感到一阵自我厌恶,他还是无法从糸师冴的弟弟这个身份转变开,明明在球场上的时候对着糸师冴说过再也不会把他看作自己的哥哥,但现在坐在劣质的塑料椅子上,他还是患得患失。
矿泉水瓶的外包装已经被撕烂了,皱巴巴地捏在手心,凛唾弃自己,不过是和糸师冴共处一室,心脏就像当时球场和他对峙时一般。
「最后一个问题,您对您弟弟糸师凛在蓝色监狱的活跃表现有什么评价呢?」
凛条件反射地抬头看向那边,正好和糸师冴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对方的眼神还是一贯的古井无波,凛强迫自己不移开眼神,但是糸师冴无视掉这个单方面的孩子气较量,他随意地用三指捏着话筒,看向那个记者。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我不会回答关于他的任何问题。」
话音落地有声,糸师冴起身离开,无视掉谄媚的媒体,就像无视掉凛发给他献殷勤的新年祝贺短信。日本足球未来之星鄙夷台下领导的独断行为,如果绘心在这里的话一定会无比欣赏这种极度利己主义的表现。
但这至少不是最差的一种情况,无论是这个点到为止的回答还是说冴已读不回他的短信,从乐观的角度想冴既没有评价其他选手,也没有把他拉到黑名单里。
凛抬起头,终于放过了那个被揉皱一团的矿泉水瓶,手心全是水珠。
「凛——凛——健太郎来了哦。」
母亲在房间门口催促发呆的小儿子,她温和地笑着,身后钻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约莫7,8岁年纪的男孩,好奇地看向凛。
啊,是母亲之前提到过的舅舅家的孩子,要来他们家借住几天。
凛有些茫然地站起来,母亲叮嘱他要好好照顾弟弟,自己和父亲要去横滨参加公司团建,两天三夜的温泉旅行,和小学生出游一样十分激动。
「健太郎要好好听凛哥哥的话哦。」母亲蹲下身刮了刮怯生生的小男孩的鼻头。因为久不见面的小儿子放假回家,这段时间母亲的心情一直很好。
「凛也到了能照顾弟弟的年纪了,当初还那么小......」父亲在一旁笑眯眯地补充道,有些感慨地看着门框上马克笔的记号。
木质框上面交错着粉红和墨绿色的横线,起初是粉红色更高一些,墨绿色的线总是低十厘米,后来粉红色的线消失了,只剩下墨绿色的线一截一截地往上长,两条不同颜色的线重叠在一起的旁边,用墨绿色的笔小小的标注了——12岁,凛。
记号就终止在这里了,因为之后凛非常固执地不愿意再乖乖测身高。
「咳,我知道了,你们放心吧,我这就带他出门。」凛打断了父亲的念叨,他和母亲一样都是天真烂漫的性格,对兄弟之间发生的龃龉一概不知,天生的乐观主义者,比同龄的家长显得更年轻,无论是大儿子远赴重洋踢球还是小儿子孤注一掷训练,他们都一点不反对。
凛的冷淡态度并未打消这对夫妇八卦蓝色监狱的热情,他既不知道父亲关心的身材最好的人是谁,也不清楚妈妈在意的谁和谁关系不一般。非要说的话身材最好的当然是他本人,至于不一般的关系,必须是他和可恶的洁世一还有恬不知耻的世道龙圣。
略用力地关上门。
他也不喜欢下雪天。
「想去哪?」
出门了才发现是不适合出门的天气,冷风夹着雪花吹在脸上是带着毛刺的痛感,路上的行人反而比平日多,大概是因为现在只下了点小雪的缘故,想凑个热闹。凛穿着深黑色的夹克,蹲下来把健太郎的帽子带好,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非常难控制,如果不留意的话出一趟门能把鞋子衣服都不知道丢到哪。
「唔...嗯...」
吞咽下的全部都是带着颗粒的寒气,对方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自己,清澈无暇的目光,里面有破碎的倒影,是冷漠中带着点厌倦的表情。
血脉就是在此刻显现狰狞的面庞,他从中看到了自己兄长,就像是在冬日阴魂不散的幽灵。高傲自持的哥哥的脸上,曾经从未对自己有过这般的表情。他过去把这份温柔当作是理所当然,直到现在才知道那或许是独属于幼年的凛的特权。
叽叽喳喳的情侣从他身边走过,带着尖锐的笑声和无聊的打闹,从雪堆上反射的阳光晃眼,闭上眼睛都是圈圈光晕。他不愿意在下雪天出门,这绝对不是健太郎的错。他有他的理由,但是作为哥哥,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让弟弟扫兴,何况是抱着自己的手臂满脸期待的弟弟。
他软化语气,重新问了这个问题。
「球场!」
不愧是糸师家的孩子。
「篮球场。」
好吧。
篮球场和足球场都在家附近的公园里,大概一个街区的距离,直走过两个红绿灯在便利店右转就到了,这段路对凛来说还算熟悉,无论是跟在冴旁边吵吵闹闹的日子还是沉默独自走过的次数都太多了。
今非昔比,有个屁颠屁颠的弟弟跟在自己身后,嘴巴一直没有停下过,手舞足蹈地跟凛比划着假面骑士的最新一集。
自己小时候莫非也这样么,凛敷衍地嗯嗯,却被健太郎误认为是哥哥的赞许,越发激动起来,脸蛋红扑扑的,手心也滚烫,整个人陷在厚厚的羽绒服里,像火炉一样。
灰色的围巾上下飘飞,像二元店的廉价塑料袋,这在镰仓确实是少见的天气,他没有放开健太郎的手,这也是哥哥的责任之一。
等到了公园才知道篮球场今天因为天气原因暂停开放了 ,这应该是出门的时候就预料到的事,铁栅栏带着锁在冷空气中震动 ,好在健太郎并不是很沮丧,这个年纪的孩子唯一的优点就是忘性大,还没等凛从熙熙攘攘看棋的爷爷们中间挤出来,他已经开始在旁边自顾自地堆雪人了。
「啊呀这这不是凛吗?」
突然身后挨了重重的一掌。一个精神抖擞的嗓音大声嚷嚷,把周围无所事事喝茶的人的目光全部吸引过来了。
「...吉田爷爷。」
凛揉揉肩膀,尴尬道。
风吹过,雪扑簌簌地从凉亭落下,在地上掀起一阵白雾。凛被从小看他长到大的爷爷奶奶们包围着,一杯又一杯地续上热茶,夸赞他如今这么高又这么标志,简直比广告上的明星还要好看。盛情难却,他只能留意着在雪地里打滚的健太郎,听着那些絮絮叨叨的关切话语。
情绪与发布会那时相比略显温情,但是情况并未好转。健太郎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把雪球塞到凛的手心里,让他捏出来小动物的形状。
围栏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雪鸭子。
他们说,凛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他们到糸师家看他,冴也才一点点大,那个时候凛一哭,冴就会放下玩具爬过去,有段时间凛攥着冴的衣角才肯睡觉,害得他们想抱抱凛的时候得把兄弟俩一起抱着。
他们说,凛小的时候很听话,爸爸妈妈上班的时候,他就在哥哥踢球的球场旁边乖乖看着,不吵不闹,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很让人省心。
他们说,之前常看你们兄弟俩踢球,冴踢球受伤的时候一点反应没有,反而是凛被吓懵了,比赛刚结束就跑过去;凛被别的小孩子欺负的时候,冴也发了很大的火。
他们说,但是凛你要注意身体呀,去年大冬天晚上看到你还在踢球,还下着雪那么晚一直不回家,后来不是发高烧了么,爸爸妈妈都担心坏了。
他们说,好久没见到冴了,不知道他在国外怎么样,上次在电视上看到你们俩在一起踢球了,哪天要是冴回来看看就好了,我家孙子一直在念叨他。
......
他不记得自己回复了些什么,大概是一些常用的客套话,让重点从兄长身上转移开的惯用伎俩,这招在父母面前也是百试不爽。
凛说一切都很好,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冴很忙,会把您的问候转达给他的。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把这句重重地强调了。
又来了一群小孩子跑到空地上,健太郎哒哒哒地跑到凛的面前,着急地伸出手央求道,凛把他头发上的雪花掸掉后,才放在手心捏了很久的猫咪雪球递给他。
旁边面善的爷爷又续上一杯茶暖手。
雪稍微停了点,他没有劝健太郎早点和自己回家,对方正在很得意地向其他孩子炫耀自己哥哥做的雪猫咪,像捧着一件了不起的艺术品一样小心翼翼地举着,放到自己七扭八歪的雪人的头顶上。
一个好的哥哥不应该让弟弟扫兴。他知道。
所以糸师冴曾经是一个好哥哥。他也知道。
回家路上反而下起了大雪,漫天的雪花顺着昏黄的路灯和艳俗的招牌往下倒,凛没有预想到雪会下得这么大,出门的时候也忘了带伞,现在雪花又多又密,几乎是从四面八方地挤进衣服里,扇得眼睛里又疼又痒,没办法睁着看路。健太郎打了好几个喷嚏,哆哆嗦嗦地往凛旁边靠。
「啊呀,不好意思凛,雨伞都卖完了,要不在这里等雪小了再走?」
和蔼的老奶奶是这么说的。收银台边上的关东煮冒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健太郎的眼睛简直离不开那里,但还是很嘴硬的说不饿。
看来是要在便利店里待一阵了。
泛黄的墙壁上挂着的电视放的是蓝色监狱的比赛,这个节目有着变成爱豆选秀节目的趋势,或者是固定的下饭节目,在镰仓这个小地方格外有收视。对此凛毫无关心,他不是为了成为明星才去参加这个计划的,也不需要人气或者粉丝的追捧。他没有什么胃口,加上实在喝了不少茶水,百无聊赖地戳着鸡胸肉。
他找了靠窗并排的位置,能看到干燥的雪一层层叠在玻璃和砖缝的交界处,黏在假花的塑料片上。健太郎坐在空调暖风口下,刘海被吹得乱七八糟的,屏幕正好播到凛和冴的那场比赛,他咬着吸管,呆呆地看着。
「凛哥哥!!」虽说是坚定的篮球运动拥护者,但拒绝了凛提议换台看NBA的诚恳请求,激动地拍着他的胳膊「这个是你吗?哇!!!!」
「是的。」凛头都没抬一下,这场比赛他反反复复地回看,无论是和蓝色监狱的其他人复盘还是说私下的分析,甚至有几帧在难以言说的梦境中也出现了不少次。
「那你旁边的这个是——」
「冴。」他打断道,轻描淡写地说出那几帧的主人公。兄长在他心中是暴风眼的存在,一切灾祸的中心,很难定义,很难靠近,很难理解,会把周围的一切弄得一团糟,每次清晨他洗自己粘着白色液体的内裤的时候,都会抱着悲哀和愤懑想着。
为了不让冴多一个讨厌自己的理由,他没有深究这两者的关联性,就像房间里的大象,如果他再装瞎一段时间的话,没准会自然而然的死掉,被人拖出去埋到土里,这样就从未存在过。
「那冴哥哥和你哪个更厉害?」
不愧是糸师家的孩子,一针见血点出了问题。
沉默很久会显得心虚,门口的风铃响了,进来的人似乎和店主奶奶是熟识,正小声讲话。
这个问题对于健太郎来说可能和哪个假面骑士更厉害的意义差不多,但确实是不能退缩的情况。
「可能冴现在更强一点,」说出来的瞬间发现没有那么难,他补充道「但是我之后会变得比他更强的。」
16岁的糸师凛斩钉截铁地说。
「是吗?」
站在收银台前的人回过头,语气和窗外飞雪一样冷。他的皮肤惊人的白,灯光下有着瓷器一样的光泽。因为雪天受冻,眼眶和鼻尖晕着一层粉红色,削弱了冷漠给人带来亲近的感觉,衬着孔雀石色眼睛像一潭氤氲水汽的清亮湖泊。
狭小的店面里面似乎都更亮了一些,他穿着白色的羽绒服站在这里,对比映衬出吸溜着面条的健太郎和精神不佳的凛的难看,特别是后者,狭长的同样颜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除了习惯性的叫了声哥外,僵在那里,一副吃惊过头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
他干巴巴地挤出第二句话来。健太郎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能让凛一下子激动起来的人。
对方皱着眉头扫了一眼他没吃完的鸡胸肉沙拉,以及正在放着比赛的电视机,凛正欲争辩这不是自己刻意安排,他没理会,扬了扬手里拿着的两把伞。
「妈告诉我你忘带伞了,叫我接你回家。」
凛慌张地低头按亮手机,置顶的第一个联系人那里果然有一个未接来电,大概是在雪突然下大的时候打来的。
「我没看到。」
他半是懊悔半是自责地说,语气里全是沮丧。
值得庆幸,对方没有出言指责,他走到终于认出自己的健太郎的面前,浅浅的笑了一下,凛屏住了呼吸。
他很熟练地摸了一下健太郎的脑袋,就像过去做过很多次这种动作一样,手掌贴着头的弧度轻轻拍了拍。
「我是糸师冴,好久不见了呢,还记得我么,健太郎。」
他语气柔和地说,健太郎惊喜地叫了一声,随后从座椅上跳下来,紧紧抱住了糸师冴。
松软的雪地踩上去是深深的印子,好在是干雪,不至于把鞋子弄湿,离家也不远,没有因为汗水湿透了的短袖,或者是踩进融化雪水中的足球鞋,不至于回家之后发起高烧。
只有两把伞,母亲忘记跟糸师冴说健太郎也在了。
凛跟在冴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着,健太郎原本是牵着他的手在同一片伞下,但凛发现他已经有些走不动路了,就用左手抱着他,收获了一个崇拜的眼神。
冴稍微放慢了脚步,把伞往旁边倾斜了点,凛的右肩已经被堆了薄薄一层雪了。他想说谢谢,但是又觉得这句话只会把现在不亲密的兄弟关系弄得更加尴尬。
谢谢什么呢,谢谢你注意到我被淋湿了么,在这个下雪天更加讽刺的一句话。
但他的心脏却在狂跳,带着他的血液上涌,震动着耳膜。他希望冴在这段他们两人过去走过无数次,但是这五年间再无走过的路上说些什么,但冴什么都没有说,就好像这一切与他无关,又或者是过去的种种是凛的自我幻想。
我是你唯一的弟弟,我是你唯一的弟弟,我是你唯一的弟弟。
他不断地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就好像重复上万遍之后,这般卑微的祈祷就可以见效。
糸师冴没有分给他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就像是发布会的再见又或是赛后通道的偶遇,他的眼神很淡,看向的是英超是欧冠是未来,是璀璨之地的众人的欢呼,是无穷大的野心聚集的顶峰,但那里没有糸师凛,哪个地方都没有他在雪夜不要的弟弟。
以前不是这样的,糸师凛想,雪花融化,从他的眼睛旁滚落,酸胀的感觉压迫他疲惫的神经,健太郎把他脸上的水痕拂去。
以前糸师冴从未嫌弃这个跟屁虫一样矮半个头的弟弟,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对哥哥的崇拜,会乖巧地站在一边等哥哥采访,轻轻松松就被抱起来,在肩膀旁边软软地说哥哥好厉害的糸师凛。会因为弟弟被别人打了生气,看到糸师凛进球的时候比自己还激动,会每个月给他寄明信片的,也是糸师冴。
以前不是这样的。
但是现在他成了最没有资格和糸师冴说以前的人,天真烂漫不知道只以为是兄弟闹别扭的爸爸妈妈可以提,甚至连过去常买冰棍的那家便利店的老奶奶也可以提,唯独他不可以提,因为他提了就是有所怀念,糸师冴全都忘了的过去如果他还有所怀念就是弱者,而糸师冴最讨厌弱者。
他不喜欢下雪,起初是用漫长的时光不断琢磨那晚每一个脚步每一个选择,如果再踢一次,他更强一点,结局是否不会这样败兴。后来他的梦里常常下雪,刺骨的寒冷,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过去的自己和兄长,才顿觉当时糸师冴是看到必胜的把握才和他打赌的。
那不是劝诫也不是比赛,而是对无知的弟弟彻头彻尾的教训。
从最开始,他就知道糸师凛赢不了。
所以现在凛只希望,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愿意垂怜于他,他只想糸师冴的眼神能多停留在自己身上一瞬,不要洁世一,不要夸奖他,不要看他,多看看我吧,你多看看我吧,只比别人多一秒都足够了,我已经成长到足够有资格接住你的传球了,我会成为世界第一的前锋。
我会变得比你,比所有人都更强的。
凛想张口说话,雪下的很安静,他能听到身旁糸师冴的呼吸声,还能感受到糸师冴的体温,从相触的肩膀传来,熟悉地让人落泪。或许他说的话会招来糸师冴的冷嘲热讽,但或许有不一样的回答,毕竟他之前也从未奢望过糸师冴出现在自己面前。
像午间新闻的男主持人所言,难见一次的哥哥在四年难遇的下雪天回来,态度也是难得的温和。
凛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吞咽下带着雪花的一团冷气。他搂紧了健太郎,把头重重地扭到看不见糸师冴的那一侧。
欣喜或者是厌恶只会被认为还太嫩了,装作不在意才是现在他应该做的。
回家之后才发现健太郎已经在凛的肩膀上睡着了,下午玩得太疯了,整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像个树袋熊一样死死缠在凛的身上。
健太郎是母亲那边的孩子,长得和凛不像,反而像是人畜无害版的冴,皮肤白白的,像小猫一样圆圆的眼睛和柔软的脸蛋,枣红色刘海软软的贴在脑门上,睡觉的时候还会发出可爱的哼唧。
可惜糸师冴对此并无什么欣赏,他不留情地把健太郎摇醒,让他赶紧去洗澡换掉湿衣服。他如此发话,却没有什么主动帮忙的意思。凛只好任劳任怨地带健太郎去浴室,把花洒往下掰,告诉他热水的按钮,又从行李箱里拿出换洗衣服。
这时候他才发现,糸师冴并没有带行李箱回家,门廊,客厅,卧室,凛都仔仔细细找过一遍了。从浴室出来带着一身热气的健太郎在旁边小声催促他快去洗澡。糸师冴不知道在哪。
如果不带行李箱回家的话意味着什么呢?热水从肩膀的肌肉沟壑里流下,雾气萦绕的浴室里,凛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却始终无法肯定答案,他把用手抹去镜子上的水雾,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许。他能看到一双迷茫的绿色眼睛,像是另一个人透过镜子看着自己。
健太郎在楼下开心地笑,说话声断断续续传来,从内容判断冴不仅没离开,应该还在为他们做晚饭。
住了这么久的房子,因为一个人的到来,似乎能唤醒太多太多的记忆了。凛甩甩头,小的时候他会在浴室盯着镜子很久,因为在这里他能看到哥哥模糊不清的影子,但是今非昔比,无论更加夸张的肌肉走势,还是说肩宽腿长,或者是个头身材,这些无法让他自欺欺人的事实,成了青春期无法排解的孤独。
他和冴再也不是从前那样亲密的兄弟了,他们越来越不相似,他从来都是知道的,直到那天冴说他不再踢前锋了,凛才从美梦中彻底醒来。
冴烧得饭很好吃,比小时候他和凛糊弄着做的好的不是一点半点。凛默默在心里赞扬了一下,嘴上却没有任何表示。饭桌上冴表现得非常自然,没有臭脸也没有恶语相向,就像是久未回家的兄长,这反而让凛感到不悦。他背过身洗碗整理厨房的时候,冴和健太郎正在客厅里打电动。
是FIFA启动的声音,凛拧干毛巾的手一滞。
他突然想起来,客厅的电视机里登陆的是他的STEAM账号。
「这里面的人都是什么俱乐部的呀?」
健太郎好奇地问。
「嗯,你看到的这一页都是RE·AL俱乐部的,这一页也是,这一页也是......嗯。」
糸师冴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凛故意把水龙头开得很大,这样就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了。
等他磨磨蹭蹭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下的冴一个人,在对着电视机发呆,屏幕上是凛收集的RE·AL俱乐部的全图鉴。
「健太郎呢?」凛硬着头皮问道,接过遥控器把电视机关掉了,客厅一下子显得很安静。
「我让他去爸妈的房间睡了。」冴很自然地回答,他像猫一样伸了一下腰,向凛伸出手。
「给我换洗衣服。」
凛想自己愣在原地的样子一定很蠢,冴不满地啧了一下嘴,宝石一样耀眼的蓝绿色眼睛不悦地盯着他。
「我自己没有带行李,下雪天经纪人也不方便送睡衣过来。」
也就是,今晚冴不会走?
再反应不过来意思的话就太蠢了,凛忙不迭地跑回自己的房间,慌慌张张地把衣橱翻了一遍,把衣服递给冴。
「...毛巾,是新的;内衣也是新的;睡衣....睡衣是旧的。」
他斟酌着语言,看着糸师冴的脸色说。
放在以前糸师冴肯定不会嫌弃自己弟弟的衣服,当年他睡觉把口水滴在糸师冴的身上对方也没把自己如何,但他拿不准现在糸师冴的脾气。
对方果然有些不悦,颇有点洁癖属性发作的味道。
「睡衣洗过了,」他争辩道,「我的衣服码子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大了,不,我不是说你比我矮的意思,你不矮,我的意思......」
老天作证,他真的没有想炫耀的目的。
好在糸师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做多纠缠,他心情似乎不错,拿着睡衣正打算上楼洗澡。
「哥!」
凛真恨自己见到冴的时候就忍不住想叫他,明明被骂了这么多次,还是不长记性。
「怎么了?」
冴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天呐,这就像一场美梦,站在家里的糸师冴,微弱的灯光下皮肤泛着莹莹的光泽,像是白玉一般光滑,卷起的衣袖露出的小臂线条又那么优美,他垂下目光的时候,长长的睫毛遮挡住了平淡的眼神。
「我...呃,你晚上睡哪?」
凛舌头打结,只想到了这个问题找补。
「你难不成想让我睡客厅?」冴好气又好笑地反问,凛正要说我可以睡客厅让你睡床,他接着说「当然是睡房间了,妈跟我说过房间里还是双人床。」
说罢,他就上楼了。
如果这场美梦不醒来就好了,凛感觉全身的血液顿时都涌向了脑袋,晕晕沉沉的。
房间肯定是来不及收拾的,摆在书桌上的奖杯和相框太多了,凛从未想过居然还有冴回到这个房间和自己睡一张床的可能。
他左思右想之后,还是选择了最可耻的办法,缩在床的一边装鸵鸟。
糸师冴不至于骂一个睡着的人,这样就可以保留着目前为止都比较温馨的兄弟记忆直到下一次赛场上针锋相对。
他闭上眼,把呼吸放平,让心脏跳动的频率恢复正常。听觉在这种时候变得异常敏锐,水声,吹风机,楼梯,门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颤抖着吐出。冴走进房间,但似乎没有看桌上的摆设,掀起被子就背对着凛,睡到床的另一侧。
明明那些奖杯和合影都保存的很好,为什么不看看呢,但是不看的话就不知道上面全是自己修补痕迹。凛胡乱想着,觉得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
睡了很久的床上多了一个人的体温,五年前凛还是一个和健太郎一样可爱的团子,会拽着冴的胳膊一起睡,双人床这么大,他们俩就占一点点地方;现在两个人几乎都是成年人的身型了,在这样一张床上即使尽力避免身体接触也难免拥挤,对方的一举一动都能感觉到。
凛轻轻嗅了一下空气,冴用的是自己常用的沐浴乳。
明明身体已经很疲惫了,但是却没有一丝困意,冴把灯关掉了,卧室里剩下的是照在积雪上月光反射进房间地板上投出斑驳的阴影。
另一个人的呼吸,另一个人的体温,另一个人的气味。
凛其实想说很多,但是始终没有勇气开口,被称之为野兽的直觉告诉他,这些兄弟相处的平静时刻不过是一晌贪欢,如果他没有忍住说出那些,就算越界了。
他很不争气的失眠了,在被哥哥说是不需要的废物的一年后。
之前凛有听说夜晚人更容易受到本能的驱使,做出不理智的事情。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冴不过是给他普通的对待,他就已经在温柔乡里心智皆毁了。
冴已经睡着了,旁边传来的是平稳的呼吸声,现在如果他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只会成为一个人的记忆。
凛慢慢地翻身,他原本只是想看看冴而已,很简单的想法,但是当他看到冴熟睡的侧脸,比清醒时有更易接近的错觉,他甚至能够看清冴脸上细小的绒毛,随着呼吸轻轻颤抖的眼睫,还有不合身的睡衣领口里的锁骨。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颤抖着嗓音叫了一声哥,嗓子沙哑的不像话,意料之中没有听到回应之后,他小心避开冴的腿,贴着他睡下了。
如果冴现在醒来,他就装作已经熟睡,没有人会怪罪一个睡着了的人做出的事情的,何况是冴自己提出要睡一张床。冴的头发柔软散在枕头上,凛嗅着鼻尖的洗发水的味道,他克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冴的后颈在月光下像雪一样白,凛没法把目光从上面移开。
咬下去的话,会出现很难消去的红印吧。纤细的脖颈就这样大大咧咧地展示在自己的面前,上面如果点缀了红色的血珠,就是散在雪地里的樱花,多么美的样子,如此高贵的枝干被迫弯折下来,不堪重负。
唾液在口腔里面分泌,只要不咬下去的话冴就不会知道的,凛是这么想的,他的鼻尖凑到了冴的后颈处,接触的一瞬仿佛触电一样的感觉,整个人都全身酥麻,无法思考。他能感受到冴皮肤的气味,不是沐浴乳的香气,而是从小到大的他在这张床上嗅到过无数遍的冴的味道。
他一定是被过去熟悉的记忆再一次纠缠不放了,就像一场心甘情愿的溺亡,他知道冴会发现的,或许是夜半睡着的时候,又或许是明早起床的时候,但是他不在乎了。冴像候鸟一般轻描淡写的来到这里,搅动他的心弦后又自顾自的睡着,没有比这更加利己主义的做法了。
所以现在,他做出一些利己主义的选择也是情理之中的,只要他今晚梦里没有兄长那张冷淡中带着红晕的脸或者是在耳畔时不时响起的轻微喘息,那么他可以保证自己还是一个标准的16岁男高中生的样子。
这个时候冴小声哼了一下,翻过身,凛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还没等他想好自己应该怎么控制僵硬的身体,就感到一个软软的湿润的东西蹭过自己的嘴唇。
甚至连一秒都没有,短暂的像是这几年梦境中的叠加,但是触感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雪还是飘飘扬扬地下,凛能听到街边醉酒男人不成调的骂着脏话,他在说什么凛已经完全无法分辨了,他没有办法思考,比起惊呼或者是尖叫,喜悦的情愫淹没了他。
真是龌龊的感情,凛夹紧被子,控制住自己的反应,冴的鼻息和他交错在一起,拂在脸上温暖又瘙痒,凛偷偷睁开眼睛,冴的嘴唇微张,整个人很安静地睡着。
啊,就是这样的嘴唇,梦里的那几次场景都不如现实的万分之一,翘起的鼻尖下是微微嘟起的双唇,小巧精致,上面带着一点水光,现在凛知道嘴巴上的湿润是从何而来的,他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巴,没有任何的味道,但光是这个行为就让他激动万分。
谁还和冴有过这样近的距离,又有谁有幸被这张嘴吻过呢?在日本的时候,冴从来没有和人交往过,无论男女,和冴一起去游乐场的是凛,一起看电影,一起去鬼屋,一起旅游的都是凛。
但是冴在西班牙的那段时候对凛来说是令人恐惧的未知。
冴一直是很受欢迎的,这一点作为弟弟的凛很清楚,西班牙的公开赛结束的时候,球场上会有长相成熟身材火辣的姐姐,穿着冴的号码的球衣,对着镜头说自己爱他,希望能和他交往。爸爸妈妈激动地八卦自己大儿子的私事,说如此这样没准很早就会荣升爷爷奶奶,凛却立刻脸色很差的离开客厅,他在嫉妒什么,是有人能够在现场看冴踢球,还是说有人能够将爱他这种话自然的说出口而无所顾忌。
他其实知道自己在嫉妒什么,会有人和他一样与冴肌肤相贴么,高傲的哥哥,无论是伏于人下还是亲吻别人的双唇,光是想象都让他难以忍受,他们会知道哥哥在球衣下的身体是什么样的么,会清楚那些肌肉放松下来的时候是柔软的么,会有人像他一样躺在哥哥的身边么。
这是我的哥哥。他满足地想,盯着冴毫无防备的一张脸。无论将来如何,这都是我一个人的哥哥,我们无法分开,如果是命运侥幸的安排,那么我会虔诚的祷告,希望我与你的命运死死交织在一起,让你无法挣脱。
雪还在下,一直没有停,凛有些疲惫了,他闭上眼睛,把头稍微往下,埋在了冴的胸口,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如果这是需要雪天才会发生的奇迹,他希望这场雪永远不要停,不要让他从美梦中醒来,不要让他想起去年的夜雪,他不愿再梦到那个晚上了。
今夜的梦里没有糸师冴,凛好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刚刚咬下对手的头颅,身上全是疤痕,它磕磕绊绊地蹚过溪流,鲜血把水全部染红,根本止不住,一直在流。
如果这样的话会死的,它嘴里全是甜腥味,但是却一点都不恐惧,往着树林深处的空地上走过去。
很温暖的手抱住了它,把头埋在了它的鬃毛里,它终于发出了呻吟,对方摸着它长长的毛,吻着它的鼻尖,没有说话,阳光照在它的眼睛里,它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被水和血浸湿的身体不再寒冷了,让人晕眩的热度,他的身体仿佛都要融化在这片阳光下了,太烫了,整个身体在燃烧。
头痛欲裂。
有只冰凉的手贴在他的额头上,缓解了凛的疼痛。那只手的主人没有说话,和梦境里一样的场景。
直到凛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冴略有点不高兴的面孔,才知道原来已经到了第二天的早晨。
「...哥?」
嗓子干得要裂开似的,说不出话,凛反应不过来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只好犹豫着抬眼看糸师冴。他的哥哥现在心情很差,他唯恐触了逆鳞。
「你发烧了。」
糸师冴把手抽回来,很淡定地说。凛这才注意到自己整个人都被裹在厚厚的羽绒被里,动弹不得,看来这个也是糸师冴的手笔。
凛瞟了一眼窗外,雪停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草坪上融化的水有着碎钻一样刺眼的闪光。
他确实是生病了,眼皮有千斤重,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糸师冴说的话要隔几秒才反应过来,像一个启动失败的机器人。
糸师冴开始在这个房间四处翻找,没有理会他,健太郎估计还没睡醒,整个家里静悄悄的,阳光带起灰尘细小的颗粒都清晰可见。如果凛知道糸师冴会仔仔细细把他的房间翻个遍的话,他一定一定要把那些过期的足球剪报和过去糸师冴的奖杯合影放到箱子底,把自己在日本那四年取得的奖杯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而不是相反的摆放。
在床上简直是在受刑,凛坐立不安地看着糸师冴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上面那一层里放着凛为数不多的在文学上面获得的成就——小学六年级获得校级一等奖的《我的理想》,附上校长的寄语:作者用大胆真实的笔触在文章的开头就点出了理想的中心,想成为哥哥那样的前锋,是一篇情感真挚的作品。
凛闭上眼睛,有在考虑装昏迷。
「...哥...退烧药在床头柜这儿。」
他小声哀求着,冴拉开下面一层的抽屉,里面是他和凛小时候的照片,听到凛喊他,他回过头用一种看着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己病怏怏的弟弟,一点也不像赛场上口水横流的野兽模样,眼睛泪汪汪的,乖乖地祈求他。
「你不知道退烧药过期了吗?」糸师冴手上没停,打开厚厚的相簿,「俱乐部要我小时候的照片,所以我在找。」
是因为这个原因回来的啊,凛把脑袋埋在被子里,撇撇嘴。
昨天留宿是因为暴风雪出行不便的意外,冴在找到照片之后冴就会走了吧,凛蔫蔫的,把自己蜷缩在被子里。
全身都很痛,肌肉一抽一抽的疼,脑袋也像炸开了一样,他没什么力气说话,也不想再和冴争辩什么,他又不是经常感冒发烧,没有检查药品保质期是因为他最近都在蓝色监狱,他一点错都没有。
干嘛对着一个生病的人说这种话,真的一点点感情都没有么,可恶。
门铃响了,冴走出房间,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到房间,把水杯和药放到床头柜上,对着把自己整个脑袋蒙在被子里的弟弟说道。
「记得把药吃了。」
没等凛回话,冴就干脆利落地离开房间,凛在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之后,气急败坏地把被子掀开。
凛从来没觉得一个人的房间是这么难熬,简直一刻都难待下来,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去健太郎的房间里看了一眼,对方正呼呼大睡,丝毫不见任何生病的迹象。
看来只有他自己在昨天感冒发烧了,一想到自己在冴面前还要留下身板很脆容易生病的印象,凛的心情就更差了。
又不是一年前,在雪天里面踢了那么久的球,直到半夜还不愿意回家,为什么还是发烧了,这难道是什么属于糸师冴的雪天诅咒么。两次的心情都是从直冲云霄到一落千丈,最后在低谷里徘徊许久。
手机里弹出一条通知,玲王发短信约他出去玩,看样子这位大少爷放假的时候也没闲着,带着一伙人来附近旅游,昨天被冻个半死,今天就开始嚷嚷着吃枫糖布丁。
凛戳了戳紫色的头像,没精打采地回复:
「有几个人和你一起?」
他实在没力气招架健太郎的活力了,玲王看样子就挺擅长照顾孩子的,倒不如说看不出他有什么不擅长的事情,把健太郎带过去镰仓久负盛名的餐厅吃一顿高级料理听上去也能给母亲交差。
对方的聊天框那里显示正在输入,凛打开冰箱翻翻找找可以当成早饭糊弄过去的东西,雪还没有清干净,脏兮兮地堆在街道两侧,很多店家都取消了外卖配送。
「凪,蜂乐,千切还有洁」
最后一个名字去掉的话他会更开心一点。
凛扶着冰箱站起来,拿出一袋速冻的咖喱饭,对着没拧紧的水龙头发呆。一切都像是昨天早上,除了桌子上新买的退烧药以外,没有任何的痕迹留下。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努力回忆昨天的触感,好在那段记忆还是很清晰的,足够他回味很久,虽然这么做有点对不起自己的哥哥,但是所谓兄弟关系就是纠缠在一起的互相亏欠,只要他谁都不会告诉,这个吻就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他像小时候瞒着冴准备生日蛋糕一样,胸腔里满是兴奋和甜蜜。即使以前他们无话不谈,但那时他放学之后都会跑到镰仓的每个据说很不错的面包店看生日蛋糕,冴有时候被他拖着,莫名其妙地跟着弟弟去三个街区之外的店看弟弟把每个蛋糕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却又不买。
那个时候凛看着冴不理解但是耐下性子陪自己的脸,感觉这个生日蛋糕的秘密在内心像烤箱里的舒芙蕾那样,甜甜腻腻地膨胀起来,淋上一层脆脆的焦糖。
「你在笑什么?」
凛没有回头,大概是发烧导致的幻听,过去也时有发生。两年前,等邮差的自行车离开视线之后,他怀着雀跃的心情打开收信箱,想在银行账单和成绩单里找到冴从西班牙寄来的明信片,却屡屡失望,直到后来他才从爸妈嘴里直到冴很忙,训练很辛苦,没有那么多空闲时间。
不试探的话就不会失望。他不是一个自虐狂。
他正要把咖喱放进微波炉里面加热,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夺过去,他吃惊地转过身。
如果说是下雪天的奇迹的话,这未免也持续太久了。雪已经停了,街道上是汽车的不耐烦的鸣笛,夹杂着干枯树枝断裂的清脆响声。
「我买了粥,你生病就别吃这些了。」
冴皱着眉看他,穿着他那件白色外套,手里拎着行李箱,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像是刚从那个夜晚走过来。
凛不知道说什么,巨大的幸福让他的语言系统崩溃了,他张着嘴的样子一定很傻,冴伸手摸他脑袋的时候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感觉好像退烧了啊,」冴喃喃地说,不解地看着蠢兮兮的弟弟,又不留情地弹了一个脑瓜崩,把凛弄得顿时泪眼汪汪的,「吃完就去床上休息吧,我带健太郎去外面吃。」
凛捂着脑袋坐在餐桌边,上面摆着的是他之前和冴经常去的一家店的招牌生滚粥。他大口吞下,烫得舌尖发麻。冴在旁边跟母亲打电话,听意思是要在家里住几天,经纪人已经把行李送过来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凛这才想起来没有回复玲王的短信,对方催命似的发了好几个米菲兔表情包,简直是精神污染。
「我发烧了。」
他用一张体温计的照片和一个镰仓东区很不错的枫糖布丁甜点店的链接结束了这段对话。凛侧头听冴和母亲的聊天内容,似乎并不是母亲要求冴在家照顾他的,听语气她也非常意外。
「哥。」
凛又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
冴坐在床上在撕退烧贴,午间阳光洒在毛衣上,整个人显得很柔和,弟弟这几天喊他的次数格外的多,他抬眼看了一下只露出眼睛的凛。
「带健太郎去吃鳗鱼饭吧,西边的那家」凛闷闷地说,提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建议「他昨天就跟我说想吃这个。」
冴把退烧贴啪的一下按在个明显心怀鬼胎的弟弟头上,没去理会他的内心戏。
「好,我知道了。」
没有人会和病人计较。这是糸师家的传统。
哥哥也不该让弟弟扫兴。
特别是凛的发烧,也许可能似乎是他导致的,冴有些心虚地错开凛炽热的目光。
冴做了一个野兽叼住喉咙的梦,厚实的爪子按住自己的身体,牢牢地把他禁锢在自己身边。那是一只受伤了的雄兽,干涸的血粘在冴的衣服上,应该是相当大的出血量,但它始终都没有放松下来,肌肉隆起,似乎处于警戒状态,把冴护在怀里。
醒来之后发现原来是自己被凛的手臂锁住了。
凛的睡相比小时候好了一些,但呼吸明显比以前粗重,没有那么可爱了,喷洒在冴的脖颈,顺着大开的领口钻进下面细腻的皮肤。
不说话的样子比起说话的样子好看多了,冴是这么想的。凛的身材结实了不少,肌肉的密度很高,抱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太沉,很难在不吵醒他的前提下挪开。
小的时候攥着衣角睡觉,长大了拽着胳膊抱着睡,坏毛病是一个都没有改掉。冴不满地锤了一下凛,对方哼都没哼一声,把脸又往他胸口蹭了蹭。
西班牙比镰仓温暖许多,冴在那边过冬也就加一件卫衣的事,所以即使回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还是没适应日本的冷空气,一个人睡的时候没有发现,和凛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把一大半的羽绒被都死死卷在身下,只留下一个寒酸的小角给凛,也怪不得他把整个人都缠在冴身上。
这么黏人的弟弟在球场上就会变成那样,就像是双重人格一样。冴不否认其中有自己的手笔,凛变成今天这样扭曲的性格自己绝对难辞其咎,但是如果要成为世界舞台上的前锋,他还需要做到更多,他需要主动进入到那种狂躁的状态,需要更加的扭曲和固执。
如果这份教训不是他带来的话,迟早有一天凛会如刚到西班牙的自己那般,迷失在球场上,找不到前进的方向。他明明有着世界一流的天赋,不应该埋没在这里,踢着幻想有自己在的足球,学着给一些不如他的人传球,牺牲他的进球机会为团队创造胜利,他们并不值得凛这么做。
冴扯了扯凛的脸蛋,把被子抖开裹住他,得寸进尺的凛把冰凉的脚顺势塞到了自己的腿间,手也顺着衣服的下摆放到他的腰上,冻得冴一哆嗦。
真是个臭弟弟。
他皱着眉头不满地看着吧唧着嘴的凛,睡觉会流口水的毛病不至于到现在还没改掉吧,他腹诽道。对方还一脸无辜的样子,脸蛋在枕头上挤压变形,显得和小时候的样子更相似了些,没那么讨厌了。
已经快凌晨三点了,雪还没停,像被抖开的碎屑一样,干燥地堆在窗外的草坪上,窗台上被健太郎放着捏好的小动物,丑兮兮的,但是还是被凛当礼物收下了。冴想起小时候自己教凛怎么用雪捏鸭子,原本只是随口一提,但是凛很倔强的非要把鸭子捏的和自己一摸一样才罢休,手都冻得没知觉了,最后回家自然两个人都是被爸妈一顿骂。
「...哼...哥...」
怀里的人嘀嘀咕咕地说。
快点长大吧,冴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鬓角,不要软弱,不要退缩,不要依赖。
你会成为世界第一前锋的。
这种事,在你越过我进球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