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教堂屋顶的女神之翼替大地迎接第一道铂金的日光,折射出点点炫目的白斑。血红的旭日徐徐挣脱遥远东方的地平线,为万物生灵平等地带来温暖和光明。北部高原,城塞都市维伊泽,这座被诅咒的黄金之城也这样的日光中迎来了崭新的一天。街道上,人们保持着交谈的模样,愉悦的神色仿佛还能令人听到朗朗笑声;酒馆中,店员正忙不迭地为客人们端上美酒佳肴,托盘上的一杯葡萄酒却因他的不慎即将坠落在地;枝头,一只雀鸟死死盯住地面上的爬虫,而对方却对自身的危机毫无察觉,好在这千钧一发的局面已经维持了许久,或许,永远不会再有后续了。
维伊泽的今日依旧风平浪静,没有熙攘的谈笑、暗涌的阴谋和动人的离合,有的只是长久的、接近于永恒的宁静,亦或者,死寂。这是一处鸟虫都无法再发出声音的绝地,一处与世隔绝的黄金乡。白日终于攀上山顶,城墙下的阴影之中,攒动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恶力量。片刻,黑暗之中走出了这座城市唯一留存的活物,也是缔造这座城市末日的罪魁祸首——七崩贤之一的大魔族,黄金乡马哈特。
马哈特抬头,望向泛灰的天空,巨大的结界术仍在平稳运行,前些日子他施加的破坏也被修复了,想必是有人来过一趟。虽然他尝试的破坏连解析都算不上,但这批人类比他想得还要谨慎得多,看起来丝毫机会都不想留给他。说没有生气是假的,但他也不介意继续和这些人继续耗着,毕竟他可是有浪费不完的时间可用。
他出城一趟,换做往日他肯定会用飞行魔法,但现在情况特殊,他得换着花样浪费时间。走出高墙,穿过茂密的针叶林,跨过不再流动的溪水,他来到了结界的最南端。果不其然,范围又有所扩大,把他最近才黄金化的地方也囊括进去了。那是一处林间湖泊,呈椭圆形,只有几百平米。结界只能限制他的行动自由,却无法限制他的万物成金魔法,他知道自己是昨天才刚把这块区域黄金化的。动作倒是挺快,他这么想着,冷哼一声,眼睛一撇,忽的觉得这片湖有些许眼熟。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第一次陪格鲁克来钓鱼的地方。那时他已经成为格鲁克家族名义上的魔法顾问,在一个悠闲的春日午后,格鲁克让家仆去取他钓鱼的工具。“今天没有什么安排,我打算久违地去钓个鱼。”格鲁克这么说着,脸上的表情是少见的兴致勃勃。马哈特思考了一下,接过仆人手中的工具:“我陪您一起去。”
……这样的活动有什么有趣的?在陪格鲁克干坐了一个时辰后,马哈特不满地想。本来看格鲁克的样子,他还以为“钓鱼”是一件多么有意思的事情呢,结果不就只是坐着等鱼上钩吗?如果格鲁克真有这么想吃鱼的话,还不如直接用魔法给他抓几条过来,这样还能早点回去。还没等他委婉地提出这个建议,格鲁克就先开了口:“你在后悔陪我来钓鱼,是吧?”
马哈特垂下眼睑:“非常抱歉。”言下之意是,知道就快点结束行不行?坐在椅子上的人类领主听出了这层意思,笑得很是幸灾乐祸:“所以我一开始不是说了你不用来……呵呵,你要是想走就走吧,一会儿我会自己回去的,也不麻烦。”话是这么说,但现在离开他也无事可做,而且他也不能放格鲁克一个人在这里。这么想着,马哈特开口:“为什么您会喜欢钓鱼呢,格鲁克大人?”
“嗯……”格鲁克搁下鱼竿,从胸口掏出烟盒,马哈特配合地弯腰,用指尖的火焰魔法为他点烟,“与其说说喜欢‘钓鱼’这项活动,不如说是喜欢这种悠闲的感觉吧。我这个坏蛋贵族每天满脑子都是邪恶计划,能让我什么都不想的时间可并没有多少……简而言之,就是这是个能让人放空的好方式,对我们人类来说最好的放松方法就是放空嘛。”
马哈特安静地听完格鲁克的解说,很规整地总结:“您累了。”前些日子发生了很多事情,格鲁克几乎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对于人类来说确实是超负荷的工作方式了。“是啊,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我今天是来偷懒的。”人类大方承认,对魔族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而且马哈特,这地方很美啊,从以前开始我就很喜欢来这儿钓鱼。”
马哈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湖面。今天是个北方罕见的快晴日,微风和日光使湖面泛起粼粼波纹。说实在,他无法理解人类眼中的“美”,但他明白了,这是格鲁克喜欢的地方。于是他顺从地:“嗯,这是个很美的地方呢,格鲁克大人。”
那天后来格鲁克靠在椅背上睡着了,鱼是一条没钓上来,最后他们就这么空手而归。马哈特低头,发觉自己刚好踩在那一天自己所站过的土地上,当然,现在也都已经被他全部化为黄金了。怎么突然想起这些无用往事了呢?他觉得怪异,却并未留心:大概只是我太无聊了吧。
他重新确认了结界和边境,以及仍可以越过结界持续发动万物成金魔法。只要不断扩大黄金化的范围,总会有耐不住性子的人类来上门与他谈判的,这是马哈特的计划之一。走完一圈,已经是下午了。他回到城内,路过一成不变的街景,抵达领主府。府内也毫不例外,触目皆是黄金,家仆们保持着忙碌的姿态,园内的鲜花依旧盛开。他的目的地是三楼最北侧的仓库,在仓库角落的柜子里,有一套保存完好的茶具,和几盒上好的红茶叶。那是格鲁克钟爱的东西,也是这是整个维伊泽除了马哈特本人外,唯一还没有被黄金化的东西。
那只是一次心血来潮,就和他一生中做过的许多决定那样的,心血来潮。马哈特是在黄金化维伊泽的那一天突然决定不把这些东西黄金化的。如果他没有成功,那他就把这些茶具和茶叶带走,当做是个纪念品;如果他成功了,那他就把这些东西留给邓肯,那孩子应该也会高兴的,毕竟这是格鲁克,是邓肯的家人,最喜欢的东西。
只可惜,他既没能成功,也没能离开维伊泽。他曾想过要不要把这些东西也黄金化,但最终并没有这么做,反而用魔法将它们保存了起来。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茶叶对魔族来说并没有什么功效,他也并不是很喜欢茶水的味道,但他就只是这么做了。或许哪一天会用得上呢?他想,又自我否定:怎么可能?还有谁会来这里喝茶呢?
可马哈特依旧没有解除保护茶具和茶叶的魔法。在魔法的作用下,茶具完好无损,没有半点的磕裂或泛黄,茶叶也丝毫没有腐坏的痕迹,散发着数十年如一日的香气。他检查完这一切,又把它们放回柜中。就留着吧,他想,反正这也只是一种心血来潮。
魔族普遍更喜欢夜晚,这与他们的习性有关。他们不需要睡眠,而且夜晚更适合他们狩猎。在刚进入维伊泽的一段时间,他基本每晚都会守在格鲁克的床边。这件事被格鲁克发现后,对方强烈要求他不要再这么做。“我认为这是最方便的做法,可以防止刺客的偷袭,还能应对各种突发情况。”马哈特这般解释,又讥讽地勾起唇角,“还是说你怕我会趁你睡着的时候把你吃了?”
人类领主颇感无语,没好气地:“随你吃不吃的,但睡觉时有人在旁边这件事本身就够不爽了,你又不是我女儿!你去隔壁房间待着也没差的吧,反正不是有魔力探知的吗?”马哈特无辜地努嘴:“……可是那样很无聊啊。”格鲁克目瞪口呆:“看我睡觉就很有趣了吗?!”
最终他还是硬推着把马哈特赶出了卧室:“实在无聊你就学人类睡觉吧!”虽然他并不知道马哈特有魔法,即便在室外也能看到屋内的情况。说实话,看格鲁克睡觉还真的挺有趣,那个人在睡梦中经常紧皱眉头,发出一些模糊的呢喃,马哈特猜测,这或许也是被“罪恶感”折磨的后果之一。
那之后的几十年,他没有再整夜守在格鲁克床边。他试图在夜晚闭上眼睛,模仿人类休息的方式,但从未成功入睡过。即便如此,他也依旧保留了这种习惯,因为格鲁克说过,“这样会更像人类一些,有利于你欺骗他们”。
夜幕降临,他与往日一般,回到黄金城中的阴影里,如冬眠的兽般阖上双眼。群星璀璨,万籁俱寂,今夜也一定不会有神灵保佑他的安眠,但没关系,反正这也不过只是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
毕竟,他在这座城中有浪费不完的时间。
“……”
“……特。”
“——马哈特。”
他睁眼,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在反应过来之前,伪装的习惯就已经条件发射般被触发,于是他单膝跪地,微微低头:“格鲁克大人。”
年轻的人类领主有些无奈地抱怨:“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呢?快跟我走了,不然要赶不上舞会了。”“……遵命。”他应道,起身,跟在格鲁克身后。今晚是有舞会吗?是哪个贵族举办的舞会呢?在什么地方举办?不,比起这些,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才是——“你想问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是吗?”
格鲁克回头,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浅笑。“……是的,请原谅我的无礼。”他回答,语气听不出有什么情绪。这不会是梦,魔族不会入眠,自然也不会有梦境。然而,格鲁克却笑得轻松:“因为你还在这里啊,记得吗?我说过会陪你的,就算是到地狱的尽头。”
原来如此,马哈特看着这个人的笑颜想,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脚下的地面开始变为黄金,如日光般以放射状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格鲁克掏出了最后的那根烟:“要快点过来啊,别让我等得太久。”“好的,非常抱歉,是我的失误。”他说着,看黄金再度攀上格鲁克的面庞,将他这一刻的笑容永远凝固,尔后也一同笑了,“不会让您久等的。”
马哈特睁开双眼,看到眼前出现了被刚刚黄金化的两个人类。是协会的魔法使吗?还是路过此地的赏金猎人?他不太能认出这具体是哪一种精神魔法,但这魔法的精度比起格拉奥萨姆的乐园引渡魔法还是差多了。不知道这些人是想用这种魔法偷取他的记忆,还是想骗他说出万物成金魔法的解咒方式,不过不论目的是哪一种,都是无用功罢了。
他越过那两人,回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个幻境。那就是梦吗?那为什么梦里会有格鲁克出现呢?说实在,他也不是很明白人类为什么会做梦,他看过一些研究梦境的书籍,有的说梦来自于人类的真实生活,有的说梦是人类无厘头的妄想,但不论哪种,应该都对他这个魔族不适用就是了。说到底,那真的是梦吗?本质上来说,那只是一种魔法制造的幻觉而已,果然他还是无法像人类那般入睡和做梦的,这也无所谓,反正他一直觉得睡眠和梦境都属于一种累赘。
只不过,现在他身体里的这种有点麻麻的触感,又是怎么一回事?
马哈特穿过小巷,发现日光已经落在地面,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这条街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环顾四周,发现格鲁克就站在路的中央。原来如此,他有段时间没路过这里了,是因为刚才的那个精神魔法吗?还是昨天莫名想起的那段记忆?还是只是一种巧合呢?算了,都无所谓吧,反正也都不重要。
他走到格鲁克的身前,单膝跪下。“格鲁克大人。”他呼唤,一厢情愿地,“今天是我将维伊泽黄金化的第二十九年又三百零一天。非常抱歉,我依旧没能理解‘恶意’和‘罪恶感’。但请再稍等片刻,或许明天我就能明白了。
“您会答应我的,对吗?毕竟您曾经答应过我,要陪我到最后的。”
在这个只有马哈特的维伊泽中,自然不会有人回应他的请求,但他也并不介意。魔族起身,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微微俯身:“那么,就容我先行退下。”
新的朝阳完全升起,魔族的身影已经从那条小巷中消失了。阳光落在维伊泽领主的肩头,映照出一种永恒的、虚伪的光辉。那微笑的金像看着马哈特离开的方向,只是这么一直看着,一直一直看着。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