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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汉江公园永远人来人往,风太大,我的刘海被吹到两边。眯着眼睛掏了掏兜,居然空荡荡的,当即准备去趟711。恋爱可以不谈,烟不能不抽啊。这个笑话不论谁听都会觉得无趣,其实我也是,听了只有苦笑的份。
路上又碰到几对坐在草坪上相互投喂的情侣,不是,他们都不嫌脏的吗?要知道人的口水可是有很多细菌的哦?我忍不住朝他们投去同情的目光,朴成训就有洁癖,我知道的,那家伙绝对不会允许别人的口水进自己嘴里。
等会,那个名字怎么又飘进我的脑子了?
简直是可怜到可笑的地步,我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今天刚入冬,还不算太冷,拍一下也清醒清醒。不知道在心里向谁解释着,我跨进便利店,门口的提示音响起,装模作样绕着饮料区看了看,演出买无可买的样子,再顺势问老板要了一盒爱喜。老板端详了我一眼,才慢悠悠转过去。
我自知长了一张不论多少岁去买烟都不会被怀疑的脸,前面的把戏只不过是一个高二学生慌张的心理图景,朴成训说过很羡慕我这点,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他这是在骂我。
嗯,不管了,反正这个名字每天都在我脑海里打转,又何必差这一回。
我喜欢抽冰咖啡爆珠,挺好抽,不是很涩,就是苦咖啡的味道,但是班里人似乎都不怎么喜欢,朴成训也是,他只喝香草拿铁,抽烟也只抽铁塔猫的酸奶爆。简直像小孩一样不是么?不过我理解,这些东西运动员本该是碰不得的。我抽出一根,刚平静了没几秒的冬风此刻又开始呼啸,刮在身上有点冷冽的痛楚。我笼起手捂住打火机,点了三四次都没点上,这时候又看到不远处的情侣正头抵着头抱作一团,我不禁小声骂了一句,有这么冷吗?手里的烟前端已经黑掉,连星星点点的烟灰都被吹散然后消失。我突然感到一阵郁闷,心脏也像点不燃的烟似的,冰冷但又散发着一股焦味。
朴成训突然就和隔壁班的班花交往了。不,与其说是班花倒不如说是校花吧,还是品学兼优的那种。说实话谁也没想到,我觉得他自己也没想到。他们当时在新生迎新大会上做了主持人搭档,立刻就被校内论坛捧上天了,后来甚至晋升为每周升国旗的主持人。一群高一新生无所事事无中生有,非要造谣他们是地下情侣,说什么郎才女貌校花校草,站在一起就赏心悦目,不熟的样子像在避嫌云云。脸很般配这点我承认,但是除了脸以外朴成训还有什么配得上人家的地方吗?我大声嘲笑他,他就用幽怨的眼神看着我,说又不是他的错。我在嘴硬,也是在安慰自己。况且他俩确实不熟,我又何必在这立假想敌呢。 我在考数学的时候如是碎碎念,笔杵在卷子上戳了个洞。朴成训就坐在我前桌,正用他那点仅剩的脑细胞在桌子上列九九乘法表。
认真回忆一下,他好像是和我商量过这个问题的,就在上周,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他扶着我们的自行车站在原地,我去买炒鱼饼,那会儿好像也是要去汉江公园吃拉面来着。
鱼饼很烫,在夕阳下散发出诱人的色泽。
我问他要不要吃一口,他意料之中的摇摇头,然后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馋了就说啊,只吃一口不会长胖的。”
“不是的,不是鱼饼,综星。”
朴成训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很牵强的微笑。我只在他英语没及格忍辱低头向我请教那回见过他这个笑。
“综星,如果我去谈恋爱了,你会觉得怎么样。”
说实话我差点把吃进去的鱼饼吐出来,勉强咽下去之后忍不住开始剧烈咳嗽。刚出锅的,还很烫,就这么在食道里横跳、灼烧着。朴成训这个天杀的,居然还有心情调侃我说是不是鱼饼漏电了。
我抹了一把嘴,大喊你有病吧。其音量之大惹得坡下的环卫工人也抬头看了我一眼。
“还能怎么样,谈了就谈了呗,说那些废话。”我咬着牙给出我的回答,装模作样戳了戳碗中的鱼饼。
朴成训像是彩票中奖但只中了1000韩币一样,高兴但也没那么高兴地耸了耸肩。
然后我又嘴贱补了一句:你喜欢就好。
我也没办法,这个问题本身对一个暗恋了他四年的人来说就是一种残忍。那我还能怎么说,不许谈?因为其实我喜欢你?放过我吧,要是有这个勇气这会儿就不会在公园吃拉面而是在我家里吃了。
我腹诽,视线像无头苍蝇一样飘,就是不敢对上朴成训的眼睛。半晌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今天吃安城汤面。
如果上天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一定要换种说法。此刻我靠在栏杆上悲壮地想,眼前有游轮经过。
至少不可能这么轻松就放过他,至少要让他知道,我还是有点介意的。
欲哭无泪地抽出另一根烟,这次点上了,轻轻一咬就是满口的咖啡味道。要不怎么说韩国人的血里流的都是冰美式呢,我闭上眼睛,肺向清凉的尼古丁敞开怀抱。
02
那之后的第二天,朴成训就对外宣称不再单身。
是否有些太快?我简直要汗颜了,那这么说来,他昨天真的是在征求我的同意咯,这个疯子……我不敢多想,心一沉准备大战数学期末考。
从早上开始我就没怎么理过朴成训,但他的座位上照样有人在不同时间段凑过去八卦,他则从善如流地应对着,在人群中笑得像一朵迎风摇曳的小白花。我看见他幸福的样子就来气,心就痛,于是我想干脆自我封闭起来,并利用此大好机会来提升自己,因为老妈说数学要是再不及格就把我打发回西雅图学做饭。
这家伙甚至还邀请我中午和他们共进午餐,我以假笑招待:元英太美了,我怕我爱上她。朴成训居然面露羞赧:就咱们两个。今天有海鲜饭。
我还是婉拒了:书到用时方恨少,成训同学为什么不利用大好的午休时间来学习一下一元二次方程的多种解法。
朴成训说我简直无可救药,头也不回地走了。
说实话没必要闹到这地步,他也是,我也是。好兄弟脱单怎么能成为吵架的理由呢?没听说过。
遗憾的是我尚未对自己产生清楚的认知: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刚响,我的精气神就像在釜山电影节上映的电影票一样瞬间告罄了。加之好几天没怎么吃饭和我的少男情愫作祟等等,我的心,接连着胃也终于开始抽痛。每一次都像是一记钝器重击,瞬间扩散开来,伴随着一种难以忍受的紧缩感,让人几乎无法集中精力。
换座位后我前桌变成了沈载轮,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扶我去医务室……
再睁眼的时候头还是昏昏沉沉的,酒精的味道钻进鼻腔里。窗帘拉的很严实,看不到外面也没法确定时间,也许已经放学了吧。
我叹了口气,今天要一个人回去了。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感觉左半边身体似乎格外沉重,左手好像正被一种奇怪的温度包裹。我侧头,看到一颗毛茸茸的黑色脑袋,静静地趴在床上。
手。朴成训的手正轻轻覆着我的手,指尖挨着我的手腕处。
这是握住了?还是没握住?我瞳孔地震,被触碰到的皮肤开始发烫。心脏仿佛在胸膛中翩然起舞,有节奏地强烈震动着,这么快会猝死吧?不对,这家伙为什么在这,为什么会握着我的手?
我像把跳跳糖吃到脑子里了,太阳穴突突得疼。我深呼吸,想花几分钟平静自己的情绪,失败。
妈的,管他的。
我像个第一次犯错的小孩子,轻轻地,悄悄地,回握了回去。平日冰凉的手现在也变得有些温暖,白白的,指节泛着粉色;因为太瘦,血管像蜿蜒的小溪一样清晰可见。我好像从指尖开始触了电,全身变得酥麻,心中被无限的幸福填满。暗恋中的人就是这么好满足。
此刻好想就这么装死下去,那样就可以多感受一下和这么白净的手握在一起的感觉,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可悲,我的良心开始敲响警钟。
不管怎么说,再这样下去手就要出汗了……
朴成训在大概五分钟后醒了过来,他缓缓抬起头,对上我略显疲倦的目光。
“怎么睡得比病患还香啊,真是。”
我早把手抽出去了,现在正交叉在胸口,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明明是你睡得像死了,”朴成训揉揉眼睛,缓慢开机,“看得我也发困。”
“那别看啊。”
其实这话是说给我自己的,我移开视线。朴综星,不能再看朴成训的手了!
“喂,不知道你在生什么气,但是别太过分了吧。”
看我偏过头,朴成训皱起眉,有些着急地凑上来找我的目光。
然后我再龇牙咧嘴转过去看他,以一个鬼脸来收尾:“成训同学在说什么呀,我没生气呀。”
朴成训先是一愣,然后果然没忍住爆笑了出来,指着我说你那是什么落榜之后变得精神失常了的表情啊,太搞笑了真是。
他笑得人仰马翻,留我在原地无语,就长得那么好笑吗?还有能不能别咒我落榜。
我们推着车子在夕阳底下缓步走着。因为胃痛我走得比平时慢多了,朴成训也默默地放慢速度,偶尔抬起头欣赏一下风景。他看我心不在焉的样子,碰了碰我的肩膀,“怎么样,数学。很难吗?”
我实话实说:“难,但多练习应该能学会。”
他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朴综星从现在开始好好学习吧,首尔大学就在眼前。”
我用胳膊肘怼他:“这种话也敢说,到时候考不上了我可找你的事啊。”
他笑起来,眉眼弯弯,“考吧。元英也说要去首尔大呢。”
我愣住,表情僵在脸上。
“元英想考首尔大,或者高丽大,或者梨花女子大学来着。”
朴成训望着天作思考状,还挂着甜甜的笑,“不过元英成绩那么好,考上首尔大也不奇怪呢。”
我有些失语,假笑着附和:“是啊,到那时候你岂不是也要滑到首尔大的体育系去,冰王子殿下?”
我有没有说过朴成训这人,虽然平时看起来钝感力很强,可有时候却格外地会看眼色?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失落太明显,连朴成训都能发觉到了。他停下来看着我。没有风,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为什么这样?”
“嗯?”
“为什么每次提到元英的时候,你就摆出一副被丢弃了的样子。”
“哈?”我自尊心真的受挫,眉毛挑起来,“我什么时候那样了。”
他叹气,“你说不是就不是吧,总之在我看来就是。跟什么下雨天躲在箱子里打哆嗦的小猫一样,感觉随时都会哭出来。”
我被气笑了,“我看是你本来就瞧不起我吧?什么跟猫一样,老子是鹰啊老鹰!很凶狠的好不好。”
“别转移话题。”朴成训有些无奈地看着我,“综星,你如果也想谈恋爱的话,也可以去找一个,不用觉得自己被抛下了。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高中都早恋的啊。”
我干笑一声,攥紧自行车扶手。
先是甜蜜,然后就是愤怒。暗恋中的人的情绪就是这么跌宕起伏。
我凑上去,把我们的距离缩短到刘海晃一晃就能碰到一起的地步:
“如果我想找的就是元英呢?”
朴成训一怔,果然像哑炮似的没了声,眼睛睁的大大的。跟什么机器人处理器卡顿了一样,半晌才慢慢说:我……
我不想听到任何回答,摆摆手继续向前走了。给朴成训留下了一个帅气的背影。
虽然不想听,但心里不免有些好奇,这简直就像我问他,我和他女朋友同时掉到水里,他会先救哪个?不过不用动脑子就知道他会装作陷入沉思然后说:哪个离我近救哪个。
我越走越快,假装没听到他在后面呼喊我的声音。自行车扶手上的花纹印在掌心里,鲜红得像刚纹的空针,好痒。
在那之后,他果然不再怎么提元英的事情了。我注意到这点,也默契十足地几乎从不过问,好像他的恋情成为了我们之间的一个禁忌。赌气的原因各不相同。我的自尊心开启嘲讽:朴成训真以为我那么离不开他吗。看看是谁离不开谁。
于是我凭一己之力成功推开了朴成训,我称这招为眼不见心不烦。他好好谈的他恋爱,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譬如解出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然后砰地把笔摔在桌上,开始享受教室里其他人的注目。之类的事。
然后就可以在小半年之后,准时收到他写着我分手了的一条讯息。
03
“我这是多久没来你家了。”
“也没多久吧,就,半年?”
朴成训沉默地坐在我家沙发上,脑袋耷拉着。我家没开灯,昏昏暗暗的。
我撂下包,想了想还是打开灯,然后在去厨房拿点喝的之前猛地回头看了眼朴成训的脸。
“没哭还真是让你失望了啊。”朴成训脸黑是黑着,眼睛却看起来干干的,“不可能在综星面前掉眼泪的。”他看向天花板,不知道在和谁说着。
我拿出两瓶香蕉牛奶,居然得到了朴成训的嗤笑。
“呀,你还是小孩子吗?去拿点酒来啊。”他歪着头露出一个戏谑的笑脸,露出尖尖的牙齿。我体感好久没被他这么直直地看着了,于是身体先过大脑行动,乖乖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cass,我俩的酒量cass就足够了。
“有烟吗?”
“只有咖啡爆珠,爱抽不抽。”
朴成训面露难色,但还是接过了我递过去的烟。“你品味还是这么烂。”
“怎么你不喝咖啡?”
“除非爱喜出香草拿铁味的。”
我无语,和他以烟相抵。不小心瞥到他过长的眼睫毛,好像在轻轻颤抖着。
和一个好久没怎么说过话的人在沙发上并排坐似乎有点尴尬了不是吗。点燃烟后,我盘着腿坐在地上,靠着沙发的边沿。易拉罐打开的声音在我脑后爆炸一样迸发出来,这家伙到底是靠着沙发还是直着身子坐着啊,泡沫都溅到我头发上了。
正要转过去给他一拳,我的脸却差点撞上那张距离我只有两厘米的,日思夜想的、精致的朴成训的脸庞。
“我靠干嘛啊离这么近,神经啊!”
我下意识往后躲,眼神开始乱晃,心脏差点跳出来。他倒好,又开始笑,眼睛眯成一条缝,简直一副已经醉了的样子。
“嗯,就感觉,好久没仔细看过你了。最近过得还好吗,朴综星同学?”
“托你的福,好的不能再好了。”
“什么啊,明明已经这么久没和我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了。”
具体来说是两个月零三天。我也打开啤酒,泡沫泛上来浸湿我的手指。
“不劳费心,沈载轮陪我吃饭,金善禹陪我回家。”我喝下一口,苦涩中带着腥甜的小麦味在味蕾炸开。
说完后半天没听到动静,我转过头,看到的是把啤酒当什么能量饮料一样仰着头疯狂灌着自己的朴成训。透明的酒开始顺着他的脖颈流到衣服领子里,咕咚咕咚,喉结一上一下动着。我赶忙拍他的大腿,“干嘛啊大叔,没见过啤酒吗?”他想来也是喝不了那么多,勉强喝下半瓶之后,皱起眉头开始大喘气。他用力捏瘪易拉罐,酒就流到他骨节分明的手上,一滴一滴往下落。
“哈,真难喝。”
“谁说不是呢。”
“对不起啊,你沙发都被我弄湿了。”
“无所谓,又不是我洗。”
朴成训吸了口烟,又望向天花板,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下颚。这该死的面部折叠度……不对,现在不是感慨这个的时候。然后像感受到了我的视线一样,他又猛然低头,认真地看着我。
“呀,说实话,我长胖了吗?”
“呃,还好,好像有点?”
这就是说了实话的下场。朴成训的脸皱成一个饭团,一脸怨念:“真的假的,哪有啊?”
我咧咧嘴,“脸圆了一点。营养没落下啊。”
他做出一个假笑:“你就尽情嘲笑吧,就是因为这个被甩了。”
我震惊地看着他。 他苦笑着叹息,“被说成绩下滑好多,这几天训练也没好好去。还变胖了。这样的我已经配不上她了不是吗?”
我努力憋住笑,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别多想了,等会去网吧通个宵就忘了。不要在乎女人。”
他被我拍得舒服了似的,闭起眼像个被驯化的小狗,哼哼着明天还要上课呢。我摆出一副很讲江湖义气的架子,兄弟失恋,安慰个三天三夜都不足惜,怎么能被素质教育阻拦了脚步。而且咱俩以前不是经常翘课吗。朴成训似乎是被我感动了,眼眶红红的,脸颊也红红的。他正想说什么,被我的手机铃声打断。
模考成绩出来了。我死死盯着屏幕。数学111。哇,好高。以前只能考40多分来着。难道我对数学真有天赋?一个想让人庆祝但又不好庆祝的分数。
我缓缓回过头看朴成训,对上他略显疑惑的目光。
“是那个,数学出来了。”
“怎么样?”
“还行。不,其实很好。进步很大。而且很应景。”
“?”
“三个1献给我们的光棍男神朴成训!”
我高兴地搂住他,意在和他分享我努力半年收获的巨大成果。他也惊喜地看着我,大喊着恭喜啊朴综星。我说,这个恭喜是高考之后说的就更好了。我兴奋的胸腔贴着他的,但眼前人起伏的频率渐渐变得不规律起来。
我放开他,再抬头时却发现朴成训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下来。也是静静地,和方才已经干涸的啤酒的痕迹混在一起。也会是小麦味的吗,我愣住的瞬间,大脑突然冒出一些有的没的想法。我明明有好多话想说,却在看到他红肿的眼眶时全部忘记了。
我慌乱地扶住他的肩膀,“成训啊,也不用这么高兴吧。夸张了啊。”
他看出我的惊愕,又从默默掉泪变成轻轻抽泣,哽咽声占据了整个房间。我不得不起身坐在他身旁,拍着他的背顺他的气,然后进行一些言语上的无用抚慰:没事,没事,都会过去的。
我知道失恋的滋味,很不好受,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然后他又从啜泣变成号啕大哭,双手挡住通红的脸,泪水都顺着指缝逃出来,颤抖得更厉害,我想不了太多,只好从背后抱住他,胳膊也圈着他的。
我闭上眼,把朴成训想象成一个洗了之后没烘干的大枕头。
我隐隐听到枕头说,这太不公平了。
05
朴成训恢复得很快,至少在旁人看来是。宣布单身的样子也很豁达,简直和前一天哭成湿了的布娃娃的是两个人。不过那些围上去的关心的人似乎和他也形成了一种默契,打听完之后就都回去各干各的事情了,其实朴成训有没有事他们估计并不知道,也并不好奇,朴成训一直都独来独往,要么就和我厮混在一起,现在分手了,我似乎也变成不二人选。
值得一提的是,我们的关系好像比以前更好了。难道高考也有吊桥效应?我去图书馆看书的时候,朴成训也会跟着。正想提醒他英语书拿倒了,他却已经像小鸡啄米一样开始打瞌睡,然后顺理成章靠到我的肩膀上。我庆幸前一天洗了衣服,怎么样,薰衣草洗涤剂应该很好闻吧。我不自然地耸耸肩,想调整姿势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但又害怕吵醒他,我的心跳就这么暴露在安静的空气中。这下好,连书也看不进去了。我忍不住饱含怨念地瞪了他一眼,还是那颗熟悉的毛茸茸的头,轻轻呼吸着。
朴成训真正振作起来是在开学一周之后,收心考大榜流出,我被夹在中间,属于无功无过,而一位花滑健将则荣获倒数行列,甚至字体还被老师加粗,“需要特别注意的差生们”。差生就站在我旁边,正颤抖地指着自己的排名。
“综星啊,你要考什么大学?我查查那附近有没有复读学校。”
说实话,学习其实更像一种我用来转移注意力的方法,为了不再整日幻想朴成训的甜蜜恋爱生活,我不得不全身心投入公式书和政治史。"공부는 하나도 안 낭비된다" (学习一点也不会浪费)。不过我现在已经多少理解这句话的深意。又没有本事去当练习生,说不定高考才是我们这种人的唯一出路。 朴成训则已经开始计划复读的时候是住宿舍还是和搬出来和我合租,我拍拍他的肩膀,你不是还有你的体育特长吗,用那个进个体大不是问题吧。他叹气,最近的大型赛事都被教练让给新人了,很难再有什么突破。
我摆摆手,那就想尽一切办法来追上我,复读就当是下下策。朴成训像是终于找到了奋斗的动力,点点头,露出一副放学要去夕阳西下的海滩上赤脚奔跑大喊青春无悔的表情。
就像热血逆袭网文那样,我们度过了由汗水和知识填满的高三第一个学期。朴成训最终要到了几场相对重要的比赛,恢复了每天一半上课一半训练的生活,我则奔波于各大补习班中,偶尔也能抽出时间去看他训练,有次还等到睡着过,我的下巴就那么磕到前排的座位上,幸福地进入了梦乡,简直要脱臼。醒来的时候又看到朴成训那张贱兮兮的笑脸,我揉着酸痛的下巴直起身,嘴里还骂着,却发现身上多了件大衣正缓缓滑落。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大衣已经被朴成训夺过去穿到他自己身上。
总之,这几个月过得很实在,也很虚幻。我不禁想到某台的晚间档采访节目,每每采访到那些高中早恋过的人,都会看到他们用一副沉浸的样子来回忆自己的高中生活:很辛苦,但也酸酸甜甜的,又有些淡淡的,就是幸福。我曾遥想过自己登上这个节目时的样子,那时候我应该已经变成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拖着一身疲惫还要接受这种傻子一样的采访,但一被问到高中生活,就可以闭上眼回忆起和朴成训的点点滴滴。我不经意和朴成训提到这个节目,他听完我的描述,发出疑问:那应该也是一起采访吧,我呢?
我眨眼睛,什么?
我说,那我呢,我不在你身边吗?
他认真的样子变成让我心跳漏了一拍的罪魁祸首,我立刻转移视线:啊啊你应该在什么饭店正在等我吧。这么说了之后,他就会满意地露出酒窝,然后正大光明地偷乐。
这样略显暧昧的场景不仅出现过一次,而是有规律地每过一段时间就有一次,就像苦闷备考生活中的一点调味剂。简直要以为朴成训是接到了什么班里女生规定的卖腐指标,每过几天就要来说点肉麻话恶心我一下。 恶心,但我勉强能接受吧,呵呵,又或许我其实早就很乐在其中,只不过羞于承认。
时间很快来到高考前一周,我专门去邻市看了朴成训的比赛。他自由滑的选曲是《一颗偷偷落下的眼泪》,他曾经用过这首曲子,我知道是因为我看过他每场比赛至少十遍,每次失眠了就翻出来看。歌词讲述Nemorino为了让Adina爱上自己,不惜花重金向骗子医生买下一剂爱的甘醇。来看朴成训的观众比我想象中多,嘈杂的欢呼声不绝于耳; 我觉得爱人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可被爱却很难。也曾想过为什么这世上没有能让谁爱上我的灵药,那样就可以省去很多步骤,让朴成训直接被我迷得神魂颠倒。不对,要真有了这种东西,我还有必要在他朴成训这一棵树上吊死吗?呵呵!我直接找裴珠泫。不对,裴珠泫好像是朴成训喜欢的女明星来着。
我一边走神,一边在那片纯净无比的冰面上追寻着朴成训纤细的身影。他起跳,旋转,再落下,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可惜元英看不到朴成训瘦下来了的样子。我托着腮,看到冰刃留下的痕迹交织错横,这里很冷,可朴成训在这里变成蝴蝶。
在偌大的赛场里确认选手的眼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可我总感觉他时不时会看向我在的方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那只是一种感觉。也许是因为心与心的距离近了吧,有时候连他在想什么我都能猜到。
比赛结束后我和朴成训打闹着躲到更衣室里,他拿到金牌,兴奋劲还在,脸红扑扑的,眼睛雪亮,笑得酒窝都出来。我实在比他还难掩喜悦,居然跟吃错了药一样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更衣室狭窄逼仄,他的头几乎要碰到天花板顶。
“恭喜啊!第一名成训王子殿下!”
我发自内心为他高兴,不仅为他高兴,还为他妹妹高兴,为他爸爸妈妈高兴,为他的小狗高兴,为自己高兴,为全世界高兴。朴成训又离我近了一步!
朴成训只是嘿嘿的笑着,被我放下来时还紧紧地扶着我的胳膊。他的手慢慢从那里往上摸,摸到肩膀又捏了捏,然后我们又开始笑,他的气息都呼到我脸上。然后,他又轻轻抚上我的脸,温柔地触碰我的双颊。兴奋感还未消散,紧跟着袭来的又是一阵疯狂的紧张,从脚底蔓延开来,顺着他的动作爬上我的脸,具体表现为自主发热变色。更衣室突然变得越来越小,呼吸开始错乱。
我浑身僵硬,不敢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是不是又该出现了?那种场景。
我们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吸引力牵引着,两张脸越离越近,我说不清是他把我的脸掰过去还是我自己想凑上去,因为大脑似乎停止了运转。我的心一定在疯狂跳动,但我却逐渐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就连呼吸的声音也是,我的眼里变得只剩朴成训。啊,其实平时也是。我的世界早已经被他占据了。
我声称能够猜测他的心思,然而此时此刻,当我注视着他那透亮的眼眸时,那里散发着一种弥漫着期待的光晕;我也许知道他要做什么,但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也畏惧那个答案。
我闭上眼,给了他一个来自兄弟的爱之大拥抱。
06
放榜了,我没考上首尔大,但分数够一够也勉强能上个中央大学的最好进的系。我一下松弛下来,感觉世界纷纷扰扰已经都与我无关。朴成训上次锦标赛表现不凡,有两所都还不错的院校都向他抛来橄榄枝。那天我们为了庆祝,避开了班里所有人,一起偷偷来到一个小酒馆。
我学着老爸的样子,手一挥,让酒保上两杯店里最贵的劲儿最大的:我跟我兄弟有学上了,需要好生庆祝。被酒保瞪了一眼后,两杯鲜红色的液体被推到眼前。
是血腥玛丽。很常见的酒。不贵度数也不高。我不屑地看了一眼酒保,但没说什么,也许酒保干久了也能看一眼就知道顾客的酒量。我们干杯,酸甜的液体流进喉咙,有点辣,喝了一口之后,表情复杂地对视了一眼。为了不被酒保嘲笑,我们强装镇定:不错啊,这酒很顶。
酒保不忍心再看,转身走了。
“他绝对在嘲笑你。”
“绝对的,听到笑声了。不过是在嘲笑你。”
“明明是你。”
“一口一口慢慢来吧,我们。”
“说得对,刚才是没准备好。”
互相安慰一番后,我抒发了一堆对朴成训择校的见解,把两个学校从校史专业到周边饭店挨个给他分析了个遍,这小子不出意料的听了一半就开始走神,我恼怒:呀,我好歹很认真地调查过了,你也听听啊。
朴成训用吸管戳弄着浮在酒上的柠檬,垂着眸:“嗯,这两个学校,其实我都不想去。”
我皱眉,“还有哪所,说来听听。”
“安岭大路上有所体育技校,怎么样。”他眨眨眼。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疯了吗?放着正经的大学不上跑去上技校?”
他不说话了,抿着嘴继续低头玩柠檬。我短暂思考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
“这不是为了我做的决定吧?成训。”
“少自恋了,以为地球围着你转啊。”
“可你说的技校步行十分钟就到我的学校了啊。”
朴成训依旧不看我,“巧合而已。我只是想待在首尔。”
我叹口气,“那个,你上了大学咱们也能继续玩的,好吗。你那地方坐高铁几个小时倒一倒就能到首尔。我也能这么来找你。”
“都说了不是为了你啊,我单纯想留在首尔好不好。”
我知道朴成训是个很固执的人,我也知道如果他真的留在首尔,我们就可以一直保持现状,一直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住,一起当朋友,说不定还能再进一步。但如果能因为私心就耽误他的前程,我就不是朴综星了,至少不是一个好人。
“可我是为了你。你再好好想想吧,和叔叔阿姨也商量商量。”
朴成训沉默了一会,然后一下举起酒杯猛喝了起来,喝到剩下一半后把杯子砸在桌子上,发出的声音让不远处的客人看了过来。我看着这略微熟悉的场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
“你就是不想跟我玩了是不是?你就是想摆脱我了呗,你说就行了,何必拐弯抹角的。”
“……我不是。”
“你有什么不是的,早就想甩了我吧,从我和张元英谈恋爱那会就瞧不起我了吧?突然一下开始学习,也是不想和我这个体育生在扯上关系了不是吗?”他悲愤地像个机关枪一样开始发射言弹,脸色惨白。很稀奇,我从没见过情绪这么激动的朴成训,因为他最生气的样子也只是会整个人变成哑巴一样散发着低气压。我按耐住心里隐隐约约的兴奋,想安抚一下他,却被他甩开。
“别碰我。”
说完这句,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甩风衣的幅度跟模特走秀一样。我无力地看着他的背影,此刻比起悲伤更想吐槽。说什么甩掉他,明明就是在劝他甩掉我。我叹气,回过头,却对上来自酒保斜睨过来的有些戏谑的目光。
我举起胳膊做出要打他的假动作,看什么看。然后当着他的面喝掉了杯子里剩下的酒,大部分都存在腮帮子里就是了,得慢慢咽。我怒视一眼,他就笑着走了。瞟了眼胸牌,写着什么李羲承。
事到如今我和朴成训的关系也已经进入一个有点不明不白的阶段,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到就是了。不过量他的大脑也想不了这些复杂的,毕竟是个喝了点酒就病倒的家伙。
我提了一袋子橘子敲响他家的门,开门的是朴成训妈妈,我毕恭毕敬和阿姨打了个招呼,还顺便问了句他有没有决定最后要去哪上学。阿姨面露愁容,说他们也在为这件事犯难,朴成训一心要留在这,说什么这儿的石锅鱼好吃。我笑,让她放心,我正是来好心相劝的。
我直接走进朴成训的卧室,前一天还穿着一件薄风衣耍帅的家伙此刻乖乖躺在床上像个蔫掉的小白花。他揉揉眼睛,用很重的鼻音教训我:“进别人房间先敲门啊,礼貌呢。”
“打扰朴成训大帅哥睡觉了哈,请接受我真诚的道歉。”
我向他展示满满一袋子橘子,“来自你哥们综星饱含爱意的大橘子。”
朴成训挥挥手让我滚,半晌又乖乖坐起来看着我,不说话。
我坐在他身边,开始给他剥橘子,“别气了,气火伤身。等你好了去吃烤肉。”
机器人生病了之后缓冲得更慢,呆呆地望着我,点头,嘴无意识嘟起来。我把橘子瓣塞进他嘴里,“快吃。”他慢慢张开嘴再咬住,眨了眨眼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接过我手里剩下的,自己往嘴里塞。
我被他手白得有点晃了神,下意识想起那天我躺在学校保健室,也看到的是这样苍白的手。深呼吸,我又问他,学校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他不再像昨天那样歇斯底里,只是机械地咀嚼,然后说,我还是想留在首尔。
我扶额,不带任何其他意思的,单纯地问:到底为什么?
朴成训继续咀嚼:因为想和你一起。橘子好酸喔。
被他这么一说,让人的心也接连着要变成酸味的了。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咬咬牙挤出:
“你乖乖去釜山体大,我每周去看你一次。”
“骗人。”
“没骗你。真的。”
“每周两次。”
“行。”
朴成训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标准的抿嘴笑。然后舒服地躺倒在床上。
“哎呀真是,感觉感冒都好了一大半。”
“没这么严重啊,那橘子我先拿走了。”
“不允许。”
我觉得有趣,“王子殿下原来这么好满足。早知道昨天也这么说,也不至于最后又被那个酒保嘲笑。”
“不是的。昨天这么说也没用。”
本来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性格,感冒的加成让朴成训更坦诚了。
“昨天本来想缠着你直到你同意的,但是放弃了。”
“为什么?”
“拉不下脸来。说到底你有什么好的,非要和你一起。”
“这也是我想问的,成训xi。”
“但是就是想。”
他望向我。无人能窥的角落里,我的心开始颤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懒得想了。而且我昨天已经想了一晚上了,这是我做出的退让。朴综星,你欠我一次。”
“你不知道吗。……其实我好像知道。”
我突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推力,好像背后多了很多人开始煽动我,沈载轮,金善禹,酒保,好像都在我耳边说,快表白吧,时候到了。我深吸一口气,做出这辈子最认真的表情,深深地看着朴成训。 还有那双我觊觎很久的白嫩的手,我慢慢抓住,然后感觉到他也在颤抖,我的嘴一张一合。脑子里彩排一万遍的场景就要这么草率地泄出了吗。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看到的景象都会变成慢动作,有这样的说法,我想这是真的,因为我一瞬间看到朴成训期待的眼神,还有抚不平的,微微翘起的嘴角。那个样子,就像是一切都如他计划好的一样。
我突然警醒过来。握住他的手说:“我知道,是因为你爱吃首尔的石锅鱼。”
07
时光荏苒,一眨眼我已经摇身一变成为首尔街头随处可见的帅气大学生。早不抽爱喜了,改抽万宝路,也不喝玉米汁了,改喝不加水的冰美式。我管这叫忆苦思甜,物理意义上的。也成功招来了朴成训的鄙视,他跟沈载轮打赌我是装逼装疯了,不出一周绝对爬回去喝冰激淋咖啡。我不甚在意,一个戴着墨镜的电影系学生,走在街头最重要的是sense,帅气留给别人,苦涩留给自己。我如是说着一年多大学生活以来总结出的人生经验,颇像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其实只是韩剧看多了给自己套的人设,但连这点也被朴成训看穿,被他发kkt嘲讽说别再cosplay宋康昊了,我在谍战片里顶多演一个走在路上突然被捅死的龙套。
我心中再次萌生要不要和朴成训绝交的想法,可是看见那人发来的贴图:一只白色小狗打滚,我又再次心软,绝不是因为朴成训,是因为狗。
最近忙着期末考核,好像好久没和朴成训见面了。不过却没有什么实感,因为他依然活跃在电视里,冬天了,滑冰的季节,最近几乎一抬头就能在电视里看见他假装谦虚但根本藏不住的骄傲的笑容,呵呵,真可爱啊。我敲着手机键盘。
「见一面吧 想吃什么?」
「啊 以为你把我删除了呢。」
「我没删你 是最近太忙了。」
「哈」
「那就约好了 明天汉江公园见」
「凭什么是我去找你啊」
「知道了知道了 别已读不回」
「都是跟你学的 朴殿下」
正想关上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是同系的学妹,问我明天情人节要不要去他们的聚会吃烤肉,单身的人在一起聚一聚。我想了想,还是回她其实明天有约了,抱歉啊。 看看朴成训这小子吧,断了我多少艳遇。这么一想又有点来气,这么久没联系,以他那个花枝招展的样子会不会也已经遇到新的人了?留我朴综星在这为他守贞,我神经病吧我。
说到这里感觉要被指责了,明明是我自己葬送了我们的关系,我又在这里抱怨。好吧,可以这么说,但两个人的关系走向是绝对不可能只由一人决定的,朴成训也脱不了干系。因为那天在他的床上发表石锅鱼发言后,他也只是愣了一下就很快回握了我的手,就真的是握手的那种,像两国总统相会。然后笑眯眯地说不愧是我哥们,真了解我。我真庆幸那天没表白,如果表白了还不知道他会露出什么贱贱的表情来宣告他的胜利。不知何时,我们的关系变得像一场战争,如果说他锦标赛之前我们还是一种细水流长相互陪伴的关系,那锦标赛后我们之间就多了一丝辛辣,一些较劲,一种你不说我也不说,看谁急死谁的感觉。我早已经把高中时候酸涩的暗恋思绪抛之脑后,现在我对朴成训的情感更强烈,心情也变得更容易被他波动。我向姓梁的学弟倾诉,他告诉我这是人类陷入热恋的表现。我在心里嗤笑,哪里恋了,根本没恋。
虽然这么想着,但还是在家里挑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万一明天朴成训看到我发现我变帅了,忍不住给我表白怎么办,呵呵。而且明天是情人节,这家伙就算再蠢也不会不知道我的意思的。
事实证明朴成训再一次蠢得超出了我的想象。我穿了一件修身的单薄大衣,在约好的地方已经快冻得像个筛子,却根本没看到人影。电话一直占线,kkt也不看,这是淹死在汉江里了?
2月,首尔还没有进入春天,冷风裹挟着汉江水向我吹来,我有些瑟瑟发抖地蹲坐在台阶上。突然想起两年前,我第一次失恋,就是来这里吹风,只不过那时候穿着学校的冲锋衣,比现在可暖和多了,一样的是,原因依旧是朴成训。难道今天会是我第二次失恋吗。该死的汉江。
上学的时候我们偶尔也会来这里吃泡面,一般坐在离汉江的第三个台阶上,书包叠在一起放着,我的在下,朴成训的在上,话说回来凭什么?我拉链上挂着的佐罗都被压扁了。 吃面的时候膝盖会抵在一起,他骨架大,腿也看起来比我大一圈,明明就瘦的跟纸片似的。想到这里我会踩他一脚,他则会发出毫无灵魂的喊叫来回应。
我们什么面都吃过,辛拉面金拉面炸酱面火鸡面,因为口味相似,或者什么别的原因,每次我们都买一样的口味,然后一边吃一边做出评价。其实今天选择这里,一是因为确实想吃这种自动贩卖机煮出来的拉面了,二来也算是给高中的自己一个交代,不成功便成仁,被正正当当拒绝也好,我也能放下心来重新开始。我划到学妹的聊天框,心想再等五分钟,不,十分钟,如果朴成训还不出现我就去参加聚会。
皓月当空,清冷的光打在我的脸上,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不断变化,心中慢慢升起一股委屈,甚至有点想哭,但是太冷了又哭不出。不远处又有在打闹的情侣,我没由来得想到两年前我对朴成训擅自作下的判断:有洁癖,所以绝对不会允许别人的口水进自己的嘴里。我觉得有点搞笑,心又沉下来,也许一直以来都是我判断有误吧,这小子根本没对我有什么多余的情感,我想太多了。梁学弟好像还专门帮我分析过,我是intj,好像是什么Ne值比较高,就是容易多想。
我搓搓脸,怎么说也不能为了等一个根本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把身体搞坏了吧,现在太冷了。我闭上眼,决定离开,起身转过去的时候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大脸吓到。
“哇靠!!!!!!!吓死我了!!!!!WHAT THE FUCK MAN?!! ”
“卧槽你叫什么叫,吓死我了!!!! ”
是朴成训。他穿着米白色的大衣,看起来很新,戴了黑色的皮手套,仔细一看还做了发型,有根呆毛横在额头上。好帅。他被吓得后退了几步,捂住嘴无辜地看向我,“口水喷我一脸。”
我差点没忍住哭出来,“你这疯子是死在高铁上了吗?还是变成原始人忘了怎么接电话了?”
“高铁晚点了啊,也没信号,对不起,但你没在网站里看到我这班的车次吗,标了会晚点的。”
他又开始眨巴他那双无辜的,我已经看了好几年了的狗狗眼,在路灯下变得亮晶晶的,就这么看着我。
“我哪能想到那儿去啊,我还以为你放我鸽子。”
“那也太不是人了吧,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本来就不是人,你跟只狗似的。”
我看他在原地鼓着嘴思考怎么反驳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得很开心,肚子都笑疼了。朴成训无语地等我笑完,拽过我的袖子嘟囔,说怎么穿这么少。
为了见你啊,我说,不能被你比下去。然后就打了个喷嚏。
看来耍帅失败啊。他浅浅地笑,掏出一件准备好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哇,这么绅士,太阳打地洞里出来了。
别想多了,这给我自己带的,结果居然有人比我更需要。
我们慢慢地搀扶着对方走在冷风里,第一次觉得便利店这么远,走了半天还不到,因为有点煎熬的是,我们的距离变得很危险得,越来越近。我一侧脸就能看到朴成训冻得发红的鼻尖,还有那颗鼻梁上的痣,还有那簇长长的睫毛,粉粉的嘴唇,甚至能看清楚他哈出来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变成白色。
很危险。一级警戒。我忍住亲他的冲动,重新调整了下姿势,和他保持距离。
我说,啊,突然想起来,其实刚才在等你的时候,我约好了去一个别人的局来着。
他果然提起警惕地看了我一眼,说,喔,那你现在不用去了。
我又说,和你说过的,我那个学妹,叫我和她两个人吃饭。我刚答应了,不去不好。
朴成训这下不说话了,甚至忘记了怎么走路,停在原地不动了。
我瞥了他一眼,蓬蓬的头发在风中摇着,像蒲公英。
我灵机一动,随后用很认真的表情看向他:“所以很可惜,今天不能陪你了。咱们明天再吃吧。”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是开玩笑的了?”
“喔,那你去吧。衣服,就明天再还给我。”
“好,明天见。情人节快乐,成训。”
说完这句我转身就走。走了大概十步的时候,果然听到背后传来幽幽的声音。
“哎我说,综星,你能不能不去了啊。”
朴成训跟上来几步,吸了吸鼻子,假装看月亮。
“凭什么?”我问。
“就是说啊,那个,今天不是情人节嘛,你去了不是就等于在说你对她有感觉?之前你不是说没有吗。”
“现在有了。”我说。
朴成训有些藏不住他的窘迫了,听到这句话后表情有了扭曲的迹象。
“综星真爱开玩笑。“
“没开玩笑,我认真的。”
我认真地摆出认真的嘴脸,就这么注视着朴成训。心里开始倒计时。
三,二,一。
“啊!操!你真是要逼疯我啊?!”
朴成训居然露出很久没见到的,视死如归的表情。像什么狗血剧似的,让人联想到即将出征的将军双眼含泪地望向家中的妻女的样子,说着等我回来咱们就再风风光光地成一次亲,但观众用脚想都知道他不会再回来;我此刻就像剧里激动的妻子,心跳如雷贯耳。我看到朴成训眼睛里的泪光在轻轻地闪烁。
“别去,因为我喜欢你,好了吧!我想和你一起过情人节!你,你不就是想听这句吗。”
发表断断续续但又不失底气的告白之后,他又开始上演一出激情的戏码,这里应该用一个特写镜头,台词是我豁出去了,背景最好有闪电劈下来,以表现主人公内心的挣扎,对不起,职业病犯了;总之他背过身,猛地抬头想把眼泪憋回去,奈何路灯太刺眼他又下意识低头,几只蛾子还在灯下飘来飘去给他伴舞,两者搭配起来实在令人忍俊不禁。如果滑稽也算一种演技的话,那朴成训能去拿奥斯卡最佳喜剧男主角。我腹诽,不过多亏这一出,好像趁机找到呼吸的间隙了。
心在怦怦地跳。只不过这次,我想让他听到。
朴成训还是背对着我。抽鼻子的声音像得了重感冒。他这败家犬样子激起了我那狗屁的保护欲,我走过去拍拍朴成训的肩膀,“哎,好啦,我不去就是了,你别哭了。“
鬼都能猜到朴成训的反应,他又猛地一吸鼻子,像是把所有憋屈都咽进肚子里,然后呼出一口气,在冷空气里消散:“我没哭。”
原来朴成训的情绪也能瞬息万变,如果来当演员的话一定很有前途。
“所以,是我赢了?”
我贱兮兮地扯出一个笑,他慢慢反应过来,立刻满脸怨念地瞪着我,像狗炸毛,但又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呢?现实中说过的话又不能撤回。他敢撤回试试看。
我见好就收,立刻一脸谄媚地挽过人的胳膊,“好啦好啦,去煮泡面吧,我请你。你想加什么都行。”朴成训被我乖乖挽着,但还是皱着眉头直视前方。
走到店里,我主动开口缓和气氛:你吃什么?小浣熊好像出了新味道。
这个。朴成训拿起一个黄色包装袋朝我晃了晃。安城汤面。
啊这个。那我也吃。
我们找了个避风的桌子坐下来,嗯嗯,已经过了把坐在台阶上当作青春的年纪,现在人老了,需要一些温暖。
“听说安城汤面流行的时候,小浣熊还在妈妈肚子里当胚胎。”
“真的吗。这两个哪个先出来的。”
“不知道。但是你知道吗,浣熊是卵生来着。”
“哇这个真的TMI,我一直以为是胎生呢。
冬天,情人节,我和朴成训在汉江公园吃着四千韩元的泡面说着蠢话。蒸汽缓缓浮上来,还挺暖和的。我喝了一口暖黄色的骨汤。安城汤面还是一如既往,一开始吃进嘴里淡淡的,但是吃了一口就想吃第二口,直到全部吃光。绵绵密密,细水流长,平淡但又上瘾。就像我们。
在我逼自己停止自作多情地给一包泡面继续寻找暗含引申义的形容词时,朴成训突然说,等一下。
我抬起头,报以疑惑的眼神。
下一秒,朴成训冰凉的嘴唇贴过来,轻轻含了一下我的,他甚至闭着眼睛,睫毛都清晰可数。这一刻好像时间暂停了,不对,我还能清楚听到风吹动树叶的声音,不远处小摊叫卖的声音,时间走动着。
三秒后朴成训离开,抿了抿嘴,然后用纸擦了一下,开始继续吃。
“刚那是什么。”
“吃到嘴边了来着,你。”
朴成训继续小口小口吃着拉面。
“哦,那谢了。”
我捂住脸,但我好像吃不下去了。
如此看来,对朴成训的推断根本是无稽之谈,什么洁癖啊,我刚嘴里还有菜没嚼完呢。
“你吃的什么?这么辣。”
“和你一样,安城汤面啊。”
“是这样吗?好吧。”
我盯着他。
“总觉得你那碗更辣呢,我都要流汗了。”
“明明就是一模一样的…”
“不是,突然对我这样,想装作没发生吗?”
朴成训喝完最后一口汤,默默看着我的眉心。我也顾不上擦嘴,捧起他的脸就吻上去,那是早该在买鱼饼的时候就完成的,早该在保健室就完成的,早该在更衣室就完成的,欠了他三年的吻。接吻的感觉很好,真的,我真是个傻逼,早该亲他的,而不是浪费时间打一个无比幼稚的恋爱仗。
我们分开,鼻尖对着鼻尖,气息交融在一起,暖呼呼的,心也是。好像冬天不再寒冷。
扯平了。我说,现在是一比一。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