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长发的?”成步堂龙一随意地将手指缠绕在金色的发尾。恒温浴缸的水纹微微起伏,像极了他们渐趋缓慢的呼吸。
“我忘了,”牙琉响也的敷衍不加掩饰,他适才从被抛高的刺激感里回神,由是,无从拨开成步堂肆意妄为的手。成步堂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令人不适的东西,灯光暖融融的,似一层薄薄的,柔软的毯子,盖在身上仿佛下一刻就能入眠,“应该是出第二张专辑的时候,更加有视觉效果。”疲倦侵袭下,他的声音也像餍足的猫科动物。
“这样啊……”谢天谢地,此时的成步堂并未发挥他刨根问底的本事。他掬起一捧水,任其在指缝间溢出,溅落在水面上,一个个圈扩散开,谱写着欲说还休的关系。
牙琉响也默不作声。那个男人贴了上来,胸膛挨着赤裸的后背,心跳的频率透过肌肤传递到了牙琉响也这一侧,几乎让他产生了某种心灵相通的错觉,但他们并不是坦诚相待的关系,时至今日都没有。关于那个问题,他说的有一部分是实话,却不尽然如此,溯及缘由,也确实与成步堂龙一有关。
魔术团一案后,他曾经与成步堂龙一,那个他当时万分鄙弃的男人上过床,那也是唯一一次,他以短发的模样和成步堂睡在一张床上。
事情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连当事人都难以道明。自牙琉响也推开餐厅大门的那一刻,一切就朝着无从转圜的方向走。他的哥哥不在那里,成步堂龙一坐在钢琴边,他的手势极不专业,与他的钢琴师之名毫不相称,那是自然,因为——
“听说你还有另一重身份,成步堂先生。”彼时的他们并不是检察官和律师,更不会在法庭上针锋相对,但或许,就如同那桩未竟的案子,硝烟的味道也从未散去。
成步堂撤开了手,他回过身,注视着年轻人蓝色的眼眸,语气极为轻巧:“如果你是来抓我的,那么我们这边只是游戏,如果不是的话,这里并不适合你。”
他轻飘飘的语气令牙琉响也气恼,明明是一个声名扫地的手下败将,却依旧摆出面对新手、关爱后生的姿态。少年人的不服输占据了高地,他扯过成步堂龙一的领子,将自己的视线迎上对方的,却什么都望不到。成步堂黑色的眼像深邃的井,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下去。
而牙琉响也的行为从任何角度而言都算不上慎重。
他被好胜心、敌意和困惑裹挟着,跟着那个男人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伸手不见五指的狭窄过道,打开了一扇门。
“一局,”成步堂龙一比出了一个数字,“让牙琉知道,大概会责怪我。”
这里的“牙琉”指的自然是牙琉响也的兄长,那位炙手可热的牙琉律师。
“看来你还不够了解我大哥,”牙琉响也回应时,升起一种莫名的,高过一头的舒爽,“我们从不过问彼此的私生活。”
成步堂满不在意地笑了笑,伸手示意他坐下。
他们采用了最简单的玩法,结局也很快见了分晓,不过是冒牌钢琴师的胜绩再加一笔。如此惨烈的溃败也要归因于牙琉响也的坐立难安。成步堂的笑容显得他像是被大人窥出心事的孩子,而那个人的一举一动也抓挠着心肺,年轻的检察官禁不住去想,他在这间房里与牙琉雾人有怎样的耳鬓厮磨。
他知道成步堂龙一与牙琉雾人之间发生过什么,更直白地说,他正是为此而来。
当他在废纸篓屡次发现波鲁哈吉的宣传单,闻到兄长身上沐浴后的气息,注意到他不自然的走路姿态,悉知他与成步堂龙一交好的事实,再在兄长提及那个人时捕捉到字里行间的熟稔,他无法不把散落的珠子捡起,串联成线。
作为家人,他与牙琉雾人从不干涉彼此交了什么新朋友,可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一个人?曾经有一个早晨,在散逸着咖啡香的餐厅里,牙琉雾人悠然地翻阅着当日的晨报,头版上赫然是成步堂龙一的照片。待到翻至最后一页,他将报纸倒扣在桌面上,嘴角几不可查地弯起弧度,道,今天的新闻也没什么好看的。
短短几个月过后,当那个男人从“声名鹊起的传奇”跌落到泥土里,牙琉雾人的“不在意”却发生了丕变,他开始频繁光顾这家餐厅。这本就不自然,若说是口味出众,牙琉雾人拘泥于单一的菜品就像不拘泥于某一个情人,论环境,小小的俄罗斯餐馆甚至够不上及格。
“你该回去了,牙琉检察官。”地下室很冷,相称之下,成步堂的音色宛若早春的日照,送出好意的提醒。
牙琉响也却不愿如此。他输得仓促,掺带负面情绪的求胜欲是一种危险的东西,它可以杀灭常识,挑起最原始的冲动:总是这个人在说话,决定他的去留,再往前去,搅乱了他们之间或许存在的一场精彩对决。这种冲动驱使着牙琉响也将自己的嘴唇贴上成步堂的,而他的双手甚至开始在成步堂龙一的腰间游走。这是性的序曲,成步堂不可能不知晓。
“你确定吗?”成步堂眯起了眼,“一旦开始就很难回头了。”
“别自以为是,你以为我是什么人?”牙琉响也反唇相讥。
“啊,没什么,”成步堂挥了挥手,“只是从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那可真是……”他似乎在费心寻觅着一个形容,最终只是收束为无奈的苦笑。
牙琉响也没有心情去细听他过往床伴的床上表现,眼下也全靠着发自本能的冲动硬撑,所幸,成步堂同样无心深入发掘这个话题,仿佛轻描淡写一句以令人不快只是他在这间地下室养成的轻佻习惯之一。
他们没有顺势采用面对面的姿势,成步堂自身后用双臂圈住了牙琉响也。他在身高上并无优势,臂膀却很有力量,无论是围住腰身,还是掐紧胯部,他甚至在这间房里准备了安全套和润滑剂,当然,牙琉响也想,他甚至知道这些东西是为谁准备的。苦涩就像是毒药,无色无味,钻入皮肤,游走在血液里。肉体上却是炽烈,成步堂的拥抱与大哥的胸怀也很不一样,在他的懵懂年代,牙琉雾人充当着一个引领者,带着他探索,发掘未知的自己。成步堂则是一个给予者,性器每一次的侵入,皮肤每一寸的接触都如狂乱的风,迅疾的雨,凌厉的电。他是暴风雨中的船只,被海浪无情抛掷。
背朝着成步堂,牙琉响也捕捉不到他的表情,也无从探寻他下一次的楔入会是什么时候,怎样的角度。深处的挤压磨砺着牙琉响也唱歌的声带,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桌上的木纹,被他习于拨弦的指掌拂拭而过,成步堂深沉的呼吸响在耳畔,情欲肆意地淌。这次性爱极为漫长,漫长到一切都收歇时,牙琉响也酸软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桌面上有一抹水渍,他甚至忘了它从何而来,只记得那时他应该是被成步堂顶到射精。
“你在我身上留下印记了。”平复着呼吸,牙琉响也不无气恼地说。
成步堂则毫无诚意地说着抱歉,伸过手来揉了揉牙琉响也脑后的乱发。检察官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抚摸。
几天后,当牙琉雾人的指尖在弟弟的背脊上游走,拨开他的发尾,检视的目光定在牙琉响也后颈的红印上。
“或许你当时有些忘形。”他的手指挪到刺痒处,轻轻地摩挲,寒意却自指尖一丝丝地渗入血液。
牙琉雾人当然不会深究这个痕迹的主人姓甚名谁,他不是法医。他的“不放过”只会体现在床上,化作身下人对于高潮的可望不可即。他用双手描摹弟弟的腰线,偏低的体温与成步堂龙一迥然不同。
“你应该记住。”嘈杂的的背景声里,他措辞依旧优雅,寒意却似利刃,折射出冷冽的光。
自那以后,牙琉响也的后颈成了一个无法言及的私隐,他蓄起头发,将它留得长些,再长些,遮住那块皮肤,也遮住了他和成步堂龙一之间那个始于意气用事的,混乱又荒唐的夜晚。
“我有时候会想起那时候的你。”成步堂听起来兴致盎然。
牙琉响也用余光瞟了身后的男人一眼:成步堂将检察官的一缕头发拆成三股,松松散散地编起来。
“追忆过往是老年人做的事。”他说。
成步堂不置可否。剃净了胡须,他看上去比二十六岁的时候无甚差别,在这一点上,他到底为上天眷顾。只是偶尔,在作出某些表情的时候,细纹会在这张面孔上显山露水。
初次结合过后的七年,他们不曾有过身体上的接触。每当牙琉响也忆起那时,也不得不承认,成步堂龙一是一个不错的做爱对象。无论那个男人如今游走在什么地方,在牙琉响也抑或是整个法律界的眼里又是多么令人不齿。技巧上自不必说,他的不多话免除了许多无意义的调情和纠缠,也得以让牙琉响也在情感上继续厌恶着成步堂龙一。
他们本该是偶尔交汇的直线,相交后渐行渐远,却因为某个缘由,成了线绳,弯弯绕绕地纠缠。
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下起了很大的雨,牙琉响也在那个晚上再次造访了波鲁哈吉。
有许多话可说,比如歉意,或者是为了他们共同认识的人去寻求一个答案,可是沉默过后,就只剩下皮肤紧贴的热度,和湿润的喘息。地下室听不到雨声,升腾的体温盖过了刻意调低的室温。分不清是谁的汗水,牙琉响也扭转过身体,让成步堂的气息浸染自己,仿佛置身温热的水,滚烫的吻落在他的嘴角,再逡巡到后颈,流连在曾经留下吻痕的地方。成步堂沾满润滑的手指打开牙琉响也的身体,一寸寸地在按压,暌违七年,触碰的感觉恍如昨日。不再抱持着厌恶,牙琉响也收紧了内壁,更为直观、纯粹地感受他,配合他的挺动。空气粘稠,四溢着放肆的呻吟,肢体的碰撞纠缠,还有性器抽插的水声。灯光在晃动,曳出长长的影子,勾绘出一个不真实的圈,围绕着他们,牙琉响也的呼吸也汇成了一个圆,扩散又退却。
“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忘却,”成步堂的嘴唇贴在牙琉响也的颈侧,他的声音像是要融化,他的话语却直白坦荡。在辟出的天地里,什么都可以说。过往的时光如长长的卷轴一路铺开,每一行都是那个无法避开的名字,纵使身陷囹圄或者肉身消亡,都无从抹灭。他们之间隔着近十年的光阴,足以让年长者勘破身下人的心事,“我看到了,你在法庭上的样子。”
隔着屏幕,他看到了年轻检察官周身散不去的失落、痛苦和寂寥,信仰的城堡轰然坍塌,烟尘朦胧了视野。法院的水泥钢筋隔绝了外界,雨水进不到面,却隔绝不开心灵,他被打湿了,完完全全地。
“有许多人说我们非常相似。”一旦不加压抑,那些埋藏的苦涩便无可回头地溢了出来。
“我不会,至少我不会把他当成是你,”成步堂回应道。他的手指与牙琉响也的一一紧扣,像在传递某一种信念,“他是第一个和我在这里做爱的人,而你是最后一个。”
雨已经下了一夜,不会停似的,浴池里的波纹反而先行消歇。风很大,呼啸声异常凄厉,像鬼魅扣响窗面。这扇窗原本是情侣共浴时欣赏景观之用,只可惜他们志不在此。
成步堂曾在法庭上听过鬼魅凄厉的叫声,源自一个他一度难以忘怀的红发女人。
而另一个人也始终存在于他们之间,而他甚至也同样在法庭上发出过凄厉而疯狂的笑声。
死刑宣判后,成步堂龙一又一次前往了监狱。收敛起戾气和癫狂的男人又恢复了斯文的模样,只是被抽去了神采。他就像被钉在木板上的蝴蝶,眼前只有一条路,一眼就可以望到。
隔着一扇玻璃,他们的掌心相贴。这本是温情脉脉的场景,不过发生在这两个人之间,便要打上折扣。
“事到如今,你对我是怎么想的?”死囚抛出了一个看似无甚意义的问题。
“我不恨你,”成步堂说,眼见着对方的神色黯淡下去,他又加上了一句,“我会记得你的。”
“是在耀武扬威的时候吗?还是……”牙琉雾人的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嘴角扬起弧度,“和我弟弟在床上的时候吗?”他轻飘飘地道出早已知悉的事实,宣告着自己的一路窥视。
“不是,当然不是。”成步堂的回答波澜不惊,面色亦未有丝毫变改,正如他不会回避七年里发生的种种。
牙琉雾人死在一星期后,绳索绞断了他的脖颈,恒久的、触目惊心的勒痕留在他美丽光洁的颈项上,连同手背上的那道疤,成了至死相随的烙印。
隔天,牙琉响也又一次找上了门,靠着一张从波鲁哈吉顺手带走的名片,寻到了事务所的方位。
沉默贯穿了全程,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沉默地饮茶,沉默地对视,再沉默地做爱。到下半夜,牙琉响也从不安适的床上醒来,捕捉到的就是成步堂龙一倚在窗边的身影。他说,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如今的牙琉雾人是墓碑上的名字,坟头的照片,口口相传的谈资,也是成步堂龙一和牙琉响也无法抹去的记忆。
这个晚上,他们已经在一起太久了,牙琉响也湿漉漉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搭在肩背上,遮住了后颈,遮住了成步堂的吻,还有牙琉雾人曾经的吻。
过往的回忆全盘倾倒出来,在少年时期,那些由牙琉雾人带来的,深入到每个细胞的战栗、快感和细微疼痛,再到后来,由成步堂龙一带来这些。他们之间关系的维系,或许也是为了共同的不忘却——牙琉响也和成步堂龙一彼此无法涉足的领域,由牙琉雾人链接。他在过往窥视着所有人,或许之后,他的影子也会在那里。
他或许不会再剪短发了。牙琉响也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