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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浮冰吗?北边,不归海岸的浮冰……”猫魅族的老妇人一边抛竿一边断断续续讲,“那叫什么冰?我的奶奶说,她的奶奶告诉她,那时候整个翠浪海都被冻住啦,我们就是从海上来的,因为我们想绕过基拉巴尼亚山区,山路实在不好走……”
弥托亚凝神细听,时不时将几个词语和句子写在手中笔记上,又或者低声提醒出神的老人继续讲述往事。
“出发前,我们带了食物,可这也撑不住呀。我们在半路上捕鱼,在冰面上钓鱼,我们得先钻开几个洞。头几天,我们用凿子,但工具磨损得太快,后来有一天,我们远远瞧见一个魔物用雷电劈开冰面,爪子伸进水下,没几下就抓住了鱼。我们中有人就琢磨,要怎么才能放出闪电?嘿,还真给她琢磨出来了……”
“抱歉,容我打断一下,”黑发的维埃拉青年欠了欠身,彬彬有礼道:“昨天提到这段经历时,您说您的祖上在第五星历的迁徙中遇到的是使用火系魔法的魔物。”
老妇人瞪了男人一眼,神情颇为不悦。
“我年纪大了,你和我计较什么?”
“并非我吹毛求疵,只是我的研究需要最真实的史料。如果您愿意出借尔氏一族传承的笔录,我们便可以省去核对口述的时间,您又能多钓几条大鱼了!而且,之前我们说好的酬劳也可以再提高一些。”
对方闻言脸色一沉,“年轻人,不要得寸进尺。如果不是瞧你来一趟不容易,连这我都懒得和你说呢。”
弥托亚来到利姆萨·罗敏萨已有半个月。
从萨雷安魔法大学毕业后,他一直向往着成为贤人,为此在自己的研究领域努力耕耘,立志要填补大冰雪时代相关文献的空白。
在选定“部族迁徙中魔法文明的交融与绽放”这一课题后,弥托亚渡海前往艾欧泽亚进行调查,又一路追溯线索来到拉诺西亚。
他打听到尔氏一族的某个分支保存了第五星历迁徙时的旅行日志,踌躇满志前来交涉,试图借出一观,却被眼前的老妇人以各种借口一拖再拖。
尔·普拉特·奥德是个难缠的女人,精明得像乌尔达哈土生土长的拉拉菲尔,她以笔录抄本诱惑着来访的学者,就仿佛在胖陆行鸟视野里挂上饵料。
经中间人介绍见面之前,弥托亚就付了一小笔定金,确认这线索货真价实之后,他又许诺了不菲的报酬,陪着老妇人四处转悠的这几天,他还垫付了好几笔酒钱和欠款,但直到今日,仍然没见到抄本的真容。
老妇人态度矜持暧昧,不松口出借,也并未直接回绝,总是让一丝希望在他眼前晃悠。
现在,尔·普拉特收起钓竿,提起鱼篓就起身离去。那里面没多少战利品,天知道在弥托亚来之前她是如何靠这拙劣的捕鱼技术维持生计,但他只会把这个疑问埋在心底,快步上前,默默跟随。
女人没有去镜海鱼店,而是拐向灰舰风车群的南边,一转进了海雾村大门,沿着住宅区的道路行走,在一间中等大小的房屋前停下。
这幢两层住宅的一楼被改成了店铺,庭院里栽种的不知名紫叶树经过精心修剪,内里则同镜海鱼店一样摆满鱼池和木桶,在阳光照耀下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同为猫魅族的老板漫不经心扫了一眼,便认出来者何人。
“尔·普拉特,今日前来有何贵干?”墨绿发色的男人冷淡地说,“又有哪位好心人来替你还账,是吗?”
她丝毫不在意对方话音里的刺,回道:“做生意靠的就是相互关照嘛,好心都会有回报的。”
一边说着,女人一边侧过头示意弥托亚。
“加上利息,一共是420金币。”男人说。
正在他踌躇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传入弥托亚耳中。
“弥托利!”清亮的女声唤道,“是谁在那儿?”
他差点产生那是姐姐的错觉。不,没可能的,两人分别已有数十载……姐姐怎么会在这?怎么会知道他的城镇之名?愣了一下,他才明白来人喊的不是他,发音虽然相似,词尾有所不同。
鱼店老板应声站起,绕过柜台迎了出去。
弥托亚扭头望去:说话人捧着一只高高的篮筐走过来,面孔虽被挡住,头顶两只有洁白绒毛的长耳朵却探出来,彰显了她的身份。
……维埃拉?
弥托亚还在迷惑之中,对面的人反应更快。
“是你?你怎么在这!”
女人一把将手里的累赘物塞到鱼店老板手中,冲过来将他抱了个满怀,她力气惊人,搂得同族青年快喘不过气才松开。
“你长大了!我就知道你会是个男孩。”姐姐的语气中洋溢欣喜,一会摸摸弥托亚的头,一会扯扯他的衣服。“我应该怎么称呼你?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我不知……”
他刚想开口,鱼店老板却强硬挤进对话。
“你就是阿尔忒弥亚的弟弟吗?她经常向我提起你,我的妻子一直十分思念你。”
对话中出现陌生的名字,他顿时明白这应该就是姐姐在离开森林后所选择的城镇之名。
不知何时放下篮筐的猫魅族男人站到对面,与白发的维埃拉并肩而立,他的举止一改之前的冷漠,热情地握住弥托亚的手上下摆动,貌似不经意间将阿尔忒弥亚与弟弟隔开。
“你认识阿尔忒弥亚?你怎么不早说?”一旁的尔·普拉特全然不曾被至亲重逢的场面感动,一脸惊恐,嘴张大得差点能吞下一枚渡渡鸟蛋。
弥托亚这才从震惊中恢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那,她的欠债和利息……”
弥托利略欠了欠身,“今天我们不谈生意。”
阿尔忒弥亚眉毛一扬,转向老妇人道:“我弟弟和你做了什么生意?”
尔·普拉特畏缩着退了一步,佝偻着身体,整个人似乎都变小了。
“不,不是生意,我想帮、帮帮忙……”她嘟嚷着,声音轻到难以辨认。
弥托亚清了清嗓子,“我想要借出尔氏一族传承的抄本。”
“你不是早就卖掉了吗!”维埃拉女性柳眉倒竖,蓝色的眼睛瞪大了,“你又在骗外乡人?”
“我想,这位女士并非有意欺瞒。”
弥托亚适时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尔·普拉特绝不放过此等机会,头点如鸡啄米,连忙道:“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说明情况……没有的东西,我要怎么出借呢?我不能骗人。”
“好。”阿尔忒弥亚说,“既然不是生意,也就没必要收钱,对吧?我知道你住在哪……”
她的话音很甜,虽然落在普拉特耳里大概不是那番滋味,老妇人脸色难看,还是违心地点头答应,接着一溜小跑离开。
就在几人谈话时,名为弥托利的鱼店老板早已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货物,关上店门,挂好打烊告示牌。
“这真是意外之喜,”男人笑容满面,“你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聊,回家好好谈谈怎么样?”
阿尔忒弥亚眼睛一亮,“是啊,你真该尝尝弥托利的手艺!家里二楼有间客房,你想住多久都行。”
即便十分钟之前才知道他的名字,姐姐称呼他的音调听起来依然熟稔且悦耳,与昔日森林里的时光别无二致。
“弥托亚,你的行李在后桅旅店吗?我和那里的服务生很熟,等会通知他们把行李送过来。”她牵着弟弟的手领他向屋内走,态度如同对一个孩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对我说就好。”
就在一小时前,弥托亚还不确定晚饭在哪吃,而现在,他连今夜睡在哪里都被安排好了。
阿尔忒弥亚陪他上了二楼,将客房和其他设施一一展示给弟弟,客厅、露台、书房、厨房……每一处都简朴而温馨,洋溢满满的生活气息。
她过得很好。
重逢带来的冲击和不真实感逐渐散去,弥托亚慢慢定下心来,沉浸入与姐姐的交谈中去。
维埃拉族在成年后容貌不衰,纵然一别经年,记忆里的姐姐和眼前的人在外表上相差无几。
而当年阿尔忒弥亚离开时,弥托亚尚未到第二次成长期,还没有显露出确定的性征,现在他的性别已经完全确定,与她印象里那个分不出男女的小鬼头大有径庭。
从小他的身体便不够健壮,难以适应故乡的生存传统,因此早就有了走出森林的念头。在向来照顾他的姐姐作为冒险者离开之后,弥托亚的这种想法愈加坚定。
机缘巧合之下,他结识了来到森林考察的萨雷安学者,在其调查结束后,也随学者一同离开,前往旧萨雷安本岛学习和生活。
与他中规中矩的求学生涯相比,阿尔忒弥亚的旅程冒险者要刺激的多。
她一路周游艾欧泽亚,接下各类任务,与个性鲜明的冒险者共处,临难不避,死地求生。在厌倦冒险者生涯后,阿尔忒弥亚改做了雇员,由此结识了弥托利,两人共同生活至今。
姐弟俩谈得兴起,直聊到了太阳下山,在此期间,家中的另一人都在厨房忙前忙后,当准备得差不多了,弥托利才敲门询问他们是否想要用晚餐。
六点半时,三人坐在庭院树下的圆桌旁,在余晖漫天的夜空下用餐,温热的海风吹拂过来,还带着一丝海水的咸腥味。
阿尔忒弥亚向弟弟正式介绍了自己的伴侣:猫魅族护月之民,弥托利·宗,两人成婚一年有余,共同经营这家鱼店。
弥托利的厨艺不负姐姐的夸耀,无论是浇了金钱蘑汤汁的烤黑鳎,以海神刀鱼去骨制成的鱼丸煮出的海神汤,还是北洋风味的黑线鳕沙拉,每一道菜都美味无比。
阿尔忒弥亚一直与他谈笑,逗引他讲述在魔法大学的种种逸闻,猫魅族男人以沉默居多,只是殷勤为客人服务,甚至可以说细致得过分,仿佛笃定他不熟悉这个家里的一切。
庭院渐渐暗下来,女主人点亮了蜡烛,大家开始享用血红奇异果挞和甘菊茶,蜻蜓低低地掠过众人头顶,空气中弥漫着花茶的香气。
恍惚之间,弥托亚有种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的错觉,比起少年时的森林,有姐姐在的地方更像是一个家。
也许是重逢的兴奋所致,吃饱喝足后大家都略显疲惫,弥托利提议今天早些休息,阿尔忒弥亚附和着同意,又执意领着弟弟去他的房间,无论他如何辩解自己认得回房的路也不理会。
弥托亚的行李已在房间中码得整整齐齐,手持烛台的阿尔忒弥亚等弟弟进门后,才闪身入内,又轻轻把门关上。
“你有什么话要单独对我说吧。”
她的句子里不带丝毫疑问成分。也对,姐姐从小看着他长大,弥托亚的任何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此时再不直言相告的话,反而会辜负这份信任。
“你不觉得有些太早了吗?”他又解释道,“我不是想干涉你的选择,现在说也有些太迟了……但是对我们一族来说,现在就结婚会不会太早了?”
维埃拉的寿命足有人族的三倍之长,虽然容貌固定之后便可算作成年,但二十多岁仍然算是极年轻的。
她将以这幅样貌活过其他种族数代的光阴,比谁都要久。
阿尔忒弥亚难道不知道吗?那个猫魅族会先她一步……
姐姐宽容地笑了。
“但是,谁来规定什么是早,什么是晚呢?”她说,“如果更晚才好,会不会因此错过什么好事呢?”
弥托亚一时语塞,摇了摇头,“我明白,我并没有干涉你的选择的意思。”
“亲爱的小弟弟,我看你并不明白。”姐姐走过来拥抱他,按照小时候的习惯亲额头道晚安,“你还要住上一段时间呢,慢慢来,你会明白的。”
*
第二天早餐时,阿尔忒弥亚转告弟弟,他想要的抄本有着落了,尔·普拉特主动帮忙联系当初的买家,对方又恰好与弥托利·宗有生意往来,于是同意出借,条件是只许可弥托亚本人亲自去买家的私人图书馆内,在专人监督下阅览。
“哪怕提督站在她面前,普拉特那家伙也敢夸下海口,难怪你会被她耍。”阿尔忒弥亚说,“她只怕熟人和邻居,放心,现在她不敢再对你玩弄什么花招了。”
弥托亚应承下来,就此安顿于姐姐家,每日在两边往返。
相较于之前的旅行,弥托亚的这一段时光要惬意得多。他不必忧心于衣食或研究,还能品尝到不逊于俾斯麦餐厅的手艺,与久别重逢的亲人朝夕相伴。
在研究之余,弥托亚有心为姐姐家帮点忙,可家务和店内一应事务都被姐夫包办。在态度上,弥托利·宗坚持把他当做客人对待,时时不忘夫妇二人才是男主人和女主人,有义务让亲戚宾至如归,这反倒让他觉得稍许尴尬。
他知道男人的热情并非发自内心,而是一种伪装,也懂得自己没有理由要求更多。
某种意义上,他们有些相像,两人都极度敏感,所以无需任何交流便已达成表面上的和平协定。
弥托亚原以为这就够了。
在整个家中,他最中意二楼的露台,坐在那里,整个住宅区的风景一览无余,每到夜幕低垂,眼前就是万家灯火。
他时常与姐姐在此处聊天,啜饮甘菊茶,偶尔享用一角风味清新的菠萝蛋糕。
所以,这一晚有人走近时,弥托亚条件反射地以为是姐姐,直到那人坐在对面,他才发觉是房子的另一位主人。
弥托利·宗看起来有些心绪不宁。
他坐立不安,仿佛那不是他最习惯的位置,椅子上靠垫不是由妻子亲手缝制而是灼热炭火。
弥托亚只是静静等待着,他预感到这不会是一次普通的家常闲聊。
终于,男人下定决心一般,开口道:“我想你们已经谈过了……我没有偷听,但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我也曾有这样的感受。”
弥托利移开视线,望向黑夜中的海平线。他重又启齿,语气变得淡漠呆板,好像这样就能把涌上来的情绪一并压在底下。
“以前,我生活在另一个地方,一家人只能勉强糊口,再待下去说不定连我也会饿死。所以我选择离开,另谋生路,这也是家人所期望的。可就在我走后不久,灾难发生了。”
他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说下去。
“没有一个人能逃出来。我得以生还,只是因为当时我不在那里,基于一个偶然的选择。刚离开时,我怨恨他们逼我漂泊异乡,没想到令我不情愿的决定,却救了我一命。”
“生活中的选择就是这样,不到最后一刻,也不知道哪一个好,哪一个坏,甚至到结局才会翻转也说不定。”男人说,“我无法向你保证阿尔忒弥亚的选择一定是对的,但我可以保证始终与她一同见证。”
他一定很不习惯在几乎是陌生人的来客面前吐露心声,弥托亚想。如果他不是阿尔忒弥亚的亲人的话,那个男人绝不会说出这些话,这番反常之举虽是在他面前,可本质上与他没有丝毫关联。
并非祈求承认,只是诚挚表白,不需要回应,他做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便足矣。
两人心照不宣,弥托亚没再多说什么,而是岔开了话题。
“我从阿尔忒弥亚那里听说,你认识那位英雄阁下?”他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关于他前往异世界冒险的传闻,是真的,还是纯属诗人的创作?”
“那是真实的。”弥托利答道,“那是一个没有黑夜的世界……我作为供货商与拂晓的资金管理员打过交道,所以和光之战士也算有些交情吧。”
男人犹豫了一会,还是讲起了他从英雄那里得知的情报:关于镜像世界的存在,与灵灾的实际作用机理,萨雷安的异动,终末使徒树起的高塔。
“真令人难以置信。”弥托亚道:“但是,按照你所说的方向去想……一切都对得上了。”他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在他求学之时,不是没有注意到萨雷安本岛上隐藏的异常之处,那些线索就像是拼图的碎片,不集齐放在一起,便读不出背后的深意。
可现在弥托亚知道了,那他便不能不回去。
两人互道了晚安,弥托亚踱步上楼,在自己房间的床边沉思。
夜空上挂着一轮消瘦的残月,莹白光辉射进屋内。
少顷,一阵低低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弥托亚连忙道了请进,阿尔忒弥亚扭开把手,探进头来。
“你们谈过了?我可没有偷听哦!”她愉快地说,“现在你明白了吧?”
弥托亚苦笑起来,“是,我一直明白他是个好人,很适合你……我从没想过干涉你的决定。”
可越是美好的事物,失去时的痛楚只会越深重。
“不不,不是这样。”阿尔忒弥亚断然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她歪头思考了一会,说:“如果你想要探求的知识,问题的答案……有人一开始就全部告诉你,你还会来艾欧泽亚吗?”
“当然不会。”弥托亚有些莫名其妙,耐着性子回答:“我会选另外的课题。”
阿尔忒弥亚夸张地张开双臂:“但是你来了,然后遇到了我,这就是区别!”
“什么?”
“你看,这在结果上是一样的,你都获得了答案,但是否踏上旅程,对人而言有根本上的不同。”她握住弟弟的手,“就算结局同样悲伤,但是……在旅途中,我们笑过,哭过,烦恼过……旅途结束时,我们会得到可供回忆的东西,这就是冒险教给我的。我希望你也能明白。”
然后他得到了一个拥抱。
“你要回萨雷了吗?”
“我想是的,谢谢你近来的招待,我很高兴。”
“我也是。祝愿你在旅途中找到自己的答案,亲爱的弟弟。”
阿尔忒弥亚按老习惯摸了摸他的头。
“晚安,做个好梦。”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