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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我就厌倦他谈论其他世界的我了,岳父大人应该多吃些应该幸福应该活下来应该应该应该。我不知道怎么教他他才能记住,所以让他在地下室墙上把他那些岳父全画下来。他每画完一个我就用手把脸扣掉,他一边画我一边磨,他在边上反反复复地瞟我,画一笔停一下,我磨完第一个他画到第三个的时候他扔了笔把我的手捉住,哭着求我停手。我还是把他画了的那三张脸全盖上了,指甲掉光,拿血涂比扣墙方便得多。我觉得他缩在角落发抖的样子蛮好笑,就把笔还给他让他找块空地画个我上去。结果他刚画了一只眼睛我就忍受不住,把他掀在地上扼他脖子。那天晚上我吐得昏天黑地。吐到中间我想着要把他按进这堆呕吐物里呛死,但是我太累了。我连睡觉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根本不想见他的脸。
经此一役,我终于教会他彻底闭嘴。他像只习得性无助的小白鼠,不敢和我说话,只是拿悲哀的眼睛望着我。
完成这一里程碑式的成就不免让人空虚。缘此我们之间出现了奇妙的小小休战,我精疲力尽,他一言不发地照料我的维生需求。大部分过激的反抗已在时间中消磨,只剩下最后一两种聊以激起生命的反射。一天中最使我快乐的东西是发现我在催吐的时候他脸上的那个表情。我喜欢那个表情像玩一百次pikaboo也不会厌的小婴儿,像巴甫洛夫的狗。我风雨兼程地向他展示我指节上胃酸灼出的伤疤,用自己听了都无趣的陈词滥调嘲笑他。
除此以外,日子就只有没完没了的空白。
那只眼睛留了下来。我变得怪怪的,即使在几面墙之外,它也能把我看得心烦意乱。不久我发现自己总在往地下室跑,总在和它对着视发呆。甚至我试图在它边上用他那天用过的颜料摹仿它。我没有美术天赋,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要试。在那只眼睛周围,那面墙被我画满了扭曲的半月形弧线,以及一只一只没有勇气画完的儿童涂鸦一样的眼睛。
除了河水,这之前我几乎没有看见自己样子的机会。他也不应该有。所以我不懂他是如何画出这只一看即知是我的眼睛。
他进来时,我正在隔着干掉的血污描那个据说是最初的我的眼睛。他在门边踌躇,我瞥了他一眼就继续工作。我们这么僵持了一会儿,直到我开口问他在看什么。他的手悄悄搭在一只我画下的眼睛上,只有虹膜,没有点上瞳孔。
你是怎么画的?我尽量漫不经心地问他。
他没回答。我转过头去看他。
干什么?不说那些屁话了,什么因为岳父大人就是岳父大人之类的?
我本意是讽刺他,话出了口却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发紧。状似那眼睛带给我的心烦意乱。我不快地走过去,把毡笔塞到他手里,手不明原因地轻微发抖,对不太准目标。
你不是很懂我吗?你不是特别特别深地爱着我吗?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可能有点大得尴尬了。我扯起上衣在胸腹上对他比划,哝,来,就在这儿,把你那么了解的那个灵魂在我身上画出来啊。我大声干笑,喉口那个让我想要把手指伸进去抓挠的感觉只是继续膨胀。一寸也不许偏,一毫也不准差,你能做得到吗?不许流一滴血。就一磅,不多也不少。
他真的开始在我的笼骨上画心脏的第一笔。我拍开他的笔,叫他去死。
他的手抽搐了一下。至少他真的学乖了。最开始的时候我叫他去死,他会兴高采烈地把枪拿出来对准自己的喉咙。当时我一脚踹开那把恶心玩意,冲他吼你他妈的开什么玩笑。难道你这样就真死透了吗?他惶恐地看我,像搞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要挨打的宠物狗,用澄明的眼睛向我乞怜。
哈哈,乞怜。要我来同情你。难道我挖掉你的眼睛,你就真的不会再看见了吗?难道我割了你的舌头,你就真的再也说不了话了吗?别他妈装蒜。难道我死了你就见不到我了吗?
我听见叫他去死的话自己又说了一遍两遍三遍,不知道为什么声音开始停不下来。突然我变得可以看见天花板,他按着我的手伏在我胸口的那只手清晰异常。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甚至搞不明白我脑子里轰鸣的话语有没有变成音节。我的嘴唇麻木,好像成了脏器。
你给我去死吧,要死得和我一样透,你要和我一起去死。不准你再活过来。不准你——
他凑上来,把舌头伸到我嘴里。张嘴的时候有咸湿的东西顺着唇沿滚到口中。他捧着我的脸的手湿漉漉的。
第一次在他身边醒过来的时候,刚看见他的脸我就尖叫着拿床头的水果刀捅他的眼睛。刀子噼里啪啦,从我手里跟黑胡子一样弹了出去。我像只得了狂犬病的野狗四处扑咬可及的武器,在那一刻所有钝的也好尖的也好全都因为我杀意的深重背弃我,我发了疯地尖叫,他突然抱住我,我的骨头唱歌一样,颤得我要咬破舌头。周围天旋地转。他抓着我痉挛的手腕,哄小孩那样把我的头枕在他的肩上。
那时的氧气也像现在这样,不知为何无论如何都不够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