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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擎堡桀然立于白雪皑皑的山崖之间,居高临下,宏伟威严。这座山中要塞大到足以容纳一整支军队。不过,像现在这样的三支就不行了。
三支军队,精灵边在人群中穿行边想,佩戴各式纹章的数不清的朝臣、领主、伯爵和贵族。还有他们的随从。要怎样才能喂饱这么多人?这里最强大的魔法一定是垃圾和污水的处理。
想到这里,她的眼中显出一丝笑意,但仍小心地保持目光低垂。早前,她在人群中看见了赤崖的纹章,她还不想被认出来。
自负,她责备自己。你是怎么跟泽万说的?做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多好。她被人认出来的机率很小,但可能性仍是存在的。而她来这里的目的是提问,不是回答问题。
她和这里行色匆匆的仆人们一般打扮。当然,那些仆人也大多是精灵。这一点从未改变,将来大概也不会改变。尽管如此,她还是用盘起的漆黑发辫遮住了耳尖。
庆祝活动已经如火如荼地进行了好几天。自从审判庭击败考瑞斐厄斯并再次封印了天上的巨大裂口,人们就在没完没了地欢庆。要在人群中找到一个孤零零的矮人并非易事。
特别是她还得小心避开情报官的耳目。她不快地撇了撇嘴。蕾莉安娜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诗人,是的。虔诚的修女,也没问题。但在有关夜莺的耳语和流言中,她是阴影中的匕首,冷血无情,来去无声的死神,只在身后留下一片冰冷。
她摇了摇头。毫无意义。蕾莉安娜变成什么样是蕾莉安娜的事。眼下她似乎别无选择,只能冒险进入要塞的主建筑。
主堡大厅。这是她唯一没找过的地方了,她还从没进来过。大部分贵族都在此聚集。甚至阿诺拉本人也可能在这儿,而她还不敢直面费瑞尔登的女王,她怕自己失去控制,把金发的女人捏成一团苍白的肉泥,抹在精致的大理石地板上。如果阿诺拉没来,那么她会派伊蒙来,他也认识她。提根已经代表赤崖来了,他只会比伊蒙更熟悉她。奥尔扎玛也派出了代表。风险太大了。这里还有法环的人——前法环——有些法师一眼就能认出她。
所以她始终低着头。这倒并不会妨碍她的搜寻。毕竟,她要找的是个矮人。若她得到的描述可靠,那么他的特征非常容易辨认。就算他没带着那把巨大的十字弓,也还有胸前那撮显然令他引以为傲的蓬乱的红色毛发。
终于,她找到了他。她找了整整两天,而他一直都在城堡内。他坐在那儿,一只脚搭在桌上。尽管四周人声鼎沸,他却给人一种孤零零的感觉。
她从侧面接近他,然后等待。
是因为目光,她知道。噢,对他来说,被人盯着看该是家常便饭了。他的名气甚至有可能比她还大——自负,自负——但她依然盯着他。他刚从战场回来。她完全清楚此时他的直觉有多么敏锐。不管有心还是无意,他一定会注意不寻常的事,抓住格格不入的瞬间。他会知道有人正看着自己。
因此她就站在那里,成为熙攘人群中一道静止不动的细瘦身影。她没有移动,没有说笑,也没作出任何手势,没有四处张望。
这是在赌博,她知道。现在的行为会让其他人也注意到她。但他离得最近。她只能希望他会首先看见自己。
他脸上的表情飘忽不定,一会儿愉悦祥和,一会儿又透出隐隐的担忧。最后,他终于放弃正在听的故事,转而扫视人群。两人目光相遇。
他的视线越过她继续向前,然后折了回来。
她看着他,静静等待。
过了片刻,他困惑地向她颔首致意。
她还是没有动。
他皱紧了眉头,就在他即将转开视线之际,她朝一处壁龛点点头,眉毛扬起一个询问的弧度,接着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好吧,”他追上来说。“算你吸引到了我的注意力。你打算拿它做点什么呢?”
“瓦瑞克·泰瑟拉斯,”她说。
“愿意为你效劳。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愿意。”
她微微一笑。“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我向来对找我做交易的美丽女性没什么抵抗力。”
“你给我讲一个故事,故事由我来选。作为交换,你也可以要求我讲一个故事。”
“唔,这提议不错。只不过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又如何知道该让你讲什么故事?”
“你会知道的,”她柔声道。
“精灵啊。总是神秘兮兮的。”
她带着那种隐隐的微笑,等着他决定。
“好吧,猫儿,何乐而不为呢?屎足公爵的三儿子想拿第五次屁底村鸡舍之战的故事讨好我,但我已经听厌了。倒不如听听你的。”
她刚想开口,他却挥了挥手。“不过不要在这儿。如果你有个好故事,咱们就找个安静的地方。”
“好吧,”她同意道。反正这样对她更好。
“来吧。那边有个阳台视野不错,还能通酒窖。”
他准备带路,但被她拦住了。“我去那儿找你,”她说。
他犹豫了。“你确定吗?这城堡可大得很呐,猫儿。让你走丢了可不好。万一别人踩到你的尾巴呢。”
她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你先去阳台,”她说,“我到那儿找你。”
“莫非你打算变成鸟儿飞上去?”
“差不多吧,”她回答。她脸上闪过顽皮的笑容,接着溜进了人群。
“好吧……该死的,”她听见他在身后说。
瓦瑞克看着天空。当然,精灵说要变成鸟儿可能只是开玩笑,但这些年的经历让他留了个心眼儿。他想做好充分的准备。他从栏杆上探身向下张望,以防她声东击西,顺着城墙爬上来。
一团柔和的白绿色光芒闪过。他叹着气回头张望,刚好看见精灵的形体从魔法的闪光中显现出来。
“没想到你真的一个人来了,”她说。
“没想到你真的飞上来了,”他回答,“现在我们都到了,也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在阳台的一角盘腿坐下,缩起身子。“而且还很冷,”她说。“我还从没见过怕冷的矮人。你说这是为什么?”
“问住我了,”他靠着阳台的栏杆说。“我快冻僵了。”
“大概是因为你的衬衫敞着。”
“你开玩笑吧?这些胸毛才是保暖的关键。”
她笑了笑,轻柔得仿佛只是呼了一口气。
“听着,对于站在冷得像冰窖的阳台上互说俏皮话,我毫无意见,不过我是不是至少应该知道你的名字?”
她摇摇头。“还不行。你得先讲我要的故事。”
“好吧。不过,如果你想要《盾与利剑》的下一卷,那可只能去问我的编辑了。”
她换了个坐姿,把膝盖顶到胸前,用双手环抱。“不,”她低声说。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慢慢呼出来。“我要你讲讲安德斯的故事。”
他眨眨眼,站直了身子。“安德斯?金毛儿?安卓丝缇的屁股蛋儿哟,你问他的事做什么?”
“你先讲,”她提醒道,“然后才是我。”
“他疯了,杀了好些人,然后自己也死了。结束。那么接下来……”
此时天色已暗,但她向后退缩的动作很明显。“他死了?可传闻不是这么说的。”
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目光里是几乎和周围群山一般冰冷的寒意。
“讲吧,”她抬起头说。“他从前并不疯狂。”
“这么说你认识他。”
她仍抱膝坐着,长睫毛低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瓦瑞克叹了一口气。“你瞧,这真的不是什么好故事,它充斥着背叛和各种疯狂的事情,里面甚至连一点爱情戏码都没有。”
“没关系。”
“好吧,”过了一会儿他说。“不过待会儿你最好能给我讲个超级精彩的故事,猫儿。”
她稍微放松了一些,不再紧紧地缩成一团了。“给我讲讲……讲讲你认识他时的情形。”
他照做了。他是瓦瑞克·泰瑟拉斯,讲故事的人,所以他讲了她要的故事。这个故事并不需要太多润色,他也的确压制住了对其进行修饰的本能冲动。老实说,时至今日,安德斯依旧让他背脊发凉。那个疯到无药可救的法师,竟在他们日夜相处、并肩战斗的同时,背地里一手策划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毁灭行动?一想到这儿,他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种感觉的一部分注定要渗透进他的故事。他的遣词用句和他讲述的节奏,无一不在表达对那个狗娘养的,那个引燃了火药桶、炸毁他的家园并挑起一场战争的金发小子的深深恨意。
但她没有打断他。她让他把故事讲完了。
“他没试图逃跑,”瓦瑞克说,他看着远处的山峰,为故事收尾。“他也没有争辩。他甚至没有用煽情的陈词为自己开脱。就好像在摧毁教堂的同时,唔,他把自己的一部分也一并毁掉了。最后,等到一切结束,他就和他身后那些燃烧的房屋一样空洞,一样残破。”
风哀号着刮过城墙。下方的庆祝活动还在继续。城堡外的营地里,聚集起来的审判庭士兵点起一堆堆营火,照亮了白色的雪原。
他转身面对她。“怎么样,猫儿?你还满意吗?”
“我的错,”她轻声说。“我以为我在帮他。我想要给他我自己曾被赋予的东西。”她摇了摇头。“我没有资格做决定。我根本不知道要如何评判。直到纳萨尼尔。那时我知道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失误过。但安德斯是我的错。”
瓦瑞克微微点头,收集着她留下的细碎线索。“你们认识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
“傻兮兮的,”她马上答道。“他像个孩子,好奇心旺盛,又可爱又调皮。当然,他也有阴暗的一面。他在法环的日子不像……不像我过得那么平静。他的幽默感和好奇心并没有获得报偿。所以他才会逃。”
“那么,也不是一直都有个恶魔寄居在他体内。”
她气愤地朝他拧起眉毛。“正义不是恶魔。”愤怒的表情很快消融了。“至少,我认识他那会儿还不是。他很周到,也很谨慎。他关心别人,关心所有的事。他对不公感受太深,只想纠正错误。他为之奋斗,用言语,用行动,也用武力。”
“真想象不出这副样子的他。他们。随便什么你用来称呼被恶魔占据的法师的代词。”
“我们刚认识时,他们还不是……正义还没有附在安德斯身上。”
他点点头,猜测一一得到了证实。
“请继续,”她提醒他。“故事还没完。”
他犹豫了。故事还没完,的确,这一点她说得没错。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想把剩余的部分也讲给她。如果给了她真相,告诉她霍克用一柄小刀插进安德斯的后颈,结果了他,而她决定去追杀霍克怎么办?他无法想象两人交战的画面,只好耸耸肩敷衍自己。
“我刚才说过,他死了。半个城市的人要他死,其中包括那些因为他而获得自由的法师。他只是坐在原地,说他不会反抗。”
“他们杀了他。”
他点点头。
她的悲伤溢于言表。“噢,安德斯,”她低下头小声说。“我很抱歉。我本该跟着你的。可怜的、受苦的孩子。”
他也许恨安德斯,但就算冷血如考瑞斐厄斯,也无法丢下沉浸在如此痛苦中的她。“他走得很快,”他告诉她。“我想他自己都没感觉。”
一番努力之后,她控制住了情绪。她随后起身,好像刚压根不曾蜷缩成一个精灵形状的小球,在冰冷的阳台上坐了大半个钟头一样。“也算是一点安慰。”她转身往室内走去。
他拉住她纤细的手腕。“别急着走,灰卫,”他说。“我要的故事你还没讲呢。”
她低头看着他。“灰卫,”她说。
“你瞧,我有很多缺点,但愚蠢绝不是其中之一。在安德斯去科尔克沃之前就认识他的人并不多。在那些人里,为他做过决定,又为此后悔不已的就更少了。后悔到如此程度,以至于不远万里到这儿来找我,只为了听一个让自己心碎的故事?别无他人。你就是她。是你让安德斯加入了灰卫。你是费瑞尔登的英雄。”
她怒不可遏,攥紧的拳头周围冒出蓝白光芒。“不要用那个称呼,”她厉声道。
“好,”他放开她,把两只手都举了起来。“你想让我怎么称呼你?灰色指挥官?阿玛兰辛女爵?或许我该假装咱们是朋友,叫你奈里娅?”
每一个称呼都令她不适,她的怒气渐渐消散了。她换了换重心。“我从不是什么女爵,”她说。“领地是封给灰卫们的,不是我本人。”
“好吧。那么我还是叫你猫儿。你还欠我一个故事。”
“我还欠你一个故事,”她同意道,重新摆出那副淡然的姿态。方才在大厅里,正是这种淡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她走进那间狭小的储藏室,他意识到这是一种分隔,她想在安德斯的故事和他将要让她讲的故事之间,制造尽可能多的距离。
而且她知道——或者说她认为自己知道——他会要她讲哪个故事。
他跟着她走进屋内,随后关好房门。为了配合她制造戏剧效果,他关门时用力稍猛,金属大门撞击门扉,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她开始讲述之前,为他所讲的故事画上最后的句号。
他在门边停留片刻才转过身来。“很好。那么,我想听的故事。噢,英雄啊,你躲到什么鬼地方去了?”他走向她,下巴因怒火而绷得紧紧的。“这里每天都有人死去,对抗大恶魔,对抗一个半神,对抗能真正将天空撕裂的魔法。他们找过你,他们需要你。可是在他们受苦时,你他妈的又在干什么?”
她飞快地眨着眼。他内心的一部分不禁好奇,上次有人这样朝她大喊是什么时候。好吧,今晚她最好习惯习惯。
“人们想要我,”她纠正道。“他们不需要我。我没有封印裂隙的能力,这只能靠你们的审判官。”
“好吧,”他摆摆手说,“你不能封印裂隙。可那又如何,灰卫?外面驻扎着一整支军队,他们谁都不能封印裂隙,可他们来了。该死的,我在这地方关一扇门都要费些力气,可我在这儿。你去哪了?”
“你的世界何其狭隘,”她反击道。“仅凭我没出现在这里,你就断定我没有任何助益。听好我说的,你这讲故事的:审判庭不是故事的全部,审判庭的故事也并非世上仅有的故事。不要被你们自己的宣传手段蒙蔽了。拯救世人的方法可不止在天擎堡的高墙之内运筹画策这一种。”
“我是打过仗的人,我知道要想有效打击,就得将力量集中在一处,这个道理你一定也懂。天擎堡,审判庭,它们才是这场战争的决定力量,无论你喜欢与否,”他回敬道。“你如何知道哪里最需要你的才能?如何知道你本能救下多少生命,而因为你的缺席,又有多少人被判了死刑?”
“你所说的,”她说。“正是这个审判庭的病灶所在。它已经开始相信,自己才是唯一的正确。不帮审判庭,就是妨碍它。距离‘要么屈服,要么做叛徒’只有一步之遥。你们走的正是这条路,矮人老爷。留心听好我的话,哪怕你恨我。他们挥舞的剑之锋利,自安卓丝缇的时代起就再没见过,而他们不会把剑放下。只要他们还有理由相信这是正义之举,就不会放下。
“接下来人们会起来反抗审判庭之道。你们的领袖们会惊诧不已,难以置信。怎么会有人不明白他们的好心?当然,反抗是必须要镇压的。他们会为异见者们树立殉道者,很快他们就会成为暴君。”
“胡说八道,”他说。“你知道什么。你甚至都不认识这里的人。你不认识伊芙琳,你不——”他住了口。
她挑起一根眉毛,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什么都知道。我认识蕾莉安娜。我认识卡伦。诸神在上,我甚至还认识莫瑞甘。我认识许多走入歧途的好人。他们自以为做着对这个世界好的事,却不管世界是否同意。”
不安一点点钻进他的心里。“你的那些灰卫同僚似乎不这么想。”
“他们错了,”她简短地说。接着她摇摇头,又叹口气,在一口落满灰尘的板条箱上坐了下来。“他们学不到教训,”她说。“我们不断重复同样的错误,周而复始。索菲娅·德莱登犯过。克拉莱尔也犯过。我们不自量力,试图超越自己的极限。”她露出一个小小的、哀伤的笑容。“我们只相信自己的故事。世界因此饱受折磨。
“我不在这儿,瓦瑞克·泰瑟拉斯,因为我是一名灰色守卫。我不是什么英雄。我不是领袖。我监视瘟潮,斩杀暗裔。我做这些事,因为没有别人能做。我做这些事,是在准备,是为了下一次大恶魔觉醒之时,有人能杀死它。”
“考瑞斐厄斯的龙……”
“不是真正的大恶魔,”她说。他暗暗决定,若真要把今日的故事讲给别人,他会用伤感来形容她。出于某种原因,大恶魔让她觉得伤感。“起初我们也不能确定。的确曾有一些迹象。但它不是。”
“所以,你不在这儿,是因为最终——大约几百年之后吧——总会有发疯的黑灵去腐化某条龙?因为,老天,我们当然不想让世界毁灭这种事发生。”他朝身后比了个手势,叫她看向山脉彼方如今一片狼藉的世界。
她轻轻地摇摇头。“不要再相信传奇故事了,”她说。“不能了。”
“我就是个讲故事的,灰卫。相信传奇故事算是我的看家本事。”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是啊,”她说。“如果我能让你明白,那么或许你也能让他们明白。”
他把两手一摊。“洗耳恭听。”
她深吸一口气。“我不在这儿,是因为裂隙不重要,”她终于说。
“什么?”
“裂隙不重要。战争会爆发,人们会投身其中,因为他们相信,如果不去战斗,世界就要毁灭。但战争并不重要。暴君会崛起,血洗数国,使生灵涂炭,他们也不重要。远古怪物匍行而出,在世间撒播恐怖,它们亦不重要。甚至等到事实证明我是对的,这个审判庭走上我所说的那条道路,最终成为前所未见的黑暗君主,他们还是不重要。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灰色守卫是一件武器,它的孕育和产生有且只有一个目的:杀死大恶魔。为了达成目的,有时我们要从茫茫暗裔之海中杀出一条血路。为达目的,我们会废黜君王,摧毁文明,将崇山峻岭化为碎石齑粉。在瘟潮期间,我们有权强行征召,是因为人们认可。我们必须恪守职责,而要做到这一点,就不能听命于外人。
“我们是一件武器,说书人老爷。这件武器倘若用于其它目的,对所有人都是致命的。也包括它自己。”
“这么说,你认为灰卫们不该与审判庭结盟?”
“他们不该背离职责,”她点头同意。“日后,当塞达斯的每个角落都在诅咒审判庭时,他们会连灰色守卫一并诅咒。我们会被逼上绝路,也许只能退守维斯豪普。那将是最后的堡垒。然后瘟潮会再次降临。那时,人们早已不再信任灰卫,而是会自己战斗。战斗,战败,衰亡。只有等世界走到彻底毁灭的边缘,他们才会想起我们,乞求我们,狂怒地指责我们没有早点出手拯救他们”
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想象她所描绘的世界。有那么一会儿,只有短短一瞬,他甚至完全相信了她。
接着他飞快地摇了摇头。“猫儿,你那对尖耳朵中间的脑瓜肯定有点儿问题。我只确定一件事:世界总有希望变得更好。”
她叹了一口气。“我希望你是对的。但只怕你不是。”说完她站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尘。“好了。我们的故事都讲过了。你是否认为交易完成?”
“什么故事?”他问道。“你讲的是一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未来。我给了你真相,你却给我虚妄的想象。”
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眼睛,他想。是那双眼睛让她看起来与身着的仆人装束格格不入。蓝色和绿色,但既不是湖蓝,也不是青绿。他搜肠刮肚寻找形容的方法,想到的都只是些陈词滥调。不愿离去的树叶,备受磨难的海洋。空洞的翡翠绿,苦涩的宝石蓝。
裂口的绿衬着天空的蓝。
“说得对,”她说。“那你问吧。”
他想问的太多。费瑞尔登流传着成百上千关于英雄和瘟潮的传说。洛根的背叛。奥尔扎玛与贝伦王的崛起。虚空之砧的故事就连地表矮人也津津乐道。安卓丝缇的骨灰与考瑞斐厄斯到来之前的圣灰神殿。凯兰国王与阿利斯塔国王,在同一场战争中陨落的两位君主。
阿利斯塔。阿利斯塔与费瑞尔登的英雄曾是恋人。一些更具浪漫情怀的人——尽管在他看来不甚可靠——甚至宣称他为救她而牺牲了自己,而她离开故国,正是为了摆脱那段关于他死亡的记忆。
突然间,他一个问题也不忍问了。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安静地注视着他,等他发问。他发现她在强行振作,准备面对问题所带来的痛苦,准备亲手把心掏出来,给他讲一个故事。这种痛苦他起码是懂的。
“我听说,”他终于开口,“你教会了库纳利跳舞。是真的吗?”
她缓缓眨了几下眼。痛苦消褪,转为感激和不曾落下的泪水。“老实说,”她答道,“是一个库纳利。”
“坐吧,猫儿,”他稍一欠身,指了指那口箱子,“好好给我讲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