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0》
「如果記憶是一個罐頭的話,我希望這一個罐頭不會過期;如果一定要加一個日子的話,我希望是一萬年。」
——咁第一萬零一年呢?
《01》
鈴鈴——
清脆的電話鈴聲逼使陳卓賢抬起頭,放下執了一整天的鉛筆轉而在被無數張草稿浸淫的書桌上尋找聲音來源之物。
「喂。」
「Hello Ian老師。」想他語氣定是不太友善,電話另一端的新人編審戰戰兢兢打招呼的聲音還帶點抖顫。
「未有。」頂著兩個熊貓般的大眼袋的陳卓賢也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回應。他瞥眼牆角的時鐘正指著三時零八分:「都夜啦,聽日有會Send比你。」
「呃⋯⋯但你琴日都⋯⋯」
「截稿日係幾時?」
「今晚23:59。」
「嗯。仲有冇其他嘢?冇我收線先。」
「唔該Ian老師,Bye bye。」
掛上電話,陳卓賢長舒一口氣。讓新人編審難堪非他所願,但他確是無暇分神再去顧及其他人感受。
推門走出工作室,他走到茶水間為自己再沖一杯即溶咖啡,不習慣喝黑咖啡的他打開雪櫃拿了支鮮奶,打開瞬間酸餿味撲鼻而來。他嘆了口氣,把印著賞味期限為一星期前的鮮奶扔掉,又不死心地再次打開雪櫃,可不大的雪櫃放眼只剩一個玻璃盒,上面還黏了一張便條紙。他沒閒情逸致看,只想著明天要跟助手說聲別把剩餸隔夜放雪櫃,留下味道可是很令人困擾。
把黑咖啡一飲而盡,陳卓賢皺著眉慢慢走回工作室,滿桌廢稿與不能用的潦草使他不自禁搔了搔頭,摸到的是滿頭油垢。
蓬頭垢面著實一反愛整潔的陳卓賢的常態。
不過俗語有云,一百歲唔死都有新聞,正如在行內出了名交稿快的陳卓賢竟然在壓死線,更糟糕的是他一頁也畫不出來。
啊,還有——
他才想起自己大概有三天沒回過家了。
《02》
幾個月前新聘的助手剛上班時曾因親眼目睹陳卓賢揮筆手起刀落之快而大感震驚,問陳卓賢靈感從哪裡來。
「坐低就自然畫得出。」
說得那麼信誓旦旦,看,這不就來報應嗎。陳卓賢咬著筆,把剛潦下的分鏡草稿皺成一團,揮手扔到堆滿廢紙的垃圾桶。
成為連載漫畫家的第五個年頭,陳卓賢終於感受到同行口中的怠倦期。
頹廢地倒臥倚在椅背,他閉上雙眼,腦海頓時浮現了江𤒹生的模樣。
他想打個電話給江𤒹生,想了想他大概睡得正香,只好作罷。
更何況他們正冷戰中。
《03》
陳卓賢夢到了大約半年前的一個颱風夜。
那是他們的週年紀念,仲夏的颶風吹散了陳卓賢早在三個月前預約的Fine dining。計劃泡湯,又無處可去,無所事事的二人屈在家中聊無事幹。好像是江𤒹生先提議的,兩人走到儲物房裡翻起了角落塵封的抽屜——裡面裝滿這些年來陳卓賢買給江𤒹生的電影DVD。
說來有趣,多年前剛認識江𤒹生時,陳卓賢正熱衷於電影,那時當著售貨員的江𤒹生無法抽身陪陳卓賢到戲院,就說他也想看看陳卓賢喜歡什麼電影。
搬出來同居時陳卓賢看到這些DVD竟裝滿了整整一個紙箱,想他們原來也同渡了不少個春秋,然後眼尖的他下一秒就見到這些DVD根本全未開封過。
「咁你買完,咪會約我食飯借比我睇囉。」當陳卓賢問到當時聲稱同樣喜歡看電影的江𤒹生為何壓根沒看過,得到對方支吾以對後一個尷尷尬尬的回覆。
最後他們決定看封面都發黃了的《重慶森林》,原因無他,單純是江𤒹生覺得看上去挺有趣的。
九十八分鐘的時間就在漆黑房間中從電視屏幕閃著的亮光,依偎彼此的體溫,還有緊閉窗戶間漏出的風聲中渡過。
江𤒹生反常地盯著滾動Ending credits的屏幕默不作聲,陳卓賢遂打開話題:「好唔好睇?」
得到的是一個摸不著頭腦的回應。
「你估下第一萬零一年會點?」
「吓?」
「『如果記憶是一個罐頭的話,我希望這一個罐頭不會過期;如果一定要加一個日子的話,我希望是一萬年』,咁第一萬零一年呢?」
「嗰陣我同你都唔喺度啦。」陳卓賢說實話有點累了,還打了個呵欠。
「咁即係點?都會過期?」
「或者啦。」
「係咪即係⋯⋯」抱著枕頭的江𤒹生攥住枕頭角落的手一縮:「你有日會唔再鍾意我?」
「嗯?」雙眼闔起的陳卓賢對這個奇怪腦袋的奇怪定論實是摸不著頭腦,他努力撐起沉重的眼皮。
接下來他好像呢喃了一些話,哄了哄對方,但那時到底說了些什麼呢——
《04》
再睜開眼,已是日上三竿。溫暖陽光酒灑臉龐,煞是愜意。
可這對趕在截稿前吐出新一章連載的陳卓賢來說卻是噩耗。他立刻從椅子跳了起來,拿著還留著咖啡跡的馬克杯想衝到茶水間再沖一杯,剛打開工作室門口就差點撞倒湊巧經過門外的助手。
「早晨呀Ian。」
「依家幾點?」陳卓賢不太想被人看到自己睡眼惺忪的模樣,但也沒辦法了。
「十一點三。」
「你沖杯咖啡比我,多奶。雪櫃啲奶過晒期,你落留下超市買,可以嘅話順便買多幾支,記得Keep單。」人急了語速也跟著急速起來,陳卓賢草草交代過後就把馬克杯塞到助手手中。正欲回去的他又倏地回首,補充道:「每日收工前記得清雪櫃,尤其唔好留飯盒隔夜。」
未等助手回應,工作室大門已應聲關上。
陳卓賢伸了個腰,坐回去書桌面前,從抽屜拿出新一疊白紙。就在他嘗試下筆時,門被打開了。
陳卓賢頭也不抬,明明就不到兩分鐘時間,大概是大頭蝦助手聽漏了:「我講咗要多——」
「多奶呀嘛,你睇下夠多未?」
一把熟悉的聲線竄進他的耳蝸,他驀地抬首,他想儘管自己如何隱忍,眼神大概也流露了久未見面的又驚又喜。
江𤒹生並未理會愣在原地的陳卓賢,逕自述說:「琴日打開雪櫃就見到你得返支過期奶,諗住幫你入定貨所以買咗五支上嚟,好彩我有先見之明渣⋯⋯好心你同助手講嘢就客氣啲啦,一陣又比你趕走埋都唔知點請新一個助手。」
「⋯⋯唔該。」陳卓賢接過遞到面前的咖啡,淺啡色的液體還漾著淺淺的漣漪:「對唔住。」
「對唔住啲乜?」
「前幾日嘅事。」
「哦⋯⋯嗰個就算啦,小事到我都唔係好記得。」江𤒹生臉上不太自然的笑容陳卓賢熟悉得很,跟哄他借DVD給自己的樣子如出一轍——過了這麼多年,江𤒹生還是把所有情緒都擺在臉上,但這些美麗謊言,他甭用戳破。
「不過你冇食正餐呢樣嘢就要道歉啦。」
「我有叫外賣。」陳卓賢辯解。
「講大話,幫你揼垃圾嗰陣外賣盒都冇個。」江𤒹生噘著嘴:「連我整啲飯盒都冇郁過。」
啊,難怪昨夜的玻璃盒熟口熟面。
「整咗飯盒下次WhatsApp講聲呀嘛,我交低過比助手聽起好初稿前唔可以搵我,我又冇特別望個雪櫃。」
「仲有下次?你知唔知琴日餐飯係我特登落街市買新鮮本地豬,靚肉嚟㗎,過咗就冇啦。」江𤒹生從保溫袋中掏出一個飯盒:「今日係得咁多。」
是鳳梨炒飯。
「啲飯就我琴晚食剩嘅,肉都係,菠蘿就求其開罐罐頭。」
陳卓賢忽然閃過了剛才的夢,可算是無獨有偶,陳卓賢暗忖。
他趴了一口飯,黃金色的飯粒粒分明,送入口腔時還是暖烘烘的。
「多謝。」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當時是怎樣回話。
《04》
把江𤒹生哄出去後,陳卓賢望向白紙的眼神不再迷惘。
他疾筆繪下一頁又一頁,把草稿送到助手幫忙修潤,最後十時許把初稿送出,來得及在十二點前回到家。
甫踏進家門,江𤒹生的聲音就從睡房處傳出:「沖咗涼先好入嚟呀。」
《05》
——咁第一萬零一年呢?
——冇人話只可以得一個罐頭,我會同你繼續儲,儲無限個限期一萬年嘅罐頭。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