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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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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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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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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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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戴烟2024白情23:55H】银河铁道之夜/Night on the Galactic Railroad

Summary:

太阳本是孕育一切然后焚毁一切之物,在索索亚乌基,永无日出之地,反而还有一种这里不会随着太阳一同毁灭、不会随着异闻带一同回归虚无的错觉。
如同精巧的瓶中船,如同静止的镜子中倒映出的,黑夜的影子。

Work Text:

戴比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坐在列车座位上。

他并不是铁道迷,因此无法从目之所见的车厢内景推断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来。铁路运输本身就是近现代产物,现在至少获取了一截时间信息。当他在打量车厢的同时视线扫过了自己的身上、发现异常时,他还是决定将刚刚推断出的本就不多的信息推翻——自己应该不在现实之中吧?

身上花花绿绿的,在他的眼中看来像是打满了彩色马赛克的呕吐物。这个比喻倒恶心不到戴比特,他看透了比喻后的本质,这些东西更像是某种认知滤镜,阻碍他看到真实。认知上的空洞使他摸到了意识的边界、空洞的边缘,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脑海里大大小小的全是空洞与残缺——医学上管这个叫记忆障碍——戴比特,在一节陌生的、可疑的车厢上,失忆了。

失忆本身作为触发记忆的关键词,似乎又让他回想起了另一个事实:坐在此处名为戴比特·泽姆·沃伊徳的人在这次彻底的失忆之前已经患有记忆*障碍*,只不过那对戴比特来说不是障碍。看来是“知道了就能回想起来”的那种失忆,只是记忆机能的短暂削弱,只要获得更多的信息就能想起来。他很快了解了自身的处境。

“你在这儿呢。要不要来点巧克力?就是所谓Calavera de Chocolate啦。”

一身乘务员打扮、戴着橙色墨镜的高挑男人推着小车从过道上走过,在戴比特旁边停了下来,给他递来一个骷髅巧克力。

“甜的,对头脑好。拿着吧。”

听到“对头脑好”,想到目前自身处境的戴比特接过了巧克力。

乘务员看了看戴比特的表情,橙色镜片背后的眼神突然凌厉了起来。

“这算啥,失忆了?不会吧,我还想让你以万全的状态下冥界呢。难道是被ORT吃掉了脑子吗……这下难办了。拿着巧克力了吧?好,视为你接过了试炼。和怪物战斗……嗯,算你已经通过了亚亚乌基。在这趟列车到达终点前,给我点意料之外的惊喜吧,戴比特。”

“……”一下子听到了好几个新鲜名词的他,看了看手中的骷髅巧克力,看了看乘务员和他的眼镜,以及眼镜背后被温暖光芒渲染的细长眼睛。

“特斯卡特利波卡。”戴比特说。

这也太快了?特斯卡特利波卡一脸不悦,表情像闻到了怪东西的猫:“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不擅长找乐子?算了,和你这样的家伙说这些也没用。想起来什么了吗?别辜负了我费了老大劲搞出来的列车。”被称为特斯卡特利波卡的乘务员推着小车扬长而去,挥挥手,只给戴比特留下一个背影,然后消失在远处车厢的尽头。

通过方才来自特斯卡特利波卡的信息输入,身上的东西也终于能看清了。蛛丝一般的金属质感,像叶脉、像血管一般挂在身上。不知道车厢上或者接下来停靠的地方有没有水或河,能让他洗去这些战斗的痕迹。先做能做到的事情吧。思考刚才那个男人的话,思考自己所处的地方。

列车。既然是列车,就有起点和终点,这是一场旅途。特斯卡特利波卡,全能神。冥界的统治者、战士的慰劳者。自己一定在由他创造出的、一趟自死而生,或者自生而死的列车上。至于是前者还是后者,戴比特根据气氛也不可能读出来自己正在下冥界以外的答案了。开往彼方的天国列车,就是这么回事。既然现在被特斯卡特利波卡邀请上了这趟列车,那说明他生前坚持的指定完成了吧。说起来,他所坚持的到底是什么呢?只知道那样的坚持带来了好的结果,能够允许他在死后休息、让他前往特斯卡特利波卡的领域,这对现在的戴比特来说似乎已经够了。他不打算在现在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上过多深究。

旅途。旅途是在什么空间内发生的呢?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那里的风景是漆黑的夜与荧白的点,而如果列车正常行驶在地上,夜空便不该是如此纯粹的黑。因为越靠近地面的地方,宇宙所占的份额就越少;那里的空气被大地所吸引,灰尘、水光、雾气——近地面的宇宙是不纯粹的,也正因如此,只在地球的地面上,能够看到美丽的夕阳与晚霞。

然后他发现那些星星是他不熟悉的。那些光点的组合令他感到陌生、感到不适,星星连线之间怪异的扭曲在处处嘶吼着,他的认识和所见的事实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他在内华达、伦敦生活过,见过当地的纬度所对应的星空的模样;他熟悉北天球和南天球的星象,身为曾经的 迦勒底天文台一员,这些知识被认为是基础中的基础。他只知道,现在在他眼前的夜空,绝非现代的夜空。地轴偏移。那么,这样的偏差——以宇宙的尺度而言——只能是千万年前的地球上所见的星空。这是6600万年前的夜空——神之纤维眼中所见的天空。他仍在纳维·米克特兰,黄金树海异闻带。

虚假夜空的认知一旦进入到脑海中,窗外的漆黑景象也立刻变得精致起来,人工一般雕琢、排列组合的星空,就像有人拿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覆盖住了列车。那星光也泛着淡淡的绿色,那是神之纤维适应了地球的环境后,选择呈现出的最具生命力的颜色。

慢慢地,有关世界和自身处境的回忆随着一步步的推理和演绎被戴比特破译——他是那种面对任何情况都不会陷入被动境地的男人。他脑海中的空洞正在被一点点填满,然而这样的充实建立在虚构的逻辑上,他迫切需要外在的存在来帮助自己从现实的角度印证这一切。他这会儿开始想那位神明乘务员了。

“不错的表情,”就像回应他的愿望一般,神明乘务员又推着小车风风火火地来了,而这位说过“我不是任何人的同伴”的神明,在最初回应戴比特的愿望时,他的这句发表于未来的声明便早已没有任何说服力了。这次小车上运送着盒装冰淇淋,“想到什么了?说说看吧。”

“帮我印证下正确性:我在米克特兰异闻带死掉,正在被送去冥界的途中。列车刚经过亚亚乌基,此时这里是黑夜,窗外是迈雅模拟的星空。太阳若在车厢的正前方,我们就是正在往上走,下一站就是——”

“凭自己搞清楚这么多东西,大概只有你能做到了,兄弟。做得很不错,”特斯卡特利波卡刚打开了一盒冰淇淋,正拿着勺子在空中指指点点,“正确,但不够。你现已知晓世界为何。那么呢?呢?”

特斯卡特利波卡并非圣经新约中表现出的包容的、慈父般的神。从根源上讲,一神教中的神明形象本就不该和他相提并论。作为黑暗的、无处不在的神,“感知”他原本就是一个伪命题;冷酷、公正、无常——以人类的视角来看,这才是他作为一个可感形象而言时展现出的特质。此刻他却为了一个失去记忆的人热切地充当着老师的身份,特斯卡特利波卡看着戴比特的脸,他看到那里住着一位白纸般的孩童。记忆的丧失并不让戴比特感到迷茫、困惑,那只让他回归了最原初的模样,刚诞生至这个世界时、毫无 历史故事的模样。对于新生的生命、对于没有任何事物可以献出的新生命,特斯卡特利波卡唯有献上他能够献上的一切,以便在未来收获对方的时间。

可是,眼前的人却将他们共度的一切时间忘光了。他仍是一片空洞,有关这个空洞自己、有关空洞与世界的关系,这些记忆一概消失不见,这是特斯卡特利波卡所不能接受的,所以一定得让戴比特回想起来才行。

戴比特低头,又开始思考特斯卡特利波卡说的话。平时戴比特可从不会这样。毕竟那家伙的大脑好使得很。为了不打扰他的静修,特斯卡特利波卡推着小车离开了,离开之前不忘打开了报站,他自己录的。

“下一站,索索亚乌基。下一站索索亚乌基。银河砂丘索索亚乌基。”

“银河砂丘?”

“你有印象?”特斯卡特利波卡拉着小车后退了回来,“来,拿着。再吃点说不定就能想起来更多。”

“谢谢。我不需要。”

乘务员当然没理会他,他把小车放在一边,自己则在戴比特旁边坐了下来,往他手里塞了一盒,然后继续吃刚刚打开的那盒冰淇淋:“米克特兰很热。比泛人类史热得多。要不是妹妹不乐意,我一定会让冰淇淋工厂耸立在墨西哥城外。”

银河砂丘。思考间,戴比特的手无意识地动了起来、打开了盒盖、吃了一口。银河砂丘。啊,有点冰。像这个词汇听上去的感觉——银白色的寒冷夜晚,砂丘被星光照耀,银河于头顶高悬。泛人类史。相对地,是一个听起来有点热的词。泛人类史。特斯卡特利波卡为什么要特意强调“正确的历史”?他又吃了一口。很冰。接着他想起星光下的水潭,和水中倒映出的两个人并肩走过的影子。特斯卡特利波卡在前面跑,他跑到了最高的山丘上才停下来,戴比特则紧随其后,踏上了砂丘的顶点。那时——

车窗快速地投下几道斑驳的阴影。他们刚刚穿越了某种有形之物,异闻带的岩壁在夜行列车上投下了巨大的影子,无声地诰告他们第三冥界的大门就在此处,踏入即为接受试炼之人。

戴比特的目光被方才的阴影吸引去了,那让他联想起在太阳下飞过的鸟儿。

他看到了满天的星空,与乳白色的星之路——泛人类史的、白色的星星。

“哟——”特斯卡特利波卡站在月台上冲他挥手,“银河砂丘站,来吧,下车休息会儿。”

 


 

凉爽的风、大大小小的绿洲、永恒的夜晚、一望无际的星空。能够仰望银河的砂原,距离这地底世界的天文台最近的夜晚世界,索索亚乌基。戴比特也不过第二次来到此处,而这里的风景已和他第一次所见不同——是神的降临让它发生了变化。

“设立冥界、再编规则——这也是你的权能吗,特斯卡特利波卡?”

“准确地说,是神的存在就让它变成了这个样子,还没到使用权能的地步。”打火机咔哒一声,擦亮了火光,给烟染上明灭的光点,“辛苦你跟着我一路过来。来一根?”

戴比特顺手接了过来,但是并没有把它放在嘴边。只是垂着手任它燃烧着,灰色的残骸被温柔的夜风毫无痕迹地抚去,“想不到这异闻带中存在能让你感兴趣的东西。你要在这里确认什么?”戴比特很少对人提问,因为大部分答案都可以由其他信息通过简单的推理获悉。但是他该怎么知道风在想什么呢?特斯卡特利波卡刚被召唤出来,就嚷着现在就要去冥界视察一下做些装修什么的,然后便径直来到了索索亚乌基,这个最靠近天文台的夜晚之地来。

“戴比特,这个异闻带在地底,天上是虚假的星星,我看了犯恶心。所以把这里装修了一下——”他们走过绿洲,身形在星光的投影下留在绿洲潭底,在那安静、永恒的夜之冥界,他们在泛人类史黑暗美丽的眼睛下穿行。特斯卡特利波卡开始攀登一座小山,在砂丘之顶,特斯卡特利波卡转过身,面对着刚爬上来的戴比特,骄傲地指了指天空:

“我们的夜空,兄弟。”

沙漠中刮着夜风,却意外地清爽、干净。戴比特有穿越沙漠的经历,那是在北非考察遗迹时,他曾在撒哈拉沙漠中迷失了方向。事实上,那一晚戴比特的运气很好,沙暴在前半夜落下,北天的星空为他明确地指示方向,顺着北极星的方向,他一定能够走出沙漠。那颗在夜空中并不算最耀眼的星辰一直在他的头顶。只是,就连沙漠中最温柔的夜风也能够在人类的身躯上用沙子刻下细长的划痕。他的脚步一遍又一遍地被沙的潮水淹没,身上的每一处弯曲都被沙粒如病毒般占据。眼角、嘴角、耳廓、脖颈——沙子好像拥有了生命、拥有了繁殖扩张的本能,要把他同化一般,让他与永恒的沙丘融为一体。夜晚那么冷,尽管满天都是遥远的太阳。在这种时候,异乡的旅人一般会默念着自己信仰中的圣典,或者一切能够成为精神支柱的内容,来从内在剥削自己仅存的力量。戴比特没有信仰,也不需要精神支柱,但他作为生活在蓝星上的人类,那时他默念着太阳的名字——最原始、最虔诚的信仰——在黎明到来之际、群星消散之时走出了沙漠。

——银河砂丘却并不能用冷来形容。笼罩这一方冥界的,是清爽干净、无尘无沙的夜风。这是战神特斯卡特利波卡的领域,是凉爽静谧的黑色乐园。在砂丘之巅、特斯卡特利波卡的背后,是泛人类史的银河,他们的银河。夜空无言,风也无声,戴比特仰望着砂丘上的神明,仰望着神明背后的璀璨繁星。特斯卡特利波卡突然笑了起来,他觉得戴比特这样的男人露出孩童一般的认真表情还真是少见的景色。

“这里的沙漠很安静。”十分难得地,戴比特表达了赞赏的评价。

“尽力战斗之人,在冥界没必要再通过试炼获得他本就有的东西。”特斯卡特利波卡似乎对于自己的造物颇为满意,“在这个庭院转转吧。于米克特兰的世界之中,不可能有第二个地方和这里一样了。”

他们走着。由于太过平和安宁,戴比特有好几次怀疑特斯卡特利波卡人在前面走着,但其实睡了有一会儿了。他的话出奇地少,戴比特召唤出他的时间还不长,并不了解这是否是他作为人类后的性格使然。

“你睡着了?”

“你在搞笑吗?”特斯卡特利波卡炸了毛,“我只是觉得,这个时候说话有点破坏氛围。”

戴比特没有接话。于是他们继续安静地向前走着。银河砂丘,永夜之地,尽管知道这里永远不会迎来黎明,可是黑夜若都是如此般美丽与安宁,黎明是否到来,本身也就无可厚非了吧?太阳本是孕育一切然后焚毁一切之物,在索索亚乌基,永无日出之地,反而还有一种这里不会随着太阳一同毁灭、不会随着异闻带一同回归虚无的错觉。如同精巧的瓶中船,如同静止的镜子中倒映出的,黑夜的影子。

他们似乎在黑夜中走了很久。戴比特建议稍作休息。特斯卡特利波卡一路走,捡了一路的小树枝,似乎知道御主会这么建议一样。于是这里又升起了火,升起了小小的太阳。静止的、死去的空间突然被点燃了,突然拥有了生命力、拥有了流逝与灭亡的可能,拥有了寂灭后新生的可能。

“这片绿洲,让我看看——我在水里埋了瓜。来尝尝?”在篝火旁吃着用泉水冰过的西瓜,这本该是美好的夏日回忆,只是或许是黑夜中的火光扰乱了戴比特的眼睛,没能让他看清瓜皮的颜色。特斯卡特利波卡拿的是红瓜,大概他把这当成口味较重的高糖分嗜好品。于是能够把迪诺斯的大牙都冰掉的一口落进了戴比特的肚子。只一口,戴比特只吃了一口,差点当场直达米克特兰帕了。

“——,——————呼。”戴比特从地上站了起来,上次体会到这样的感觉应该还是和卡玛佐茨交手的时候,“你也是人类之身,这种东西还是少在夜晚的沙漠吃吧。”

“要的就是那种感觉。”特斯卡特利波卡将烟头扔进篝火中,“一年之后,我们就要随这颗行星一起迎来终结。你可以在那之前多体验一些的,戴比特。这个劲儿大,可只在这纳维·米克特兰有卖。”

“这没有必要。”听到特斯卡特利波卡有关终结的前半句话,戴比特的回答迟了一个心跳那么久的时间。他们二人的生命、异闻带中已持续6600万年的生命、已与地球同化的神之纤维的生命,这颗星球上累计至今的所有文明,这颗星球上从不同可能中诞生的生命,都将在一年之后随着他们的计划灭绝。如此盛大,如此动人心弦的毁灭。

“地球的终结,不会对宇宙有影响。戴比特多嗑点红瓜,不会对宇宙有影响。所有的一切都灭绝了,这片夜空还是永恒的。统领行星之物——时间,统领整个宇宙的时间是不会消散的。所以为什么不过得肆意一点,将你的时间涂抹在米克特兰的大地上呢?”

——

 


 

“我想起来了。”戴比特走下车厢,“不存在于异闻带的银河。这是被我召唤出来的,你的作品。”

那些记忆涌入戴比特的脑海之际,为他镀上了一层空白的、名为“无”的色彩。失去回忆的他是一张白纸,有被涂上任何色彩的可能;得到记忆的他却更像被漂白的画布,一片空白是他的起点与终局。记忆,故去之事的集合,对戴比特来说只是漂白剂,让他更贴近他的本源。得到对戴比特来说是失去,他每日失去的东西都比前一日更多。令这样的男人回想起自己的过去,这个试炼果然还是太难了吧?由故去之事构成的神看着眼前没有故事的人。与过去没有联系的男人,召唤来了由故去之事集合而成的神话。特斯卡特利波卡继续用细长的眼睛打量眼前的男人,曾经存在于那里的稚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熟悉的气息、空洞的气息,但是他依然在那里看到了疑惑、看到了犹豫和不解——戴比特仍有未能想起来的事情,那时他对于特斯卡特利波卡宿命论的发言,是如何回答的呢?

回答神明的疑问,回应他的试炼——生命如烛光般短暂的人类,你为何不肆意地将自己的时间献给这个注定迎来终焉的世界?

“脑袋打结了吧?来点这个。”即使在列车之外,乘务员还是推着那个小车。戴比特注意到它已经升级成了沙漠四驱版,在沙地上也如履平地。这次特斯卡特利波卡从小车里拿出了一杯热可可递给戴比特。

“为了到达终点,必须依靠自己回想起来才行——这也是试炼的一环吗,特斯卡特利波卡?”

“对。别以为你是我的御主就能免于试炼哦?”乘务员踩着越野小车跑回列车了,“故地重游一下,找找感觉。”

乘务员去驾驶室了,戴比特喝完热可可,重新登上了列车。那片绿洲,两人曾经点燃篝火的绿洲,已经高高地浮于夜空。

“戴比特乘客,请系好安全带。列车要向上跑了。”

“……”当戴比特头朝下被安全带牢牢地吸在座位上不至于掉到天花板上的时候,他现在知道为什么热可可是在车厢外提供的了。他听到车里的软装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接着他的耳朵突然感受到深水般的重压——霎时车厢内所有掉落的东西都悬浮了起来,他们失重了。

“真正的银河砂丘到了。戴比特,打开安全带,试着游出来吧。”

特斯卡特利波卡换上了那身黑色航天服。他先游出了车厢。在阿兹特克人的眼中,夜晚便是豹子怀抱着太阳游入了冥河。戴比特还没有起身,在颠倒的世界里,他看到那只豹子游入夜空,游进了永恒的黑夜之河,只要他在这里,夜晚就将持续。只是这趟列车不会如这里的黑夜一般永恒。它将要载着亡者最终到哪里去休憩呢?戴比特解开了安全带,在车厢的空中翻过了身,那颗骷髅巧克力从他的口袋里飞了出来,安静地同他一同飘着,像颗水藻一样浮游至戴比特的眼前。

他抓过试炼的信物,抱着特斯卡特利波卡所说的“甜的东西对头脑好”的信念,他吞下了这颗巧克力。

说是故地重游,刚恢复了些许记忆的戴比特也看得出来,这片土地发生了变化。因迦勒底的到来和冥界女神的改造,曾经的梦幻与寂静一去不复返,变得更有……人类的气息和生命的气息,像某个夏天会在普罗旺斯乡下的夜晚见到的场景。曾是一片绿洲的地方现在是一片花田,它们齐整地枯萎了,低下头垂向它们诞生的大地,也因失去生命力时的骤然和干燥的气候保持了生前最美丽的模样。

“全都低着头呢。它们可看不到这片银河了,真可惜。”

“好歹是冥界中的物体,如果感到惋惜,就做点什么吧。”

“喂,这可是那位女神的作品,不是我该插手的。”特斯卡特利波卡又在这里燃起了火,“这次没有红瓜了。思考吧,回想吧,戴比特。我想再听你说一遍那时的回答,看看你是否记得那个约定。你——”他眉头一皱,“这就吃掉了?”

“对头脑好。”戴比特毫无反思之意。新的概念“约定”进入了他的耳朵中。只在那一刻,他便已经回想起了那时他的回答。那是即使失去记忆、将一切重来多少次的他都会对特斯卡特利波卡做出的誓言。他并没有立刻回答以结束这场试炼,才刚来到这座空中花园没多久,至少享受一刻冥界之花的馥郁香气之后再说吧。

他们又坐到了篝火边。

“我恢复记忆后,这趟列车就会到达终点么?”

“哈,当然可以,本应如此,但我也可以让这趟旅途持续下去。只是铁道还没铺到伊斯塔乌基……”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墨镜反了一下光,在火光的掩护下,他有点窘迫的神情就不会被戴比特看到了。在他们身后、遥远的地底,ORT就在那里,缓慢地啃噬着泛人类史本身。这个夜晚不过是一场幻梦,一场特斯卡特利波卡神给予这个异闻带中唯一会做梦的人——给予戴比特的。黎明总会到来,他将在冥界迎来死后的第一个清晨。

“太阳怎么要出来了?戴比特,你这家伙——”特斯卡特利波卡瞪大了眼睛,“这就都回忆起来了?戴比特,失忆的你比没失忆的你还要无趣啊。”

“是因为你给的巧克力对头脑好。”戴比特又重复了一遍。

 


 

“地球的终结,不会对宇宙有影响。戴比特多嗑点红瓜,不会对宇宙有影响。所有的一切都灭绝了,这片夜空还是永恒的。统领行星之物——时间,统领整个宇宙的时间是不会消散的。所以为什么不过得肆意一点,将你的时间涂抹在米克特兰的大地上呢?”

统领行星之物固然是时间;正因为时间统领一切,因此生命才是没有终点的旅途,因为时间将永远、永远地持续下去,在宇宙归于寂静之后也将持续。他们存在、他们消失,时间刻上这样的痕迹,并将一直流过各样的河,汇入到静谧的银河中去。

“因为这颗行星消失后,这样的星空就再也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静谧的宇宙。到了那时再庆祝吧。”

他是立足于大地的人类,因此只能仰望星辰,尽管他的眼睛也在140亿光年之外。特斯卡特利波卡,伟大的神明,你去看那天上的星星的时候,也需要仰望吗?你的视线,在蓝星之上、宇宙之外吗?戴比特只知道,现在他也是活在当下的人类了,和他以同样的姿态、仰望同一片夜空。

“这是约定吗,兄弟?在银河再会?”特斯卡特利波卡哈哈大笑了起来,他觉得戴比特一定会说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一点都不稀奇。不如说,他就是看中了这一点,一个能够把不可能的事情做成、以至于显得在哪里都能够沉稳地大闹一场的男人。

“对。在银河再会吧。”戴比特眺望着遥远的南十字座,他们的头顶是寂静的银河。

 

 

END